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返城年代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羅一民不知回說了一句什麼,惹惱了李父,他朝羅一民舉起了木方子。

羅一民閃到了李玖身後。小剛從前邊往後推姥爺,結果將姥爺推得坐在了地上。

李玖大笑,笑罷解釋什麼。

四個大人、一個孩子都進了屋。

李玖拉開提包讓父母看。李母身子搖晃,欲暈倒,李父和李玖從左右扶住了她。

李父和羅一民共同用一根行李繩捆紮提包。

李玖又找到了一條繩子,指父親的腰,指羅一民的腰。

人行道上。羅一民和李父一前一後,用木方子抬著提包在走。兩人腰間各系了一圈繩子,而繩子的另一端都系在提包上。

李玖、李母和小剛走在兩旁,李母手裡拿著長爐鉤子;李玖肩上扛著大號擀麵杖。

有路人駐足好奇地看他們。

他們一行人進了儲蓄所。保安手持電棍上前干涉,李父和羅一民只顧從腰間往下解繩子。

膽小的人們驚慌躲避,有人甚至奪門而出。

李玖解釋著什麼。

一位負責人繞出櫃檯,半信不信地蹲下,摸提包;羅一民也蹲下,拉開了一段拉鏈。

那負責人趕緊拎起提包,另一隻手往櫃檯內請羅一民。

一名女工作人員拿起一塊牌子跑出,掛在門外。牌子上寫的是:暫停營業。

李玖上班的街道小工廠。李玖哼著歌回來了,坐在自己的工作臺那兒糊紙盒。

有女工不滿地說:「還沒事兒似的唱呢!」

廠長走過來嚴肅地說:「李玖,沒你這樣上班的啊,動不動就曠工,還經常遲到早退的,連假也不請一下。沒人批准你上午參加活動了,下午就可以這時候才來,這都快下班了!」

李玖:「廠長,今後我一定改!」

廠長:「我得從今天起就對你嚴加要求,扣你兩個小時工錢!」

李玖:「扣吧扣吧!應該扣嘛!把以前遲到早退的錢一總都扣了吧!」

廠長:「你明明有錯,我不得不批評你幾句,你怎麼還說氣話呢?」

李玖:「廠長,我沒說氣話。大家看我樣子像是在生氣嗎?我是在高高興興地說呀!那什麼,廠長,為了表達我接受批評的誠意,下了班我請姐妹們全體吃飯,咱們去最好的飯店,點最貴的菜,行不行?」

