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牛蛙 胡遷 第1頁,共2頁

我喜歡看電影,不論這電影是好,還是爛成狗屎。只要看到黑暗中有片說不清楚的光影,就會讓人覺得世界還是美好的。我收藏有幾千部電影的vcd和dvd.我時不時會覺得自己的愛簡直太他媽純粹了。我七歲的時候去借錄影帶,路邊有兩個小孩在打架,我走過去觀賞,沒想到他們動了石頭互相扔去,一塊碩大的瓦片朝我懷裡的錄影帶飛過來,我用手擋住了,中指指節被削掉一塊肉,到現在痕跡仍在。如果我有錢會買很多複製,堆在家裡,讓它們像樹一樣生長。

回到家我又看了遍《紅圈》,在我看來這是部關於借錢的電影,每當覺得極其窘迫的時候就會看一遍,然後會對現狀更加清楚。現在,我的手頭有這麼幾種可能效能把借來的錢還上。

網咖裡的那些電腦其實還不錯,但東西就是隻要另一個人用過,就會折半,如果很多人用過,那就跟廢鐵一個價了,所以電腦只抵了少部分錢。我可以跟著李寧去拍照片,我覺得只要能從種子同學那裡穩定地搞到葉子,這個工作就很有把握。也可以回去找我母親借點錢,但我母親在哪兒呢?兩年前,她搬家後便沒再告訴我,找到她住在哪兒沒有那麼困難,但這樣好嗎?我是不是可以告訴她我住在哪兒,她為了培養我的獨立人格來幫我偷偷付房租。或者我可以延續兩年前的一個創業想法,當時我去澳大利亞參加關於資產評估的交流會,能去是因為跟那個教授關係不錯。在那裡唯一的收穫就是在當地吃了墨西哥卷,怎麼說呢,太他媽好吃了,我懷疑裡面的肉醬用罌粟殼泡過,但老外可能不會。那時候我想如果轉行一定要去賣墨西哥卷,現在賣些蹩腳的拉麵都能火起來,好吃到誇張的墨西哥卷肯定也能火,一年內興許能開上十家分店,還要把最大的分店開到五道口,我要跟那個開肉夾饃連鎖店的抗衡一下。廢物總是把事情想得很簡單。我理了理思路,打算先從一個手推車開始做起,還是做墨西哥卷。去買輛二手帶櫥窗的三輪車,再買案板、燉肉鍋、小冰箱、菜刀、幾十斤牛肉、幾十顆圓白菜。這些錢從哪裡來,在家鄉我有個前女友,我可以流著口水找她借點,也許借錢的時候還能跟她睡一覺,可是幾個月前聽說她已經結婚了,不過那也沒關係。我從哪個起點開始比較好呢?這些想法都跟當時開網咖一個樣子。當我們把攤子支起來,發現有這個想法的人很多,很多人上完大學後,都覺得可以在周邊開個網咖。我不知道那些本地人使了什麼招數,總之,我們的網咖不管是用會員模式,還是上午不收費,或者免費送咖啡飲料等等措施,最後都是連電費和房租都負擔不起。那個朋友就跑了。我一點也不恨他,他是個沒有擔當的人。如果知道一個人有某種缺點,當他因這個缺點犯了錯誤,不要責怪他,因為他一輩子也改不了。

