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龍江大學。一間大約有兩百個座位的階梯教室,已經座無虛席,四周還貼牆站滿了人。
黑板上,寫著這樣的美術體字:
我們!
我們?
我們……
一名學生會的男生:「安靜!現在開會了,首先,請學生會的副主席何靜之同學,就組織這一次辯論會的主旨介紹一下背景。」
靜之在大家的注視之下走上臺去,在就要一步踏上臺時摔倒了。
一名男生的喊聲:「穿高跟鞋了吧?幾寸的?」
靜之站到了麥克風那兒,她鄭重地說:「我並沒穿高跟鞋。對於鞋子,我更願意穿那種能使我腳踏實地的。」
她的話使氣氛頓時肅靜了。
她竟彎腰脫下了一隻鞋子,高舉著說:「看,一雙普普通通的平底扣襻女鞋!」
笑聲又起。
靜之:「事實上,我是因為大家的參與熱忱而傾倒的!」
更大的笑聲。
靜之在笑聲中穿上鞋子。
靜之也笑了一下,立刻又恢復莊重的表情,從容不迫地說:「各位同學,我想糾正一下。剛才主持人說到了‘辯論會’三個字,而我卻更希望大家以‘討論會’的心態參加。有些事,孰對孰錯,在正常的情況下,何須辯論?討論就不能提升我們的認識了嗎?我是正確觀點的代表人,捨我其誰?這往往是辯論者的姿態。而我更喜歡這樣兩句話……不要自以為自己的每一種觀點都是對的,這容易使人驕傲自大,犯主觀主義的錯誤,也不要聽到不同觀點就一味反對,因為那就會失去機會明白錯誤的為什麼竟是自己……」
一名女生:「誰的話?」
靜之:「梁漱溟。」
另一名女生:「梁漱溟是誰?怎麼從沒聽說過?」
站在牆邊的一名年齡較大的男生:「以後問你們老師,別打岔!」
有人遞給主持人條子,主持人交給靜之。
她看著說:「我正想談到黑板上的字,有同學已經迫不及待地遞條子問為什麼了,現在我回答……在座有的是返城知青的同學們,大家一定還記得,我們這一代人剛返城時,某些報紙登出了聳動的標題——‘狼孩回來了’,所以,第一行‘我們’兩個字後邊,是驚歎號。後來,我們這一代人中的大多數,通過許多人生方面從零開始的堅忍表現,證明了我們已不再是當年的我們,所以城市漸漸開始對我們刮目相看,那麼,第二行‘我們’後邊就有個問號。無論我們這一代,還是六十年代以後出生的學弟學妹們,我們都是大學生了,怎麼做人做事不愧於我們胸前的大學校徽呢?我認為這個問題值得我們思考,於是‘我們’後邊又有了問號。我相信,今天我們在這裡進行的討論,將有助於提升我們的認識,但卻不一定就能得出統一的認識。那麼當然,‘我們’後邊應以刪節號為好。討論題是我想出來的,黑板上的字是我親筆寫上去的。我的字並不好,請大家說服自己的眼睛就接受了吧。如果,大家覺得由我想出來的論題不好,完全可以擦去,我不會感到那對我是多麼沉重的打擊……」
片刻的肅靜後,響起整齊的掌聲。
坐在邊座上的林超然尤其起勁地鼓掌。他旁邊的座位空著,是他為靜之佔的。
幾名男女生登上了臺,在麥克風前排起了隊。
靜之:「謝謝大家的掌聲。」
她剛離開麥克風,一名男生立刻佔據之。
那名男生:「何靜之同學請留步!本人要向你提一個問題:你自己對照片風波是怎麼看的?」