廠長困惑地看她,又看大家。

眾女工異口同聲:「行!」

廠長嚴厲地說:「不行!」

一片寂靜。

廠長:「今晚我有事兒!」轉臉對李玖請求似的:「玖子,你請客,少了誰也別少了我呀,就改星期天吧啊?」

李玖連連點頭,大聲地說:「都聽清了,廠長讓改在星期天了!」

林超然家住的那條小街。騎著腳踏車的林超然迎面碰上了靜之,下了車。

靜之:「哪兒去?」

林超然:「上班啊。」

靜之:「糊塗了?今天星期天。」

林超然:「工作方面的事,去一下辦公室。你什麼事?」

靜之淡淡地說:「星期一我們學校那件案子開庭,我告訴大爺大娘一下,希望他們一塊兒去聽。」

林超然:「為什麼讓他們去聽?」

靜之:「我是那小青年的辯護律師。」

林超然:「律師?他又不是什麼大人物,還需要律師替他辯護?」

靜之:「非得大人物犯法,才有請律師辯護的資格呀?」

林超然:「犯法了就是犯法了,罪行就是罪行,辯護不就是為了輕判嗎?都有律師進行辯護,都輕判了,那法律的威嚴還存在嗎?」

靜之:「你的問題不是簡單的幾句話就能回答明白的。咱倆要討論這個問題的話,我得認認真真地給你上幾堂法律學的啟蒙課。」

林超然笑了:「那你以後再啟蒙我吧。他們都在家,你快去吧。」

靜之:「再見。」轉身走了。

林超然也又騎上了腳踏車。

林超然回味著靜之的話:「再見?怎麼這麼彆扭!」

他騎著腳踏車兜一個小圈,又追上了靜之;靜之默默看著將腳踏車橫在她面前的林超然。

林超然:「為什麼?」

靜之:「為什麼非得我替他辯護?」

林超然:「你們法律上的事我不感興趣。那些事和我無關。我指的是咱們之前的關係!打算以後跟我說話再也不叫姐夫了?」

靜之:「先糾正你第一句話,不管一個人對法律常識感不感興趣,每一個人都可能因為某件事被推到法律面前。別忘了你就差點兒被判刑,你在報上發表那篇文章,也就等於你的自我辯護書。至於以後再叫不叫你姐夫,那完全取決於我高興不高興。高興時才叫。」

林超然:「今天不高興了?」

靜之:「往這兒走的時候還挺高興來著,見了你的面反而不高興了。」

林超然:「你跟我說話什麼都不叫了,我心裡很彆扭!」

靜之:「咱倆說了這麼多話了,你一句也不問我傷口怎麼樣了,我心裡更彆扭!」一說完又想走。

林超然拽住了她:「傷口怎麼樣了?」

靜之:「我正是這邊肩膀受的傷。」

林超然立刻放手了。

靜之:「我對非主動性的關心不願回答。」

林超然:「你上了大學以後,怎麼……怎麼反而變得刁蠻無禮了?」

靜之笑了。

林超然:「笑什麼?我在嚴肅地批評你!」

靜之:「那是因為,以前的你,自以為永遠擁有批評我的特權,一旦面對反批評,還很不適應。林超然同志,您要對新的問題感興趣,要適應新的情況,包括我們之間的關係。你對我誨人不倦、三孃教子的時代,基本上一去不復返了。一個新的時代開始了,那就是,何靜之不斷督促林超然追趕上社會發展的時代。」

林超然:「少跟我貧!為什麼只希望我父母去聽,卻不問問我想不想去聽?」

靜之:「你剛才已經說了你不感興趣,幸虧我沒問,否則多丟面子?」

林超然張口結舌了。

靜之:「再說星期一你得上班,怎麼會為了關心我的表現就請半天假呢?」

林超然張張嘴,還是沒說出話來。

靜之:「超然同志,那麼,我又得說再見了!」

她第二次轉身走了。

林超然呆呆地望著她的背影。

熱水沏在茶杯裡,茶葉翻滾。袁玥家裡。林超然和袁父坐在茶几兩旁,袁玥沏完茶,坐在兩人斜對面的椅子上。

袁父:「星期天還讓你到家裡來彙報工作,沒什麼意見吧?」

林超然:「您如此關心我的工作情況,我心裡只有感激。」

袁父:「你是我舉薦的幹部,我當然要關心你的工作情況囉。說說吧,怎麼樣的一個難題?」

林超然:「我們知青辦收到了一封群眾來信。寫信的人雖然是知青的母親,但也是一位退休的老教師。我們覺得,單單以返城知青政策對待這件事是不夠的,可具體應該怎樣回覆這樣一封群眾來信,我們也拿不準。所以,特別希望能聽到您的看法。她家情況都寫在信中了,您一看就明白……」

林超然從軍挎包裡取出信,雙手遞向袁父。

袁父接過,表揚地說:「都是副處級幹部了,還揹著當年知青時的挎包,保持一種樸素的青年幹部形象,很好嘛。能很負責任地對待一封群眾來信,更好嘛。」

林超然:「謝謝您的表揚。」

袁玥這時替父親取來了眼鏡。

袁父戴上眼鏡,一邊看信一邊又說:「不是表揚,是敲警鐘。你要記住,如果以後聽我對你說的話像是表揚,那實際上都是敲警鐘。千萬別學有些人,即使剛剛當上副科長,說話的腔調都立刻變了,給人一種開始不說人話的感覺了。」

