這是我收到的第二封信:
前幾天,我迷路了。那些管道,幽暗而曲折。如果可以看到一絲亮光,那就說明需要再走一個小時。為了獲得一點光,需要付出很多。我撿到了一本書,因為最近實在無處可去,就把它看了,叫作《平原上的城市》,在後記裡,有一句話,「世界的美麗之中藏著一個秘密。世界的心臟跳動時,世人得付出可怕的補償;美與痛苦存在著此消彼長的關係,且在如此一徑的消長下,一朵鮮花的美好,需要付出鮮血的代價。」我看到這句話時,居然忍不住哭了。在我的童年,在一樓與二樓之間的小走廊上,有一扇窗戶,但我個子實在太矮,而站在二樓,就會因為角度,只能看到地面。我唯一一次從那扇窗戶裡看到院子裡的石榴,就是被爸爸掛在二樓的時候,整個下午我都可以看到它,讓我忘記手腕接近斷掉的痛苦。成長就是在被侮辱與羞恥中過渡,過渡到一個殘暴的,無恥的,又自私的軀殼中。我從一無所知,到了解到自身以及周圍人的罪惡,有時睡到第二天,會覺得自己是個沒有手腳的人。誰製造了這樣一個不堪的世界,只需要在每個城市的巷子裡走一圈就知道了,或者在我參加了無數次的聚會上,那些自負又只是讓世界更加腐爛的人群,他們湊在一起,然後一起躲在洗手間吐了,每個人都吐了,不需要酒精,不需要吃壞肚子,只需要站在這裡,意識到自己活著,就必須要找一個地方吐一吐。
我很快便會被抓起來,現在已經不好躲藏了,所以那把槍,我沒有辦法去取了。我想過不了一段時間,你必定會在自己的人生裡等到一個位置,需要那把槍,這是一定的。我已經沒有辦法再寄出信了,幫助我的人即將離開,剩下的就只有靠自己了。儘管如此,我還是想自由,或者回到過去的某個點上,重新做一回選擇,讓自己不再順著一個噁心的本能選擇,通向更自由的地方,或是一朵鮮花的美好。
這封信帶著一股不太好的氣味,說不上來,有點像我那天在水產市場上聞到的爛魚味,這讓我想到張翰,目前估計過得還是不太好。他首先不該找一個自己控制不了的女人。這封信裡仍然沒有提到關於牛蛙的任何資訊,關於他被什麼人抓,如果有人告訴我,我還是樂意知道的。如果他在這樣的處境中,那麼找到他就更困難了。而牛蛙若不是他殺的,那麼找到也就意味著一切都是徒勞的,我暫時還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關於那場婚禮,其影響的範圍又進一步擴大了,在十一月三十號,有小長假,婚禮的日期跟這個長假是重合的。有另一家報紙對這件事進行了報道,他們不知道從哪兒搞到了那張張喬生和牛蛙的合影,這張照片只在幾個人手中有,陳嫣和我不會讓這張照片流傳,那麼就是那個攝影師?
我在下午去了陝西面館吃飯,在路上,從那些沒有井蓋的下水道里,飄出一絲淡淡的臭味,如同張翰所說,這個城市已經開始腐爛,所以下水道飄出這種味道再正常不過。
在麵館裡,我聽到那個在郊野公園遛破狗的老頭說:「在饑荒年代人才會和豬結婚,後來豬被村裡宰了吃了,那個人差不多就瘋了。那時候見到能動的東西就得宰了,不管是誰的,說到底,人有義務讓別人吃他的豬嗎?活不下去就要搶,一點也不自責。」他的那條黑白相間的短腿狗就在門口愣愣地等著。
他對面坐著飯館的廚子,是個膚色白得像石灰的青年,眼睛異常大,但眼皮一直半吊著,永遠也睡不醒。每天下午,吃飯的人很少的時候,他不是趴在店裡的桌子上,就是趴在店門口的一輛電動車上,雙手疊放在腦袋下面睡覺,其實這樣根本睡不著。他對一切都感到睏倦,所以做出的面也粗細不勻,軟得像衛生紙,但他對這件事似乎很有興趣。
「報紙上應該放一張照片,這個女人一定不太好看。」麵館青年說。
「你怎麼知道不好看?」老頭噴了他一臉辣椒油。
青年抹了一把臉,說:「不用想,好看的女人怎麼會答應這種事?」
「你知道個屁。」又有辣椒油到了青年臉上,老頭接著說:「不好看的女人才不會這樣,你見識的女人太少了。」
青年站了起來,坐到隔了一個位置的座椅上,「這跟我見識不見識有幾毛錢關係。」
「你啊,太狹隘,我每天都看你睡在門口那輛電動車上,就因為這麼不積極,看事情才淺薄。」老頭嚼著麵條說,「這個女人一定很有想法,而且裡面有事兒,有事兒。」
「是什麼?」
「結婚就是交換,她覺得這個交換很好,癩蛤蟆也罷,大公雞也罷,那也是豪門有錢人的,再往後我就不跟你講了,你一個做麵條的也聽不懂,要不是這麵條這麼坨,我都不說你。」老頭說。
青年眼皮又耷拉下來,他看起來也沒生氣,沒有脾氣,他走出去,老頭看著他,青年坐到了電動車上,兩隻胳膊疊起來放到車把上,又把腦袋放上去。那條黑白短腿狗湊上去嗅。
到了傍晚,我接到了李寧的電話,他要跟我見一面,我們約在了一個咖啡館。在我調查是誰殺了一隻牛蛙的日子裡,李寧為了能對那場特殊的婚禮提供源源不斷的報道,深入蒐集了張喬生的個人資料。
我提前到了。
他這次揹著一個相機來。
我說:「上次偷拍,撈了多少錢?」
「偷拍什麼?」
「那個倒霉蛋。」
「他啊,他是挺倒霉的,但不是你看到的那樣。我交了一組照片,但他們就挑了那一張。他讓那個女孩給他讀書來著,念一本書,後來那男演員就哭了。」李寧嚴肅地說。
「撈了多少錢呢?」
「你真以為這些照片從我們這裡能賣出多少錢?就幾百塊,再厲害點的頂多幾千。每個行業的人都精明著呢,照片在我們手裡一分錢都不值,只有在他們手裡才有價值。」李寧擦拭著他的uv鏡。
「那也不錯,我就沒撿到過這麼多錢。」
「一點也不好笑,每個人都活得這麼艱辛,你是靠什麼謀生的?不是說開網咖還欠了筆錢嗎?」
「我做些小事撈外快,過陣子還想賣墨西哥卷,你想一起嗎?」我說。
「不想,聽起來不像好事情。牛蛙婚禮引起的反應比我預料的要大得多,好像這地方閒得沒事幹的人很多。」他捏著一個小橡膠球,對著鏡頭噴氣。端著盤子來的服務生站在那兒,我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她急忙放下兩杯美式就走了。
「想什麼,最終都一樣。」我說。
「另外,我對張喬生很有興趣,就查了下他這兩年在做什麼。」他把相機擦拭好後收進了包裡。
「如果你想,可以查到我住在哪兒嗎?」我說。
「這太容易了。」
「你是靠跟蹤還是什麼?」
「我蹲在廁所就可以查到,對你可能比較困難,但只要不是沒有事情做的人,在任何一個行業裡,想知道一個人住在哪兒,都再簡單不過。但我跟你說了也沒用。」
「媽的。」我說。
「你被債主找到了?」他抬起頭,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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