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返城年代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這是一天的中午。何家在中學校園裡住過的那幢磚房,幾扇窗子都敞開著。

屋裡,站著慧之與楊一凡。慧之照例穿上了白大褂,戴上了白帽子,挽著雙袖,一手拿笤帚,而楊一凡揹著的是一個馬桶兜。屋裡的情形,顯然被修繕過。這裡那裡的裂縫,出現一道道或白灰或水泥抹過的痕跡。當初楊一凡畫出的圖案,不但褪色了,還被抹過的痕跡破壞了。

楊一凡:「張繼紅他們來過?」

慧之點頭。

楊一凡檢視那些被抹過的痕跡,稱讚:「他們乾得很細心。」

慧之:「也不想想是給誰家幹啊!可抹出這麼多黑黑白白的道子,多難看。也不說用灰刷一遍,你還誇他們。」

楊一凡:「我想,他們是不忍心完全覆蓋了我的作品,把最有創意空間的活留給了我。起碼,我能恢復我作品原先的色彩。」

慧之:「我也給你帶了一件白大褂,換上吧?」

楊一凡:「不。那會弄髒的,我穿我自己帶的。」

慧之看一眼手錶:「現在快一點了,估計咱們得幹到幾點?」

楊一凡:「爭取五點結束。」

楊一凡換上了一件藍色的佈滿油彩點子的大褂,站在椅子上,高舉笤帚刷牆。

慧之在用另一把笤帚掃地。

楊一凡在收拾門前、窗前的雜物,重擺磚圍子,掃地,忙個不停。

慧之在擦窗。

屋裡,楊一凡開始站在椅子上描畫圖案了,慧之照例充當助手,一會兒端起盛著彩色灰漿的盆,一會兒遞刷子。

慧之忽然失聲尖叫,盆從手中落地;還好,盆中已沒多少灰漿。

楊一凡奇怪地看她,她指楊一凡放在地上的馬桶兜;楊一凡下了椅子,走到馬桶兜那兒蹲下,倒拿手中刷子,用刷柄撥弄兜子裡邊。

楊一凡捧起了一隻很小的小貓;慧之喜歡地笑了,接過小貓,愛撫。

中午的太陽偏西了,轉眼變成為火紅的夕陽。慧之和楊一凡站在屋裡,雙雙伏於同一窗臺。另幾扇窗子已關上,玻璃擦得明明亮亮。

原先的圖案已煥然一新;至於那些抹過的道子,皆被畫成了海草或珊瑚,旁邊有各種美麗的熱帶魚彷彿在漫遊。

學校的操場上,幾位男生在踢足球。

楊一凡:「咱們提前半小時完工了。」

慧之:「別急著走。一會兒咱倆都洗把臉,然後我請你吃飯。」

楊一凡:「我急著聽到你的稱讚。」

慧之扭頭親了他一下,卻嘆口氣道:「說心裡話,我還是更喜歡我們即將搬出的那套樓房。住這兒,家裡又得預備尿盆了,冬天又得燒煤,燒木柴,倒煤灰,麻煩死了……」

楊一凡:「不同的生活,有不同的滋味兒。火爐、火牆、火炕的溫暖,比起暖氣的溫暖,更是溫暖。聽一壺水嗞嗞響著,在火爐上漸漸開著,和在煤氣灶上燒開,是不一樣的心情。」

慧之:「你呀,總是和別人不一樣。」說罷,親了小貓一下。

操場上不斷傳來男生們的喊叫聲。

楊一凡:「為了你,我已經在儘量處處裝得和別人一樣,說不使別人詫異的話了。」

慧之握了他手一下:「別為了我裝,那太委屈你了,也沒必要。」

楊一凡:「在兒童、少年、青年和老年四種人生階段中,你更喜歡哪一種?」

慧之想了想,認真地說:「兒童階段。你呢?」

楊一凡:「青年階段。」

慧之:「因為你像兒童,所以我喜歡兒童階段。」

楊一凡:「因為我喜歡愛情,所以我喜歡青年時代。因為我是青年,所以愛你愛得甜甜蜜蜜,快快樂樂的。」

慧之不禁扭頭凝視他。

楊一凡:「這樣的話,還不算正常人的話嗎?」

慧之:「聽來還是特像兒童的話。」

楊一凡沮喪了:「我很笨,是不是?」

慧之:「太聰明了有什麼好?」捧住他臉,深情地吻他。

小飯館裡,只有慧之和楊一凡在吃飯,清靜。

楊一凡將口中嚼過的飯吐在掌上,喂小貓;慧之溫柔地看著。

楊一凡:「它太小了,由我來養吧?我會好好照顧它的。」

慧之點頭,問老闆娘:「生意還行?」

老闆娘邊嗑瓜子邊說:「馬馬虎虎。小貓挺漂亮,留這兒吧。」

慧之:「那可不行!你看他會捨得嗎?」一回頭,楊一凡不在了;她用目光一找,發現楊一凡鑽桌子底下了,柔聲地說:「咪咪,我不抓你,聽話,自己過來……」

老闆娘:「你什麼人?」

慧之:「猜。」

老闆娘:「你弟。」

慧之:「錯。我愛人!」

老闆娘:「愛人?整個兒一大孩子!」

慧之:「已經愛上了,那咋辦?」

老闆娘幾乎幸災樂禍地說:「那是不好辦了,誰叫你攤上了呢!」

慧之望著鑽出桌子,抱著小貓的楊一凡,幸福地說:「是啊,誰叫我攤上了呢!」

林家。何父坐在椅上,抱外孫於膝,背詩給外孫聽:「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還!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他白頭髮明顯地多了。

