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之:「大爺大娘怎麼沒來?」
林超然:「昨天吃早飯時還說一定要來的。可夜裡,我父親胃疼起來,我帶父親去醫院看了一次急診,打了一針止疼藥,回到家裡,睡到快下兩點了。醫生說那藥有安眠作用。他今天早上沒醒,我和我母親都沒忍心叫他。結果我母親也不能來了,再說,孩子若託付給鄰居看著,她也不放心。」
靜之:「大爺胃疼好多次了,應該再陪他去醫院仔細檢查檢查,並且應該照照胃鏡。」
林超然:「我也是這麼說的。可他一聽照胃鏡,立刻大聲嚷嚷,說他那是老毛病,不值得非往胃裡插管子,受那份兒洋罪。」
靜之:「老人也像孩子,有些事得反覆說服。」
林超然:「是啊。我再說服說服吧。」
靜之:「你如果還說服不了他,及時告訴我,我去說服。」
林超然:「那估計他會聽,他喜歡你。」
靜之:「機關單位一般星期一都不準請假,你怎麼來了?」
林超然:「不來不行啊。我母親說……我倆老的都不能去了,那你當兒子的必須替我們去。人家靜之特意來家裡告訴過的,如果站法庭上四下一望,竟然沒有咱林家一個人,那太對不起人家孩子了!」
靜之:「如果大娘不這麼說,你是不會來的,對不?」
林超然:「錯。你在我家街口跟我說過這事兒的當天,我就下決心一定要來,所以星期天請準了假。」
靜之:「騙人。」
林超然:「真的。可我有些奇怪了,你們家怎麼也一個人都沒來?」
靜之:「我爸媽才不會因為我這種事請假呢。慧之倒是說請假也要來,是我阻止她別來的。她來到這裡再回到江北去,太遠了。」
林超然:「你大姐去世以後,你和慧之的關係,是不是比以前親密多了?」
靜之點點頭:「也不完全是因為我大姐去世了……」
林超然:「還因為什麼?」
靜之:「不告訴你。」
林超然:「又拿這個敬愛的親人當外人了?不告訴算了!可,你的老師和同學怎麼也一個都沒來?」
靜之:「來了幾個呀。人家法院限制人數,只給了我們學校五張旁聽證,我們系才分到了兩張。在聽眾席上忍不住喊起來的,那就是我們學校的兩名男生。」
林超然:「我也忍不住喊了,還站起來鼓掌了……」
靜之心理極大滿足地笑了:「看見啦,還讓法警給推出去了……哎,你猜休庭以後,那小青年對我說了句什麼話?」
林超然:「從今天起就叫我‘哎’了嗎?那我不猜了。」
靜之:「那我就告訴你,他走到我跟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特大聲地說:‘姐,我更愛你了!’搞得法官們好生奇怪。」
林超然:「我也奇怪啊,你怎麼成他姐了呢?」
靜之不好意思地笑了:「徵婚啟事惹的事兒!我家住在學校平房裡的時候,你戰友們幫著砌火牆那天,他還找到我家去了呢!」
林超然望著遠處說:「那時候,你在我眼裡,好像是永遠也長不大的搗蛋鬼。和現在的你,太不一樣了。我在你面前,有時候都會因為覺得無知而羞愧了。」
靜之沉默片刻,看一眼手錶說:「走吧。要不你下午該遲到了。」
林超然:「再陪我坐一會兒。親人之間,好久沒這麼聊聊了,挺好。」
他說完,又望著遠處。
靜之也就又沉默。
遠處天空上,有幾隻高高飄飛的風箏,兩人同時望著。
靜之:「在想什麼?」
林超然終於又向她轉過了臉,凝視地說:「現在的我,好想吻吻你。」
靜之:「在這種地方?」
林超然:「這種地方不錯啊。也許一換地方,我的好情緒又變了。」
靜之:「情緒好的時候,才想吻人家,太大男子主義了吧?」
林超然嘆了口氣:「你批評得也對,那就忍住吧。在你面前,我不僅十足的大男人主義,有時還特虛偽,心口不一,還……」
靜之的一隻手捂住了他的嘴,柔情地說:「那就別忍了……」
林超然捧住了她的臉,在她額上吻了一下,之後凝視她。
靜之:「給我法庭上的表現打幾分?」
林超然:「滿分。」
他情不自禁地將她拖入懷中,俯首向她的雙唇吻下去。
天空上的風箏。
林超然騎著腳踏車,後座上坐著靜之,腳踏車行駛在通往黑大的郊區路上。
