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辦。五人分別在兩間屋裡吃午飯:老劉等三人在外間,林超然和曲主任在裡間。
曲主任拿著一小瓶辣醬走到林超然桌旁,小聲地說:「能吃辣的不?」
林超然:「來點兒。」
曲主任往他飯盒蓋上撥了些辣醬,將小瓶放在桌上,又小聲說:「就說你帶的,問老劉他們要不?」說完,走回自己桌子那兒坐下,接著吃飯。
林超然想了想,拿起小瓶走到了外間,問:「孫大姐,小姚,能吃辣醬不?」
小姚:「不了,謝謝副主任。」
孫大姐:「你說晚了,我快吃完了。」
林超然走到了老劉跟前:「你肯定不怕辣,撥點兒。」
老劉:「你怎麼知道?」
林超然:「敢頂頭兒的人,一般都能吃辣的。」
老劉:「還真讓你說對了。我也不只頂過你,還頂過主任呢!」不客氣地接過小瓶,往自己飯盒裡撥辣醬。
電話響了。
小姚抓起了電話:「對。是知青辦。在,您稍等。」
她捂住電話,對林超然小聲說:「是袁秘書,找您。」
林超然接過了電話。
曲主任出現在裡外屋門口,示意大家安靜。
林超然:「行,行,謝謝你把時間都替我定下來了。還要再說那句話,真不知道怎麼感謝你才好!」
曲主任:「加一句,知青辦全體同志都感謝她。」
林超然:「我們主任讓我替他說,知青辦全體同志都感謝你!」
他緩緩放下了電話。曲主任等四人全都高興地望著他,他說:「她父親約我星期日到她家去。」
老劉:「現在,八字有一撇了。」
孫大姐:「估計,那一撇也有門兒,只不過時間早晚的問題。」
小姚:「全看林副主任的遊說能力了。」
林超然:「昨天,高老師往我家送了一個大西瓜。」
曲主任:「諸位,現在本主任宣佈,從今天起,如果沒有別的更重要的工作,以高老師的事為工作中心,大家要通力配合副主任,包括我在內。」
張繼紅他們那個街道小工廠。羅一民、小剛和李玖也在吃飯。李玖沒換衣服,也沒卸妝,下身穿的是一條綠褲子。三人吃著大包子。桌上放著暖瓶,每人面前一碗白開水。
李玖:「兒子,包子好吃不好吃?」
小剛:「好吃。」
李玖:「應該感謝誰?」
小剛:「感謝羅叔叔。」
李玖:「關他屁事兒!是媽一演完節目就買了拎來的!」
羅一民:「要是有湯就更好了。」
李玖:「美的你!倒是也賣湯,我怎麼往這兒送?兒子,重說一遍,應該感謝誰?」
小剛:「還是應該感謝羅叔叔。」
李玖:「氣我是不是?我打你!」舉起了巴掌。
小剛:「羅叔叔不惹媽媽生氣了,媽媽整天就高高興興的了,就更愛我了。」
李玖:「哎呀媽呀,哎呀媽呀,我兒子咋這聰明咋這會說話呢!一民,你說你命多好呀,這麼聰明的兒子,這麼漂亮的老婆,呼啦一下你全有了!媽得親你幾下!」
她捧住兒子的臉,雞啄米似的連親幾下,兒子臉上留下了重疊的口紅印。
羅一民:「你把臉先洗洗行不?穿這麼一身,臉弄成那樣,光天化日地就敢往這兒走,沒嚇著人?」
李玖:「我這正吃著呢你讓我先洗臉?不是怕你倆餓嗎?」放下了剛拿起的包子,連說,「不行,不行。」
羅一民喝一口水,奇怪地說:「沒湯你也覺得不行吧?」
李玖:「我是說,不但替你感到幸福,這會兒連我自己也幸福得不行!滿心房的幸福往外溢!真不行,我也得親你幾下!」
她說罷,也捧住羅一民的臉,雞啄米似的連親幾下,羅一民臉上也留下了重疊的口紅印。
羅一民:「唉,我這命!」
李玖撫胸口:「現在好多了。剛才那種忽然的幸福感,就像一百年沒打上來的一個大嗝兒!」
小剛:「媽,是不是非得你們結婚了我才能叫羅叔叔爸呢?」
羅一民:「那當然!」
李玖:「那不一定!」
小剛左看看媽,右看看羅一民,又問:「那,我到底該什麼時候叫,誰管這事?」