外孫傻傻地看著他。

而林母和靜之,則一個坐炕上,一個坐炕沿,默默包餃子。

何母扎著圍裙,端著一大盤冷盤,從廚房走入,將冷盤放桌上,問何父:「你念經呢?」

何父:「背詩給我外孫聽。」

何母:「他聽得懂嗎?像你這麼看孩子,早晚把孩子看傻了!」又對靜之說,「靜之,去叫超然過來吃飯。」

靜之放下手中一個餃子,默默出去了。

何母坐在炕沿,對林母說:「親家母,去我們那兒住幾天?」

林母悽然一笑,搖頭。

何母:「超然白天上班,你一個人多孤單?」

林母:「不是有孫子嘛。」

何母:「到了晚上,你們母子這邊睡一個,那邊睡一個,哪個心裡都冷清。」

林母拉住了何母一隻手:「超然懂事,最近天天晚上陪我,他睡吊鋪上。你們工作忙,靜之學校裡也忙,慧之又在江北那麼遠的地方上班,你們一家,就別操心我們這邊了啊?」

何父乾咳一聲,之後遲遲豫豫地說:「要不,咱們大人之間說開了,說定了,就讓靜之……我的意思是,都支援他倆的事成了吧!」

何母:「親家母,你說那麼樣,好不?」

林母連連點頭:「好,好,怎麼不好……」

她一扭頭,無聲地哭了。

林家小偏廈子裡,桌上並排擺著三幅遺像。中間是大一些的林父的油畫像,兩邊是凝之和林超越的。

林超然倒坐在一把椅子上,雙手疊於椅背,下頜放在胳膊上,呆望著親人們的遺像;而靜之,雙手背於身後,貼牆站在門口那兒,呆望著林超然。

靜之:「走吧,要不大娘或我爸媽,會親自過來叫的。」

林超然:「先是讓我當不成哥了;沒幾年,突然地又讓我當不成丈夫了;現在,又讓我當不成兒子了……如果命運是一個人,我非和他拼了不可……」

靜之走到他跟前,低聲地說:「命運什麼都不是,只不過就是人生的一些內容。」

林超然流淚了,抬頭望著她說:「我沒準備好……我怕了……」

靜之情不自禁地摟抱住他的頭,安慰:「吃飯的時候,不能再流淚了,更不能再哭了。你一哭,大娘不是更傷心了?」

林超然的雙手也摟抱住了靜之的腰,語無倫次地說:「我不哭了……我……楠楠……我每天晚上……我面對他們一老一小,我……找不到,我找不到話說我……」

他終於還是哭出了聲。

下雪了,一九八二年年底的初雪,一九八三年就要到了。

火車站。何父、慧之在等待上海開來的列車。慧之的生母陳阿姨要來了。慧之直到此時還不知自己的身世。

列車開來,乘客下車。慧之與父親奔向一節車廂,望著車門口,慧之手拿陳阿姨的軍裝照。

陳阿姨下了車,仍一身棉軍裝,只不過沒領章帽徽肩章,她轉業了。

慧之認出了她,叫:「陳阿姨!」

陳阿姨的目光望向她。

慧之迎上去,擁抱住了陳阿姨,趁機耳語:「千萬別提我大姐!」

何父也迎上去,接過了陳阿姨手中的東西。

何父:「淑蘭,如果走在路上碰到了,還敢認我嗎?」

陳阿姨搖頭:「你老了,我也老了,都老了……」

慧之:「阿姨不老,精神著呢!」

陳阿姨:「你這麼說是成心哄阿姨高興唄。連你我也不敢認了,你是哪個?靜之還是慧之?」

慧之:「阿姨,我是慧之。我媽沒給您寄我們的全家照?」

何父:「看你問的,你們都返城後,一直說抽空兒照張全家福,不是這個有事兒,就是那個有事兒,照成過嗎?」

慧之:「總說有事兒的那是您!」

陳阿姨:「慧之,讓阿姨好好看看你,我那兒只有你們姐妹小時候的照片。你如今長成大姑娘了,像秦怡年輕的樣子嘛!」

慧之不好意思了:「人家是大明星,我哪兒比得上人家年輕時漂亮啊!」

何父:「走吧,挺冷的,別讓你陳阿姨站這兒挨凍了。」

雪天中。何父蹬著三輪平板車,車上坐著慧之和陳阿姨。

陳阿姨小聲地說:「為什麼不許我提你大姐?離婚了?」

慧之搖頭,解開兩顆釦子,讓陳阿姨看她襖裡。她襖裡縫著一塊長方形黑布。

慧之小聲地說:「十月份的事,我好幾件衣服上都縫了。靜之也和我一樣。」

陳阿姨明白了,戚然,隨之摟住了慧之。

何家。何父推開家門,往屋裡請陳阿姨。

陳阿姨進了屋,環顧四壁,十分驚訝。

何父:「這麼不倫不類的一個家,都不好意思往家裡接你。」

慧之望著陳阿姨,期待她的說法。

陳阿姨:「多美麗的一個家啊!只有童話裡才會出現!」

慧之笑了。

陳阿姨見何母呆呆地望著自己,微笑道:「你那麼看著我幹什麼?坐我邊上。」扯了何母一下。何母坐在她身旁,感慨地說:「都十來年沒看到你了。想你的時候,就看你的照片。看慣了照片上的你,現在一下看到眼前的你,有種一時對不上號的感覺。」

