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一個週六的早晨,我在我的書桌上看見了一個裝訂精緻的筆記本。那是我母親的畫,用羊毛線裝起來,變成了一個小小的相簿,在第一頁上寫著標題:拿破崙之書。

我很想立刻就翻開它看起來,但我站起身一路跑到了母親的工作室。沒有人在。廚房裡也沒人,我找到一張便條:父母親外出了,讓我不用擔心。

我飛速穿好衣服騎上腳踏車,任憑涼涼的風劃過我的小腿。初春的甘甜氣息清朗而充滿希望。

我到拿破崙家了。他顯然在等我。他修過鬍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和我父母親去保齡球館那天晚上一樣的白色西裝。他神采奕奕,彷彿敵人已經被擊退了。在客廳的正中央,放著一個小行李箱和黑色的保齡球。

「啊,你來了。我在等你。今天天氣很好,是吧?」

他的嗓音清晰而有力,他發現我的視線被那個行李箱吸引了。

「別擔心那個箱子,我打算去度個假。但在這之前我們得先做點其他事情,把落地窗開啟,小傢伙。」

面對著荒廢的花園,我們深深地吸了幾口氣,空氣充盈了我們的肺。

「啊,春天!」他說,「春天,我的小傢伙,無可比擬,尤其是生命的春天。」

我笑了,他也笑了。

「小傢伙,」他說,「我不知道我們還有多少時間,不能再浪費了!」

他發現了我懷裡的冊子。

「那是什麼?讓我看看,應該沒有很多字吧?」

「沒有,只有圖畫。」我說著遞給了他。

「你也知道,我可不想在腦袋裡挖洞。至少今天沒這個打算,我的腦袋裡已經有洞了!」

他放聲大笑,細小的淚珠從他的眼角湧出來。

「瞧瞧這個……好漂亮的畫冊……這是個禮物嗎?」

「沒錯,一個禮物。《拿破崙之書》,你生日的禮物。」

「那還有好久啊,但你說得沒錯,誰也不知道,提前也很好。永遠要比你的對手提前一步。」

我們的眼神短暫地交錯了一下,他的臉上浮現嚴肅的神情,開始用細長的指頭翻看這本畫冊。

母親把畫作按時間排好了,在我們的眼底下連成一串,每一幅畫都在拿破崙的臉上留下些許蹤跡。和洛奇的最後一戰,與約瑟芬娜在計程車的相遇,他們在潮溼的沙灘上留下的腳印,惡作劇領帶的故事,撞向白色球瓶的黑色保齡球,我父親在廚房裡揮拳的場景,我父親變成第十一個球瓶的腦袋。拿破崙高興得眼角起了皺紋,溫柔地笑著,驚訝地張開嘴。他看見約瑟芬娜站在花園裡,正朝著他比著充滿愛意的手勢,他的手裡也比出了一個我看不懂的手勢。

「渾蛋,」他說,「我絕對不會哭的。我怎麼變矯情了。」

我母親只在其中出現過一次,她和拿破崙坐在一起,對面是一位穿著白色工作服的男人。柔和而憂傷的氣氛籠罩在三個人頭上。我困惑地問他:「這是在哪裡?」

「沒什麼,小傢伙,只不過是和你媽媽出去隨便逛逛,好幾個月前的事情了。我們去消磨時間。如果下輩子有機會,我想變成她的畫筆。」

這是在醫院裡,我很確定。這是離婚前不久的事情。

畫冊的最後幾頁和醫院裡的牆壁一樣雪白。這最後的幾頁是留給拿破崙的。

「閱讀夠多了,」他突然說道,「現在來點運動。」

他像以前一樣穿好了自己的皮夾克。

「我們要越獄了!來吧,小傢伙。標緻404。」

他看出了我的猶豫。

「來吧,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行動了。」

一如既往,每次剎車的時候,他都會做出充滿溫柔的動作,在安全帶起作用之前把手伸到我身前護住我。在闖了三個紅燈、五次超車失敗之後,他在一家理髮店門前猛地停車,但剩下的停車位看起來只能塞進去一輛踏板車。