兩個大人一時都被問住了。
李玖:「別刨根問底兒了,吃飽了就出去玩兒。媽下午還上班,趁午休這會兒要跟你羅叔叔商量點兒事!」
小剛:「那我出去玩兒了。吃不了啦,爸替我吃了這半個吧!」把半個包子往羅一民碗裡一放,跑出去了。
李玖:「親愛的,啥感覺?」
羅一民:「他把包子泡水裡了,還叫我替他吃完,你說啥感覺?」
李玖:「別一點兒小事就抱怨!再抱怨你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張繼紅他們有理由抱怨,你沒啥理由抱怨。」
羅一民:「我現在不但失業了,而且還無家可歸了,我怎麼就沒理由抱怨?」
李玖:「問題正在你無家可歸了。表面看,你比他們更慘了點兒。但他們的兒子肯定都沒咱們兒子這麼聰明……」
羅一民:「現在還只是你的兒子。」
李玖:「現在你還不承認他也是你兒子的話,那你簡直就是混蛋一個!而且他們的老婆肯定也沒我漂亮!而且咱們雖然失去了一處破門面房,以後的住房條件卻會得到改善。」
羅一民:「你還是先把臉洗洗行不行?我看著眼亂,像面對一個大花臉!」
李玖舉起了手:「打你!你說你,也根本沒追求,嬌妻愛子的,一併都有了!還整天不知足!你是不是幸福得胡說八道呀?」
羅一民:「幸福就我這種命嗎?」
李玖:「以前不算,現在你敢說你不幸福?攤上一個好老婆那就是全地球男人的第一大幸福!」門忽然開了,小剛回來了,大聲地說:「媽,來客人了,找我爸的。」又對著門外禮貌地說,「三位叔叔請進!」
進入三條漢子,為首的是程老先生的秘書,後兩人中,一人拎一隻大帆布兜,看上去挺沉的。三人都西裝革履,系領帶。但比之於文質彬彬的秘書,另兩個男人看上去都很有塊兒,像保鏢。拎帆布兜的進門後也不將兜子放下,反而往腋下一夾。另一個,威嚴地往他旁邊一站,交抱雙臂。
羅一民和李玖大為吃驚。羅一民迅速從桌上抓起了三雙筷子,當成刀似的握著。
秘書:「羅先生,還記得我吧?」
羅一民點頭。
秘書:「讓我們好一頓找,幸虧碰到了您兒子,才把我們帶到這兒。我可以坐下說話嗎?」
羅一民點頭。
秘書:「這位……是夫人?」
小剛:「她是我媽。」
秘書:「敢問羅夫人,是演員?」
李玖:「啊,是的是的。剛演出完,還沒來得及卸妝呢。」
小剛:「我媽今天得鼓勵獎了!」
羅一民:「大人說話,小孩子不許插嘴。」又對李玖說,「還不帶他進裡邊屋迴避一下!」
李玖起身,拉著小剛躲入裡屋去了。
秘書:「在吃飯是吧?打擾的不是時候,請多見諒。」
羅一民:「沒什麼,剛吃完,我正要收拾碗筷。」
他想把筷子放下,無奈剛才太緊張了,手指竟鬆不開了。只得用另一隻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
他尷尬地說:「別見笑,手抽筋了。」
秘書:「沒見笑。您慢慢解決,常有的事兒。今天可真熱!」掏出手絹擦臉,他臉上也確實淌著汗。
筷子終於從羅一民手中落下,他舒了一口長氣。
秘書也舒了一口長氣,慢條斯理地說:「羅先生,我們冒昧打擾,是因為這樣的事由。你們那條街道的拆遷戶,大部分都與我們辦理完畢手續了,只有少數人還拖著,這使我們的工作很被動。」
羅一民:「您搞錯了吧?那少數人裡可不應該有我。我是第一個配合你們簽約的人,這一點您也是知道的呀。」
秘書:「知道知道,當然知道。不但我知道,連程老先生也知道,所以他挺感激你的帶動作用的。但是,您還沒接受拆遷補償金,所以呢,也就不能算手續完畢了。」
羅一民:「我當時一再表示過,補償金我就不接受了。因為,我和程老先生之間,我們的關係,有一些特殊性。接受補償金,反而會使我心裡多一份不安。」