陳阿姨:「我和我的照片比,老了那麼多嘛?」

何父:「她老多了,你可沒太大變化。」

陳阿姨笑了:「你也哄我唄。哄我可以,我愛聽,但也別哄一個,打擊另一個嘛。」

何父也笑了:「私下裡我也總哄她,我還給她買過高階的蛤蚧油呢!」

陳阿姨:「就是你們往西藏寄過的那種?」

何父:「對,三元多一蛤蚧!那至今還往朝鮮出口呢。」

何母:「我這雙嬌氣的手,一到冬天,沾水就裂。可我是主婦,能總是讓他那雙手弄水嗎?」

陳阿姨抓住何母一隻手看,之後用雙手親熱地捂著,對何父說:「你替我心疼她是對的,否則我會嚴厲批評你的。」又對何母小聲說,「我真不知該怎麼感激你。」

何母朝門那邊努嘴:「不許再說這種話,小心慧之聽到。」

門一開慧之端一盆熱水進入,絞了一下熱毛巾遞給陳阿姨:「阿姨,擦擦臉。」

陳阿姨接過,擦臉,看著慧之說:「慧之真懂事兒。」

慧之:「我爸媽教育得好唄。」

何父:「半大孩子都應該懂這點兒事,她氣我倆的時候你是沒見著過,有時候氣得我真想扇她兩撇子。」

慧之:「阿姨,別信我爸的話,我在爸媽面前可乖了,差不多是百依百順!」將沏好的一瓷杯茶端給陳阿姨,「阿姨請用茶。」

陳阿姨:「來,你坐阿姨另一邊。」

慧之坐到了她的另一邊。

何母:「淑蘭,剛才我看著你發愣,那是因為照片上的你,帽子上有紅星,領子上有紅旗,衣肩上有肩章,英姿颯爽。你這一轉業,軍服上什麼都沒有了,我一時反而還……難以接受你的樣子了……」

何父:「你陳阿姨轉業前可是副團級軍官啊!」

陳阿姨左右摟住了何母和慧之:「想你們,做夢都想你,所以申請轉業了。以後,來哈爾濱看你們的次數就會多了。」

電話響了,何父接聽電話:「對,是的。我們剛把她接回家裡不一會兒。」轉身捂住電話對陳阿姨說,「居然是找你的。」

陳阿姨起身接電話,熱情地說:「大姐,我到了……不願麻煩你們啊,千萬別見怪,對,我是想逛逛哈爾濱的雪景,哎呀,太……行行行,聽你們的。」

她放下電話對何父何母和慧之說:「是我戰友中一位老大姐,現在是警備區副司令員的夫人,我來前和她通過了電話,告訴了車次,沒想到她們也派人去車站了。沒接到,車往這裡開來了。」

何父:「你一路上坐我的專車上,那不就算逛了哈爾濱的雪景了嗎?」

陳阿姨:「我那位老大姐的性格固執得很。她要是替誰安排的事,誰就只有服從。要不她會生氣的!」

何父:「千萬別讓她把你安排到別處住啊。你和慧之要天天住這兒,我和慧之她媽還住辦公室去。」

慧之:「阿姨,求求你和我多住幾個晚上吧。我還有好多心事要跟你說呢!」

何父嚴肅地說:「該說的跟你阿姨說,那不該說的,別亂說啊!」

慧之:「我的心事,該說不該說,得由你來決定?」

何父:「對,一會兒你陳阿姨離開了,我要和你單獨談話。」

慧之逆反地說:「又來那一套!」

何父:「哪一套?」

慧之:「高壓手段那一套!」

陳阿姨一會兒看這個,一會兒看那個,分明地,她看到的使她暗暗吃驚。

何母:「老何,當著淑蘭的面,你這是幹什麼你!沒你這麼管教孩子的,好孩子也會讓你管教壞了。」

何父意識到自己失態了,摸了慧之頭一下,掩飾地說:「我逗她玩呢,我可愛逗她玩了!」

慧之一撥頭:「我還是小孩嗎?」

何母:「慧之,當著你陳阿姨的面,你也少說幾句!你陳阿姨剛誇你懂事!」又對陳阿姨說,「淑蘭啊,你剛才說,來電話的,是警備區副司令員的夫人對不對?」

陳阿姨點頭。

何母:「跟你感情很深?」

陳阿姨點頭。

何母:「如果咱有事兒求她,她能儘量幫忙不?」

陳阿姨:「我想,能吧。」

何母:「太好了,慧之她現在上班的醫院,在松花江北邊,離家遠,交通又不方便。而且,還是一所精神病院。何不求求你那位老大姐,把慧之調到警備區醫院去,要不,我可不順心啦。」

何父:「對對,好想法,要不我也不順心。真調到警備區醫院去,慧之不也能穿上軍裝了。」

陳阿姨沉吟地說:「這……咱們以後再商量。」

慧之大不高興地說:「爸,媽,你們怎麼這麼好意思啊?這叫不正之風!一些幹部一被平反,重新一掌權就又利用職權謀取私利,老百姓特煩!把我陳阿姨接到家裡來沒多一會兒呢,你們就想為我走她的後門,臉紅不臉紅啊?我有過這種要求嗎?我在江北精神病院表現良好,大家都喜歡我!如果我走後門調離了,我不就成了別人議論的話題啦?我不願那樣!」

