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牛蛙 胡遷 第1頁,共2頁

三萬的信封我沒有拆開,攤在床上的那張關於墨西哥卷的單子上,密密麻麻列滿了東西,也許這些只是空想。也許等我湊夠了錢,會實施起來,但按照一貫的流程,在面對可能的時候,我總是做出錯誤的選擇。

我給那個可惡的銀行卡號打過去一萬元。每隔三個月我就要給這個卡號打錢,這次已經拖了一個月。如果我不這麼做,會有人來找我,同時我要給他們出來回的油費和高速公路過路費。我一直不明白,這對於他們明明是很少的錢,為什麼好像我欠了他們整棟樓一樣。

週四的中午,我給陳嫣打電話,電話是語音信箱。

我說:「最近在做什麼?」

之後的一小時,我去了北邊的平房區。

我看到很多種類的三輪車,動力上有人力和電力,現在已經很少有發動機作為驅動的三輪車。形狀上有箱體式和平臺式,還有更簡單的。有少數是人工改造的,看起來相當複雜的三輪車,他們在這上面的創造力,一點也不比玩機車的傢伙們少,而且處處都是奔著實用性來的。整個空間,包括車把,和連線前座與櫥窗中間的位置,都被有效利用起來。我甚至還看到了一種全自動煎餅車。普通的煎餅車上,有個巨大圓形的鐵製平臺,主要是用一種木製工具將麵糊攤開,用小鏟翻面。全自動煎餅車有兩個機械裝置,一個是自動噴麵糊的裝置,由一個小型抽水泵連線面糊桶,管口的另一端通到鐵質平臺上部,就在噴頭下方,是類似微型剷車的一個裝置,整個過程全部執行起來,製作一張煎餅不過三兩分鐘,效率奇高。但我覺得這種裝置是沒有樂趣的。我還看到一個做香蕉餅的男人,動作節奏鏗鏘有力,最後用竹籤從半米外直直甩下去,兩根竹籤穩穩釘到香蕉餅上,穿透泡沫盤子的底部,露出尖牙一般的兩截。這個製作過程中的翻轉、塗抹、半空削香蕉,以及最後的麵餅騰空,都有炫技的成分,中間還不忘跟女顧客插科打諢。最後他因為我並不打算買,把我轟走了,因為我不喜歡吃甜的東西。

一小時後陳嫣來了電話。

「你正好可以幫我搬家。」陳嫣說。

我去了她告訴我的地址。她住的社群門口有一個噴水池,中間是個古羅馬風格的雕塑,從嘴裡出水,從腳心吸水,典型的中國盲流設計,但是社群在市裡最黃金的地段。

陳嫣算是我表姐,我們小時候住在同一片小區,那些樓群很有特點。每家每戶為了多侵佔點空間,住在一樓的會不斷地擴張院子,院子上方用水泥板封頂,變成室內空間。住在一樓以上的住戶,會在陽臺上加固很多鐵架,上面擺滿了各種東西,泡鹹菜的罈子、枯死的花盆、鹹魚都擱在那個大得誇張的架子上,這讓每棟樓都臃腫不堪,像個流浪漢。所以,住在這裡的小孩,經常蒐集破爛,然後堆放到家裡多出的這部分空間裡。又因為這一片通常很少有人會丟棄些什麼,所以這些撿回來的東西,都是破爛中的破爛。陳嫣就對此不屑一顧。她自幼就很好看,同時深深憎惡這個地方。

小時候,我為了討好她就撿了個娃娃,要送給她。她帶著惡意,說你留著吧,長得和你一樣。當年的我並沒有被這句話傷害,因為我一看,果然很像。住在那個社群的小孩基本都會兩件事,偷東西,賣廢品。我在幾年前去參加一個小學聚會,大部分人已有了孩子,回想起當年,講述的依然是偷東西的樂趣,和賣廢品的樂趣,除此之外就是乏味的當下。

陳嫣穿了一件v胸的墜衫,褲子是鬆鬆的絲綢,到小腿收起,纖細足踝露出,整個衣服形如流水。她在家裡整理東西,這是間大件已經基本就位的房子。她看也沒看我一眼,在整理一個盒子,說:「找到事做了麼?」

