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生活將回到以前的樣子,和以前一模一樣。正如祖父說的,這不過是一個小插曲。他跌倒又爬起來那麼多次了,這次也不算什麼。
這種生活重回正軌的喜悅很快就變淡了。撕下牆紙的牆壁原封不動,傢俱也還堆在房間的正中央,潮溼的氣息填滿了整個房子,這一切讓我感到十分憂傷。像一個被拋棄的幽靈在遊蕩。恍然之間,我第一次覺得現實要遠比我們強大,比我的皇帝更強大,比所有人都團結起來還要強大。
我忽然十分確信我們永遠也做不完了,隨即我又對這種確信十分羞恥,我居然和父親想的一樣,我為此而羞愧,也為長大而感到羞恥,更為不再相信祖父和我是不可戰勝的而羞恥。
「怎麼了,小傢伙,你身體不舒服嗎?我們進展不錯對吧,都能看到弄完的樣子了,是不是?」
「沒錯,陛下,我們已經能看見弄完的樣子了。」
接下來的一些日子裡,我們的進展緩慢而微不足道,我也已經習慣隱藏自己的氣餒。有時候,拿破崙會突然沉默,一股沮喪的氣息把他按在了輪椅裡,然後他就睡著了。我想他心裡一定很疲憊。
我在陳列室裡忘卻了現實。是我的皇帝把牆上洛奇的照片翻過去了嗎?對著牆壁的洛奇是真的死去了。我讓他復活了,他重新看著我。再一次,吼叫聲從躍動的胸膛中衝出來,拳頭在無聲地撞擊著。洛奇從不手軟……一記重重的勾拳……拿破崙在發抖,但是他在挑釁……洛奇看著他,舞動起來,要激怒他。
拿破崙上當了,沒有完成他最著名的迷惑戰術。然而毫無疑問,他在每個方面都要比洛奇更厲害,洛奇似乎狀況不佳。比賽逃不出拿破崙的手心。但是,就在休息之後,情況突然發生了反轉……洛奇的防線堪稱完美……進攻……我的皇帝倒在地上……裁判在計時,一……二……三……然而在幾十年之後,被打敗的卻是我。
有那麼幾天,我的皇帝勉強恢復了活力,看起來幾乎和以前一樣了。我趁機對他丟擲了一些問題,有的輕輕掠過、細緻入微,而另一些,則是忽然想起就直接丟了出來。
「陛下,你的秘密是什麼?」
「我的秘密?」
「你戰鬥的秘密……」
「啊……」
他的聲音聽起來如釋重負,微微地顫抖著。
「你也是知道的,小傢伙,這是一種非常講究的策略,需要十足的敏銳。你要試著記住這些。」
「好的。」
句號好像意識到它的主人接下來要講的話很重要,蹲坐在我身邊。
「就是說,在一開始的時候,我用盡全力出擊。就像這樣。」
他的拳頭彷彿被活塞推動,往前出擊。
「在比賽的過程中,我用盡全力出擊……」
「那在比賽要結束的時候呢?」我天真地問道。
「快要結束的時候?我當然也是用盡全力出擊,就是這樣!」
他把拳頭打在牆上,輪椅往後退了出去,在原地打了個轉。
「你的拳頭還好嗎?」我問他。
「當然,怎麼了?」
「因為牆壁不喜歡,你看見了沒有?」
牆上裂開了一條縫,石膏掉落到地板上。
他對戰洛奇的那最後一場戰鬥一直縈繞在我心頭。時間越久,那種確定的感覺越滲入我的心裡,我相信比賽並沒有人作弊,而拿破崙也沒有一如既往地戰鬥到最後一刻。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情,但究竟是什麼事情?這個疑問一直在我的舌尖燃燒著,有一天,問題忽然就從我嘴裡跑了出去:「我的陛下,為什麼你那時候沒有戰鬥到最後?」
「你在說什麼,小傢伙?」
沒等我回答,他就把收音機開啟了。
「有獎競猜遊戲,」他說,「幸虧還有這個啊,它可是能一下子改變那些倒霉鬼和軟蛋的命運。噓,要開始了!」
「我才沒說話,是你自己說個不停。」
「噓。認真聽。該死,這個太棒了!讓我想到了一個拳擊手,他總是忍不住想要在拳擊場上說話,講述自己的人生。這個那個的,講個不停。」
「你看吧,你又開始了。噓。」
「噓。」
「數學問題,如果我們選一個數字,然後使其增加四分之一,在得到的數字上我們應該減去它的幾分之幾,才能得到最初選中的數字?」
拿破崙扭頭看我。
「你知道嗎?」
「不知道。」
「五分之一。」參賽者答道。
「沒錯,就是這個答案。」拿破崙說道。
「你知道?」
「當然不知道啊。」
問題一個接著一個。牛有幾個胃?莎拉·伯恩哈特是哪一年出生的?要回收多少個塑膠瓶才能製造出一件套衫?是誰發明了引號?(祖父說了一句「不是我」就放聲大笑)為什麼接起電話的時候要說「喂」?
