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確定?」我問他。
「百分之百確定。他們根本沒資格站在臺上,應該朝他們屁股來一腳!但阿黛爾已經去世了!」
他從哪裡知道雨果的女兒?我從來沒見過他讀書。
他毫不猶豫地答出每個問題:「蒙古國的首都?太簡單了!烏蘭巴托。」
「加里·庫珀在哪部電影裡扮演了林克·瓊斯?很顯然是《西部人》,1958年的電影。是不是把我們當傻子了!」
「海星?當然是海里的星星啊,可憐的蠢貨!所有人都知道的啊!」
當我關掉收音機的時候,覺得自己像是切斷了我的皇帝的意識。彷彿只有這個看不見的主持人發出的聲音和觀眾審慎的尖叫聲,讓他和這個世界維持著聯絡。
「遊戲結束了,」他說道,「正經事要開始了。」
他想說什麼?
我得去學校了,把他一個人留在這裡,留給句號和他那個殘暴的對手。
我關上門。
剛從約瑟芬娜家回來,我就把帽子還有我母親的畫一同給了亞歷山大。看見帽子修補好了,他並沒有太多的驚喜,只不過簡單地把它戴到了頭上,他看著那幅畫沉默了很久,然後把它小心翼翼地收進了書包裡。
「我會一輩子收好它。」他說,「你媽媽是一個真正的藝術家,你很幸運,只有藝術家才會讓東西變成永恆的。」
接下來的一路他都沒有再說話,我覺得他的心臟彷彿要爆炸了。
在隨後的一個星期裡,他一直陪我到家門口。每次我們一分開,我就萬分想要問他帽子上那兩個字母「r.r.」是什麼意思,但我擔心這樣顯得冒犯,也害怕他的拒絕。
有一天,我邀請他進我們家。
「有人在等我。」他說道,後退幾步,慢慢走開了。
我覺得他住在自己的秘密裡,彷彿在監獄裡一樣。我想他會決定在合適的時刻分享他的故事,但這個時刻或許永遠不會到來。
母親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卻經常隨意地把她的筆記本放在什麼地方。有天晚上,我發現那上面其中一頁畫著我從未見過的圖案——各種各樣的昆蟲。只不過還是零散的線條,一些速寫,但就像母親每次對一個主題感興趣的時候一樣,她已經畫了很多。
我問她。她說在某個晚上,她看見了亞歷山大,是他那頂與眾不同的帽子讓她認出了他。和我一樣,她也偷偷跟在他身後。母親被他古怪而充滿耐心的舉動吸引了,她覺得感動,亞歷山大在保護那些人們平時走在路上都不會注意的小蟲子,她什麼也做不了,唯獨只能用剛買來的畫筆將它們畫下來。
她聽見了,那是亞歷山大對豆蟲、天牛,或是甲殼蟲綿延不絕的細小而響亮的回應。
「他和他保護的那些昆蟲一樣脆弱。」她對我說。
「詩意無處不在,」她又說道,「甚至在塵埃之中。」
母親說得對。這種詩意或許也存在於拿破崙黑夜的出走之中。這些出走的旅途如此難以捉摸,又如此荒誕離奇,父親和我都投入這場追逐之中,有些時候我甚至懷疑它們真的發生過嗎。除了亞歷山大,無論誰都會拒絕相信這樣的說辭,只會對此橫加嘲笑,或是完全不加理會。他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聽到它們,帶著熱烈的激情,我的祖父彷彿成了一個讓人無法忘懷的史詩英雄。
「你講得太好了。拿個彈珠吧,啊,拿兩個吧!」
春天到來時,電話總是在夜裡響起。我習慣了這種呼喚,也能感覺到它們的到來。我穿著衣服睡覺。隨後而來的是父親匆忙的步伐。他出現在我的房間裡,臉上帶著憂傷。
「走吧。我們有很長的路要走。」
拳擊館、國道邊的驛站、荒涼的服務站、夜間快餐店,拿破崙都去過。要麼是在車站發現他的司機打來電話,要麼是服務站的工作人員、拿破崙睡覺的卡車的司機、收費站的員工,還有在自己的母牛身上發現他的農夫、巴黎盡頭拳擊館的教練、在候車廳發現他的車站站長,甚至是火車檢票員打來的,說祖父拉響了警報。他是如何在輪椅上走過了這麼多的路?無人知曉。拿破崙總是不認得我們,有天晚上,他還把我父親認作以前的教練——喬·拉格朗日。
「喬,我的手套丟了!」他看著自己瘦骨嶙峋的拳頭說道。
其他時候,事情沒有那麼簡單。拿破崙在半夜喊有人綁架,引來注意,父親不得不跟一群見義勇為的夜貓子(卡車司機、腳踏車騎行者、地獄天使飆車族,還有渾身汗臭的籃球隊)解釋,而大家只不過是藉著這些沒完沒了的口角解悶。
「我跟你說了這是我父親!」父親在捍衛自己。
「根本不是,」拿破崙喊道,「這根本不是我兒子。你搞錯了,所有人都搞錯了。」
「我跟你們說這不是我兒子!」這句讓人絕望的話穿過整個停車場,穿透了黑夜。
只要擺脫了那些都站在拿破崙一邊的人群,我們就要一起努力讓他平靜下來,帶他上車,然後他在前幾公里仍然罵罵咧咧,隨後就睡著了。他在車座上縮成一團,看起來那麼弱小。
有時候,拿破崙會突然坐好,彷彿剛從一個深沉的夢中醒來,他問我:「小傢伙,我在做什麼?」
「我的陛下,你剛剛神遊了一番……你是一條了不起的梭魚。」
「梭魚!」他又哼起了克勞德·弗朗索瓦的歌。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我父親。
「nivenkospererozio!Ĉu?(我們耗盡他的精力!對不對?)」
「mitutcertas,imperiistomia!(沒錯,我的陛下!)」
「他說什麼?」父親問道。
「沒什麼,他說很高興你在這裡。」
後來,父親難得地一個多禮拜什麼事情也沒做,唯獨繞著拿破崙轉。我害怕在半夜響起的電話鈴聲,但還是等待著它們,彷彿在等待征途的召喚。
有時候我們會在國道旁停下車,走進那些深夜還開著的骯髒小館喝一杯咖啡,或者是問路。在這些顯得不真實的地方,他終於跟我吐露了內心的疑惑。
「好幾次我都在想……拳擊和拿破崙……我有些懷疑……」
是的,這些想法也在我的腦海裡出現過,但我總是像褻瀆一般把它們拋開了。雖然有成摞的照片,但那上面只是一個打拳擊的少年。那個少年看起來和我認識的這位老人沒有一點相似之處。他用化名在打拳擊,好比洛奇,而我們家的姓氏——幸福,從未出現在任何一份檔案上。
要如何確定拿破崙的帝國到底是不是一個用謊言和紙張糊起來的巨大金字塔?
要問誰呢?約瑟芬娜?她從來沒有看過他打拳擊,根本並不比我們知道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