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陳嫣家的廚房裡,開啟冰箱,抱起那個羊血一般的水缸。她疲憊地坐在沙發上,像極了陽臺上那些半死不活的植物。
抱著水缸,我離開了陳嫣空洞灰暗的房子,坐上計程車。已經到了後半夜,街上幾乎沒有行人,只有各種顏色的垃圾袋和報紙,十分蕭條,除了酒鬼應該不會再有人走在街上了。這樣的夜晚會發生很多事,在路過ktv時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就在那個ktv門口,曾有過一個女人,醉倒在門口。然後一個路人,也許喝了酒,也許只是吃了點夜宵,他看到躺在門口的女人,可能她的裙子被風吹了起來,或者本來就衣衫不整。這個男人把女人拖到旁邊的拐角,在垃圾桶旁強暴了她。整個過程裡,女人都昏睡過去。這個路人提上褲子走了,這裡並沒有監控。過了一會兒,ktv裡的服務生走出來,他想要抽根菸,吹吹風。眾所周知,這裡的ktv都如同地窖一樣憋悶。他來到拐角處的垃圾桶旁撒尿,看到了地上衣冠不整的女人。他可能站在那兒觀察了一會兒,又想了點什麼,之後,他強暴了那個女人。但這次,女人中途醒了,誰也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醒了,最困惑的應該是那個十九歲的服務生,他為此被判了八年。而第一個路過的男人,一直沒有抓到。這件事是我從李寧那裡聽說,沒有在媒體報道過,和火車上那起案件類似,其中所有人的行為都看不懂。但我看出了在這個事情裡,所有人對整個世界的厭倦。
「你抱的是什麼?」司機問。
「牛蛙。」
「怎麼破破爛爛的。」司機是個三十多歲精神很好的青年,他的車裡還掛著香盒。
「已經死了。」我說。
「如果你打算養一隻動物,就要給它提供適當的生存條件,這做起來不算困難。」
「對,我也這樣想。」
「但它還是死了。」
「這跟我沒關係。牛蛙是別人養的,我想知道為什麼死了。」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他說:「大部分人會覺得這奇怪吧,這還是很有意義的,下次你再養的時候,就可以避免了。」
他把手伸過來,開啟副駕駛的拉屜,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傳統文化復興》。我看到抽屜裡有幾十本,而那個抽屜再也關不上。
他遞給我,說:「我已經分了幾百冊了。這都是教人從善的。」
我把小冊子接過來,這上面還套著透明包裝袋,裡面還有一張光碟。我說:「所有人最後都拿了?」
「也有反感的,上週我給了一個人,他就很奇怪地看我,你能從那眼神里看出,他覺得你有毛病。」
「然後呢?」
「最後還是會拿走。從那以後我就看人再給了。你想知道一隻牛蛙怎麼死的,還告訴我,大概也是覺得我不認為這事有問題。」
「因為你問了。而且大部分人不會覺得奇怪,我現在拿著一隻斷手在這個地方走一圈,也沒人覺得不對。」
「是這樣,所以我才會想到發這些小冊子,這也是在師父的啟發下,因為發經書不會有人看的。」他說。
我在想著,怎麼都不會有人看這些小冊子的。這說明他打算做點有意義的事,只證明了發冊子這件事有意義,他也知道不會有人看的。但我還是希望他可以運氣好一點。
車停了之後,司機再次嘗試關上那個抽屜,抽屜還是關不上。我抱著水缸下了車。
計程車發動以後,忽然從前面的拐角口衝出了另一輛車,計程車急剎車,拐了一點小彎,結果右車輪卡進一個沒有井蓋的下水道里。我透過計程車的後窗,看到他並沒有急著下車,而是彎腰到副駕駛座位上,大概是去撿那些掉落下來的小冊子。
此時,我想,在這個城市上方,甚至這整片大地的上空,一定有某個傢伙笑了。
回家後,我開始檢視抱回來的水缸,看能不能找出些線索。