他說完,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靜之又站到了麥克風前,坦誠地說:「據我瞭解,外文系的那名男生,並非真的以騎在勞苦大眾身上為樂事。他當時只不過因為玩得開心,一時興起,做出了那種深受指責的事情。後來他也意識到自己太過分了,幾分鐘後就下來了。但我對揹著他將那張照片貼在宣傳櫥窗裡的同學深為不滿,因為這使那張照片產生了接近攝影作品的影響。它使我聯想到了油畫《父親》,而照片的效果與《父親》的效果截然相反……」
一名男生:「何靜之同學,您說得夠多了,請休息一會兒,休息一會兒,聽聽我這個外文系的同學怎麼看。」
靜之禮貌地讓開,下臺,快步走到林超然那兒,坐下。
林超然:「沒不高興吧?」
靜之:「什麼事兒?」
林超然:「我覺得那傢伙在諷刺你。」
靜之:「怎麼會不高興呢,當學生會的幹部,被冷嘲熱諷是常有的事兒,何況我也經常諷刺別人。在大學裡,這很是正常,在我的生日這一天,又成功組織了一次活動,我特有成就感!」
林超然握了她手一下。
臺上那名外文系的男生:「自從那張照片引起風波以後,我聽到了太多關於大學生良心的譴責。良心屬於道德範疇,那麼我不禁要反問:如果我們系的‘胖子’是不道德的,那麼一個工人那樣就道德了嗎?工農一家親,親人為了遊玩花錢騎在親人肩上,分明也不怎麼道德。不消說,幹部那樣子更不道德,因為實在有違公僕形象。軍人也是不可以的,人民子弟兵尤其不應騎在人民肩上。女人就另當別論了嗎?否。男女平等絕不意味著女人反過來騎在男人肩上就理所當然!兒童和少年那樣子是不是就完全可以了呢?按照道德論者的邏輯,兒童和少年應該從小確立特別尊重勞苦大眾的感情立場,那樣子有利於他們成為有道德的人。如此說來,只有老人和殘廢者那樣子才不至於受到道德譴責了。可在想登上黃山的遊人中,老人和殘廢者終究是少數。那麼,使許多黃山背夫,眼望著一撥撥遊人從眼前經過,又彷彿一個個無視他們的存在,令他們招徠不到生意,掙不到錢,反而是道德的了嗎?打倒偽道德論!」
聽眾間一個聲音強烈不滿地說:「反對!你沒有資格扮演黃山背夫的代言人!」
外語系的男生:「與你們所有人比起來,恐怕我多少還是有點兒資格代表他們說幾句話的。因為,他們中有些人已是我的朋友,而我,已連續三個假期成為他們中的一員。為了減輕家裡供我上大學的負擔,我肩膀上也深深留下了和他們一樣的勒痕,如若不信,那麼請看……」
他居然脫下了上衣,將背轉向臺下,他肩上的兩道勒痕果然清晰可見。
片刻肅靜之後,一名女生登上了臺,溫文爾雅地說:「這位學長,快請穿上衣服。」她是與靜之同宿舍的一名女生。
等外文系的男生穿好衣服下了臺,她接著說:「本人法律系的,也是哲學系的旁聽生。道德是哲學範疇的概念,我很奇怪為什麼沒有哲學系的同學發言?恕我當仁不讓。首先我要表達對剛才外文系那位學長的敬意,他勤工儉學的精神值得我學習。但是我立刻就要批評他張口說出的‘殘廢人’三個字,因為身殘絕不等於人廢!我提議,以後我們當以‘殘障人’稱呼他們。」
掌聲。
靜之的同學:「我接下來的觀點,也許會被剛才那位學兄視為偽道德之說了。我認為他犯了一種思想方法的錯誤,那就是以個別否定普遍。我認為普遍的道德是存在的,西塞羅曾言:道德的原則之一,就在於所作所為的每件事,合乎理性的尺度。而普羅提諾也說,靈魂經自己的本性而領會了道德,因而再現了銘記在靈魂深處的那些原始而溫暖的形象……」
林超然:「給我筆。」
靜之將筆給了他。
林超然往手心寫什麼。
外文系那男生站了起來:「何必引經據典,請你乾脆回答……如果你是‘胖子’又會怎麼樣?」