「沒有。」

「那你什麼打算?」

「我有渠道。」我說。來到這裡就是我的謀生渠道之一。

她沒有接著問。

她說:「寒暄完了,你需要把冰箱向右挪半米,現在電視櫃的位置不是很對,先這兩樣吧。」

我暗自笑了一下,這份工作不是很輕鬆,暫時我沒找到契機去問,我得從工人的身份,慢慢才能回到表弟的身份,這中間也許比較坎坷。

搬動冰箱的時候,她自我進門後,第一次抬起眼睛看著我,是怕我把冰箱弄壞。

體力活做完之後,我坐在沙發上,她給我倒了一杯水,坐在我的側方。桌子上擺著三個菸灰缸,看樣子分別來自不同國家。

她掏出泰山香菸,這是一種很粗糲很衝的煙,吸了兩口,又喝了口水,沒有吐出的煙霧飄在杯子裡。她說:「最近每兩年就要換一次房子。」

「這是婚房嗎?」

她笑了一下,說:「是嗎?可能吧。」

「張翰為什麼沒在這裡?」我說。

她有一會兒沒眨眼睛,說:「不知道。」

「不知道為什麼不來?」

她看著我,說:「對,不知道啊,他最近要做餐飲,經常出去閒逛。不過應該沒什麼用,也不會有什麼事情真的做出來。」她好像想起什麼來了。「你是學什麼的?」

「資產評估。」

「然後呢?」

「給店鋪、房產估價,比較有用的是給二手車出價格。」

她繼搬電冰箱之後第二次看向我,說:「那回來做什麼?」

「什麼也不做。」我說。

「什麼也不做,不如去學個按摩吧。」

「也行,是個好想法,我明天就去報個學習班。」

陳嫣走到陽臺的植物那兒,用考究的金屬水壺開始澆水,「對了,為什麼找我?」

「前兩天,我看到張翰喝醉了,躺在大街上。」我沒有看她,觀察著這個客廳,客廳的家電傢俱都是新的,沒有茶几,沒有電視,客廳的陽臺上有十幾盆植物,整個空間是蕭條而古怪的。

「他讓你來的。」她直截了當地說。

「我只是見到他,他應該對我沒什麼印象。」

「他有可能對你沒什麼印象,但你就什麼都沒做?」

她在懷疑是不是張翰讓我來的。我來得太突兀了,也許是因為我說的理由有問題,但我實在想不出另外來找這個女人的理由。我說:「對,我什麼都沒做,因為我很反感你,也就反感他。」

「你從事的工作,很需要和人溝通吧。」她說,「你做了錯誤的選擇。這一點我是有印象的,小時候我就覺得你的人生是下行的,別人都想離開那個地方,你也知道像個垃圾場,但你不走,選擇周邊學校,讓你父母也不好搬出去。同齡人只有你留在那兒了吧?」

「應該不止。」

「有人問過你為什麼嗎?一定有,你也回答不出,這就是人生下行的特徵,莫名其妙地就一直停留在谷底,自己也許不覺得什麼,你不覺得有什麼吧?」

「覺得也沒什麼用。」

「對,你記得送過我一個娃娃嗎,一團破布。我覺得當時傷害你了,當時我年紀不小了,想一想,是傷害你了。小男孩嘛,給好看的姐姐送個東西,也許你和同齡人都挑一些破爛,自己覺得還不錯,送給各自的姐姐,也許她們都接受了。但你實在太可憐了,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別的小孩,是覺不出這些東西是破爛的,當作找到的寶物,你不是,你知道它們不好,如同你知道那個地方不好,但你沒有辦法,就只有那麼點,你期望我也高興地接受。」

「記不清了。」我說。

「你真的記不清了?我記得,因為你只送過我那一個東西。」

她端著空杯子走過來,重新坐到沙發上。

「我來,是想問你下個月是不是結婚。」

「我有邀請你嗎?」她挑著眉毛問我。

我喝了一口水,緩緩地嚥下去,水流從喉嚨裡滑下的時候,我思考著怎麼對付這個令人生厭的女人。等到水完全流盡,我還是毫無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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