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很早就去了銀行。我躺在床上,聽見他汽車發動的聲音。他啟動發動機,調好收音機,然後車子軋過沙石發出咯咯響聲開走了。這個規律的步調讓我感到安心。我起床的時候,母親已經在畫畫了。我偶然發現母親在她佈置的小畫室裡度過了整個晚上,那是家裡最高的地方,在頂樓的角落,就像一個小小的船艙。我是唯一可以站在中間不用彎腰的人,我喜歡在那裡探索,喜歡那裡膠水、油漆、畫筆和塗料的氣味。
她也曾試過找一份比較傳統的工作,有嚴格的上下班時間,有需要聽從的領導,但她總是做不了幾個禮拜就被辭退了。要麼是因為她不遵守上班時間,要麼是她在檔案和檔案上塗滿了畫作,甚至是因為她趴在辦公桌上睡著了;但大多數時候,只不過是因為她從被招進公司之後就再也無法說出一句話了。她做不到,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就是無法適應工作。
而當她畫一朵花兒的時候,我們彷彿能聞見它的芬芳。如果有人對花粉過敏,他一定會想打噴嚏。她的畫作總是沐浴在陽光中,彷彿讓人察覺肌膚上有一股明晃晃的熱浪,但她卻又是少有的能夠描繪下雨光景的藝術家。她有一本冊子裡畫滿了雨——綿綿細雨、梅雨、大雨,還有夾雜龍捲風的雨,我們真的能聽見雨滴落在屋頂上的聲音,察覺到雨水打在皮膚上,甚至能聞到夏日雨後草木散發的特殊氣味。
這天清晨,如往常一樣,我輕手輕腳地爬上樓梯,儘可能不發出一點聲音,想給母親一個驚喜,但她連頭都沒有轉過來就說道:「我聽見啦!你又輸啦!」
她在一片雜亂無章中工作,這讓我感到開心。畫紙像金字塔一樣疊了起來,搖搖欲墜,光碟、書,還有彷彿靠魔法才保持平衡的小盒子放成一堆,牆上的照片重重疊疊,到處都能踢到有彩色封面的相簿。我心想:要如何在這種混亂中畫出如此清澈明淨的畫作?
「你今天要去拿破崙家嗎?」她問我。
「嗯,我們要攻克牆壁。」
「這樣啊,」她露出笑容,「你父親不是很開心。拿破崙有時候喜歡誇大其詞。」
幾天前,我們去裝潢商店挑了一些材料,拿破崙把賬單記在了我父親的銀行賬戶上。因為他們兩個戶頭的名字一樣,這個小把戲沒人看出來。
「他還好嗎?」她問道。
「爺爺嗎?他很好。我都有點跟不上他的節奏!」
母親和她畫作中的人物很像:健康而充滿愉悅,對成年人要面對的問題毫不在乎,同時又似乎擁有揮之不去的靜謐而溫柔的憂鬱。這些人物在轉瞬之間或笑或哭,不過是翻過紙頁的時間。有一天,她畫完了一本書,在書裡她講述了一個因生病而行動不便的小女孩的故事,但也正是因為疾病,小女孩才遇見了繪畫。我很確信,她講述的就是自己的故事。對了,那個小女孩的名字叫作艾麗婭。
母親把畫筆伸進一個裝滿水的廣口瓶裡,用一種儘可能輕描淡寫的語氣跟我說:「我知道你們不喜歡讓我們知道你們倆在搞些什麼,但是,如果什麼時候你們需要幫助了,要讓我們知道。有些時候。」
她頓了一下。幾秒鐘之後我意識到她的話已經講完了。確實如此,她又拿起了畫筆。
「這是你的故事,對不對?」我問道。
她調皮地笑了笑。
「我也不喜歡別人知道我在做什麼。到時候你會讀到它的。」
「很快嗎?」
「我不知道。」
我走到樓梯口,突然又停下腳步。
「媽媽,我還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她並沒有停下手裡的畫筆。
「我不明白為什麼拿破崙要離開奶奶。她一下子就答應了重新開始,但爺爺好像一直在想她。他沒有說出來,但我感覺得到。」
她的畫筆在紙上滑了一下,然後停住了。她過了幾秒鐘之後才回答我:「去幫助拿破崙吧,寶貝。每個皇帝都有自己的理由。」
騎腳踏車只要幾分鐘就能到小城另一頭拿破崙住的地方。他的房子比我父母的要小得多,那些藍色的百葉窗總讓人想起海邊能看到的漁夫小屋。
我到達的時候,客廳裡已經瀰漫著一股濃稠的水霧。幾天前,我們已經把傢俱都搬到屋子的正中間。拿破崙手裡正握著一臺怒吼的剝離機,他看起來就像是正在斬殺九頭蛇的大力士赫拉克勒斯。
長長的牆紙滴著水從牆上垂下來,句號用嘴巴把它們咬下來。
「你好嗎,我的小傢伙?」
「非常好。你呢?」
「好得不得了。完美極了。我覺得自己煥發新生了。去把窗開啟,不然什麼都看不見了。」
水汽跑到屋外去了。白霧一下子就消散在空氣中。這是我母親能夠描繪的景象。
拿破崙關掉剝離機,朝我丟過來一塊刮板,我接住了。
「漂亮!接下來我們要抹一小層塗料,從今天下午開始,我們就要朝著油漆進攻了!用不著花太多時間,明白了嗎,小傢伙?」
「明白!」
「要埋頭出擊。要出其不意,只需要做到這點就夠了!所有戰鬥都是在出其不意中獲勝的!不然的話,敵人要是集結起來就更難對付了。」
他站在板凳上,把自己像蜘蛛一樣纖細的胳膊伸得老長。膠水和潮溼牆紙的氣味鑽進我鼻孔裡。
「陛下,我親愛的陛下,」我說道,「您瞭解洛奇嗎?」
他手中的刮板停下不動了。那麼一小會兒的時間裡,他緊閉著眼睛。
「洛奇?知道的不多……我們曾在更衣室裡擦肩而過,也在同一個房間裡訓練過。他是個讓人難以置信的傢伙!他用一個裝滿了信件的袋子作為沙袋。他不識字,所以他的信連開都沒開過。這就是為什麼他說別人給他寫越多的信,他就覺得越強大。他是唯一一個沒有被打敗過就結束職業生涯的拳擊手。一次都沒有。不可戰勝的洛奇。」
「你就是可以打敗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