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被哭泣填滿。周圍的聲音變成了一張厚厚的網,我在裡面苦苦掙扎。櫃檯上杯子碰在一起的聲音,像釘子一樣鑽進我的大腦。我甚至想把我的皇帝拋在那裡,讓他自己應付這一切。
「好了,小傢伙,時間緊迫。計時,永遠在計時。我有另外一件事情要告訴你,一樣很重要的事情。你做好準備了嗎?好了嗎?這是一個秘密……」
他有點猶豫,看著我臉上鼓勵的神情。
「我從來沒有跟別人說過,我很確定,可以跟你保證。」
「不能說出去,對不對?」
「把嘴巴縫起來。」
他往兩邊看了看,像是擔心我們被監視了。他看起來像一隻受驚的鳥。
「好的,小傢伙,是這樣……你知道嗎,對於數字我還能搞清楚,但其他的……我……」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一口氣說了出來:「我不識字。啊,說出來了!哇,這感覺不錯。」
「不識字?不識字……你是說……」
「不識字,就是這樣。當然也不會寫。這理解起來不會複雜。一個字都不認識,一無所知。」
他指了指牆上那幅宣佈馬術比賽大獎的海報。
「比如說那邊那幅海報,我啥也看不懂,我只看到了一匹馬。我從來就沒有學會過,學習讓我很快就煩躁了,而且我經常作弊。我一輩子都在作弊。達揚德克太太一直沒發現。」
我想到了約瑟芬娜,但他搶在我的問題前說:「她從來沒有猜到過。你想啊,我也從來不敢跟她說。特別是我們相遇那天,在計程車上,她問我喜不喜歡那些我從來沒有聽過的小說,我說是,說我很喜歡。就是這樣開始的,你開始說謊,從此以後就會陷在自己謊言的陷阱裡。那些字母符號,什麼音符,我從來就沒搞懂是怎麼一回事。並且因為職業的關係,我到處跑,越過邊境,那些東西又都不一樣了,然後我就只注意那些感興趣的東西了。在拳擊裡,我們當然需要去讀懂對手眼裡的恐懼和懷疑,而這些東西在書裡是讀不到的。」
「但是你開計程車的時候,你怎麼辦到的?」
「我憑著直覺開。」
「那這樣你也太厲害了,作弊之王。」
「謝謝你,小傢伙。你知道你爸爸是幾歲的時候識字的嗎?四歲。他四歲就開始讀書了。我跟他說去看場比賽吧,他更喜歡讀他的書。這小子!在識字之前,他要求給他講故事,每天都講。我隨便拿一本書,照著上面的圖案亂講一通。他全都信了!」
他狡黠地笑了,看上去很滿意,然後讓我靠近他:「你聽我說,小傢伙,我跟你坦白,我很想學習。」
「學認字?」我小聲說。
「沒錯,我的將軍,學識字,不是學縫衣服。我不知道敵人有沒有給我們留時間,但這是我最後一場戰役了!我知道對我來說這沒什麼用了,但還是能派上點用場,有時候填個表格什麼的!」
我低下頭。
理髮師。
「我只是想收拾得像個人樣而已。第一印象很重要。」
客廳裡的行李箱。
我們的眼神交錯,我在他的眼睛裡看見他放棄了:他同意搬出他的房子了。
「不要撤退,小傢伙。再妥協一點。分散它的注意力,我們要讓敵人沉睡,要迷惑它。」
「騙它。」
「沒錯,就是這樣,騙它。你全都理解了。別哭啊,敵人會偷笑的。而且我有個計劃。你有什麼可以寫的嗎?」
他讀懂了我眼睛裡的懷疑。
「我要把我的情況記下來,」他說,「我怕把它們忘了!」
我在紙上飛快地寫著,詳細地記下他說的話。有時候他會強調某一點,然後仔細地說:「做個記號,這個太重要了。」
我寫滿了整張紙。拿破崙像是鬆了口氣。
「你的皇帝戰鬥到最後一刻,從來不拋棄任何東西。我們會保持聯絡,是不是?」
「沒錯,我的皇帝,我們會保持聯絡。任何時候。」
「奇怪,我覺得冷了。我們回去嗎?」
水龍頭還在「嗒,嗒,嗒」地滴著水。我覺得水滴落在陶瓷上的聲音越來越響了。我想要一腳踢開客廳裡那個小小的行李箱。拿破崙則看著他的房子,彷彿初見。
「我的陛下……」
他嚇了一跳。我們看著對方,他的藍眼睛在他如叢林般密不透光的記憶中找尋著。過去與現在像樹藤一樣交織在一起。
