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木然地說,「沒人送也回得來,他認識我的老闆,你真不是他朋友?」
「真的。」
她正起身子,來了說話的興致,說:「他真的酒品很差,自從住在這裡每天晚上都這樣,已經吐過我兩套衣服了,要是不管,他就睡在大廳裡,老闆知道了就罵我。」
「老闆怎麼會知道?」
「因為有個很壞的夜間值班經理,現在也該他值班,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上次看到我沒把他弄到房間裡去,就罵我。」
「真是太壞了。」
「還有更壞的。」
「什麼?」
「我不能罵他,也不能告訴老闆他晚上不坐班。每個人都煩人得要死。」馬尾女孩生氣地說。
「那個喝醉的,是我姐夫。」
她眯起眼睛看了我一眼,一副被背叛了的樣子,然後又趴在了櫃檯上。
我拎著東西進了房間,看到準姐夫在桌子前頹唐地坐著,領口和頭髮都溼了。這是間不算小的房間,像是十五年前裝修過的樣子,也許沒有裝修,地上鋪著燙滿坑洞的地毯,房間裡有股潮溼的拖把味,但以這個衛生程度看,不會有拖把的,衛生紙也不會有,跟清潔有關的物品都不會有,整個房間像個牙齦潰爛的口腔。如果他想的話,可以買一千個這種房間,我的出租屋也比這個地方強得多。
在燈光下我才看到他顴骨是青腫的,他聽到我的動靜,轉過身來想要正襟危坐,他轉身的動作帶過來一股臭味,好在他已經把粘在手上的碎報紙沖洗掉了。
我把啤酒和水放在桌子上。我說:「你想告訴我什麼?」
張翰扯開裝啤酒的紙板,開了一罐,一口喝掉大概半罐的樣子。
「是不是說我吐了她一身?」
「誰?是。」
他盯著自己的衣服看,好像在找有沒有吐在自己身上。
「你表姐不知道我在這裡,她最近有沒有找過我?」他好像也不期待什麼答案的樣子。
我坐上桌子前的另一把椅子,說:「我跟她沒多大關係。即使她找你也不會告訴我。」
張翰盯著手裡的啤酒罐說:「吐的東西和這個也差不多,但我現在還得再喝點。」
我說:「不錯。」
他看著我,等我說什麼,我能說什麼呢?「我只接觸過她十幾歲的時候,那時候我只有幾歲,所以都談不上了解。」
「我瞭解她,她是個……」他咬牙切齒。
「也許吧。」
「我不明白她想要什麼。」他有種要昏過去的勁頭,可能覺得自己說出的這句話是經過思考的,比如會想我不知道她想要什麼,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也不知道這瓶啤酒想要什麼,這個衛生間想要什麼,這雙襪子他媽的想要什麼。
「這個就複雜了,誰也不明白誰想要什麼,其實什麼都不想要。」我說。
他又喝下半罐啤酒,肥胖的人喝啤酒可真難聽,似乎可以聽到啤酒下肚後立即轉化成脂肪的聲音。有不少啤酒從他嘴角流出來。
「你現在有工作嗎?」他把頭從桌面上抬起來。
「一個月前有。」
「做什麼?」
「幫人找房子。」
「主要做什麼呢?」
「看有哪個二貨會把房子扔給我們,然後用木板隔出幾間房子。還有威脅人。」
「威脅人?」
「對,就是幾個人站在一起,對著一兩個人,讓他們不能開要回押金的口。」
「你一直都做這個?」
「畢業後,我和朋友借錢,開了間網咖,網咖倒閉了,他跑了,我賣了那些破電腦,雖然錢還沒還上,但我先回來了。」
我聽到外面傳來汽車的剎車聲,也許撞在另一輛車的車屁股上了,真好。
張翰說:「那你……」
我打斷他,說:「可能你現在就是想找個人,隨便誰,你覺得聊會兒就可以開始罵人了,把垃圾都吐在別人身上。在你裝作對我瞭解一點之後,你可能會告訴我你倆之間怎麼回事,也可能胡亂罵些什麼。我現在就明白了,我回來就不對,我已經不好奇了。雖然你現在這個樣子,但明顯這幾十年活得不錯,出點問題折磨個兩天,也就這兩天。明天晚上你可以直接睡在大街上,不要再給前臺添麻煩了,她的衣服是自己洗的。」我站起身來。
他說:「我很招人煩嗎?」
「跟你沒關係,因為我仇富。」
我即將起身離去,因為聽人抱怨實在是太煩人了,我以為他身上能發生點想不到的東西,現在看也許就是日常吵架而已,可能對他十分重要,跟其他人就沒什麼關係了。不過我還是留了張紙條,上面寫了我的手機號,我覺得如果他再找我也許可以聽聽怎麼回事,聽完之後可以趁機借筆錢,但今天不行了,我已經聽了一晚上那個狗仔記者的事情。大部分人,喝點酒之後,從來不管別人想不想聽,就要把他從子宮裡開始的煩惱一個個抖落出來,當時若能每天多吸收點鈣鋅就好了,那麼現在就能長高几公分,還能更聰明,現在就不用幹這個爛事情還受人擺佈。怎麼可能?跟鈣和鋅的關係不大。
出了樓梯,我對前臺的馬尾女孩說:「如果夜間經理再罵你,你可以直接告訴剛才那個酒鬼,他現在很缺當好人的機會。」
「你說的話都不可信。」馬尾女孩趴在一本雜誌上,雜誌的封面是根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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