靜之的同學:「我會用那十元錢買幾瓶汽水,分給那些背夫,使他們感受到來自大學生的溫暖!中國需要這種同胞間的溫暖!」
外文系的男生:「如果你當時給予我的是汽水,我肯定會對你說……汽水你自己喝,請騎到我肩上,給我掙你十元錢的機會。因為渴是我能忍受的,但十元錢卻是我迫切想要掙到的!」
靜之的同學:「那我們這個社會,就要從根本上消除一些同胞僅僅為了想要掙到十元錢,便渴望另一些同胞騎在自己肩上的現象!這種現象使我聯想到武訓,是一種使人悲傷的現象!」
外文系的男生:「那要等到什麼時候?共產主義實現以後嗎?」
靜之的同學一時語塞。
靜之猛地站起,大聲地說:「因為有我們,應該不會那麼漫長!因為有我們,中國的許多事可以改變得快一些!」
一個又一個學生上臺發言,個個慷慨陳詞,也有一個又一個學生從座位上站起,激情表達。
林超然推著腳踏車,與靜之走出黑大校門。
靜之:「大爺做胃鏡的結果怎麼樣?」
林超然:「聽繼紅講,沒什麼大事,還做了體檢,繼紅說他會替我去醫院取體檢報告。」
靜之:「大爺身體底子好,別太擔心。」
林超然看一眼手心:「西塞羅是什麼人物?普羅提諾又是什麼人物。」
靜之:「我也不知道。」
林超然「友邦驚詫」地說:「還有你不知道的人物?」
靜之:「我怎麼會知道得那麼多呢?知識像印刷廠的存紙庫房,而我只不過是一頁剛寫了幾行字的稿紙。」
林超然:「看來你沒有你的同學讀書多。」
靜之:「那不見得,我倆不過讀不同的書罷了。她呀,經常現炒現賣,我們同宿舍的都戲稱她‘快餐娘子’。知識虛榮心,大學生都有點兒,我也有。但我認為這種虛榮心只要不成了毛病,對大學生有益無害,會促使我們多讀些書,總比講究吃穿講究享受追求榮華富貴那種虛榮心可愛點兒,對吧?」
林超然:「對。」
靜之:「那麼,你也等於承認了,我身上畢竟也有可愛的方面。」
林超然:「你身上可愛的方面不少。」
靜之笑了:「愛聽,請再說一遍。」
林超然:「別人愛聽的話說多了就成了哄人了,我只誇你,不哄你。到了你們大學幾次,我想成為大學生的心也死灰復燃了,咋辦?」
靜之:「什麼叫咋辦啊!早就希望你也考上大學了!」
林超然騎上了腳踏車,靜之坐在後座。
林超然:「可我年齡是不是太大了呢?剛才會場中,有那麼多二十來歲的學生。」
靜之:「可也有不少三十來歲,是咱們這一代人的學生啊。同志,在知識面前,別面子第一好不好?」
林超然:「剛返城時,我因為自己是老高三,很有知識優越感。這才過了兩三年,優越感漸漸變成知識焦慮感了。如果我希望通過上大學改變現在從政的人生方向,你怎麼看?」
靜之:「第一,理解。因為你這個人,從性情上來說就不適合從政。第二,支援。違背性情的人生將是苦惱的人生,不能眼見親愛者將長期陷入人生苦惱而態度曖昧。第三,助力。讓我們共同來訂一下複習計劃,我們教學相長!」
林超然:「這麼說,是你幫我囉?」
靜之:「那當然,我現在有這種資格,也有這種水平了。別的不論,好專業要考英語的,而你一句不會,我的英語成績卻一向是優。」
兩人在何家住的那幢樓前下了車。
靜之:「你先進去,我十分鐘後再回家。」
林超然:「這可又不像你了。」
靜之:「有點兒像你了。但還是與你的虛偽有區別,我這是明智。」
何家。何母在做飯,何父打下手。
門鈴聲響起……何父開了門,門外站著林超然。
何父:「超然啊,我當是靜之呢,快進來。」