「我們也可以說‘狗屎’,」拿破崙說,「但可能效果不是很好。」
他關掉了收音機。
「這些人真是難以置信的博學啊!我可記不住。不過我一天也提不出一個問題。」
他朝我眨了眨眼睛,說道:「提問題比回答問題要簡單得多,是不是?」
「我們要幹活了嗎?」我問他。
他朝裸露的牆皮看了一眼,顯得有點驚訝,彷彿剛剛發現它們。
「什麼亂七八糟的。」他說,「我在想這些有沒有意義,你看啊,小傢伙,我們做了這麼多事情,卻還是不知道為什麼。」
「你想要重新開始,還記得嗎?你改變主意了嗎?」
「當然沒有。但或許已經到了征戰的最後階段。別擔心,我們能守住!」
他握緊了拳頭。
「保衛疆土,分寸不讓。」
屋外,陽光正在節節敗退,細小塵埃飛揚而起。屋子裡被陰影侵蝕了。他長久地撫摩著句號的腦袋,雜亂無章地回憶起了在美國的日子。爵士酒吧,還有同洛奇走過的清晨的百老匯。我能聽見他們踏在柏油馬路上的腳步聲,還有哈雷機車飛馳的聲音。
「那些美國佬,他們拿個駕照可沒我們這裡這麼麻煩,你只要買個郵票寄封信就行了。還有什麼安全帽,你都可以丟在家裡當夜壺了。」
有一天,加里·庫珀來看他的比賽。
「最後我沒贏,但他還是在更衣室和我握了手。你至少知道加里·庫珀吧?」
我搖頭。他拍了拍輪椅的扶手。
「渾蛋,怎麼可能有人不認識加里·庫珀!不過也沒什麼好驚訝的,這個世界早就變了。」
他看起來相當憤怒。我忍住沒有告訴他,在我們這個年紀,不會再有人知道加里·庫珀。這是個代溝。他用雙手比出手槍的樣子,然後指向我的胸口。
「受死吧,比爾。」他用低沉的嗓音說。
「放過我吧。」我乞求他。
「不可能的,比爾,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已經決定要殺了你。我的柯爾特手槍已經上膛了。」
他發出「啪」的一聲,我倒在地上。他對著自己想象中的手槍吹了口氣。
「這就是加里·庫珀,小傢伙。一個西部牛仔,美國的西部牛仔。不是現在那些軟蛋玩意兒。現在的演員,我都分不清他們是男的還是女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忍住不讓自己打嗝。
「小傢伙,」他說,「需要你的幫忙。」
「要幫什麼?」
他遲疑了。
「我累了。」
累了?從他嘴裡聽到這個詞真的是太奇怪了!但他似乎又恢復正常了。
「別亂想,只不過是覺得有點不舒服,肚子有點痛。我開了一罐放了挺久的沙丁魚罐頭,現在它們開始造反了。那個罐頭有點生鏽,魚估計變質了。」
我在垃圾桶裡找到了罐頭盒,上面寫著日期。
「這是加里·庫珀給你的嗎?」
他笑了。
「不準再這麼說。過來幫我,我要到床上去。」
他撐著我的肩膀,要坐到自己的床上。他輕得像一隻蝴蝶。我把被子拉到他如同嬰兒般嬌弱的下巴下面,這種感覺很奇怪,這是我記憶中第一次照顧他。我靠近他的腦袋,他的頭髮柔軟而光滑,卻有點稀疏。
「我的陛下,要是我們把約瑟芬娜接回來了,你不想見她嗎?」
「她給你寫信了?」
我猶豫了片刻。
「沒有。」
「小傢伙,有件事我一直沒有跟你說過。」
「是那場跟洛奇打的比賽嗎?」
有那麼幾秒鐘他一言不發,我心想他是不是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