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牛蛙 胡遷 第1頁,共2頁

表姐要嫁的那隻牛蛙死了。她告訴了我。

我到達她的公寓時,牛蛙距離她發現,已經死亡三個小時。玻璃缸的水像一整塊羊血,水面上漂浮著牛蛙的幾個部分。頭部連線著一部分軀幹,身體斷成兩截,後一截是腹部,連線著一根大腿,另一根大腿出現在菜板上,已經乾枯成樹枝。它被肢解成四塊,泡在水中的各部分之間連線著臟器。

我把冰箱的隔板抽出來,把溫度調低,將水缸整個放了進去,這樣可以延長屍體的儲存時間。

陳嫣叫了廣東菜的外賣,冰箱裡取出的飲料擺放在桌子上,液化出的水在桌面上流淌。

「你就是叫我來吃一份煲仔飯和蒸排骨。」我說。

「對,我就是叫你來吃一份煲仔飯和蒸排骨,還有白切雞。」

我和陳嫣吃著桌子上的廣東菜,吃到一半以後感到油膩,我從桌子上的飲料堆裡拿出一罐果汁。我不知道陳嫣讓我來做什麼。也許我能猜到,她想告訴我為什麼會跟一隻牛蛙結婚,這聽起來像個笑話的事情。

「吃完了。」我說,「昨天,我的房門被人撬開,雖然跟你沒什麼關係,但整個事情我預感都不太好。等你變成冰箱裡那隻牛蛙的時候,我可能會有點傷感。」

「我沒有要你做什麼,就是來吃頓飯。」她說。

我向後靠在沙發上,沙發是絨布的,摸起來很舒服。我說:「那天晚上,你看到我了。」

「我每次路過那個噴泉,都會在那裡看一會兒,不知道古怪在哪裡,但我不知道你會來。」

「你不覺得有問題?」我說。

「張翰讓你來看看我是怎麼回事,他現在肯定跟行屍走肉一樣。」

我取出一張紙擦嘴,上面全是焦黃色的油沫。我說:「你不懷疑是我宰了那隻牛蛙嗎?」

「你沒有理由,也沒機會,我換了一把新鎖,最近也一直都在家裡。」

「你怎麼知道張翰的動向?」

陳嫣給自己接了一杯水,說:「他的朋友我全都認識,他還不知道。你為什麼要幫他?」

「我收了他三萬塊錢。」

陳嫣盯著廚房的方向,抽起了煙。她說:「你很困惑,但我想事情很簡單,跟一隻牛蛙結婚一點也沒什麼。其實對我來說,這是最好的情況。」

「為什麼?」

「為什麼要告訴你?」她說。

我看著她,說:「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複雜,沉浸在別人揣摩你的優越感裡。有人揣摩你的當下,有人揣摩你的過去。其實在你身上發生的事一點也不特殊,很多人都遭受過,很多人遭受過了,知道也就是這樣。」

她把那杯水迅速喝了,說:「你不需要做任何事。」

「本來我也沒這打算。」我沒有打算幫她做什麼,這跟張喬生沒有關係。

她走到衣架,從包裡取出一張銀行卡,放在我的頭盔裡,說:「你不需要做任何事,也不需要把這點錢還給我,這對我什麼都算不上,但對活成狗一樣的你還是很管用。我希望人年輕的時候不要因為見識到一些沮喪的事情,就認為自己知道很多。所以你還是不要在家鄉待著,回去吧。密碼是以前的郵編。」

我說:「你是怎麼做到讓自己如此囂張的?」

「怎麼都好,只要你從家鄉滾蛋。我從沒吃過這麼膩的白切雞。」

「你自以為是的結果,就是包括我,都在等著看你怎麼倒霉,人生怎麼走進下水道里。」

她說:「還好,你得多考慮下自己,都沒從下水道里走出來過。是這樣,不是說,你換了個地方,就等於從下水道里爬上平原了,是不管你在哪兒,都還在那個地方的下水道里。如果你想換一個地方,就得趁著別人衝馬桶的時候,藉著那點水流,到另一個地方的下水道。每個地方的下水道結構不一樣,所以你可以安慰自己,我已經是個嶄新的人了,但你要明白。你今天一直是一副我有求於你的樣子,我快憋不住要笑出來了。」

然後我們沒再說話,也許都在心裡想著,為什麼見面總是要爭吵。

我調整了一下情緒,說:「你會因為牛蛙死了有什麼麻煩?」

「麻煩?不會。」

「你被強迫做這樣一件事。」

「被強迫?」陳嫣反問道。

「跟一隻牛蛙結婚,我猜這房子也是交換的條件。」我用餐巾紙抹著手指上的油。

「你在說什麼?」陳嫣說。

「我知道這挺讓人憋屈的,但當時你可以選擇不接受。他也不能怎樣你,你不必為了房子和錢就接受這種事情。也可能跟你以前的遭遇有關,你可能性冷淡,但都沒有必要。」

「我知道你說的什麼意思了。跟一隻牛蛙結婚,你覺得很羞辱。」

「算是吧。」

「我沒有從中間獲得什麼好處,房子在以前就掛在我的名下,我掏了一半的錢。」

「那是為什麼?」我困惑地說。

「這是個需要考慮的問題嗎?你真是太可笑了。」她嘲諷地看著我。

「當你面臨這麼一個選擇,跟一隻牛蛙結婚,這是個需要考慮的問題嗎?」她的眼睛裡有一種激動不已的東西,好像一根擦著的火柴。「沒有任何人會拒絕!倒不是說我可以衣食無憂,我常年神經衰弱,已經記不清從什麼時候開始了。自從想到以後自己的丈夫是一隻牛蛙,我睡得再好不過,再也沒有做過焦慮的夢,沒有躺到天亮也睡不著還要起來上班,想著天啊要死了。怎麼跟你說呢,它讓你覺得生活簡單了,不再需要去處理複雜的問題。導遊是做什麼呢,枯燥得想死,一條線路要走一百遍,要興沖沖地跟各種人講這裡有過什麼故事,要興沖沖,不然就會有人投訴。只有極其無聊的人才會來參加旅行團。我原來想做模特,根本不可能,跟真正的模特站在一起就知道了。我只想跟一隻牛蛙生活在一起,你不知道有多美好,每天跟做夢一樣。你一想到,跟你在一起的是一隻牛蛙,就像一個夢。不需要交流,不需要互相咒罵,不需要算計和衡量。一想到還有這種簡單的活法我就幸福得不得了。」陳嫣眼裡透露出一絲溫柔和欣慰,說道,「這個夢動人,親切,我覺得這是自己從幼年開始就夢寐以求的。你不知道這個世界有多麼讓人沮喪,當我還能選擇這樣生活的時候,就像是一種救贖,我再也不用面對所有難堪了。」陳嫣停頓了一下,說:「如果讓我知道是誰,也許會殺了他呢。」

我覺得自己想問題比較粗鄙,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其實我很少會覺得,自己在某個事情的思索上比較粗鄙。陳嫣的話令我很感動,我為自己提出這樣的問題感到羞恥。我把那張銀行卡放進自己的口袋,並打算接受這筆錢,查出是誰殺了牛蛙,這是一個心無旁騖拿錢的機會,我不會覺得欠她的,非常好,除此之外還有我說不清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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