林超然進了門,邊換鞋邊說:「我爸媽派我做代表,來沾點兒慧之生日的光。」
何母從廚房出來,對何父說:「你看著點兒鍋,超然初次來,我陪他參觀參觀咱們的新家。」
何父:「怎麼愉快的事總是歸你啊!」
何母:「別爭,看會兒鍋就不愉快了?」
她引領女婿這兒那兒包括陽臺廁所「參觀」起來。
她推開了慧之房間的門:「這是慧之的房間。」
林超然的目光被牆上的「飛天」所吸引:「又是楊一凡的大作。」
何母:「可不嘛,走,咱倆到靜之的房間說點兒事。」
兩人進入靜之的房間,都坐在床邊,林超然的目光又被凝之的照片吸引,呆呆地望著。
何母起身將凝之的小相框從桌上拿起,遞給林超然。
何母:「超然啊,你說慧之和楊一凡,他倆的事可該怎麼結果呀?我和你岳父愁死了!」
林超然:「我也不是沒替你們向慧之言說過利害,我有我勸她的難處……」
何母:「這我們理解,楊一凡和你關係那麼親,有些話你也不好揹著他跟慧之說。可慧之現在根本聽不進我們的勸了,所以呢,我和你岳父,還是得把最後的希望寄託在你身上,要不可叫我們往誰身上寄託呢?」
林超然低頭看著凝之的照片,未語。
何母:「我們清楚,靜之她是愛上你這個姐夫了,而你肯定也是喜歡她的,是吧?」
林超然猶豫一下,微微點頭。
何母:「這也好。甚至可以說,很好。我們何林兩家,又是拆不開的親家關係了。小楠楠呢,也等於是有了親媽一樣了。你和靜之的事,我現在就代表你岳父,表示一種同意的態度。但是呢,慧之與楊一凡的事,你可也要再替我們費心思化解啊?」
林超然不知說什麼好。
門鈴又響起。
林母:「來啦!」起身離開房間去開門。
門外站著靜之和慧之,慧之手捧一盒生日蛋糕。
客廳裡,生日蛋糕擺在了桌上,靜之準備吹蠟燭。
何母阻止地說:「你別!又不是你過生日,是你二姐過生日!」
靜之不好意思地說:「眼裡只有蛋糕了,都忘了是誰過生日了,那麼尊敬的二姐,您請親自吧!」
慧之:「我看你是什麼事兒都搶慣了!我過生日,我自己掏錢買的蛋糕,你卻還想搶個先!」
靜之推她一下:「快吹行不?再不吹我流哈喇子啦!」
她迫不及待地唱了起來:「祝你生日快樂!……」
何父何母拍手合之。
慧之一口氣吹滅蠟燭,靜之與慧之對拍了一下掌。
何父:「什麼意思?」
靜之、慧之對視。
慧之:「爸,有什麼問題嗎?」
何父:「好像在就要分享生日蛋糕的時候,一般沒有互相擊掌這一細節。」
靜之:「我們革新一下。」
何母:「互相擊掌往往表示鼓勵,你倆擊掌想表示什麼?」
慧之:「人生不易,我們也是互相鼓勵的意思啊,除此之外,安有他意?」
何母對何父說:「那咱倆也互相鼓勵鼓勵。」
於是他兩人也擊了一下掌。
林超然:「既然沒人和我擊掌,那我切蛋糕吧!」
大家都笑了。
蛋糕不大,分為五塊,各自品嚐珍饈般地吃著,互相說著話。
何母:「以前你們過生日,往好了說也不過就是全家跟著沾光吃頓麵條。有時候呢,過生日的那個碗裡多個雞蛋,還得是家裡養雞的孩子才有那種優待。要不怎麼不少人家也不顧衛生不衛生的,都想在廚房養一兩隻母雞呢!雞蛋那麼稀罕的東西,想要花錢買那也沒處買啊!」
慧之:「現在也還是不好買,不信我出錢,你們誰出去買買試試。如果限時兩個鐘頭,十有八九得空手回來。」
何父:「雞蛋姑且不論,畢竟,現在咱們分享著慧之的生日蛋糕了。中國要一寸一寸往前變就好,要看到中國的變化,我支援改革開放!」
林超然:「爸說得對,我也支援。」
