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我的皇帝開始了最後一場戰鬥,這是一場實力不均的戰役。敵人難以捉摸。它知道要朝著哪裡進攻,瞄得很準——朝著身體,朝著頭腦,朝著心臟。它也知道要打在哪裡才會帶來痛苦,才會讓人洩氣,才會造成破壞;它對這個遊戲的方方面面都得心應手,躲閃和進攻一樣精準,沒給拿破崙一點喘息的機會。白天、黑夜,被侵襲的皇帝活在凌辱之中。他跪下,又站起來。一次,兩次,十次。自古以來,這個對手的戰術就是無懈可擊的。它侵蝕著拿破崙的肉體,融化他的肌肉,擊碎他的記憶,吞噬他的心智。
這是一個狡詐的怪物,知道如何領著自己的獵物到處遊走,給他虛假的希望,以便更好地消滅他,這是眼睛閃爍光芒的猛獸,是時常隱藏在樹林中觀察我們的鬣狗。以至於我有時候覺得又找回了我一直以來熟悉的拿破崙。有那麼些許日子,他的臉色又煥發光彩,話語咄咄逼人:「他們要流放我也不會是明天!我們要不要去保齡球館,小傢伙?」
「太棒了,我的皇帝。」我回答道,眼裡帶著淚花。
「很棒嗎?那你怎麼哭了?啊,我知道了……你被下達了命令,是不是這樣,小傢伙?」
他的臉上滿是憤怒,嘴角卻帶著笑意,眼裡滿是溫存。
「連我的將軍都棄我而去了!」他低聲說道。
我低下了頭。父親要我一發現房間裡沒有人,或者拿破崙發動汽車的時候就告訴他。他僱了一位女士,讓她一天過來幾個小時。那是一位非常溫柔的太太,拿破崙偶爾把她認成了約瑟芬娜,或者是夏令營的領隊、郵遞員,甚至他的母親。她如此神秘,經常隱沒在走廊裡褪了色的牆紙之中。
「是的,沒錯,」他有一天說道,「我承認有時候我在走神,不過這沒什麼,別大驚小怪。雖然我很想試試看,但乘帆船環遊世界是沒什麼機會了,但至於其他的……說到機車,我只買了250立方的。我還有力氣,我們眼前還有大好的生活。」
「這樣就變成一個最小的王國了,我的陛下。」
「沒錯,小傢伙,你說得千真萬確。但無論大小如何,重要的是統治它。過來一點。」
掰手腕。這曾經建立了我們的同盟,但如今讓我感到驚恐。我咬緊牙關抵抗,再也堅持不住。我的手被按在了桌子上。我自己相信嗎?需要這樣假裝嗎?為什麼這樣的勝利只給他帶來了一個可憐的笑容?
在這一連串落敗的時刻裡,我再一次變成了他眼裡看不見的人。我希望世界語能夠喚醒他記憶的零星火花。
「sedimperiistomia,jenmi,viaĉefgeneral!buboperionninepredefendu.lalandlimojestasatakitaj!(我的陛下,是我啊,你的將軍!你的小傢伙。我們有一個王國要保護。邊境已經被入侵了!)」
無濟於事。他在傻笑,嘴巴張著。
「你的將軍!你的小傢伙!」我堅持著,心存懷疑。
「我想你搞錯了,年輕人。我不是什麼皇帝,我也從來沒有過將軍。」
我去找來了洛奇的照片。
「那他呢,爺爺,洛奇,你用盡全力去戰鬥的拳擊手。」
在這潰散的時刻,似乎唯獨洛奇的照片能把在遺忘的大網中掙扎的他拉出來。他溫柔地笑了,手指輕輕地觸在洛奇滿是汗水的臉龐上,我的眼裡湧起淚水。他完全不認得他了,但仍然思考著照片上這個男人屬於他生命中的哪一部分。他嘆息,放棄了。
「記得把你的狗帶走。我對狗毛過敏。」
我是沒有皇帝的將軍。
有一天,我在感到難過和洩氣的時候,決定開啟那個裝了沙子的玻璃瓶。拿破崙好奇地看著我。
「你說你是我的將軍已經夠奇怪了,你還有這麼多奇怪的嗜好。我是不是要聞一下那些沙子?」
「沒錯,我的陛下。」
「我希望你不要給我聞狗屎。」
他閉上眼睛聞了一下。久遠的氣息似乎在他迷霧重重的記憶裡踏出了一條路。
「啊,沒錯,這讓我想起了一些東西。不太清楚,但是……我再試一次?」
我點頭。
「沒錯,多麼溫柔的氣息!」
「約瑟芬娜的海灘上的沙子。你不記得了嗎?那片小海灘……我的陛下……」
「不要再這樣奇怪地叫我了。我看起來像個皇帝嗎?為什麼不能是爺爺呢?再說了,你到底在這裡做什麼?雖然我們好像在哪裡見過……還是說你長得像我認識的某個人?」
半夜,電話鈴響起,是埃爾勒附近一個服務站的工作人員打來的。拿破崙給那輛標緻404加滿了柴油,現在它動不了了。幸虧父親早有準備,在手套箱裡留了我們家的電話號碼。
「埃爾勒?」父親正在穿衣服,十分震驚,「渾蛋啊渾蛋,為什麼又是諾曼底?你知道嗎,雷鷗納?」
「我不知道,爸爸。」
「那邊有拳擊館嗎,埃爾勒那邊?」
在這讓人崩潰的時刻,多虧了有獎競猜節目。我讓父母親先別去餐廳,這樣我就能和拿破崙共同度過這休戰而且夢幻的一刻鐘。在這十五分鐘裡,我重新看到了一個充滿鬥志、蓄勢待發,而且記憶力如刀鋒般驚人的拿破崙。
「藍色的問題,」主持人宣佈,「注意聽。維克多·雨果有一位女兒後來瘋了,她叫什麼名字?」
兩位參賽選手小聲嘀咕著,幾秒鐘過去了。
「她姓雨果!」其中一個大聲說道。
「錯誤,我們要她的名字。」
「那就複雜得多了。」
聲音又降低了:「嗡嗡嗡……不對,如果是……一定是這樣!」
「叫維多莉娜!」
「錯。」馬欽說道。
「啊,那……于格特?」
「錯。」
「馬瑟琳娜?」
「什麼玩意兒!」拿破崙插話道,「叫阿黛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