一陣肅靜。

何父:「別說得那麼嚴重好不好?我只不過一中學校長,算什麼幹部?」

何母:「別人議論一陣就過去了,為了你好,媽一點兒都不臉紅。」

慧之:「那不成了厚臉皮了嗎?」

陳阿姨:「慧之,你給我住口。」

慧之萬沒料到,愣住。

又是一陣肅靜。

外邊響起汽車喇叭聲。

陳阿姨瞪著慧之說:「你怎麼可以那麼跟你爸媽說話?我忍你半天了。‘親有過,諫使更。怡吾色,柔吾聲。’這十二個字,你以後要給我記住。」

慧之眼淚汪汪了。

陳阿姨又對何父何母說:「車既然到了,我總得坐著去兜一圈兒。保證不住別處,一定回來吃晚飯。」

何父、何母點頭。

陳阿姨走到門口,在門口站住,回頭對慧之說:「跟我出來一下。」

慧之抹了一把眼淚跟出。

外邊,陳阿姨對慧之說:「陪不陪我去?」

慧之搖頭。

陳阿姨:「你爸媽把你拉扯大多麼不容易,一個知道感恩的女兒是不會那麼跟父母大聲嚷嚷的,更不會當著外人的面大聲嚷嚷!」

慧之:「我沒拿您當外人。我尊敬您。不願爸爸媽媽使您做違心的事,損害您軍人的榮譽……」

陳阿姨:「這我明白……既然你不願陪我去,我也不勉強。回屋後,不許跟爸媽拌嘴了啊!」

慧之哭出聲:「阿姨說那十二個字,我不知道是哪十二個字?」

陳阿姨替她擦眼淚:「好聲好氣地問你爸媽,他們知道。」說著往屋裡推慧之。

上海牌小汽車的前門開了,下來一名現役軍人。向陳阿姨敬禮,拉開了車後門。

陳阿姨坐入車裡又說:「告訴你爸媽,我也是要為他們去買份見面禮,而且是我們年輕時共同喜歡的。」

車門關上,車開走了。

雪還在下著。松花江畔。

陳阿姨與那位軍人的身影在雪中走著。

軍人:「首長,雪不小。請還是回到車上吧。」

陳阿姨:「不許叫我首長,我一個副團職,算得上什麼首長,再說我已經退役了,叫我大姐。」

軍人不好意思:「是,大姐。」

陳阿姨:「我喜歡雪,尤其是在雪天行走。就像有的南方人,喜歡在黃梅雨季撐著傘,在小街小巷漫無目的行走。」

軍人:「西藏的冬季也下雪,您在西藏軍區服役了多年,還沒看夠雪?」

陳阿姨:「西藏的雪和東北的雪是不一樣的,那邊的雪很硬,像鹽粉,往往結不成雪花兒。」用一隻手接住雪花,看著又說,「這裡的雪很柔軟,結成的雪花像藝術品。哎,你不是說江邊有賣畫的嗎?怎麼一個都沒看見?」

軍人:「肯定是由於下雪啊!往常賣什麼畫的都有,國畫、油畫、板畫,一排排一溜溜兒,現在哈爾濱也有外國人來了,他們最喜歡買。因為哈爾濱畫家畫的構圖好,又便宜,但就是……」

陳阿姨:「說下去。」

軍人:「有關方面是會驅趕他們的,不服從的還會給抓走,沒收他們的畫,宣佈他們破壞了社會主義經濟基礎。」

陳阿姨:「那沒收了,怎麼處理呢?」

軍人:「這我就不太清楚了,聽說,一般是要燒了的。」

陳阿姨:「那你怎麼看?」

軍人一愣:「我沒看法。」

陳阿姨:「任何人對任何事都會有看法,也應該有看法,你怎麼會沒看法?」

軍人:「大姐什麼看法?」

陳阿姨:「我的看法非常明確,抓人、燒畫,那是‘文革’遺風!加強管理是可以的,但更要提供方便。將來喜歡買畫,在家裡掛幅畫的中國人會越來越多。這是我的看法,你也請說說吧。」

