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晨風平浪靜。
「打起精神來。」母親在吃早餐的時候說。經過昨晚的大吃大喝之後,大家都想休息。
清晨的時間一點一點過去了,約瑟芬娜一直沒有起床。
「實話說,」父親開口道,「我倒是不著急。看看她醒著的時候那亂七八糟的事情!讓她好好休息!」
我在花園裡玩我的遙控摩托車,但很快就覺得無聊了,便坐到母親身邊看她畫畫。她的筆觸簡練而敏捷,草木枯敗的花園在她筆下彷彿正在生根發芽。
我翻看她的筆記本,過去的幾個月彷彿在我眼皮底下重演。那幾分鐘,我魔法般地回到了祖母離開那一天的里昂車站。母親還在背景上畫了個時鐘,標註了這場分別準確的發生時間。
隨後我停在了我們在咖啡館那一幕,我們四個人都在,約瑟芬娜不在。
「拿破崙板著臉,」我說,「你覺得是這樣的嗎?」
「他心裡確實是這樣的。」
我沒有在他眼裡見過母親畫出來的這種憂鬱光芒。
「這一張,媽媽,這是拿破崙跳舞時摔倒的情形,可是你沒有親眼看見呀!」
「沒錯,是我想象的。當時是這樣的嗎?」
「一模一樣。你簡直像藏在什麼地方。」
我突然意識到自己是在找一張非常詳細的場景。那張畫作佔據了整整一頁,映入我的眼簾。
「我知道那一秒鐘讓你印象深刻,」母親對我說道,「你爸爸很帥,對不對?」
父親完美的姿勢又一次讓我驚詫不已。我把手放在畫上,這樣我只能看見他的半身,他的腦袋,還有他抬到自己下巴前戴著拳擊手套的拳頭。我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慌亂。
母親拿過她的筆記本,又翻了翻,撕下了其中一頁。
「你可以把它給你的朋友。」
是亞歷山大·羅契科的帽子。母親細心地把兩個字母也畫了上去,我相信亞歷山大會注意到這個細節。在畫紙上,母親彷彿躲在時間裡,躲在萬物的消逝中,躲在一切之後。
這時候,父親推開窗戶,示意我們有客人來了。
「是那位誰來了,」他小聲說道,「那位追求者。」
愛德華看起來就像聖誕老公公,戴了一頂皮帽,還把防風繩在下巴的位置打了個結。他的臉是圓的,臉色蒼白,但臉頰卻紅通通的。他的腳上穿了一雙軟皮靴,皮革上的毛長得碰到了地板。他鼻子下還有一小撮鬍鬚,那鬍鬚看起來跟鞋上的皮毛是同樣的材質。我簡直無法把視線從那雙鞋上移開。
「犛牛毛。這雙鞋是我在蒙古國買的。」
然後他開始自我介紹。
「我叫愛德華。」他說這話的時候身體微微前傾,「你們可能聽過我?」
從第一眼見到他,我就覺得他有一種東方智慧。對拿破崙來說,這顯然只是輕量級的選手,雖然看起來有點傻,但他的笑容太溫柔了。他向我們伸出了他還纏著繃帶的右手。
「我在翻汽車發動機的時候燙傷了。」
在場的只有我知道他說了謊,但這個謊言卻立刻讓我覺得他變得親切了。很明顯,他是來找約瑟芬娜的。
「她還沒有起床,」父親低聲道,「她昨天晚上有點太……激動了。」
他們讓愛德華坐到沙發上,隨之而來的是一陣長久的沉默,大家實在沒有什麼可聊的。約瑟芬娜遲遲沒有起床。
愛德華拉開了外套的拉鏈。
「來一盤?」他用下巴指了指一個長長的木頭盒子,上面鍍了金,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古老的文具盒。
是圍棋。
他把圍棋的各種東西都擺在了桌子上。
「我跟你解釋一下,圍棋的原來名字叫ranka,它的意思是腐爛的斧柄。」
「這是中文?」
他笑了。
「是日文。中文裡的圍棋,字面意思是包圍的遊戲。來吧,我會跟你解釋的。傳說從前有個樵夫在路上停了下來,看別人下了一盤棋。當他後來想要回家的時候,才發現斧頭的柄已經爛掉了,好幾個世紀已經過去了。」
我點了點頭表示很感興趣。我們沉默了幾秒鐘。
「我很愛解釋。」他像是在表達歉意,「我會跟你解釋的。」
他露出笑容。我的父母親看起來很拘束,像是生怕他們一不小心就點燃一座裝滿火柴的城堡。
「你看這個,這個叫goban。」愛德華說。
「什麼?」
「你想聽我解釋嗎?」
「嗯。」
我的回答似乎讓他很愉快。
「是這樣的,goban就是棋盤,你可以這麼叫它。如果棋盤上的兩個交叉點在同一條線上,它們之間又沒有隔著其他的交叉點,那它們就是相鄰的點。」
「好的。」
「接下來我要跟你解釋非常重要的一點:目。它指的是被同一種顏色的棋子包圍起來的交叉點,這些交叉點都緊鄰在一起。」
然後他又解釋了什麼是雙活棋(seki)、死子和單眼,再來是氣、無氣、打吃(atari)、提子、劫等術語,此外,由於黑棋先下,所以最後計算佔地時要扣減掉黑棋的一些目數,這個稱為貼目(komi);此外還有許多規則和例外。
這比保齡球要複雜多了,玩保齡球只要學兩個詞就行了:兩球全倒、全倒。而且就算對它一無所知也沒有關係,因為電子熒幕上會有一個穿比基尼的女孩扭來扭去告訴你所有的事情。
我的父母親強忍住笑意。
「你看,」愛德華繼續說,「要想提掉這個黑子,白子不能馬上在這個位置著手……」
我走神了。我的眼前只剩下他的鬍鬚在上下晃動著,他的聲音糊成一團,我一個字都聽不清了。
「嗯?你聽懂了嗎?」
我點頭,他似乎很滿意。
約瑟芬娜還是沒有起床,母親給愛德華端來了茶。就在把茶送到嘴邊的時候,他對我說:「這是一些入門的概念,等喝完茶,我再跟你解釋那些精細的技巧。遇到一個喜歡解釋的人可是很愉快的,當然也很難得。」
喝著茶,愛德華突然非常嚴肅地轉向我父親。
「先生,由於約瑟芬娜還沒有起床,我有話想跟您說。是這樣……」
「請解釋一下。」父親微笑著說。
「我無比榮幸地請求您……嗯……將您的母親託付給我。」
一陣漫長的沉默。我看見他眼睛裡閃爍的光芒,還有我父親緊繃的額頭,他似乎在花很大的力氣去弄懂愛德華說的話。
「我跟您解釋一下,」愛德華又說道,「約瑟芬娜已經答應要成為我的妻子,但我希望到時候一切事情都井井有條。一切井然有序是幸福的開始。」
「隨您怎麼說。」父親答道。
愛德華撓撓頭,充滿困惑地看了我母親一眼。這個追求者靜靜地等待著,沒有表現出一絲的生氣。
「通常來說,在歐洲,」父親說道,「應該向父親而不是向兒子請求將一位女士託付給自己。」
愛德華應付這個反對意見易如反掌。
「澄清一個細節。我可以跟你解釋一下,在神道的哲學裡,父親和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