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不是,」他又開口,「是和約瑟芬娜有關。你知道,我們是在她坐上我計程車那天晚上認識的。」

「嗯,我記得。」

「她跟我說,‘往前開,看看我們會到哪裡去。’我們最後停在了諾曼底的一片海灘上,那個地方叫……啊,我想不起來了。但她一定記得,她什麼都記得。她替我們兩個人記得。」

我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一下,他的肌膚很光滑。我走出房間,天變涼了,我的眼淚在臉頰上,像冰冷的細小霜花。

在我的夢裡,大樹仍然在無聲地倒下,一棵接著一棵。我經常在凌晨醒來,額頭上滿是汗水。

在某個夜裡,電話鈴響了。父親起床去接,我不知道那時候幾點了,不知道是更接近夜晚還是清晨。我猜測著電話那頭可能是誰,但父親卻幾乎沒有出聲,要麼就是用很低的嗓音在說話,我聽不清他說在什麼。是我的皇帝需要援助嗎?幾分鐘之後,大門開了又關,汽車發動的聲音傳來。

這不再是那種讓人安心的發動機聲音,反而像是命運朝你開了槍。清晨,我在早餐的時候跟母親說:「媽媽,我記得昨天晚上有人打來了電話。」

「你父親的一個員工出了車禍。」

「爸爸出門了,是不是?」

「是的,因為要……要去找那個員工需要的幾份重要檔案。」

她臉上的笑容和她的謊言一樣蒼白。出門去學校的時候,我覺得自己的嘴巴像被焦慮粘住了,最壞的畫面一直出現在我腦海裡。

亞歷山大發現了。他戴著那頂讓他顯得很高的大帽子,上面的皮革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他試圖跟我說話,但我沒有反應。他在口袋裡把彈珠撞得直響,我雖然注意到了,但還是沒有放鬆下來。

「有些事情是沒有辦法說出來的,但這些事情又很重要。」

我忽然覺得,沉默比任何話語更能讓人彼此接近。

第二個課間休息剛剛開始,一群男孩子經過衣帽架的時候搶走了亞歷山大的帽子。他們把戰利品拿在手裡,飛快地跑去了操場,還一邊發出印第安人的喊叫聲。彷彿被割掉頭髮的亞歷山大變得遲疑了,只是說了句「我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那頂帽子先是在他們手裡像橄欖球一樣飛來飛去,然後他們用腳踢它,操場上揚起了一陣塵埃。等到玩膩了,他們開始踩它。

「等著我,」我說,「你看著。」

「算了!」他一邊說著一邊試圖拉住我。

但我已經跑遠了。我覺得自己的身體裡衝出一個看不見的人,血液裡湧動著拿破崙曾經給我的東西。我把他們一次次撞翻在地,其他人發現最好不要再對這頂帽子感興趣,因為我無論如何都要把它拿回來!

亞歷山大滿臉淚水地看著帽子。他把它拿在手裡,無論怎麼弄都沒有辦法讓它恢復原來的形狀,它現在只是一堆破布,原來五彩斑斕的顏色都消失不見了,上面沾滿了厚厚的灰塵。他的下巴顫抖著,抬了抬肩膀,對我說:「把你的彈珠拿回去吧,你應該得到的。不要再把它們拿來當賭注了。」