軍人:「我……還是沒看法。」

陳阿姨笑了,打他一下:「你這位同志啊,狡猾狡猾的。」

軍人又不好意思了,忽然指著說:「大姐你看!」

遠處有一個身影——楊一凡的身影,佇立雪中,扶著大畫框。

陳阿姨和軍人走到了楊一凡跟前,楊一凡身上已落了很厚的一層雪,顯然,他站在那裡多時了,而畫也幾乎完全被雪覆蓋住了。

陳阿姨:「賣嗎?」

楊一凡點頭。

陳阿姨:「畫的什麼?」

楊一凡:「自己看。」

軍人:「都落滿雪了,別人能看到什麼啊?」

楊一凡:「誰想買,誰就應該把雪擦去。」

軍人:「你這話說得就不對了,既然你想賣畫,就應該時不時地擦一擦雪。那樣別人才能一眼看見你畫的是什麼。」

楊一凡:「我與眾不同。」

陳阿姨與軍人不由互相看一眼,軍人掏出手絹。

陳阿姨:「我親自來。」接過手絹,擦畫上的雪。幾擦之後,顯現出了慧之戴護士帽的面容。

楊一凡:「請先扶一下。」說完竟然跑了。

陳阿姨和軍人又一時互相看看發愣,再看楊一凡,他邊跑邊喊:「停住!停住!趕快停住!」

原來江面上有一個男青年在推著爬犁跑,爬犁上坐一紮紅頭巾的女青年。爬犁停住了。

楊一凡:「前面有好幾個釣魚的冰窟窿,危險!」

爬犁拐彎了。

楊一凡竟伏在欄杆上愉快地看起來。

一隻手拍在他身上;他一轉身,跟前不但站著陳阿姨和軍人,還站著一戴水獺帽子的香港人——是楊雯雯她外公的秘書。

軍人:「不賣你的畫啦?」

畫上的雪已經擦盡——畫的是白帽子白大褂的慧之。

楊一凡:「真想買?」

陳阿姨:「你畫的?」

楊一凡點頭。

陳阿姨:「你畫的什麼人?」

楊一凡:「我愛的人。」

陳阿姨:「她叫什麼名字?」

楊一凡:「我的秘密,不能告訴別人。」

秘書:「哎,我不問這麼多,賣給我吧。」

楊一凡:「那不行,他們先要買的,他們不買才能輪到你。」

陳阿姨:「多少錢?」

楊一凡:「八十四元五毛二。」

軍人:「你怎麼還帶幾分幾毛的零頭?」

楊一凡:「我的秘密,不能告訴你。」

軍人:「八十四元怎麼樣?」

楊一凡:「一口價,少一分也不行。」

秘書:「賣我,賣我,給你一百元,賣給我!」

他說著,掏出了大錢包。

楊一凡:「別急,先問他們買還是不買。」

秘書:「哎,你們這買的賣的,怎麼都這麼囉唆啊?」