我做成過兩筆大買賣,一筆是買那些桌子椅子和電腦,一筆是在半年後賣掉那些東西,而且都是自己一個人乾的。

就這樣,我在出租屋裡思索了兩天,這兩天我只吃了兩張大餅。從張翰的賓館出來後的第二天,他給我打了電話。

「有沒有聯絡你表姐?」

「我為什麼要聯絡她,我又不欠她錢。」

張翰已經清醒了,他在電話裡沉默了一下,說:「你幫我做點事情。」

「我的時間那麼多嗎,不是扶你回一個破旅館,就是要幫你做點事情,我要工作的。」

「你沒有工作。」

「我他媽有工作。我隨時可以回去操那些房子。」

「到了傍晚六點,來旅館找我,算我邀請你。現在已經很嚴重了。」他語氣委婉。

「你就等著吧,我沒說要去,你可以等著,沒準下個月我就去了。」

「下個月婚禮已經開始,太晚了。」

「你們的婚期還是很正常。」

「不是我們。」張翰冷漠地說,「也不是別人,比你想象的要麻煩得多。你記不得地址再打給我,就是這個號碼。」說完他就掛了。

這是前臺的固定電話。

我有三雙鞋和兩套半的衣服,從北京回來,只帶了一部分行李,還有些衣服和書留在一個朋友那裡。後來他告訴我已經扔了。其實他只是把書扔了,前一陣我從他的分享裡看到,他穿著我的棉大衣拍了照片,即使這樣,如果我質問他,為什麼說扔了我的衣服卻還穿著,他會說我認錯了,然後可以扯一年的皮。好在,眼下並不需要為天氣準備些衣服。

我一整個下午都在整理這兩天的所思所想,主要就是關於墨西哥卷的創業,把需要準備的東西列了一份清單,這個計劃需要兩萬的啟動資金。我還考慮要不要把我的摩托車馬達拆下來,裝到三輪車上,這樣城管來了,我可以提速到七八十邁逃跑。我沒有在北京賣掉那輛摩托車,把它騎了回來,這是我一生中做出的屈指可數的正確選擇之一。

傍晚六點,我騎著摩托車來到潰爛口腔一般的旅館。

馬尾姑娘在櫃檯上寫著什麼。我走過去,她放下筆對我說:「他在等你。」

我看到櫃檯上有個放零食的簍子,簍子裡的東西跟昨天的不一樣。

「昨天,我把夜間經理罵我的事情,告訴了張老闆。」她咬著筆頭說。

「張老闆,就是那個吐你一身的。」

「對,張老闆,他說我可以罵夜間經理,如果經理再搞什麼小動作,他可以跟我老闆說,開了夜間經理。」馬尾女孩眉飛色舞地說。

「然後呢?」

「我還沒罵呢,打算在今天晚上。我現在已經寫下所有想說的話了。我已經忍了半年了!」她居然高興得要跳起來。

「我勸你最好不要說。」

馬尾姑娘放下紙,一臉困惑地問我,「為什麼?」

「你的張老闆,我覺得最近就要離開了,之後怎麼樣說不準。」

「沒事,反正我也不想繼續在這兒了。我打算去美甲店,收入很高,地方很乾淨,我也很講衛生,為什麼要待在這個垃圾桶裡?」

「那晚上,我可以在旁邊看著,你想好了的話。」

她繼續低下頭寫起來。但我轉身去樓梯的剎那,她抬起頭,略微傷感地看了我一眼。也許她真的想要離開這個骯髒的小旅館了吧。

進門之後,張翰把門關上了。他今天把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衣服也換了,我猜想,他即便是住在這裡,鞋子和衣服的數量也是比我多的,只是不知道藏在這個房間的哪一處。

「你是不是可以找到比較偏僻的房子?」張翰說。

「那要看情況,我已經辭了一個月了,他們人換得很勤,大家關係也不好。」我說。

「這個以後再說。」張翰整理出今天出門要穿的休閒西裝。

「幫我個忙。」張翰說。他好像頭腦又清晰了,但也就是看起來,這個胖腦袋肯定什麼也想不出來。

「先看看是什麼事。」我說。

「我想知道你表姐的近況,和她為什麼如此對待我。」

「對待你什麼?」

「我現在還不能透露給你,這中間說起來會很麻煩。我想知道原因。」

「直接去問她。」我又坐在那把椅子上,這把椅子腐朽得快要塌了。

「她不會告訴我。我也不能見她。」張翰看著我。

「那她也不會告訴我,我跟你比起來,你和她比較熟,我們互相反感。還有,我也反感你,你們能走到一起不是沒緣由的。這就叫夫妻,兩個惹人生厭的人組合到一起。」

「一直都是個錯誤。」他自嘲地說,「我也可以僱傭你。」

「僱傭我?」

「上次你說欠了筆錢,你欠了多少?」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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