林超然:「我向您保證,絕不會那樣的。」

袁玥:「你喝茶。」

林超然端起茶杯喝茶。

袁父卻摘下了眼鏡,頭往後仰在沙發靠背上,閉上了眼睛。

袁玥:「爸,這麼快就看完了?」

袁父:「沒看完。這種信,我看不下去。」

林超然不由與袁玥交換擔心的目光。

袁玥:「爸,看不下去,也還是應該看完。要不,您怎麼向林主任提建議呢?」

袁父:「那是。」又戴上眼鏡看起信來。

袁玥問林超然:「我父親在練書法,想看看他的字不?」

袁父:「別現我的醜。」

袁玥:「他還能笑話您呀?再說您寫得挺好的。」

於是林超然起身,跟隨袁玥走到了辦公桌那兒。袁玥從書架中取出一幅裱好的字展開給林超然看,同時耳語:「別擔心,有我呢。」

林超然瞥著袁父問:「他為什麼說看不下去?」

袁玥:「我也不知道。誇誇他的字,大聲點兒。」

林超然:「我不懂書法。怎麼誇?快教我。」

袁玥:「你就說,哎呀,這字太見風骨了,文如其人,真是一點不假呀……」

林超然張張嘴,顯然說不出口。

袁玥:「誰都喜歡誇,別不好意思。他一隻耳朵在‘文革’中被打聾了,大聲點兒。」

林超然又張張嘴,還是說不出來。

袁玥急得跺了一下腳:「別失去機會!」

袁父卻又開口道:「我看完了。」

林超然和袁玥走回到了袁父跟前,都有些擔心地坐下。

袁父:「終於看完了一封看不下去的信。」

袁玥:「爸,他覺得您的字特好,夠得上書法家的水平。」

林超然:「特見風骨。文如其人,這話真不假呀。」說得極難為情。

袁父:「我不敢說自己是個多麼值得學習的人,但風骨嘛,的確還是有一些的。幾年前,逼我寫偽證,誣陷別的老幹部。那種事,我是寧肯把牢底坐穿,也斷然不為的。」說著站了起來,走到桌前,放下信,背手踱步。

林超然張大嘴卻極小聲地問袁玥:「還怎麼誇?」

袁玥聳肩,攤手。

袁父站住了:「你倆在小聲說什麼?」

袁玥:「爸,他剛才說,他特敬佩您。」

林超然:「是啊是啊,我打心眼兒裡……」

袁父:「林超然,你別奉承我!」

林超然惴惴不安了。

袁父走到了他跟前,面無表情地說:「那個高老師的事,你別管了。憑你一個小小知青辦的副主任,想管那也管不成。」

林超然失望地呆了。

袁玥的表情也頓時沮喪了。

袁父又開始踱步。

林超然和袁玥只有默默地看著他。

袁父站到了袁玥身邊,命令地說:「坐我桌子那兒去!」

袁玥默默坐過去了。

袁父:「看那種信,惱火、同情、慚愧,我們這種人,太對不起高老師那樣的人。她的事,我管了,一管到底!」

林超然和袁玥都喜出望外地笑了。

袁父:「女兒,桌上有筆有紙,我說,你記。替我整理一份建議,明天親自交給新來的市委書記同志。」

袁玥:「爸,我是您女兒,那不好吧?」

袁父:「沒什麼好不好的。你親自交,市委書記會看得更快,那麼批示也就快。高老師家的困境,理應儘快得到解決。」

走走停停,越說越激動的袁父。

飛快地記錄的袁玥。

望著袁父,認真聽他每句話的林超然。

騎著腳踏車,心中愉快,如沐春風的林超然。

林超然的目光被什麼景物吸引,他將車速慢了下來,終於剎住,一腳著地,望著不走了。他看到有一名油漆工,正站在木架上,描刷法院的大徽標。

莊嚴的法庭。法官及書記員一干人等已就座,旁聽席座無虛席。

法官:「下面,請辯護人為被告進行辯護。」

靜之從辯護席上站起,從容不迫地說:「尊敬的法官,原告代理律師,首先我坦率承認,我也是受害人之一,我的左肩,也留有被被告所刺的傷疤……」

法官等極為詫異,聽眾席上也響起一片詫異之聲。

聽眾中的林超然,他像望著一個陌生人一樣望著靜之。

靜之:「我和我的老師同是受害人。我的老師並不放棄作為原告的起訴權,卻鼓勵我作為被告的辯護人,這起初使我很不理解。當我瞭解了被告的成長史,並走訪了被告的親人、鄰居、中小學老師和同學,我開始理解了。尤其是,當我和我的一個親人就此事交換過看法以後,我更加理解了。我的那一位親人,是我所十分敬愛的。他說‘不就是一個小無業青年嗎?有什麼必要替他進行辯護?’」