「如果你想要的話,留下一些吧。」

他笑了,點了點頭,然後把曾經是他的驕傲,但現在已經成了一堆破布的帽子拿給我看。

「你看吧,只能丟進垃圾桶了。」

「不要丟掉……我聖誕節的時候會去南方找我奶奶。我保證她一定可以把它修補好的,你把它交給我吧。」

他猶豫了片刻,然後把它遞給了我。從他的眼睛裡,我能看出來這頂帽子對他非常重要,就如那些彈珠對我一樣重要。

「我很確定我媽媽對我說了謊,」我說,「拿破崙一定是發生了什麼。」

放學之後,亞歷山大陪我去電話亭給拿破崙打電話,但沒人接電話,嘟嘟聲在一片虛空中響了十二次。

我們隨後就分開了,幾乎一句話也沒說。

那天晚上,可能是因為對他的帽子許下了承諾,也可能僅僅是為了驅散一直折磨我的焦慮,我沒忍住,偷偷地跟蹤了他。他把手插在口袋裡,走得很慢,有點駝背,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系在腰帶上那個裝彈珠的袋子,每走一步就在他腿上撞一次。我很快就明白他只是在到處遊蕩,無意去走最快的路程。相反地,他很喜歡走最繞的路,挑那些最想不到的路線,有條路還經過了好幾次。某個空隙,我心想他是不是在刻意搞亂路線。

有幾次他突然停了下來,被什麼吸引了注意力,然後蹲了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小截木棍,在地上忙碌著。我明白過來,亞歷山大在保護他遇到的昆蟲們:把它們送到長椅下面,或者是牆角,在那裡就沒有人會不小心踩到它們了。我突然對自己的跟蹤感到羞恥,隨後轉身離開了。

我匆匆忙忙回到家裡,又一次擔心起祖父,終於決定去問母親。但她不在。我逃回自己的房間,覺得自己像亞歷山大的帽子一樣糟糕。

我聽見開門的聲音。父母親領著一位瘦小乾癟的女士走了進來,她褐色的頭髮綰成一個髮髻,還用兩根筷子一類的東西牢牢固定住了。她身上什麼東西都乾癟而鋒利,那個髮髻是唯一一個看起來柔和的東西。

我立刻反應過來,她是養老院的工作人員。隨後我驚訝地發現自己鬆了一口氣:至少拿破崙還活著。我悄悄地躲在走廊裡,透過門縫看著這一切。

「我跟您保證,令尊在我們那裡會過得非常好。我們有高素質的工作人員,可以隨時應對任何情況!」

「他和別的老人不一樣。他身體狀況不太好,但是對什麼都很牴觸。不得不說他比一般人要固執得多。」

這個搞笑的畫面一定會出現在母親的畫作裡。我看見她在這個對話的過程中,始終沒有把視線從那個工作人員的髮髻上移開。它讓人不禁覺得那腦袋後面有一個橘子。

「很多人剛到我們那裡的時候會牴觸,」這位女士說道,「但過幾個禮拜,他們就覺得像在自己家裡了。而且從來沒有人想要離開我們!我們關心照顧他們、愛護他們,和他們一起娛樂。他們慢慢會覺得在這裡度過晚年也不錯,發現生活也確實豐富了不少。您知道嗎,他們甚至和席維歐一起去游泳。」