慧之與靜之交換眼色,那意思分明是:聽,多會說話。
靜之笑了,推慧之一下,問:「哪兒買的?」
慧之:「中央大街那家老字號的點心店。當時買是買不到的,得預訂。人家怕做出來了沒人捨得花錢買,賠了,我提前三天就訂了。」
靜之:「我明年過生日,也要為自己買個大的。」
何母問慧之:「多少錢?你過生日,該爸爸媽媽出錢買蛋糕,一會兒媽把錢給你。」
慧之:「四元多。」
何父:「你可真敢花錢!」
慧之:「人一年就過一次生日嘛!」
靜之:「愛聽。」
何母:「慧之,你每月才三十幾元工資,以後別大手大腳的!」
慧之:「媽,再說錢的事兒,可別怪我起身就走啊!」
何父對何母說:「同志,那你就省下四元多錢,凡事別勉強。但是呢,凡事有章程又比沒章程好,比如這過生日的事,我主張咱家以後誰過生日都別買蛋糕。咱們中國人,何必非趕外國的時髦?還是全家吃頓麵條好。四元多錢那能買多少雞蛋?只要提前兩天給我任務,生日那天保證把雞蛋買回來。」
慧之:「得,剛說過擁護改革開放的豪言壯語,幾分鐘之後就倒退回去了!」
靜之吸吸鼻子,突然說:「飯煳了。」
五人開始吃飯了。菜還擺了一桌子,但以家常素菜為多,慧之倒酒,林超然在為每人盛米飯。
何母對靜之說:「這飯燜得多好,一點兒沒煳!你呀,上了大學了,還學會裝模作樣騙爸媽了!」
林超然:「靜之在大學裡可表現出色,我好幾次親眼所見。」
何父何母不由交換眼色。
靜之:「今天菜的樣數倒不少,可除了一盤豬頭肉,另外全是素的!本人可不是素食動物。」
何父:「別不知足,這盤子裡只豬頭肉嗎?還有粉腸沒看見?為了買到,我騎腳踏車去過四家副食商店。」
慧之:「妹,這我說句公道話,你太該知足了!你的糧食關係已經遷學校去了,我和爸媽加起來每月才六斤大米,今天可是為你燜的大米飯!」
靜之:「好好好,別聲討了,知足,知足!」
五隻杯碰在一起了。
每人剛喝了一口啤酒,門鈴第三次響了。
慧之起身去開了門,門外站著一男一女兩個中年人。
女人:「這是何校長家嗎?」
慧之:「請進,爸,找您的。」
何父已站了起來,頗詫異地說:「哎呀,蔣處長,韓同志,歡迎,歡迎。」
何母也站了起來,何母向兩位客人介紹:「這是我二女兒慧之,護士。這是我小女兒靜之,在黑大讀法律。我大女兒的不幸,你們都知道的。他就是我大女婿,市知青辦的副主任……」
她介紹的話,說得有點兒傷感,但更多的是慰藉……時間能淡化許多種悲傷。
何父:「今天是我二女兒生日。你們吃午飯沒有?沒吃別見外,趕上就坐下吃!」
女人:「你們都坐,都坐。我們有點兒事要及時與何校長溝通一下,所以,明知星期日突然來訪不禮貌,但蔣處長性子急,非拽上我一塊兒來。」
何父:「我們學校,出了不好的事?」
男人:「別誤會別誤會,絕對不是為不好的事而來,區教委、市教委還有兩級教育局,對您的工作成績可稱讚了!」
何父:「那,請到這邊屋裡談吧?」
女人:「沈老師,您也一塊兒聽聽吧?」
何母就也困惑地跟入了靜之的房間,林超然往靜之的房間搬過去兩把椅子。
門關上了。
靜之:「我怎麼有種不妙的感覺。」
慧之:「別瞎猜,沒聽人家那位處長誇咱爸嘛!聽說又要嚴打了,也許是防止初中生高中生犯罪方面的緊急工作。」向林超然翹翹下巴,又說,「我倒想問問你,聽到爸媽怎麼介紹林副主任了?‘我大女婿!’我看由大女婿到小女婿,這個彎子他們不好轉。」
靜之:「反正比你倆那個彎子好轉。」
