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從秋天到冬天的那幾個禮拜裡,每週六我的父親都會收到伊蕾娜放在信箱裡的詳細報告。

他成功了。拿破崙輕盈地抵達了靜海的海岸。就這樣提前品味了我希望他能得到的勝利。

「她真的很了不起!不得不說東方智慧,老子啊還有其他的哲學家,沒有什麼比他們更能讓人平靜了。這是真的,不是嗎?一個人都八十六歲了還在反抗什麼呢?人到了這個年紀是不會反抗的。人要變得睿智。一些事情消失了……反抗自然也就被遺忘了。」

這些話到了夜裡,就像盤旋的禿鷲一樣,在黑暗中徘徊。我夢見一片森林,那裡面的樹忽然不知道為什麼火焰閃爍;沒有風,但這些龐然大物搖晃起來,隨後傾斜了,它們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棵棵在屈辱的沉默中倒下,全部倒下了。我們用力地推著樹幹,從一棵到另一棵,句號在,亞歷山大也在,試圖用可憐的微小力量撐住它們,但無濟於事,它們就這樣毫無徵兆地全部倒下了。到最後,只剩下一片陰沉的平原,一個孤獨而憂鬱的皇帝站在正中央,回想著過去。

我從夢中驚醒。

我感到一陣恐懼。

某個週三,電話響了。我剛剛起床,母親已經在她的小工作室裡畫畫,彷彿她整夜都沒有離開那裡。我接起電話。

「我要跟我的副官談話。」

我發現自己的雙腿在打戰。我的心臟跳動得如此劇烈,好像快要撞開胸膛了。

「我的陛……下?」我猶豫了。

「漂亮!l'armeodisiĝissedlaimperiosaviĝis!(軍隊已經潰散,但皇帝被救了!)」

「你打贏了?」

「沒錯,但對手確實難纏。好在我又用了和艾斯瓦利亞打最後一場時的那招。你還記得嗎?」

「當然記得,迷惑術!」

「是的,你要讓別人覺得你不行了,然後別人就會對你放鬆警惕,等到別人覺得你已經被耗完了,啪!把最後一擊使出來。」

「你太強大了。那戰鬥要繼續嗎?」

「那還用說!活著就是戰鬥。來找我,我需要活動活動。」

我一路跑到他的房子。

「她呢?」我問道。

拿破崙坐在輪椅上,勉強地穿好了黑夾克,戴了頂帽子。他抬了抬腳,膝蓋上那顆刻著「為勝利而生」的保齡球跟著跳了跳。他朝走廊盡頭抬起了下巴。

「在廁所裡?」我喊了一聲,「你把她關在廁所裡?」

「沒錯,我也知道這樣抵抗不太高明,有更好的方法,但有時候為了贏得比賽,所有的手段都是可以使用的。走吧,小傢伙,我們走吧……」

「你要把她丟在那裡?」

「她那是自找的!」

她一定是聽到我們的對話了,因為從走廊深處傳來了吼叫聲:「孔子說過,智者從來不打壓對手!」

祖父以牙還牙:「哲學家知道如何適應狹小的空間。」

沉默了幾秒鐘。

「是老子嗎?」伊蕾娜用遲疑的語氣問道。

「錯,是拿破崙!」

我沒有費太多力氣就幫他坐到了標緻404的駕駛座上。發動汽車前,他問我:「句號呢,它還好嗎?」

「它殿後。」

「好,非常好。有你們兩個,皇帝就安全了。」

到了保齡球館,大家看到拿破崙坐著輪椅大搖大擺地進來了,都有點驚訝,但還是有人對他說:「很高興又看到你,陛下!還是老位置嗎?」

他堅持要穿上自己優雅的皮鞋,我猶豫了一下,但他很認真。他的腳在我手裡顯得特別小。

「把鞋帶繫緊了,小傢伙。打兩個結!」

現在,他需要做的就是適應環境。這是他剛剛在車上跟我解釋的。

「前進!」

我推著他的輪椅在木地板上前進。他一動不動,輪子在光亮的地板上發出吱吱的摩擦聲。

「再快一點!再用力一點,衝啊!」

我往前跑,摔了一跤,把膝蓋擦傷了,然後重新抓住輪椅。我們飛速前進著。我一腳踩住剎車,輪椅瞬間漂移了。

「球道,我的球道!」拿破崙一邊喊著一邊把「為勝利而生」扔了出去。

球瓶被撞得一乾二淨,祖父放聲大笑。機器自動擺好了新的一局。

在兩次全中之間,我們在一張矮桌子邊喝可樂。他很愛這個飲料,而且就叫它「美國」。

「我受夠這個腰痛了。」他說。

「別擔心,爺爺,很快就好了。」

「你知道最讓我心煩的是什麼嗎?」他問我。

我搖了搖頭,吸了一口可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