秘書:「但是,如果您不接受,我們董事長心裡會同樣感到不安。他指示我們,一定要儘早將補償金送給您。否則,他就要親自送了。那麼一來,我們當下屬的,不是太慚愧了嗎?」
他從檔案包中取出兩頁紙,又說:「您把名籤這上邊了,將錢款收下了,我們的任務才算徹底結束了,不是也避免以後引起不必要的糾紛嗎?」
羅一民:「說來說去,是不太相信我的口頭表示囉?」
秘書:「別誤會別誤會,您千萬別誤會。商業之道,講究丁是丁,卯是卯,一切都落實在紙上。」
羅一民:「那好,我就籤,我就收。在這兒籤是吧,可沒筆呀。」
秘書:「筆。」
兩臂交抱胸前的漢子,跨上前來,向羅一民雙手奉上了一支簽字筆;羅一民接過,簽上了自己的名。
秘書收起協議,朝夾著大帆布包的漢子一擺下巴,那漢子也跨上前來。
裡屋。李玖在用紙擦臉上的脂粉,聽到羅一民叫她:「李玖,出來收拾一下桌子。」
李玖:「等會兒。」
羅一民:「不行。」
李玖不情願地走到了外屋,她的臉成了個半花臉。除了羅一民,另外三個男人都忍不住笑看她,這使他們的樣子也挺可笑。
羅一民小聲地說:「今天你可給我長了臉了。」
李玖偏大聲地說:「那是。演員的臉嘛。這麼近地看一位演員的臉,全中國能有幾個幸運的人?」
秘書:「是的,是的,榮幸之至。」
李玖也不將碗筷拿走,只摞在一起,往旁邊一放,用手絹擦了擦桌子,之後閃到羅一民身後。
夾提包的男人:「不行,桌面得騰空。」
羅一民:「聽人家的,騰空。」
李玖這才將碗筷拿走,之後坐在炕沿那兒看著。
夾提包的男人將提包放椅子上,嗞的一聲拉開拉鏈。
羅一民眼睛瞪大了,滿滿一提包成捆的錢!
秘書:「羅先生,共三萬元。全都是十元的面值,每捆一千,共三十捆。剛從銀行取出來的,咱們也別拆捆細點了,行不?」羅一民呆得說不出話。
李玖:「行!行!我說行也等於行!」
秘書開始從提包裡往外取錢,一捆捆放桌上,口中同時說:「一、二、三……」
羅一民瞪著桌面。
李玖瞪著桌面。
十捆錢已在桌面上擺滿一層,秘書開始擺第二層:「十一、十二、十三……」
小剛從裡屋探出頭,也盯著桌面看,並且也小聲數:「十四、十五、十六……」
桌面上的錢又摞到了第三層。
小剛:「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
秘書放下了最後一捆錢,滿滿一桌面的錢,整整齊齊三層,壯觀。
秘書活動著手腕說:「羅先生。」
羅一民彷彿聾了。
兩個漢子中的一個忍不住大聲地說:「羅先生!」
羅一民這才回過了神:「啊?」
秘書:「錢都在這兒了,三十捆兒,您要不要自己再點一下?」
羅一民木訥地說:「不,不了。」
李玖:「我跟著數過了,沒錯兒。」
小剛:「我也數來著,是三十捆兒。」
秘書:「那,我們可以走了。」
羅一民:「我……送送你們。」
他要往起站,卻站不起來。雙手撐住椅子邊使勁兒,還是站不起來。
羅一民:「我……腿也抽筋了。」
秘書:「不必送。」向另外兩個男人示意,三人朝門口走去。
李玖:「等等!」
秘書回頭。
李玖:「那什麼……你看這……把你們那提包借我們吧,一準還。」
秘書:「對對,提包留下,給你們了,不必還。」
拿提包的男人又走回桌前,將提包放錢上。
小剛:「叔叔,我送你們!」
屋裡只剩下羅一民和李玖了,兩人誰也不看誰,都只看著桌上的錢。
羅一民伸手摸錢,拿起一捆,正看反看。他將錢放下時,李玖坐在了他對面。
李玖:「是我在你的夢裡,還是你在我的夢裡?」
羅一民:「不知道。」
李玖將手放在了提包上:「掐我幾下。」
羅一民握住了她的手:「本來,這錢我是不打算收的。」
李玖:「幹嗎不收?一碼是一碼。」