林超然:「你倆別太放肆啊!老貓旁邊忙,小貓要上房。」
慧之:「開開玩笑都不行了?看到我房間裡的壁畫了?」
林超然點頭:「飯桌上別那麼多話,招呼飯。」說罷,自顧吃起來。
慧之:「麻煩你再回答一句,印象如何?」
林超然:「不錯。」
慧之:「敢當著我爸媽的面稱讚不?」
林超然:「這可第二句了。當然敢,但沒那個必要。為什麼要哪壺不開,偏提哪壺?」
靜之問慧之:「怎麼沒帶楊一凡來?」
慧之:「我倒不是不敢,他需要好好補一覺。這幾天,我每天晚上都到他那兒去,他累著了。」
林超然不由得放下碗,瞪著慧之愣住。
靜之也瞪著慧之愣住。
慧之卻不再說話,吃起飯來。
靜之站起,向林超然使眼色,林超然也站起,跟著她走到廚房那兒。
靜之小聲地說:「這你可得說她幾句,那也太現代派了吧?連我都沒法接受。」
林超然也小聲地說:「叫我說什麼?怎麼說?」
靜之:「她別哪天懷孕了!那我們家有戲可演了。」
林超然:「依她的性格,要真想那樣,誰也擋不住。」
「你倆鬼鬼祟祟嘀咕什麼呢?」慧之在廚房外大聲說。
靜之:「何慧之,你可不許做下太出格的事兒來!爸是校長,媽是老師,非叫他們在人前覺得沒面子,那就是你不對了!」
慧之:「改革開放的年代,什麼叫對,什麼又叫不對,許多人都得改變思維方式。我和一凡統一認識了,要麼,帶給親人們一份兒驚喜,要麼,被側目。真那個結果我們也認了……」
靜之對林超然更小聲地說:「這可怎麼辦?聽她的意思是想哪天抱回個孩子來!」
林超然瞪著靜之張張嘴,卻沒說出話。
靜之那房間的門開了,何父何母跟兩位客人出來了。何父何母的表情別提有多難看,像是能擰出一盆水來,兩位客人的表情也特別不自然。
林超然、靜之、慧之看出準是客人帶來了什麼不好的訊息,都有幾分不安地看著何父何母將客人送出門外。
何父何母重新坐在了飯桌旁。
林超然和靜之也重新坐下了。
何父:「吃飯。接著吃飯。」
何母:「是啊,吃吧。菜都涼了吧?要不要我去熱一下?」
林超然和兩姐妹誰也沒動筷子沒動碗。
靜之小心翼翼地說:「爸媽,他們……來談的什麼事兒。」
何父:「都吃飯啊!吃完飯再說。」
慧之:「您要是不說,我們能吃得下去嘛!」
何母:「那……那就現在說了吧。」
何父:「好。現在說就現在說。」乾咳一聲,看著靜之和慧之接著說,「總之,對咱們何家,是一件不好的事,太不好了,非常不好,我說了你倆誰也不許哭!」
靜之慧之對視一眼,都點頭。
林超然:「我吃飽了……」
他站起來想走開。
何母:「超然,你坐著,我家的事不避你。」
林超然又緩緩坐下了。
何父:「是這樣的……有一位退休的老教師……」
問何母:「姓什麼來著?」
何母:「姓高。」
何父:「對,姓高,女的,她丈夫也是一位退休教師。老夫婦兩人教了一輩子高中……」
何母:「都是哈爾濱解放後第一代高中教師……」
何父:「到底我說你說?」
何母:「你說你說,還是你來說。」
何父:「他們教過的學生,有不少考上了大學……哈工大的,哈軍工的,還有考上清華、北大的,‘文革’一開始,他們就被從家裡趕出去了。現在,市委下了紅標頭檔案,要求儘快落實對他們的平反政策,包括歸還原住房。」
靜之:「咱們家住的,是他們的房子?」
何父何母點頭。
靜之:「怎麼會……搞成這樣?」
何父:「是啊。我也問教委的同志,怎麼會搞成這樣?他們抱歉地說……‘文革’一結束,強佔了這套房子的造反派被攆走了,房子由教委收回了,沒人向教委主張權利,結果,負責具體工作的人認為是無主房,分給了咱們。而市委紅標頭檔案的原則是……原屋原主……」