牛蛙的脊椎上有細小的十字形橫切傷口,其他的切面都很平整。如果是刀具,很難在魚缸裡進行垂直切面的操作,在案板上固定住牛蛙,才能切出整齊垂直的傷口。但案板我已經檢查過,除了那根蛙腿之外沒有別的痕跡。那肢解牛蛙最為方便的工具就是一把剪刀。整個玻璃缸看起來很乾淨,在玻璃上有液體凝固後的邊緣線。我把玻璃缸墊在兩摞書上,用手電筒照上去,可以看到在魚缸的底部,有條細小的裂縫,幾乎是個點。那麼就是,一人用剪刀,從正上方伸下來夾住它的胸腔,攥緊剪刀,剪了第一下,牛蛙會在此時掙扎,浸染了血液的液體應該會在四壁留下痕跡,所以玻璃缸被清理過了。接著,剪刀卡在牛蛙的頭部,連著頜骨一起,剪出第二下。最後剪掉一根大腿,大腿纖細的肌肉組織夾進剪刀的軸心上,兇手提起剪刀時,腿部組織還連在上面,甩在案板上以後離開。
兇手是有恨意的,殺死一隻牛蛙,即便是用腳也可以輕易踩死。而且兇手對剪刀的使用並不習慣。我疑惑的是,如果整個過程都是在水裡,那玻璃缸四壁會有汙跡,兇手既然沒有清理案板上的汙跡,也就不會清理玻璃上的。那麼就有一種可能,兇手用手抓起牛蛙,在玻璃缸上方操作,如果是這樣,玻璃缸底部被硬物捅出的裂縫是怎麼回事?若是先用剪刀戳進去再提出來,那牛蛙掙扎時四散的血跡會飛散在整個水池。我得出的結論是,兇手跟所有自以為是的蠢貨一樣,僅有的知識告訴自己要記得清理一下現場,但只清理了玻璃的四壁,沒有清理案板。
我抱著水缸放到廚房的冰箱裡,冰箱燈照亮了玻璃缸銳利的邊緣,上面沾了一條細細的血跡,這大概是那根纏在剪刀上的大腿滴下來的血。
我最後見到那隻牛蛙時,它蹲在有些汙濁的水中,肚皮凹進去幾乎能填進一個乒乓球,飢餓和另一種無知覺的痛苦充斥在整個水缸中,光線昏暗,它立在那裡如同所有人的童年。
觀察完這些之後,我回到陳嫣所住的社群取摩托車。還有,我想看看能否找到那把剪刀。剪刀沒有留在陳嫣家裡,有一定可能扔在社群的某個地方。我推倒了離陳嫣樓道口最近的三個垃圾桶,用手電筒照進去,垃圾桶裡好像燃起了煙花一樣。我撥開各個垃圾袋,又一個個開啟。這三個最近的垃圾桶沒有剪刀,如果在這七八個小時之內垃圾已經被清理過一次呢?事實上找到那把剪刀對我沒有多大意義,不會有指紋鑑定,剪刀作為線索只能是某種新的推測,即便是也未必會扔在這裡。
最後,幸運的是我找到了一塊錢,我拿起這張紙幣觀察的時候,騎著電動三輪車的清潔工就在我身後,他應該看著我有一段時間了,但我絲毫沒有察覺。
「發財了。」他說。是上一次那個老漢。
「對,發財了。」我說。
「那把垃圾桶扶起來吧。」
「正要這麼做呢。」我說。
我又問道:「這裡有沒有一把剪刀?」
「什麼?」他下了車,看著我問道。
「剪刀。」
他說:「一塊錢已經不錯了,不能想要什麼就有什麼,這個事情是隨機的,我已經有兩個女兒了,我想要一個兒子,人生從頭到尾都是隨機的。」
我把三個垃圾桶抬起來扶正,在草叢上擦了擦手。
「那一家三口之後有沒有刁難你?」
「有。」
「我該做點什麼彌補呢?」
「什麼都不用做,沒有辦法。這個現狀不會變,一直都是這樣,我總要養活小孩。」老漢說完騎上車走了。
在走向摩托車的路上,我在路邊尋找著,企圖發現一把插在草叢中的剪刀,但連一塊錢也沒有找到。其實,我豈止是找不到一塊錢,從大學畢業之後,我就沒有找到過任何東西。有一次我在馬路邊上看到地上有張十元的人民幣,在我猶豫要不要撿起來的時候,一個懷裡抱著嬰兒的女人,迅雷一般彎腰抓起了那十塊錢。我站在原地恍惚了好久,那件事發生在我讀初中的時候。從那之後,我沒有找到過任何東西。我大部分時間兩手空空地在街上游蕩,有時能想起幼年做過的幾個夢,但絲毫不能安慰自己。而歸根到底,世上死了一隻牛蛙,這根本算不上個問題。當我嚴肅並且認真地對待這件事的時候,一切還算是正常的。我不能有正視這件事的知覺,一旦停滯下來,一種被吞噬的詭異存在感便襲來了,像颶風,像離岸流。我緊握著這一塊錢的時候,也意識到了,自己原來是個徹底的蠢貨,並無法再繼續自負下去,也無法再沾沾自喜,懷著僥倖活著。我的能力做不到任何一件事,這其中也包括找出是誰殺了一隻牛蛙,爭取交流生的資格,或者再撿到一塊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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