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克努克是兩個人的名字，昨晚率兵出擊的是努克，他是我孿生弟弟，我是他哥哥喬克。我們倆本來是一個人，卻長出了兩個身體。白天我打仗的時候他在睡覺，他夢見的都是我打的仗。晚上我睡覺時他帶領軍隊在打仗。我夢裡也全是他打的仗。
沒有人知道我們是兩個人，除了我父親。我們倆一出生，就被父親分開，我母親都不知道她生了雙胞胎孩子，白天她抱著我餵奶，晚上摟著弟弟睡覺，我們都叫喬克努克。我們在父親打仗的空隙裡出生。自從毗沙黑勒開戰以來，大大小小的仗都是我父親指揮。他一個人指揮打仗太累了，看見我倆出生的那一刻，他就認定幫他指揮打仗的人降世了。
他讓我倆分別生活在白天和夜晚。我先出生，白天是我的。黑夜屬於弟弟努克。他從不讓我們見面。
在夜裡出現的是另一個你。我父親這樣對我說。
在白天出現的是另一個你。他在夜裡對我弟弟努克說這句話時，我正在努克的黑夜裡做夢，夢中全是他做的事。
有一天他來白天找我，我領他走遍陽光下每一條街，在每一個街角停下來，吃香噴噴的烤包子。小時候我經常這樣想。我像想另一個我一樣想他。但他從沒到過白天，我也從不去夜裡找他。我們背對背長大。我白天勾引的女人晚上過去跟他睡覺。晚上他睡過的女人白天依在我身旁。
我父親招收和我同齡的孩子讓我們指揮，在那個可以忘記睡眠的年紀，白天我穿黑衣騎黑馬率領他們跟隨父親衝鋒殺敵或被敵人追殺，晚上弟弟努克著白衣跨白馬帶領他們把白天的仗再打一遍。
他讓我們在一場一場的激戰中長高個子。
他在外打了三十年仗，把所有士兵都打老了。
就在他那一代人快要老死的時候，他的兒子開始指揮打仗。他用自己的兩個孿生兒子，打造了毗沙國年輕無畏的無眠之師，他瞞過所有人，連國王都不知曉。
沒有誰能抵擋住我們。我在白天打了敗仗，晚上努克會勝利。天一黑，部隊的指揮權落到努克手裡。他從不關心我在白天打了勝仗還是敗仗。天一黑我便消失。我知道夜裡將發生什麼，他著白衣端坐馬背上，長劍一指，剛剛結束戰鬥渾身刀傷疲憊不堪的戰士全站起來，躺在血泊中的馬匹全站起來，遍野裡倒斃的軀體全站起來，無聲地奔赴白天的戰場，我們在白天犧牲的人越多，他的部隊就越壯大。他把我打過的仗再打一遍，殺過的敵再殺一遍，被殺死計程車兵再死一遍，每一場戰爭都變成兩場。
我計程車兵們，白天黑夜地打仗，早分不清睡和醒，他們在夜晚被敵人殺死前，都相信自己在夢裡，還有一個醒來的早晨。在白天衝鋒殺敵時，又認為晚上的夢可以讓一切重來。夜晚減輕了白天的分量，眼睛睜開閉住都像在夢裡。
整個軍隊中只有我和努克這對孿生將軍是清醒的。也許我和努克比所有人都更不清醒。我們輪流睡覺，夢裡和醒來都在打仗。我帶軍在打白天的仗時，向來義無反顧，因為不管勝敗如何，弟弟努克都會在晚上接著跟敵人開戰。
黑勒軍根本適應不了這樣的戰爭，每當他們白天戰鬥得人困馬乏，傷痕累累躺倒昏睡時，著白衣騎白馬的毗沙夜軍便呼嘯而至，多少人被砍死在夢裡。
他們害怕毗沙的無眠之師，打完一仗，便遠遠撤到一個自認為安全的地方去睡覺。他們要睡覺，我們不睡。無論跑多遠，我們都會追上，把仗打到他們夢裡。
我們幾度打進黑勒城。
可是，僅僅過了幾十年，一切都變了。當年我們率領士兵偷襲黑勒的情景一去不返。那時候，沿途全是昆塔林立的村子，那些農舍、羊圈、果園和麥田，都掩護我們。現在沿途城鎮的農民幾乎全改了信仰，再沒有莊稼地、羊圈、草垛和葡萄架掩護我們。那些提鐮刀的農民，隨時都可能割了我們的頭。
我告訴你這些，是因為我活不到天黑了。這些話你幫我捎給那些騎驢趕驢的人，驢會馱著它走遍大地。以後有驢處定會有人傳喬克努克的故事。我本想讓你把這些話捎給我城裡的家人。可是，我的家人很快會被黑勒人殺絕。因為我殺的黑勒人太多，他們不會放過我的任何一個家人。
今天是我的最後一戰，背後就是毗沙城，我們沒有退路了。我想在天黑之前，把我的最後一仗打完。這是最容易打的一場仗了，因為註定失敗，所以不假思索，只是領著這些剩下計程車兵往前衝，去赴死。
至於我的弟弟努克，我不用跟他商量，我白天做了，他晚上會知道。當他今晚醒來時，會知道已沒有一兵一卒可以指揮。我把他晚上的仗一起打完了。
庫一聲不吭聽喬克將軍講完這些，喬克將軍石頭一樣無聲了，他計程車兵正邁著石頭一樣堅定的步子，朝他聚攏。庫不知道該對喬克說句什麼，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臨走又突然說了句：「我能見見努克將軍嗎？」
「他不在白天，你只有到黑夜裡見他。」喬克說話時朝西斜的太陽望了望，他似乎望見不遠處的黑夜了，他的弟弟努克就在那裡，可是他走不到那個黑夜。
庫騎著黑丘離開時，喬克的殘軍石頭牆一樣堆壘在岸邊，那些瘸腿的馬和傷殘計程車兵都已做好衝殺準備，一場自殺式的惡戰就要開打。庫催促騾子一陣小跑，下到幹河谷，又喘著粗氣往對面河岸爬。
卡汗沒等到庫上岸就發令衝鋒。黑勒語和天語的喊殺聲像決堤洪水直瀉而下。對岸毗沙語的喊殺聲也直瀉而下。兩股聲音的洪流在河谷亂石灘上衝撞到一起。
作者「劉亮程」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