「我的陛下,這個位置有點小。」

「不會,只要慢慢來就能停進去。」

前進,後退,前後保險槓都剛剛好,標緻404正好在裡面。

「你看,小傢伙,這個位置還是很大嘛。他們還要我出示駕照。我不在乎!我沒有!」

喇叭聲響成一片,都在抗議他這樣停車。

「有誰想挨一拳?」他從車窗吼出去,「一群野蠻人!啊,沒什麼比發飆更能覺得自己年輕了!」

我開啟輪椅,他一坐好就朝著理髮店過去。

「你要做美容嗎?」我問他。

「我只是想收拾得像個人樣而已。第一印象很重要。」

拿破崙坐在椅子上,我看著一簇簇頭髮掉在地上,就像雪花飄落。我非常想要撿一小把,但我不敢這麼做。我們的眼神在鏡子裡時不時交錯。最後,理髮師用另一面小鏡子照了照後腦勺。

「您覺得怎麼樣?」理髮師問道。

「完美。是不是,小傢伙?」

「帥氣逼人。」

「需要幫您修一下嗎?」理髮師問。

「您是想把我修好了,我就可以走路了是嗎?」拿破崙答道。

他們同時笑出聲來。

把車開回馬路上的時候,他遲疑了一下。

「我不想回去了,小傢伙。我們去喝一杯!後面的事情可就不容易了。」

「後面要幹什麼?」

「所有的事情都在後面。不管怎麼樣,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我的心臟開始怦怦地跳。幾個禮拜以來,我有一種感覺:我和拿破崙之間的時間已經所剩不多了。

咖啡館簡直像個螞蟻窩,年輕人、老人,有全家一起來的,也有獨自一人的,整個咖啡館就像一個集會,拿破崙的輪椅在一堆嬰兒車和踏板車中穿行。

「來瓶可樂,小傢伙?」

我笑著點頭。

「兩瓶可樂!」他打著響指,高聲說道。

拿破崙掃了一圈周圍的人,眼裡閃過一絲疲憊,我看出來了。消失之前還有多少時間?一刻鐘?半個小時?計時器在對手手裡。

「你記得嗎,小傢伙,我在醫院那會兒?我腰痛的那陣子。記得吧?我在想啊,人為什麼就不能待在原地呢?一會兒往左走,一會兒往右跑,待在一個地方五分鐘都做不到。」

「我記得。」

服務員把兩瓶可樂放在我們跟前。拿破崙從口袋裡掏出五十塊。

「不用找了!今天啊,我突然有了答案。」

他自信滿滿地看著我。我有點失望,原本以為要知道拿破崙的秘密了……

「沒錯,我有答案了,而且非常簡單。因為他們覺得厭倦了,就是這麼簡單。當人們厭倦的時候,就會有壞主意,尤其是一個人的時候。這就是為什麼人們總是在遊蕩,為了不去想那些東西,也為了逃離那種想法。」

「具體地說,是哪一種想法?」

他用牙咬開了吸管的包裝紙,然後往包裝紙裡吹氣,把它從桌子上彈了出去。這個小火箭飛了一會兒,一頭扎進了一位女士的頭髮裡,她沒有發現。

「你看吧,」拿破崙說,「我八十六歲了。我確實不該做這些事情了,但我還是做了。」

「沒錯。」

「我們來算算看過幾次世界盃吧。來,這是很有意義的。在桌上比個刻度……瞧瞧,就是這樣。」

「二十一點五屆。」

只有將近二十二屆世界盃,我已經遇到了我人生的前兩次,我父親已經經歷了十二次。我們的人生就簡化成這樣,按度過幾屆世界盃來算,然後終場的哨聲就吹響了。

「讓人深思,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