羅一民:「全中國還沒多少萬元戶,咱們冷不丁地成了萬元戶了。」
李玖:「咱們一下子頂了三個萬元戶!」親羅一民的手,用臉偎,喃喃地說,「還真讓廠裡那些老大姐說對了,現在看來,確實是我找你找對了,可沾了大光了。」
羅一民:「又把我手弄紅了,快去洗洗臉。」
李玖乖乖走到洗臉架那兒,接了半盆水洗臉;她忽然用毛巾捂臉哭了。
羅一民已在往提包裡裝錢,見李玖哭了,走到她身邊,哄她:「哭什麼呀?怕我甩了你?」
李玖:「才不是呢,你更甩不掉我了!」將毛巾往盆裡一摔,反身摟抱住羅一民,哭道,「我高興的!這麼多錢,怎麼花呀!」
羅一民:「別哭別哭,咱倆商量著花。有錢不花,死了白搭,咱爭取十年內把它花光!」
這時,門突然開了,兩人吃一驚,看時,是小剛回來了。
小剛:「爸,媽,叔叔們上車走了,我把大門也插上了。」
李玖:「叔叔不讓叫爸,那你就先別叫爸了,等以後該叫的時候再叫啊。」
羅一民摸了小剛的頭一下,極溫和地說:「就咱們三個在一塊的時候,你願意叫爸就叫吧。」
他將小剛抱起,走到炕那兒坐下,對李玖說:「快收起來,我看著頭暈。」
於是李玖往提包裡收錢。
鼓鼓的提包放在桌上了,看去再多一捆也塞不下了。小剛居中,兩個大人一個孩子緊挨著坐炕沿上,都以望一種神聖之物的目光望著提包。
羅一民:「我只能住這兒,可錢不能放這兒。」
李玖:「今天就得存上,是不?」
羅一民點頭。
李玖:「我下午不上班了,跟你一塊兒去存,你一個人帶著這麼多錢,我太不放心了。」
羅一民:「咱倆去存,一路都不太安全,最好找幾個可靠的人保護著。」
小剛:「要是有一百元的錢就省事了,那三十捆就變成三捆了。」
李玖摸了他頭一下:「兒子真聰明,才一年級,這麼大的賬都算對了!」
羅一民:「讓兒子把你爸媽找來?」
李玖:「他們太老了,遇到情況也不頂事兒呀。」
羅一民:「怎麼也還是能頂點兒事的,除了他們也沒人可找呀。」
李玖:「找張繼紅他們怎麼樣?都是特勇敢的哥們兒,那再安全不過了。」
羅一民:「我最先想到的也是他們,可這時候也不知上哪兒找他們去啊,還是把你爸媽請來吧。」
李玖:「那好吧。兒子,回家去叫姥姥、姥爺,別說是我的事兒,叫他們趕快來就是了。」
小剛:「媽,那究竟怎麼說呀?」
李玖:「就說……就說媽和你羅叔叔又吵架了,一分鐘都不能耽誤!」
小剛:「真這麼說呀!」
羅一民:「別聽你媽的!」
李玖:「就照媽的話說,快去!」
小剛:「保證完成任務!」起身跑了。
羅一民:「說什麼不可以?」
李玖:「我家那是個客人不斷的人家,萬一偏偏碰上了外人在場,照實說多招人嫉妒?」
她一邊說一邊也起身往外走。
羅一民:「你幹什麼去?」
李玖:「我得去再把大門關上呀!」
奔跑在路上的小剛。
幾個孩子迎著小剛跑來,其中一個孩子大聲地說:「小剛,前趟街有耍猴的!」
小剛:「不看!」跑過去。
那孩子困惑地說:「這傢伙,怎麼連耍猴的都不看了?」
小剛風風火火地跑回家。李玖父親在磨刨子刃,李玖母親蜷在沙發上打盹。
小剛急急地訴說著。
李父李母都行動起來了。李母慌里慌張地穿鞋,李父則從門後操起了一根木方子。
兩個老人、一個孩子匆匆走在街上,小剛跑得快,不時停下來等等姥爺姥姥。
小廠屋裡。李玖偎著羅一民,羅一民一手摟著李玖肩,兩人仍在深情地望著提包。
兩人聽到了砸門聲。
兩人一塊兒走到院子裡去,羅一民開了院門。李母率先進了院子,對羅一民指手畫腳,大聲地嚷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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