林超然:「可我還是挺糊塗的……你老師要是真的不願那小青年被判刑,別告人家就是了嘛!為什麼一定要告,又一定要讓你替那小青年辯護呢?不是完全多此一舉嗎?」
靜之:「如果他不起訴,當然就沒有今天的開庭。沒有今天的開庭,坐在旁聽席上的許多記者,就不會對控辯雙方的辯論進行報道,那麼一些法律思想就不會迅速傳播到民間。我老師認為,全中國人都應該補上許多方面的法律課,我們大學的法律系師生,有必要在這一點上起推動作用……」
林超然:「難怪你一開始就把我的話丟擲來,當成批判教育的靶子!」
靜之:「當時生氣了吧?」
林超然:「那倒沒有……‘一個我敬愛的親人’,你不是把這一句我肯定愛聽的話說在前邊了嘛!」
靜之:「按我的準備可沒這麼一句。那句話原本是‘有些人認為’。我一發現你也在旁聽席上,臨時決定那麼說的。」
林超然:「你呀,狡猾狡猾的!」
靜之:「一休庭,記者們就圍住了我,都少不了問這麼一句……‘那你所敬愛的親人是你什麼人呀?’」
林超然:「你怎麼回答的?」
靜之:「當然只能回答‘無可奉告’了,要是如實回答了,大大的‘敬愛的姐夫’五個字和我的名字連在一起,登在多家報上,那人們還能思考法律嗎?不街談巷議小姨子和姐夫的關係才怪呢!那咱們兩家四位父母饒得了咱們嗎?」
林超然:「還撇清!法徽高懸,見證了你是愛我的!」
靜之:「別忘了是你主動吻的我!」
林超然:「好好好,我承認行了吧!你這張小嘴呀,就是不讓人。告訴我,最後怎麼判的?」
靜之:「沒當庭宣判。但可以肯定,我的辯護產生了作用。我也覺得自己表現挺出色的……」
馬路對面有一段路是攤市,買的賣的人挺多,與靜之同宿舍的幾名黑大女生也在那兒,其中一人看到了他倆,大叫:「靜之!何靜之!」
林超然剎住車,靜之跳下。同學們圍過去,七言八語:
「靜之,辯護得怎麼樣啊?」
「氣死我了,只給了咱們系兩張旁聽證,結果還被倆男生搶去了!」
「沒想到不是演習,是真槍實彈的一場戰鬥吧?」
「哎哎哎,都別急著問,先聽她給自己打多少分!」
林超然洋洋得意地說:「滿分!我給她打滿分!靜之,那我走了啊!」從一名女生手中劈下一個香蕉,推著腳踏車走了。
靜之:「還要向諸位彙報一個戰果,他今天第一次主動吻了我,在法院的臺階上!」
一女生:「吻在額頭吧?那也值得一說?大人吻小孩兒才那麼個吻法!」
靜之:「才不是呢!嘴對嘴,唇對唇……」
一女同學:「哇噻,短兵相接呀!」
她們一起望向林超然背影,林超然沒走多遠,吃完最後一口香蕉,將香蕉皮扔進垃圾筒,聽到她們的齊喊:「姐夫!」
林超然轉身,倒扶車把。
女同學們齊聲:「我、們、愛、你!」
林超然也大聲地說:「我只愛一個!」用另一隻手行了一個騎士禮,騎上腳踏車,遠去。
女同學們笑作一團。
一個賣水果的女人和旁邊賣服裝的女人看不慣地說:「這時代成了什麼樣子?女大學生也沒個女大學生的樣子!光天化日的,嚷嚷著愛姐夫,丟人!」
另一個女人:「哎,一代不如一代,往後這國家可咋整呢!」
女同學們聽到了,全都不高興了,皆反唇相譏:
「這時代怎麼了?比‘文革’那時代還不如嗎?」
「幾年前允許你們光天化日地擺攤嗎?那時候你們這叫滋生資本主義的溫床!要割掉你們的尾巴!」
「光天化日之下女大學生就不能開開玩笑了?從前的大學生什麼樣你見過嗎?九斤老太!」
兩個女人翻了翻白眼,也不示弱,發起了話語反擊:
「你們才長尾巴呢!你們尾巴翹到天上去了!要割先割你們的!」
「沒見過也知道,反正比你們強!」
靜之勸同學們:「別吵別吵都別跟人家吵,咱們這成什麼樣子啊?」
拿著香蕉的女生:「是她們先把咱們想得不成樣子嘛!不買香蕉了!」將香蕉往攤床上一放,氣憤地說,「退錢退錢!」
別的擺攤女人們加入了爭吵。
雙方都指指點點地激烈舌戰。
女同學們先「停戰」了。因為在她們面前,站著系主任了。
靜之和同學們齊聲地說:「主任好!」
主任的臉色才不好呢,他慍怒地瞪著她們。
女人們又對主任七言八語地數落她們:
「你們學校的女生也太兇了,小聲議論兩句就跟長輩吵哇?」
「還說要割我們的尾巴呢!你們怎麼教育的呀?」