楊一凡:「凡事都有先來後到,嫌囉唆你別等了。」

秘書:「我可一開口就給你一百元啊!」

楊一凡:「輪到賣給你也是八十四元五角二。不多收一分,不少賣一分。」

秘書氣得乾瞪眼不知說什麼好。

陳阿姨:「我再什麼也不問了,買了。」又對軍人說,「我沒鋼鏰兒,你那有沒有?」

軍人:「大姐,我也沒有。」

楊一凡:「我兜裡有不少,找得開。」

秘書生氣地轉身便走,嘟噥:「簡直是神經病!」

突然一聲斷喝:「楊一凡,又是你!這第幾次了!」

一名巡警出現了。

楊一凡:「好幾次剛要賣成就讓你攪黃了,我還想說又是你呢!」對陳阿姨小聲地說,「別理他,他不真管我。」

巡警大聲地說:「這次我要真管!走,走!拿上你的畫走。」

軍人拍拍巡警的肩,示意對方到一邊說話。

楊一凡小聲對陳阿姨說:「他精神有點兒不正常。」

晚上。為了歡迎陳阿姨的到來,何母親自在廚房忙碌,林超然在打下手。何母:「超然,把這盤菜也端上去。」

林超然接過菜,進了屋。

屋裡,何父、靜之、慧之在陪陳阿姨看電視。電視裡,又是姜昆在表演相聲《照相》。然而,由於主人們不笑,陳阿姨也不笑,主人客人都安靜無聲地看著。

林超然往桌上放菜時,靜之扭頭看他。

林超然張大嘴,不出聲地說:「笑……」

靜之困惑。

林超然只得用手在空中寫一個大大的「笑」字。

靜之看明白了,卻納悶兒似的:「你們怎麼都不笑啊?」

何父:「是啊是啊,當年太可笑了!」

慧之:「是太可笑了。」

陳阿姨奇怪地看何家父女,不過還是都沒笑,氣氛反而有點兒莫名其妙了似的。

林超然:「陳阿姨……」

陳阿姨回頭看他。

林超然:「姜昆當年也是我們兵團的,他帶宣傳隊到我們馬場獨立營演出過,我還跟他合過影呢!」

慧之:「他愛人也是兵團的。」

靜之:「陳阿姨,慧之當年可笑的事,比這段相聲還可笑!」

陳阿姨:「是嗎?說來聽聽!」

靜之:「人家慧之,當年日記裡記了一則革命得不得了的日記,還被他們連的宣傳隊譜上了曲。他們連的知青輪流敲鐘……」

慧之:「不許說!」

靜之站了起來,連說帶比畫:「當我手拿敲鐘鐵,我就想到了我是為革命在敲鐘。上工敲鐘是催同志們馬上去戰鬥;批判會前敲鐘,是號召同志們準備和思想上的敵人拼刺刀;我敲的是革命的鐘,我敲的是戰鬥的鐘,我敲的是資本主義的喪鐘,我敲的是無產階級的警鐘……」