「席維歐?」父親皺皺眉頭問道。

「是的,他是游泳老師。跟他在一起,老人們中最反抗的人也會在溫暖的水裡變得服服帖帖。」

「必須說一下,」父親開口道,「我沒有說你們不能把他帶去都是氯的水池裡,但唯獨希望你們好好照看他。」

一陣鋼筆在紙上摩擦的聲音,父親用力地簽下了名。母親臉上的表情難以捉摸,什麼都沒有表現出來。那位女士合上了自己的資料夾,那聲音聽起來就像是斷頭臺的鍘刀落了下來。

「現在,」父親說道,「剩下一件最難的事情——說服他。我敢跟你保證,這真的不會是讓人愉快的事情。」

那位女士打斷了父親,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浮現出出乎意料的輕鬆笑容。

「您覺得有罪惡感,先生,這很正常。」

「這麼說也沒錯,」父親說著踮起腳尖,他腳上穿著的是方頭皮鞋,「一點點的罪惡感。嗯……其實有一些罪惡感。」

「沒時間,也沒有那麼大的空間,這就是現代生活。他在我們那裡會過得更好。」

父親的臉忽然變得柔和了,眼睛裡蒙上了一層夢一樣的迷霧。

「說真的,誰能想到呢?」他小聲說道,「當然,您不知道他……」

他說不下去了,聲音小到聽不見。他盯著地板,嚥了咽口水,又望向那位工作人員。

「您不知道他以前輝煌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的。我父親居然要去養老院!渾蛋!」

「我們是便利社群。您等著看吧,再過幾個禮拜,您不會後悔的。」

「您都這麼說了。不管怎麼樣,我也沒有其他選擇了。他簡直失去理智了!這幾個禮拜,簡直什麼正經事都做不了了。八十五歲離婚就已經夠離奇了,您聽過嗎?然後還把自己鎖在車子的後備廂裡,簡直莫名其妙。還有昨晚,簡直了不起。沙特爾的警察給我打電話,說有個卡車司機在馬路邊發現了他。」

「他是怎麼到那邊的?」那位女士看起來很震驚。

「我不知道,他可能搭了順風車。今天早上他就什麼都想不起來了,還跟我說,‘你在這兒幹什麼,還穿著你那雙方頭皮鞋?’」

大家沉默了幾秒鐘。那個工作人員低頭看了看父親的鞋頭,嘴邊露出了笑容。

「你想要我跟他聊聊嗎?」她問道,「或者我介紹他認識一下未來的鄰居們?」

「千萬不要!除非你想來一場悲劇,你到時候會想要快點離開的。這不是什麼好主意,但我也沒有更好的主意了。下個禮拜就是他的生日了,如果我們幹得漂亮,可能……」

我悄悄地上樓回到房間,從小書架上抽出了地圖冊,在裡面找到了法國地圖。

沙特爾。那是在去諾曼底的路上。

當天晚上更晚一些,我又給拿破崙打了一次電話。這次他很快就接了,並且好像知道只有可能是我,他立刻說道:「我的小傢伙!我想我們有麻煩了。」

聽到他雄健有力的聲音,我立刻覺得備受鼓舞。

「都好嗎?」

「再好不過了。你知道發生了什麼嗎?你爸爸這段時間有點莫名其妙。今天早上我發現他在我家,臉還拉得老長。」

「爺爺,你坐著嗎?」

「不,我倒立著!」

「我有訊息要告知陛下。」

「留神,我們可能正在被偷聽。不要輕易相信一切,也不要相信任何人。」

「virajtas,ilidezirasdeportivin.(你說得沒錯,他們想要流放你。)」

這一回,沉默的時間要長久得多。電話裡傳來咕嚕的聲音,然後他問道:「我們要開始抵抗了嗎?」

「請指示!」

祖母的信

親愛的雷鷗納:

老實跟你說,寶貝孫兒,我現在有點小麻煩,但我還是得保持禮貌。就是愛德華,我跟你講過的那個愛德華(你也知道這個人吃法棍都要用筷子),他現在計劃帶我去日本旅遊,然後是整個亞洲,先從北到南,再從東到西,我想你會說從他的角度看來還挺好的,但我更喜歡歐洲,尤其是西歐,歐洲的西北部也行。我也跟你說過,他對亞洲太熟悉了,他把火柴賣給他們,一輩子都從他們手裡買筷子(不過如果他需要筷子,為什麼卻能造出火柴?還有,如果他們需要火柴,為什麼不把筷子削細一點呢?我沒敢問他)。

好在我察覺出他快要開口了,我就跟他說,有個針織活,在完成之前我不能出門,我當然是有自尊心的,沒有告訴他我在給那個用重獲新生的理由、在結婚五十年後拋棄我的前夫織一件套衫,然後我又想起了佩涅羅珀,奧德賽那個通過針織贏得時間的妻子。只要我一想到這個,就會想到佩涅羅珀是那個航海者的第一個妻子,這蠢蛋的第一個妻子!