林超然感到了意外。

一個個認真傾聽的聽眾。

靜之:「他還說‘辯護不就是為了使他的罪行得以減輕嗎?犯罪就是犯罪了,如果替每一個罪犯都進行辯護,那又怎麼能維護法律的威嚴?’而我要強調指出,即使此時此刻,那個因為刺傷了我和我的老師,因而站在被告席上的青年,他還不是嚴格意義上的罪犯。要等到法官宣讀完畢對他的判決,法錘落下,他才成為法律概念上的罪犯。在這一點上,人人平等。現在,我已經與被告之間達成了共識,他以完全的信任委託我替他進行辯護。我的委託人原本有一個幸福和睦的家庭,在他五歲的時候,‘文革’開始了。他的父親當年由於莫須有的罪名被判刑入獄,沒有經過今天這樣的公開審判,沒有人替之辯護,也被剝奪了自我辯護的權利。這位不幸的父親後來冤死獄中,這是我的委託人直至粉碎‘四人幫’以後才獲知的。而他的母親,當年受政治壓力的迫使,與他的父親離婚了,不久也自殺了。這使我的委託人當年成了實際上的孤兒。他在孤兒院度過了四年的成長期,九歲才被舅舅從孤兒院接出。可舅舅當年是極不情願地對他擔起撫養責任的,並且因為他母親的死而怨恨他的父親,又由於對他父親的怨恨而遷怒於他。連他的舅舅,當年也經常斥罵他‘狗崽子’。我的委託人後來的成長期飽受各種歧視,那種歧視不僅經常發自同代人,也經常發自成年人。我的委託人,他的成長期,比高爾基的自傳體小說《在人間》裡所描寫的情形還不如……他自卑,從小就揹負了有罪感的沉重十字架,沒有同情和親情來溫暖一下他幼小的心靈。」

被告席上,那犯了罪的青年,雙手捂臉,無聲哭泣,哭得伏在了欄杆上……

聽眾席中,有人流淚了。

林超然不看著靜之了,高高地仰起了臉。

靜之:「請法官原諒我的辯護詞的冗長,不要制止我……」

法官:「本庭允許你充分進行完畢你的辯護。」

看得出,連法官也很動容。

靜之:「我要援引俄國偉大的作家托爾斯泰對高爾基說過的話……他淚流滿面地讀完了《在人間》,見到高爾基時還是忍不住又流淚了。他說的第一句話是‘上帝啊,你沒有成為罪犯,反而成了作家,這簡直是一個奇蹟啊!’我的委託人,他多麼希望同樣的奇蹟也發生在自己身上呢!他熱愛繪畫,一心想要考取黑大藝術系美術專業。連續三年,他的繪畫專業成績都過了錄取分數線,但文化課的成績卻考得一年不如一年。本屆文化課的部分題目,由我的老師所出。所以,這一個對人生絕望到了極點的青年,將我的老師視為報復物件了。事發當日,他喝了一些酒之後,更加喪失了理智。鑑於他認罪態度良好,我請求法官,對我的委託人予以從寬判處……」

聽眾席上,一張張沉思的臉,不少人臉上有淚痕。

坐在林超然旁邊的一個男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林超然掏出手絹塞給他。

那男人:「我是他舅舅。」

林超然抓握了他手一下,不無自豪地說:「我是辯護人說的那個,她敬愛的親人。」

原告代理人:「法官,誠如被告辯護人所述,被告的成長過程實有令人同情的方面。但是,我們都明白的,一個人的犯罪行為,通常是由兩種因素導致的。一是主觀,一是客觀。就本案而言,本人認為,使被告犯罪的因素,不能完全歸於客觀。他的年齡已經超過了十八歲,他屬於具有行為自主能力的成年人了。而且,也正如被告辯護人所言,被告的犯罪動機是出於扭曲的報復心理。並且此種報復心理,在其喝了一些酒之前就已經形成了。故我方反對從輕判處。因為從輕判處,將開了一個不好的頭,會使類似的犯罪人以為,他們的犯罪行為主要不應由他們本身負責,而似乎應該由時代負責。基於這種對法律嚴正性的考慮,我方恰恰要求嚴判。因為只有嚴判,才能對全社會類似的犯罪潛伏者,起到應起的威懾作用。」