陳阿姨、何父、慧之都不看電視了,轉身看靜之。

靜之:「革命的鐘、戰鬥的鐘、紅色的鐘、路線的鐘,越敲精神越抖擻,直到敲出一個紅彤彤的新世界!」

大家這才笑了。

連慧之自己也笑了,佯怒地說:「揭人家短,我打你!」

她站起來欲打靜之,靜之往林超然身後躲。

林超然:「別鬧了,慧之,幫我點兒忙。」

慧之隨林超然往外走時,林超然小聲對她說:「到門外等我,有話跟你說。」

門外。林超然問:「聽你爸說,你也請一凡來了?」

慧之點頭。

「我到了。」兩人一回頭,見楊一凡已在他倆跟前。

慧之雙拳齊掄,連說:「打你!打你!打你!」

楊一凡連連後退,莫名其妙。

慧之指著他大聲地說:「來了也不許你進門!」

林超然將她推入了屋裡。

楊一凡:「誰惹她生氣了?」

林超然:「先不說她,先說你。你今天千萬要表現良好。家裡來了一位客人,這位客人極為特殊,你千萬千萬別讓客人感到你和別人不一樣。」

楊一凡又天真又認真地說:「到何家來的,還有比我更特殊的客人嗎?」

林超然:「你算老幾?」

楊一凡搖頭:「我不知道,營長,那你告訴我,我算老幾?」

林超然對牛彈琴無可奈何地說:「我的意思是,你別把自己當客人!」

楊一凡認真地說:「我從沒把自己當客人,我時刻提醒自己,我是慧之的愛人。」

林超然:「給我記住,進了門,就要自覺忘記你是慧之的愛人!」

楊一凡:「營長,這對我可太難了。」

林超然:「我強烈要求你,難也得做到!」

楊一凡:「那,我儘量。」

屋裡。楊一凡的畫靠牆放著,陳阿姨又在欣賞,何父何母站她兩邊,靜之在包餃子。

慧之洗罷手,幫靜之包。

陳阿姨:「畫得真好,多像慧之啊!」

何父:「是啊是啊,沒想到讓你這當阿姨的給買回來了。」

慧之:「要是讓別人給買去了,我非登報再高價買回來不可!」

何母:「慧之,大人們在說話,保持一會兒沉默啊?」

林超然摟著楊一凡的肩一塊兒進來了。

林超然:「陳阿姨,他就是我的兵團戰友楊一凡。當然,也是慧之間接的戰友。」

陳阿姨:「戰友怎麼還分直接間接的啊?」

靜之:「他倆在兵團時不認識,返城之後才認識的。」

陳阿姨:「小楊,雖然咱們見過了,那也再正式認識一下吧!」說著,向楊一凡伸出了手。

楊一凡:「我不和您握手。」

眾人皆愕。

楊一凡:「慧之叫您阿姨,所以您也是我的阿姨。正式認識我應該向您鞠躬。」

他恭恭敬敬向陳阿姨鞠了一躬。

陳阿姨樂了:「這孩子,真懂禮節。」轉向何父何母,「如今懂禮節懂到這麼細處的青年不多了,是吧?」

眾人都暗鬆一口氣。

何父:「是啊,是啊。」

何母:「他也就這一點有時候還算正……」

靜之趕緊接言道:「還算正合我媽的心意。」

何母瞪她一眼:「少接一句,能把你當啞巴?」