靜之:「爸,可……可當時分給您,不也帶有落實政策的性質嗎?」
何母:「是啊是啊,可落實政策,也要講個誰急誰緩啊!」
林超然呆如木雞。
慧之早已流淚了,忽然大聲地說:「我不搬!我喜歡這個家!我喜歡我的房間!」
何父嚴厲地說:「你叫喊什麼你?小孩子呀?不許胡鬧。」
慧之起身跑入了自己的房間,門關上時,又飛出她的一句話:「我剛住出好感覺來……」
林超然:「我……我出去一下。」
他一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外邊。小煙亭那兒,林超然買了一盒煙,迫不及待地撕開,叼上一支後,照例沒有打火機點燃……
又是賣煙的借給他打火機用。
他大口大口地吸菸不止……
又下雨了,秋雨,淅淅瀝瀝的,滿目秋涼景象。
醫院門口的公共電話亭那兒,張繼紅在打電話,表情從沒見過地凝重。
張繼紅出語困難地說:「超然,我在醫院門口。大爺的病歷什麼的在我手上了,我詳細地問過醫生了……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是癌……最惡性的那種……」
他捂住話筒,他蹲下哭了。又說:「我詳細問過醫生了,據醫生說,估計……已經全面擴散了……」
知青辦。林超然握著話筒,像石頭人。
話筒傳出張繼紅的聲音:「超然!超然!你說句話!」
聲音大得曲主任也聽到了,他想從林超然手中拿過去話筒;拿不過去,林超然的手彷彿與話筒粘住了。
曲主任終於得到了話筒,替林超然說:「過會兒再打來……」
他放下話筒,同情地看著林超然。
林超然絕望的孩子似的:「我怎麼辦?我怎麼辦……」
曲主任:「回家吧。以後的幾天別來了。」
林超然扶著腳踏車站在家門前,門鎖著。
鄰居一位大娘走出家門,走到他身旁,怕驚著他似的,輕聲細語地說:「超然啊,快去醫院吧。你爸今天上午吐血了,你媽嚇哭了。院裡男人們都上班了,是幾個女人和半大孩子,幫著把你爸送醫院去了……」
林超然騎著腳踏車朝醫院飛駛而來,由於剎車太猛,摔倒了。
醫院急診室門外,何母摟著林母坐在長椅上,張繼紅、王志、羅一民、楊一凡、李玖、靜之都站著,卻互相無語。
林超然匆匆而至,張繼紅迎上去。
林超然:「我父親怎麼樣?」
張繼紅:「到醫院都已經昏迷了,在搶救……」
林超然:「媽……」
林母:「你爸他……太能忍了!……他怎麼,那麼能忍啊!」
林母伏在何母身上哭了。
何母:「你岳父過會兒就來……」
張繼紅將林超然擁向對面的長椅,小聲地說:「坐下。現在你是你媽主心骨,她哭可以,你得忍著點兒……」
林超然六神無主地坐下。
羅一民走到了他跟前,也小聲地說:「超然,咱用最好的方法治,花多少錢不是問題!我銀行裡存著三萬元呢,隨用隨取!」
李玖:「不打借條都行!」
羅一民狠瞪她一眼。
楊一凡走過去問:「營長,有大爺的近照嗎?任何一張都可以。」
林超然呆呆點一下頭。
楊一凡:「我要給大爺畫一張油畫遺像,用坦培拉尼畫法,就是用雞蛋黃調油彩……」
王志走了過來,摟著他肩,耳語:「一凡,陪我出去待會兒,聽話啊……」
他將楊一凡那麼摟著走了。
張繼紅對羅一民說:「讓他靜會兒。」
羅一民走開了。
張繼紅又對李玖說:「你也一邊去。」
李玖也走開了。
張繼紅向靜之招手。