法官:「辯護人,有什麼要反駁或補充的嗎?」

靜之:「有。」

法官:「請講。這一次,我要限制你的發言時間,不得超過十分鐘。」

林超然不再望著靜之,抬起手腕,低頭看錶。

靜之:「本人認為,法律對社會的作用,不在於威懾這樣的人或那樣的人,而在於維護社會的公平正義以及公民生活的安全。判決是以法律的名義對社會進行的特殊教育。既曰教育,便有效果如何的問題。有因才有果,無好可言的‘文革’時代,即不但完全改變了,而且嚴重傷害了一個青年的成長期,這是因為我的辯護,意在提醒法官量刑時考慮到因果之間確有不容忽視的必然聯絡。所以,我也只不過要求從輕判處,而並沒有要求無罪釋放。這證明,在我們所依據的法律理念中,是並不迴避被告犯罪的主觀責任的。而對方要求嚴判,卻是根本忽略了客觀因素。如果按照對方的威懾思維來從重判處,那麼連冉·阿讓也絲毫都不值得同情了,芳汀也不值得同情了,雨果更顯得迂腐可笑了,我們可能就沒有《悲慘世界》可讀了。而沙威,倒似乎更可敬了……」

聽眾席中有人喊:「還有苔絲!」

「多給辯護人一點兒時間!」

「辯護人,你還有兩分鐘!」

聽眾席中人有些騷亂。

林超然:「靜之,抓緊時間!」

靜之這時才發現了林超然;驚訝,隨即朝他點頭。

法官敲了一下法錘,大聲地說:「肅靜!」

靜之:「普遍的良心是法律的基礎,良心就是良好的心。我們人類良好的心要求我們的法律,在進行判決時不能將因果完全分開,就本案而言,將因果分開尤其不符合我們良心的情理感受。」

林超然:「說得好!」站起大鼓其掌。

一名法警快步走過來,將他從座位上請了起來。

那青年的舅舅替他求情:「他是辯護人敬愛的親人。」

法警一言不發地往外推林超然,而他扭頭激動地望著靜之。

法庭門外。林超然向法警認錯:「請原諒,請原諒,我知錯了,絕不那樣了,讓我在門口再看一會兒行不?就一會兒,我可是請了半天假來的!」

法警:「那你不許再回到聽眾席上了,只許站在門口。」

林超然:「謝謝,謝謝。」

法警:「因為你是辯護人敬愛的親人,我可是破例啊!」將門開了一下。

林超然閃入,貼牆站在最後邊。

原告代理人:「法官,我對辯護人動輒引用作家的話和文學作品的辯論方式表示不滿!」

法官:「沒有明確的法律條文禁止那樣,所以我無權禁止。但我給予你同樣的權利。」

原告代理人一愣。

林超然覺得好笑,微微一笑。

站在他身旁的法警:「不得再出任何聲音啊!」

林超然:「絕不了。」

原告代理人侃侃而談。

靜之侃侃而談。

林超然眼中的靜之,一忽兒變成了凝之了,一忽兒又變成靜之了。

林超然晃晃頭,退了出去。他沉思著踏下法院的高臺階,在一級臺階上緩緩坐下去。

休庭了,人們湧出法院的門,一雙雙腳從林超然身邊踏下臺階。

臺階靜空片刻,靜之的腳踏下了臺階。她穿的是一雙半舊的黑布襻鞋,沒穿襪子。

靜之的腳在林超然身邊站住。

她也緩緩坐了下去。

她和他都向對方轉過了臉,兩人互視著,都微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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