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蛋就是我爸爸。
我以前一直都不知道這個神秘的稱呼是什麼意思。我心想應該是個溫馨親密的叫法。等我又長大了一些才終於理解它的意思,後來每次祖父用這個詞,我就覺得不自在,甚至覺得有點下流。我對這個稱呼感到震驚,彷彿和父親一起被冒犯了。
「喂,是你嗎?我要帶你兒子去保齡球館。」
他邊講電話邊瞥了我一眼。
「我們幾點回來?我可不知道。這是什麼問題!你知道我從來沒戴過手錶!你給我的那個?我弄丟了,還是被我轉手賣掉了,想不起來了。你知道的,保齡球,就算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也搞不清楚什麼時候會結束啊。不不不,你不懂,真的。作業?寫完了。」
祖父用手擋住話筒,小聲跟我說:「他扯個沒完,你快去準備一下,我們馬上出發。」
然後他又接著講電話。
「語法練習,當然寫完了。聽寫顯然也做完了。全都搞定了。」
我剛剛把球和鞋子找出來,拿破崙就掛掉了電話。
「你聽見了嗎,小傢伙,我跟他撒了個謊。他只惦記著作業,幸虧你不像他。」
我的心裡很難受,但還是努力對他露出笑容。我們總是和喜歡的人不像。
拿破崙迅速穿好黑色的皮夾克,然後我們走出房門,把鑰匙放在門口的擦鞋墊下面。他為我拉開標緻404的車門。
「勞駕,先生。」
祖父有自己的保齡球,烏黑髮亮,非常重,上面刻著幾個英文「borntowin」——「為勝利而生」。在他那雙縫了白線的手套上也能找到這句話。他覺得這句話非常有水平,帶著一種高雅的品位。
放棄拳擊之後,他挑了保齡球來解悶,但很快就像在拳擊場上一樣,他又成了保齡球館裡閃亮的人物。
「準確、靈活、輕巧,這是打保齡球的三個要點。」他說道,「玩彈珠也一樣!」
他把自己的標緻橫跨在三個停車格上,然後我們進了保齡球館。
那天晚上他狀態極佳。一段小小的衝刺之後,他優雅地往前一跨,身形就像做工精細的剪刀。保齡球不情願地從他手裡脫離了,彷彿離開他的手指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但隨後它就以優雅的弧線衝出,身影如此輕盈,讓人難以忘懷——它彷彿在氣墊上馳騁,從未觸碰到木地板。分數打在一個小螢幕上,邊上還有個跳舞的穿比基尼的女孩。全倒!一小群人圍到了我們邊上。
大家期待著,四下裡靜得出奇,拿破崙全神貫注,準備投出一個世紀大滿貫。
「別失手啊,老傢伙。」
祖父在原地僵住了,他輕輕拋著手裡的球,用冰冷的眼光掃視周圍的人。這群嘲笑他的年輕人,看來是打算在醫院裡過夜了。拿破崙揪住了主謀,深深吐了口氣,想冷靜下來,然後重新開始他的衝刺。
另一個男孩喊道:「腿都要僵了啊,老爺爺!」
沉默凝固了。祖父放下保齡球,清了清嗓子。他看起來心不在焉,卻又不容侵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