「你們是不是還把她們當‘文革’時候的小將寵著啊?」
「戴上大學校徽,就高人一等了不起呀?」
系主任左轉頭右轉頭,一肚子窩火地看著衝他嚷嚷的女人們。
靜之向同學們使眼色,大家溜走。
晚上。靜之的宿舍裡。
靜之雙手抱膝,坐在床上想心事;一名女生坐在桌子那兒,照著小鏡修眉毛;另一名女生仰躺床上看字典。
看字典的女生:「哎,靜之,知道小姨和小姨子,這兩種稱呼有什麼不同嗎?」
靜之瞥她一眼,不接話。
修眉毛的女生:「你白痴呀?小姨是母親的妹妹,小姨子是妻子的妹妹,差著輩分呢!」
看字典的女生:「為什麼多了一個‘子’,就差了輩分呢?」
修眉毛的女生張張嘴,沒答上來。
看字典的女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吧?在一切外語中,可能只有‘妻妹’這種關係稱謂,根本沒有‘小姨子’這種叫法。‘子’在漢語中一是指普遍的知識男性,如‘諸子’‘學子’,二是指小輩分的人,如‘處子’,少女也。‘小姨子’‘小叔子’‘小舅子’,都是……」
靜之冷冷地說:「別背字典了行不行?也不怕別人煩!」
看字典的女生坐了起來:「你這是為什麼?打從外邊回來你就悶悶不樂,這會兒又冷語傷我!」
靜之:「真傷著了?我還就怕傷不到你心裡去!你們當時為什麼那麼凶地跟人家吵?勸都勸不住!我左思右想,覺得還是我們的表現不怎麼樣!就都沒看出系主任當時有多生氣呀?回來一個個還都沒事兒似的……」
修眉毛的女生:「我也覺得當時咱們是太過了點兒。吵都吵了,別想了。系主任整天那麼多事兒,不會認真對待白天那點兒不愉快的事。」
門忽然一開,另一名女生進入,將書包往床上一甩,詭秘地說:「最新報道!外文系宣傳欄那兒,波譎雲詭,風生水起!」
靜之及兩名同學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
後進來的女生:「暑假那會兒,他們有一些同學不是自發組織去黃山遊玩了嗎?照了好多照片,在他們系的宣傳櫥窗裡貼出來了,還都起了題目。其中一張照片的題目是……‘天之驕子’。」
拿著字典的女生:「那又怎麼樣?除了議論人家感覺太良好了點兒,還能議論人家別的嗎?」
後進來的女生:「黃山上不是有些扛夫嗎?就是肩背上綁著一把竹椅,專門扛老人、孩子或咱們女人上山下山的當地農民。照片上那天是個雨天,一名扛夫渾身淋得落湯雞似的,大概眼裡也進雨水了,一隻手在揉眼睛,看上去像哭了似的……」
「別說了!」修眉毛的女生不修眉毛了,往床上一仰,自言自語,「我就是黃山腳下村裡的,我爸我叔農閒時都做過扛夫。你一說我想家了,也想我爸想我叔了……」
拿著字典的女生:「讓她說完,都說一半了……」
後進來的女生:「一大半了……」
修眉毛的女生:「那我不聽,我躲出去!」一躍而起,衝到了門外。
後進來的女生:「她別聽也好。靜之,你還記得外文系有個最胖的男生嗎?他爸是一個大幹部的那個……」
靜之:「就是有人要撮合你跟他談戀愛,你嫌他太胖的那一個?」
後進來的女生:「對,就那兄弟。他高高坐在那扛夫的頭頂上,一手打著傘,一手拿個大紅蘋果,一副開心自得的樣子!你倆想,那照片給人什麼印象?」
門忽然又開了,那名拒絕聽的女生站在門口,氣憤地說:「要是他騎在我頭上,我走到地勢險要處,一歪肩膀,摔死他!」
靜之走過去,把她拉進屋,按在床邊坐下,安撫地說:「別太生氣,聽說那男生平時挺安分的,是個善良的人。他當時肯定只顧玩了,沒考慮那麼多……」
後進來的女生:「幸虧我沒和他成一對兒,要不……」
靜之:「少說兩句行不行?火上澆油啊!」
拿著字典的女生:「好事兒。起碼對咱們幾個是好事兒。你們想啊,有了那張照片引起的風波,咱們白天吵架的事兒不就被沖淡了嗎?」
靜之:「你倆看住她,不許她也去看!」
她退出宿舍,關上了門。
靜之匆匆走在校園,不少學生從她身邊跑過。
靜之走到了外文系的櫥窗那兒,櫥窗前人頭攢動;她並沒接近過去,而是站在不遠的地方看,聽。
男女同學的議論聲:
