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克

捎話 劉亮程 第1頁,共1頁

一身白衣的努克將軍騎白馬出現在黑勒軍前時,狂歡的黑勒士兵全驚呆了,喬克努克將軍明明在傍晚時分被砍了頭,他的頭顱就插在軍營中間的白楊樹幹上,像幾年前毗沙軍把蘭獅汗的頭顱插在白楊樹幹上一樣,那時他們高舉著蘭獅汗的頭顱攻打進黑勒城,現在是毗沙將軍流血的頭顱在高高的白楊樹幹上,看著黑勒軍狂歡。

周圍燒起堆堆篝火,黑勒軍圍著篝火狂飲狂跳,火光中將軍的頭顱流著血,他的血沒凝住,直視的眼睛沒閉住,他的身體被十萬匹馬踩成肉泥。在剛剛過去的傍晚,將軍頭顱被割的亂石河谷,一隊隊戰馬從他身上踏過去,馬隊後面是農民軍的驢隊,驢被趕著牽著打著往將軍身上踩,沒有一頭驢踩他的身體,都跳著趟子躲過去。他的屍體上被撒了十萬脬尿,拉了十萬脬屎,然後,十萬人的狂歡開始了,千百堆篝火把夜空燒成白天。喬克努克將軍和他的部隊全被消滅,這支不分白天黑夜地出現在黑勒軍面前,讓整個黑勒王朝恐懼了幾十年的毗沙主力,終於在這個黃昏被徹底消滅。沒有誰會想到還有夜戰,他們把白天夜晚的敵人都消滅了,可以徹夜狂歡了。

可是,死了的將軍又突然復活。他們不知道喬克努克是兩個人,哥哥喬剋死了,弟弟努克還活著。

努克將軍威風凜凜地立在十萬黑勒軍前,他在等他的夜軍,等傍晚剛打完仗疲憊不堪傷痕累累計程車兵重新挺身而起,把打敗的仗再打一遍,他等遍野裡已經戰死身首異處計程車兵呼啦啦全集合在身旁,像以往的無數次夜戰那樣,那些睡著和死去的都被他喚起來。

可是今夜,他身後沒有一個人。多少年來他計程車兵白天跟著喬克將軍打仗,晚上跟著努克打仗。他們一直以為喬克努克將軍是一個人,他們不知疲倦地跟著這個永不疲倦的將軍,學會了不睡覺不休息。他們從毗沙打到黑勒又一路被打回來,許多人戰死,許多人老死。那些戰死老死的又一次次被喚醒,把打過的仗一打再打。可是今夜,努克將軍沒有喚醒一個士兵,他們再不能跟著這個鬼一樣的將軍沒日沒夜打仗了。那些跟了他幾十年的鬼魂都回到家鄉,全是半個身子的鬼,有頭的沒軀體,有軀體的沒頭,頭看見家裡煙囪冒煙,卻沒有腿,走不過去。軀體在四處亂走,看不見家在哪。

努克將軍也一定知道等不到他的夜軍了。他長劍直指前方,獨自高呼喊殺,在遍地火光中穿過一片慌亂的黑勒軍營地,沒有人敢阻擋他,誰都相信他身後跟著千軍萬馬,都朝他身後看。

努克將軍一氣衝過五個軍營,直奔卡汗大帳。

卡汗已披掛整齊,提刀立馬,等待在那裡。他在一夜一夜的奔逃中學會應對毗沙夜軍。他的衛隊全副武裝護衛左右,庫也騎上騾子黑丘,站在衛隊旁。在熊熊火光和明媚月色裡,努克將軍出現了,他孤獨的喊殺聲利劍般直刺入耳,接著白色戰馬直奔而來,一身白衣的將軍和皎潔月色融為一體,近了才看清他直視的目光和直指前方的長劍,他身後是嗒嗒而來的千軍萬馬,那是追趕他的黑勒兵。

卡汗身邊的衛兵身體發抖,他們肯定以為見到鬼了。被他們踩成肉泥的喬克努克將軍怎麼又出現了?像他們曾經的無數次噩夢般的夜戰一樣,那些白天被殺死的人又鬼一般地出現在眼前。

卡汗舉劍迎擊,衛隊呼啦啦撲上去。

努克將軍像沒看見迎面而來的敵人,他的戰馬旁若無人地從卡汗身邊直奔過去,從亂作一團的衛兵中間直穿過去,經過騎在騾子背上的庫時,也沒看他一眼,他的目光跟手中的長劍一樣直,他瞬間穿過大營奔到荒野裡。

反應過來的汗王和衛隊急忙掉轉馬頭追擊,衛隊後面是將軍經過的五座軍營的黑勒士兵,浩浩蕩蕩的大軍奔到荒野裡。

庫鞭抽騾子黑丘緊隨汗王身後。

努克將軍的身影不遠不近晃動在前方,連同他孤獨的喊殺聲,像鬼魂一樣。卡汗的十萬大軍被他一個人牽著奔跑,那情景就像他率領十萬夜軍奔赴戰場。

庫意識到他們正越來越遠地離開毗沙。努克將軍在往黑勒方向奔去。他的目標是遠在千里的黑勒城。他要直取黑勒,對眼前的一切視而不見。

已經到後半夜,月光沒那麼敞亮了。庫擔心再追下去,一旦天亮,努克將軍就跑不掉了,白天不是他的。他也一定知道哥哥死了,接下來這個白天裡再沒有人接著他去打仗,哥哥喬克的戰爭結束了,以後所有戰鬥都是他一個人的夜戰。他將一夜一夜地率領追趕他的敵人,向遙遠的黑勒城奔去。

庫的騾子漸漸地落到後面。一隊一隊馬騎兵超過他往前奔。緊跟著驢騎兵超過他往前奔。努克將軍孤獨的喊殺聲漸漸聽不見了。整個黑暗大地被馬蹄驢蹄聲踩碎。


作者「劉亮程」的其他小說

一個人的村莊》《本巴》《鑿空》《虛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