何父:「我認為,靜之接話接得對,動機和效果要統一來看。」

林超然:「同意。」也洗了手包餃子。

陳阿姨:「你們的話怎麼都怪怪的?」

楊一凡:「在精神有點不正常的人聽來,許多自以為精神正常的,恰恰愛說些怪怪的話。」

眾人又愕。

陳阿姨:「對,小楊你說的對,接近是格言!」

楊一凡笑了。

大家都笑了,但何父、何母笑得極不自然。

慧之:「你別得意!我問你,為什麼把為我畫的肖像賣了?」

楊一凡:「你的腳在兵團凍傷過,我要為你買雙靴子!」開啟帶來的鞋盒,裡邊是一雙半高腰的皮靴。

靜之:「嘿,真漂亮!」

楊一凡問慧之:「喜歡嗎?」

慧之一扭頭:「不稀罕!反正我心裡很不高興!」

楊一凡:「腳比畫重要。」

慧之:「對於我,畫比腳重要!」

楊一凡:「畫賣了,還可以再畫。腳凍壞了,不可能再生出一雙好腳。」

林超然:「你倆打住,都不許再爭論,行不?」

何父:「對對,不許再爭論!」

何母:「反正又沒賣到別人家去。」

陳阿姨:「我同意小楊的話。喜歡畫是浪漫主義,愛護腳是現實主義。在人生更多的時候,浪漫主義得為現實主義讓路。」

楊一凡又笑了。

陳阿姨:「可是小楊,能告訴我嗎,為什麼非要賣八十四元五角二?」

楊一凡:「這雙靴子的價格是一百一十元,我所有的錢,加上儲幣罐裡的分幣,總共才二十五元四角八分,所以我必須賣八十四元五角二分啊!」

眾人愣愣地看他。

慧之:「那,你一分錢也沒有了?」

楊一凡:「還有十幾元飯票。再過幾天開工資了,我不吸菸不喝酒,過幾天一分錢也沒有的日子,不算委屈的事兒。」

陳阿姨:「慧之,快說謝謝!」

慧之裝沒聽到。

陳阿姨:「慧之!」

何母:「慧之,連陳阿姨的話也不聽?」

慧之大聲地說:「我謝在心裡了行不行啊!」

眾人皆笑,楊一凡笑得最天真。

屋裡,所有人都坐在桌旁了。

何母對陳阿姨親熱地說:「淑蘭啊,上海菜我都做不大好了,你湊合著吃啊!」

陳阿姨:「這不做得蠻好嘛,樣樣都是我愛吃的,虧你還記得。」

慧之:「阿姨,有沒有人向您介紹過我和……」

何父趕緊搶過話:「慧之,你自己不必再介紹了嘛,爸能不替你介紹啊!來來來,都舉一下杯……」

慧之:「慢,他還是我……」

何母又搶過話去:「他還是……那個……他教慧之學畫,算是老師吧!」

陳阿姨對楊一凡說:「我很欣賞你的畫,包括畫在牆上的。」

楊一凡:「可我並不是教慧之學畫的老師。」說罷,看一眼林超然,意思是:我這麼說算正常話嗎?

林超然點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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