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牛蛙 胡遷 第2頁,共2頁

「那跟你沒關係。現在是你不打算告訴我怎麼回事,然後讓我去問為什麼會這樣,」我看著張翰,正經八百地說,「我有碩士學位,不是混不下去,而是我根本不想在那個行業待著,僱傭?你是誰啊?」

「這又有什麼關係?」他問我。

我被激怒了,說:「你的事跟我也沒有什麼關係。」我還想說點什麼,但覺得有點虛弱,我確實沒有什麼好發洩的,這一點點羞辱其實也沒什麼,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後一次。以前有個客戶把我叫去他家裡,專程羞辱一番,我看著他吃完一整份酸豆角炒肉蓋飯,當時也沒有做什麼。

我起身朝舊木門走去,張翰竄了兩步用胳膊攔住我,我想甩開他,他說:「我沒有任何別的意思,就是我遇到了困境,一個很大的麻煩,你需要錢。我知道你需要錢,你也知道我真的遇到了麻煩,沒別的含義,太簡單了,沒什麼好琢磨的,我現在沒有餘力想多餘的事情,你也不需要琢磨自己的自尊。」他說話的語速過快,有點口齒不清的意思,同時有唾沫噴到我臉上,我用手擦了。

張翰把我坐過的椅子擺正,在那裡等著我。

我重新坐回椅子,感覺好像要開始認真地談點什麼了,我本來是打算借一筆錢的,現在我又把關係攪僵了。

「首先,你要了解她最近做了什麼,然後,最好知道她為什麼要那樣結婚。這件事跟張喬生有關,他是我爸,我要處理的是張喬生那邊的事情,近期我都會住在這裡。」張翰繼續語速不正常地說起來,他應該沒幹過什麼大事,我猜想。

「她為什麼要告訴我?」

「有一定的可能,最好你能發現。在前天晚上之前我從沒有想過找你,以我對你的瞭解,你想知道的事情一定是可以瞭解的。」

「你沒有對我的瞭解。」

「多多少少吧,比較扭曲,也跟人維持不了長久的關係,而且最重要的是你現在很缺錢,有想做的事情。」張翰給我倒了杯水,是一次性紙杯。

想做的事情也沒有,我想著,也許賣墨西哥卷算一件,但我並不是真的想做。

「我可以幫你,你需要多少錢?」張翰說。

我說:「八百萬。」

「一大筆錢對你不是什麼好事。」張翰說。他聽不懂我在胡扯。

「當然是好事,有了八百萬我就不是現在的樣子。」

張翰盯著我,說:「那你看我,該是什麼樣子?我是會更胖或更瘦一點,還是能控制更多事情?我在某種程度上比你過得好一點。」

「因為錢不是你的。」

張翰微微一笑,說:「認為我是廢物的不止你一個,但我沒有拿過我爸的錢,他讓我在公交分公司做經理,我除了數車什麼也做不了。我有很多你不知道的辦法搞到錢,但就算這樣,我也沒有比你有更多的可能性,你有你的範圍,我有我的範圍。」

「哦!原來你是他媽的鋼鐵俠。」

張翰沒有聽懂我說的什麼意思。他拿出一個信封,推給我,說:「這裡是三萬,我不認為這是報酬,算是交換的一種方式。」

「遠遠不夠啊。」我朝後靠了靠。

「那就等下次碰面。」張翰沒有表情地說。

張翰走到床邊開始換鞋,我順著他看過去,看到在床頭枕頭下露出的黑色柄狀物,可能是一把刀,也可能是槍把。這的確已經不是我的範圍了。

「在這裡住有一個好處,我覺得這就是人本來生活的樣子,像洞穴一樣,暴露太多的地方會覺得不安,住在洞穴裡會踏實一些。」張翰邊穿鞋邊說。

「你去跟真正住在洞穴裡的人說吧,往北走有片平房,你可以把這話告訴裡面的人。」

他直接出了門。他知道如果站在這裡,我就不會拿這個信封。

我看著這個幽暗的房間,一股灰塵的氣息,窗簾看著像塊已經腐爛的布,只有一個小視窗,在這裡確實有種被包圍起來的感覺,如果這種灰敗是本來面目的話,那被灰敗裹緊就是安全且親切的。出門前我又看了眼那個枕頭下探出的黑塊,沒有走過去看,我最好當那是個打火機。

在樓梯裡,我把信封塞到口袋裡。想著真的要主動去找那個自負又可惡的表姐了,她是周圍人眼中的美人,從下巴的弧線到眼睛的形狀看起來都不錯,像海豚一樣耐看,她像個韓國女人。但我一直很厭惡她,她身上有看不透的惡意。在此之前,她在美國結過一次婚,跟賭城老闆的兒子,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回來了。她從美國給我帶過一件帽衫,就是黑人站在衚衕裡賣毒品時穿的黑帽衫,我穿了一個月腋下就裂開了長條口子。從美國回來之後,她的姑姑通過關係給她搞了導遊證。因為英文好,她開始做涉外導遊。工作期間,她跟一個人相戀。之後,她在一個環保工程交流論壇的場合,認識了給父親擦皮鞋的張翰,於是她就離開了那個人。這中間的過程也比較惹人生厭。那麼為什麼周圍人都如此喜歡她呢?

來到前臺,已經能看到外面的夜色,我的摩托車還停在門口。

馬尾女孩招呼我,我走過去,她捏著那張紙,說:「我得提前練習一下。」

「怎麼練習?」

「我先對著你說吧。」

「對著我說,沒什麼用。」

「有用,比對著檯燈說好。」馬尾女孩認真地說。

我就靠在櫃檯上。她捏著那張紙,清了清嗓子,說:「我怕一會兒說不利索。」

「可你的張老闆已經出門了,誰保護你?」

「他晚上會回來的。」

我看著櫃檯上,有一支圓珠筆,用毛線拴住,另一頭系在櫃檯的檯燈上。

她說:「首先,你是個沒有道德的人,其實你比誰都自負,但你也一無是處,你看不起這裡的人,那你為什麼還在這裡呢?因為你什麼也幹不了,在這裡就不錯了,我比你厲害得多,比你年輕,你總的來說是一個老廢渣,跟頭豬住在一起,其實豬都不願跟你待著,每個人都噁心你,你其實誰也羞辱不了。不要以為誰是怕你,也不要以為自己有多大權力。你這個狗崽子,從今天起你老老實實上班該你做的事要是不做我就能讓你滾蛋!」馬尾女孩說到最後滿臉通紅。

我聽得已經恍惚了。

她放下紙,說:「怎麼樣?能不能打擊到他?」

我說:「能。」

她舒了一口氣,說:「可我晚上可能就說不出口了,說這些話自己也不好受,哎,明明是罵一個欺負我的人啊。」

「也許吧。」我說。

我走出門,開了摩托車鎖,心情壓抑,馬尾姑娘在櫃檯那兒看著我。

好歹,我可以把房租交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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