「外文系為什麼也要把這樣的一張照片貼出來?他們應該有同學站出來解釋解釋!」
「這是身為大學生,又成心毀壞我們大學生的形象!狼子野心,何其毒也!」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今天已經不是‘文革’時代了,我反對繼續濫用‘文革’語言!」
「批判之聲不受語言限制!」
於是看上去情形發生了肢體衝撞。
靜之沉思地,也可以說是呆呆地望著。吵嚷之聲消失,四周靜得出奇。
在她的眼中,所見情形變為黑白照片似的,沒了色彩的情形……
那些學生們,變成了當年穿著準軍服,腰扎皮帶的紅衛兵;激動萬分地辯論,衝撞……
靜之獨自坐在校園某處的長椅上,那裡很幽靜,也挺隱蔽。
靜之沉思的臉。
有人在她身旁坐下,是一名男生,替靜之買到過奶粉的那名中文系男生。他坐得緊挨著靜之,靜之不願意地往旁邊挪了挪。
那男生:「在外文系的宣傳櫥窗那兒,我發現了你。」
靜之:「我請同學轉給你的奶粉錢,收到了吧?」
那男生:「其實何必呢?」
靜之:「你寫給我的那封信,我也封在信封裡,加進了我的一封信……」
那男生:「也有人交給我了……」
靜之:「那麼,我們之間,不可能有同校同學以外的關係了,這一點你看明白了吧?」
那男生:「明白了,當然看明白了……可,我認為我還有爭取的希望。即使你是一座碉堡,我覺得只要我發起不斷的進攻,遲早也會把你攻克!」
靜之不禁笑了:「你們中文系的,說起話來就是形象。可為什麼男人非得將女人視為碉堡呢?男人和女人的關係完全可以不必是攻守的關係啊!讓我們作為朋友吧!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如果不能成為夫妻,能成為朋友對雙方不是也很好嗎?」
她真誠地轉臉看著對方,又開玩笑地說:「在這個難以買到奶粉的年代,我還真希望交一位能很容易就買到奶粉的朋友!將來我做母親了,孩子吃的是你這位叔叔給買的奶粉……咱倆誰大?」
那男生:「你大,大我三歲半。」
靜之:「我這命!總碰上年齡比我小的追求者。等我的孩子長大了,我告訴他:‘要是沒有叔叔們經常替你買奶粉,你不會長得這麼壯實,你要對他們心懷感激。’而你,一定是我家所歡迎的客人,這樣的關係很糟嗎?」
那男生低頭不語。
靜之伸出了一隻手:「如果願意,握握手。」
那男生抬起頭,搖頭。
靜之放下了手:「那我就不知再說什麼好了。」
那男生:「我也願意那樣,但有一個條件。」
靜之:「學弟,咱倆像是在做交易了,說說看。」
那男生:「讓我吻你一下。」
靜之猶豫。
那男生可憐兮兮地說:「求你……」
靜之:「答應。就一下啊!」她偏過了一邊臉。
那男生在她那邊臉上吻了一下,自然極不滿足,突然擁抱住她,要繼續強吻。
兩人撕扯了一番,那男生被靜之推倒在地。
靜之站了起來,生氣地說:「你這樣還夠朋友嗎?」
那男生起身就跑。
靜之:「站住!」
那男生站住了。
靜之:「你不夠朋友,我不能也不夠朋友,咱倆一塊兒走吧。」
寂靜的校園裡並肩走著他倆的身影。
在靜之那幢宿舍樓前,靜之又一次伸出手;那男生握了她手一下,難為情地笑笑,轉身跑了。
林家。林超然坐桌子那兒,在筆記本上寫什麼;林母則在翻日曆牌,而孩子安睡在炕上。
林母:「超然,你寫半天了,在寫什麼?」
林超然:「今天走訪幾名生活困難的返城知青家庭,我在排一下順序,將來好幫他們。」
林母:「將來是什麼時候?再過十年中國的困難家庭會少些不?」
林超然嘆了口氣:「我也不知道。」
林母:「下下個星期日是靜之的生日,不知道何家為她過一下不?要是過,你應該代表咱們林家去一下,再帶點兒禮。要是他們不呢,你爭取把靜之請咱家來,我給人家孩子做頓可口的,你就說我的意思。」
林超然:「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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