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我們儘可能地慶祝了聖誕節,拖拖拉拉的,還有點隨意。

大家小心翼翼地說著話,避開各種回憶,直到後來禮物分散了注意力。約瑟芬娜送了我一臺遙控摩托車,我高興得差點跳起來了,簡直開心瘋了。

父親則給她帶了臺大電視來,他一直把它藏在汽車的後備廂裡。

「這太棒了,但我已經有一臺電視了。」

「沒關係的,」父親答道,「這臺更好。它的熒幕很大,而且是高畫質畫質,還有遙控系統!」

她對他說了謝謝,但她還是更喜歡舊的那臺。她還宣佈自己絕不使用遙控器。

「為什麼?」父親問道。

「因為這樣像是已經自暴自棄了。每次在地鐵站,拿破崙都義正詞嚴地拒絕坐電梯,他說那意味著都要結束了。對我來說這也一樣。如果哪一天我開始用遙控器了,那說明我真的老了!」

我幫父親把電視機擺好,但他完全不知道怎麼連線那些線路。這臺大傢伙亮了起來。大家都猜拿破崙會出現在螢幕上,但不是,那是一個關於駱駝的報道。

我們準備了一個四層蛋糕,吃了三層就夠多了,但我們還是一直吃到最下面那層。

「來吧,」父親說道,「我們來開香檳。聖誕節總是要香檳的!」

他讓我想起了那些在空空的舞臺前還在賣力扮演的小丑。約瑟芬娜輕輕地抿了一口,起初她還在猶豫,很快就爽快地喝起來。過了會兒,她把香檳杯遞過來,要求父親再給她倒一杯,父親不敢拒絕她,隨後她又一飲而盡。然後她把已經修復好的亞歷山大的帽子戴到自己頭上。用袖子擦完嘴,她打了個嗝,還嚇到了自己,這彷彿是她這輩子第一次做這樣的事情。

就是從這一刻起,一切都徹底失控了。

她的臉變得通紅,眼睛裡開始冒起泡泡。她把下巴緊緊咬住了,我都能看見她皮膚下的肌肉在抖動,終於,她開口喊了出來:「混賬!狗屁!下流!去死吧!」

大家都被嚇了一跳,約瑟芬娜整個人轉過來看著我。

「是吧,你是不是終於要跟我說說這個重新開始的故事究竟是什麼意思?我去他媽的重新開始!」

整個晚上,甚至是從離婚以來,她一定是在心裡壓抑了太多東西,此時此刻終於被香檳的泡泡重新帶了上來。她開始搖搖晃晃,父親衝了過去。

「媽,你真的不去睡一覺嗎?」

「放下你的手,塞繆爾,我自己能站著。重新開始……我知道他是害怕,像每個皇帝一樣。他覺得我很蠢嗎?我瞎了嗎,什麼都沒發現?他就是不想讓我看見他人生的最後一程,這個可憐的蠢貨。」

「媽,你不太對勁。」

「不不不,我從來沒這麼好過。今天不說出來,遲早也要面對。」

她抓過還有半杯酒的香檳杯,父親沒來得及搶過來,她就一飲而盡了。她把手一鬆,杯子掉在地上碎了。

「啊,杯子,我的杯子!」她忍著打嗝說道。

她大笑起來,隨後又說:「啊,很好啊!我有這麼一個傻瓜!每次我一想起來……什麼不讓我看到他最後的樣子!但這就是我最想做的事啊,我想和他一起走到最後啊。他怎麼這麼固執,這隻老駱駝,他居然可以什麼都不解釋就離開,把那些東西都壓在心裡。」

「要解釋什麼?」父親困惑地問她,「你說什麼東西壓在心裡?」

約瑟芬娜把手交叉抱在胸前,賭起氣來。

「沒什麼。我自己知道就行了。再說了,我也已經開始新生活了,這是一種時尚嘛。」

父親猶豫地說:「那今晚我們要看電視嗎?」

「今晚不看,而且,看看我對你給我的遙控器做了什麼!」

她起身進了廚房,幾秒鐘後傳來她的聲音:「在垃圾桶裡!」

她很快回來坐到沙發上,把亞歷山大的帽子摘下來遞給我。我把它戴在頭上。

「雷鷗納,你知道要做什麼才能重新開始嗎?嗯?」

我從眼角看見母親正在把這一切細節都記錄下來。

「如果拿破崙也在,」約瑟芬娜又說,「他會做什麼來重獲新生?我等著瞧。」

她笑了。我的視線落在她收到的一本廣告冊上,我指了指那上面的東西。

「太空艙?」約瑟芬娜問道,「太棒了!我們去坐,沒問題!」

我想象著她已經坐在透明的太空艙裡,被高速地拋了出去,太空艙被兩條巨大的彈簧繃著,她就在那上面來來去去被甩了好幾分鐘。

「媽……媽,」父親結結巴巴,「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而且我這個年紀要做什麼也不需要經過你的允許了。你只要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就好了……」

電話鈴聲尖厲地響了起來,我們腦海都閃過一個念頭:拿破崙要來撒一把鹽,然後宣佈他也要坐太空艙了。

「來得正好,這頭犟驢,」約瑟芬娜說道,「我要告訴他我是怎麼想的!」

她接起電話,眼睛忽然睜得老大,嘴巴也驚訝得合不上了,但她卻只是略帶失望地說道:「啊,是您。聲音很奇怪?不會,沒事,都很好。沒錯,也祝您聖誕快樂。沒錯,沒錯,復活節也是。沒有啊,我沒什麼奇怪的。」

她用手遮住話筒,輕聲說:「是愛德華。」

又聽愛德華在電話裡講了幾分鐘,她的眼神有點迷離。突然,她呆住了。

「結婚?和您結婚?這樣……說實話,也沒什麼不好。您提得正是時候,我正想重獲新生!我喝醉了嗎?沒有,我很清醒。我要考慮一下,當然,是的,我很快給你答覆。」

她傻笑著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已經深思熟慮過了。‘為勝利而生’,放屁!他還以為我要等他到猴年馬月?現在,立刻去坐太空艙。」

就在她回房間找衣服穿的時候,父親有點結巴地跟母親說道:「我是不是錯過了什麼,我媽,她……」

「什麼?」

「她剛剛說要結婚了?」

母親抿了抿嘴唇。

「好像是。」

集市上人滿為患,廣場上的燈光投向天空,像一條條冰火。約瑟芬娜走得搖搖晃晃,不時需要我們扶她。太空艙就被安置在正中心的位置,像是一個挑戰,它正放出可怕的光芒。

「很好,」約瑟芬娜說,「等玩完太空艙,我就是另一個人了!我也要開始一段新的生活了。」

「你當真嗎,媽?你好幾次玩這種東西,隔天就……你還記得上次的碰碰車嗎?那還是不怎麼劇烈的。」

「得了得了,跟我說話別像跟在重症病人講話一樣,你那套自己留著用。不能因為我沒有打過拳擊就沒有權利重新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