靜之走過來。
張繼紅:「你陪他坐會兒。」
靜之緊挨著林超然坐下了。
張繼紅也走開了。
靜之握住了林超然一隻手。
林超然已淚流滿面。
靜之:「羅一民告訴的楊一凡,我也給慧之打了電話,她正忙,估計今天是沒空兒從江北過來了……」
慧之卻匆匆走來,手持一大捧野花,靜之起身迎上去,接過了花。
慧之:「來了這麼多人呀,大爺怎麼樣?」
靜之:「情況很不好。胃癌,晚期。吐血了,現在還昏迷著……」
慧之呆住,接著,低聲哭了,雙拳直往靜之身上擂:「你騙我,你說一般性住院!我以為沒什麼大事兒,才採了那麼多野花……」
野花插在玻璃瓶中,擺在窗臺上。這是一個明媚的上午,陽光照入小小的單人病房,林父躺在病床上,林超然坐在病床邊,跟父親小聲說著話。
林父:「怎麼還把我弄到單間裡了?」
林超然:「繼紅他們的意思,都說為了來探望您方便,聽他們的吧。」
林父:「這是高幹的優待,我可享受不起,明天就把我調到普通病房去!」
林超然:「爸,這也是很普通很普通的單間,貴不了多少錢的。」
林父:「那也是貴,貴多少?」
林超然:「這我不清楚,等繼紅來了您問他吧,前天您剛住進來的時候,我腦子都發蒙了,一切手續都是繼紅他們辦的。」
林父:「發矇了,我的病很重?」
林超然:「爸放心,您的病倒不重,只不過是胃潰瘍。醫生說好好在醫院調理幾天,動一次手術就會徹底治癒的……我不是沒經歷過嘛。」
林父:「怕我死?」
林超然:「怕。」
林父:「兒子,你也放心,爸不會這麼早就死的。我還不到七十歲,還沒活夠呢!信爸的話啊……」
林超然憂傷地點頭。
林父:「我剛才做了一個夢,夢見你弄壞我那把玻璃刀子的事了,你還記得嗎?我這輩子,就買過那麼一次便宜東西。小日本投降那年,在八雜市買到的,德國貨,刀頭上鑲的那叫金剛石,切起玻璃來那叫快,別人都說買值了,可你卻偷偷給我搞成廢物了……」
林超然:「我想用撿來的廢玻璃做三角板,也為同學們做,可用得不得法,一使勁兒,那粒金剛石掉了。那麼小,趴地上,瞪著兩眼滿地找也沒找著,當時我心裡害怕極了,就用膠水往刀頭上粘了一小粒玻璃碴兒……」
林父:「你說你小時候有多能鼓搗啊!我哪兒會知道呢!前街的人家請我去幫著切塊玻璃,結果我把人家的整塊兒玻璃糟蹋了,還劃破了自己的手。當時我以為我自己把玻璃刀弄壞的,心裡那個懊糟。後來想,不對。我一向是把刀頭朝上放套裡的,從套子裡取出來時是反放的,肯定有誰動它了嘛,你媽不會動,你弟你妹都不知我放哪兒,那除了你動還有誰?我氣的呀!什麼叫七竅冒煙,當時我就氣成那樣。」
林超然:「你想等我回到家,拽過來,按倒掀翻就暴打一頓。」
林父:「對。」
林超然:「為什麼卻沒打我呢?」
林父:「我往家走的路上,耳朵邊好像有人在悄悄對我說……你看你這個父親,你在兒子眼裡怎麼是個霸王爺似的呢?一個十幾歲的孩子,要把那麼小一粒玻璃碴兒黏在玻璃刀頭上,那是容易事嗎?他如果不是太怕你了,他會不敢承認嗎?他那小腦袋瓜裡,會憋出那麼一種並不聰明的法子騙你嗎?」
林超然:「其實,也算挺聰明的。」
林父:「那叫聰明?虧你想得出來,你小時候真的那麼怕我?」
林超然:「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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