從日本和亞洲旅遊回來似乎都會有很大的變化,但老實說,我不明白從一趟旅行回來變化很大有什麼樂趣,我覺得現在的自己就很好,每次當我看鏡子的時候我還是不太清楚為什麼你祖父要把我趕出門,最後我明白了,這不需要理由,我很清楚他這隻老駱駝坑坑窪窪的腦袋瓜裡那些東西,像駱駝的駝峰似的,他腦袋裡多了去了,根本不止兩個,到頭來是因為他那種拳擊手的自尊心。這會兒我不停地想起諾曼底的一片沙灘,那是我和拿破崙在清晨的時候去的,那是比日本還要遙遠的旅途,我敢保證他已經忘了,他不是個容易動感情的人,但我記得,我替我們兩個人記得。

千萬別跟他提我跟你說的這些事情,他會覺得我在糾纏不清,這個老瘋子,我要讓他一個人在孤獨中待著,這是他活該,除非他跪下求我,不然我是不會回去的。總之,艾德(愛德華)問我什麼時候可以完成針織活,這樣他才能去看看機票,我告訴他我剛剛織到袖子,還得一些時間,但實際上我已經織了一半了,他有點生氣,覺得有點偷偷摸摸的,他用兩隻手撐著站起來,那會兒他像是要撲過來擁抱我,彷彿自己才二十歲,但問題是他把右手按在了桌子上鑲著的韓國烤肉架上,在急急忙忙中他被鉤住了,他發出了一聲哀號,把手舉了起來,鐵架粘在他的手上,一直髮出吱吱聲,你肯定能猜到,他打消了抱我的念頭。

他不得不叫了消防員,在等他們來的時間裡,他咬緊牙關試圖做出一個不那麼痛苦的表情,但他痛得像只狗,那個鐵架仍然烤著他的手,聞起來就像豬肉的味道,但我沒跟他說,他保持鎮定,還做了兩三個俳句,那玩意兒真的很精彩。

他的手上纏了一層厚厚的繃帶,我一看到眼淚就流下來了,因為它讓我又想起你祖父的拳擊手套,我受夠了每次都要想起這頭犟驢,那會兒愛德華就在我對面,因為我才會遭這種罪,消防員把他抬上車的時候,他要我答應在他好起來之後,我們就立刻出發去日本,我答應他了,因為他那會兒很需要鼓舞,他離開前對我露出微笑,咬著牙努力說道:「愛情,是痛苦的。」

消防車的門關上了,我一個人回到餐廳裡,想念你的犟驢祖父,艾德那句話說得沒錯,那句話真的再正確不過了,我想你祖父穿上拳擊手那種白色的袍子一定帥極了,可惜的是我從來沒有看過他打拳擊,你會覺得很好笑吧,好幾次我還叫他特意為我穿成拳擊手的樣子,可洛奇那場比賽之後他就再也不打拳擊了,很可惜,我試著鼓勵他重新回到拳擊場,但一點用都沒有,他不想聽我再講這些了,他肯定跟你說過那場比賽被做了手腳,某種程度上這麼說也沒錯,我現在坐在一張長椅上,湖面上吹來清新柔和的水汽,我的心很沉重,又覺得很輕鬆,不知道是在為我過去的生活感到愉悅,還是為當下感到悲傷,我的眼睛裡為他留著過去的漫長旅途,我覺得有沙子跑進了腳指頭裡,照顧好他,你祖父是那種根本不知道怎麼一個人生活的人,一路跌跌撞撞就到了這個年紀,根本沒意識到裁判就要敲響最後的鑼聲了。

你媽媽說你會來我這裡過聖誕節,記得給我寫個小字條,把你祖父拳擊手套上,還有保齡球上的字寫給我,因為我不是很確定拼寫對不對,我想那應該是英語吧,記得別抄錯了,不然我得為了拼寫把整件套衫重新拆開。

愛你的祖母

又及:你來的時候,我會告訴你什麼是俳句,你等著看,這東西真的太適合用來放鬆了。

再及:你也看見了,我總是東拉西扯,但好歹應該還是能看懂的。

加里·庫珀(garycooper,1901—1961),美國知名演員,曾兩次獲得奧斯卡最佳男主角,並於1961年獲奧斯卡終身成就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