「聽聽這個,爺爺:三滴水落瓷器上,一棵大樹立窗後,有微風。」
「很美呀,像戰爭時候從倫敦發來的密電。」
「這是日本的詩,叫俳句。」
「這用來排什麼?不對,用來做什麼?」
「用它來抓住萬物的消逝。」
他皺了皺眉頭。
「消逝,」我接著說,「就是生命中正在消失的萬物,我們要抓住它。」
拿破崙把手舉了起來,好像燙到了一樣。
「再舉個例子,就你那個什麼我不知道怎麼說的萬物消失!」
我閉上眼睛,感覺到了拿破崙投在我身上的目光。
「啊,你聽著:孤獨行李箱,方瓷磚上保齡球,空無一人。」
「這很好,也沒有太多字,我能試試嗎?」
他集中注意力,深深吐出一口氣,然後脫口而出:「徑直朝臉上一拳,鼻血噴湧,擊敗在地。」
他在等我的反應。
「不錯!」我說,「真的不錯。」
他的臉上浮現出帶著無盡思念的笑容,那個笑容和他的白髮一樣溫柔。
他又一次遠離了我。
他沒有回到自己的馬背上就離開了,走在一望無盡的衰老的沙漠平原之中。他的戰馬鐵蹄踏在冰凍的土地上,「嗒,嗒,嗒」。
「我的陛下,」我小聲道,「我的陛下……」
我聽見鑰匙開門的聲音。
「約瑟芬娜,」拿破崙喊道,「你怎麼這麼久才回來啊!」
我的心臟在加速。但不是她,是父親僱請的那位太太。他用右手指著我說:「多虧了這位先生,我們找到了夢寐以求的房子。過來,我帶你看看。我們要在這棟房子裡一起變老,再也不離開這裡了。約瑟芬娜?」
「沒錯,拿破崙。」那位太太答道。
「我的鞋子裡還有沙子呢。」
雷鷗納的信
奶奶:
我給你寫信是要告訴你上個禮拜發生了一件大事,你在繼續讀這封信之前請先坐下來,暫時把你的針線活放在一邊。如果你已經織完了,趕緊把它扯下來一些,我們還需要你。我發誓什麼都沒跟拿破崙講,但我要跟你說的是,拿破崙已經不再是拿破崙了。他瘦了很多,滿臉皺紋,大家說他看起來像是一團被單;他那一頭好看的白頭髮,你記得吧,大把大把地掉,我們都能看見他的頭頂了。有些時候他好像離開了我們的世界,一個人都不認識了。媽媽說這是生命中的威尼斯,因為他漂浮在時間之外,而且迷失在平靜而溫和的迷宮裡。有些時候,他還是會像以前那樣憤怒,不過這種情況越來越少了。他憤怒的時候,大家就會說他一點沒變。他仍然會大笑,笑聲會充滿整個走廊,有一次還觸發了警報器;我覺得笑聲會是最後一個離開他的。
然後我對離婚和重獲新生也完全理解了。他想要永遠留住我們的皇帝,希望你不要看見他現在這個樣子,尤其是不想讓你看見他現在和其他人住在這個大樓裡,那些人都是生活無法自理的人。
你已經明白了吧,他答應搬出了和你一起生活的房子。他現在住的地方,只有一個小地方給他放那臺用來聽有獎競猜節目的收音機,還有洛奇的照片,他把那張照片掛在床鋪的正對面。有時候我覺得他唯一的家人是洛奇。大家都說是洛奇跟他保證,跟他說「來吧,來吧,不要害怕,你會發現我們兩個人這樣很好」。其他的一切都有人照料,但是電視遙控器裡沒有電池,而且他也不在乎,因為他根本不看電視。他說那是個老人家才會用的東西。你看吧,戰鬥還在繼續。
大家讓他住在三樓的一個房間裡,他可以望見小學的操場。他可以看到我,我也可以看到他。每個禮拜有那麼幾次,他會來教室裡,然後坐在我身邊。我知道你會很開心,因為他是個好學生,非常認真。他有一種你不知道的說話方式,他把字母的順序打亂,然後為了理解就要重新排列和還原它們。
我們倆互相監視著,你也看見了。或許有一天,藉著互相監視我們最終會越獄的,兩個人一起,最好永遠不回來。我只不過做做白日夢而已,我知道他終究要一個人離開的。以前我覺得這是不可能的,但現在我知道並不是我想的那樣。因為這樣,所以當他想要見你的時候你要做好準備,我們真的沒有太多時間了;他要是知道你給他織了一件套衫一定會很開心的。你千萬不要因為他不給你寫信而生氣,有一天我會告訴你為什麼的。
熱烈的吻
雷鷗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