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返城年代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長長的走廊裡。林超然在前邊大步騰騰地走,後邊緊跟著孫大姐和小姚,神色都有點兒不安。

檔案庫。林超然在指揮:「先把這幾排的架子騰空,擺在空地上,今天上午就一點點都細分出來,做上標記。」

小姚首先上架子上取下一摞,也不彎腰就往地上一丟,不但發出挺大的響聲,還揚起了一陣塵土。

林超然瞪她一眼,小姚知錯地吐了下舌頭。

孫大姐:「小姚,放的時候彎下腰嘛。奇怪,也不常有人出入,哪兒來的這麼多灰呢?」

小姚:「大姐你看,一扇窗開了這麼大一道縫!」

「不通點兒風吹吹,那不犯潮嗎?這是半地下室!」不知何時,老劉也來了。

林超然:「通風不等於一直開著也不關!你過來!」

他將老劉扯到了一排架子那兒,指著說:「昨天晚上下那麼大雨,這兒的檔案都溼著了!」

老劉:「也沒人通知我昨天晚上會下雨啊。」

林超然:「你他媽的少廢話!」

老劉愕住。

孫大姐和小姚也暗吃一驚,呆看著他和老劉。

老劉又一轉身欲走。

林超然擋住他:「對不起。」

老劉偏要從他身旁擠過去。

林超然伸開雙臂撐住了兩邊的架子:「你也得幹活!而且,得寫檢討。否則,我向上級彙報你失職!」

老劉:「那罵我又怎麼算?」

林超然:「我也寫檢討!」

中午了,老劉、孫大姐、小姚三人,有的伏在桌上;有的坐在椅上,架平雙腿打盹;有的在看報。

曲主任在澆花。

林超然也伏在桌上打盹。

曲主任澆罷花,輕拍他肩,林超然抬起頭。

曲主任小聲地說:「陪我出去走走。」

林超然搖頭。

曲主任向他耳語:「跟你說事。」

林超然站了起來。

兆麟公園裡,曲主任和林超然默默走著。

兩人面對面坐在了小亭子裡。

曲主任:「昨天夜裡下過那一場雨,今天空氣真好。」

林超然:「昨天就是在這兒,高老師流著淚向我說她家的事。下班後我去了她家,直到現在心情都不好。」

曲主任:「所以你罵了老劉?」

林超然:「想罵的人更多。」

曲主任:「包括我?」

林超然一扭頭,望別處。

曲主任掏出了煙:「吸不吸?」

林超然:「我戒了。」

曲主任自己吸著了煙。

林超然:「一會兒你往哪兒扔菸頭?」

曲主任一愣。

林超然:「昨天高老師的孫女在這兒吃了一支冰棒。人家一個北大荒長大的孩子,到了城裡,也知道不能隨地扔冰棒籤子。」

曲主任:「是啊,我往哪兒扔菸頭呢?」像掏懷錶似的,從上衣兜掏出一個帶鏈子的小袋,再從袋裡取出一個小小的美觀的菸缸,放在桌上,笑道,「別以為你挑理挑了個正著。想不到吧?咱是紳士型的菸民。」

林超然又將臉轉向別處。

曲主任:「你心裡對我也有氣,對吧?」

林超然看著他說:「對。」

曲主任:「你有氣就直接衝我來嘛,幹嗎罵人家老劉啊?」

林超然:「他也該罵。」

曲主任:「我看別讓他寫什麼檢討了,他是老同志了,一時疏忽大意嘛。」

林超然:「必須寫。」

曲主任:「那你也必須寫囉?」

林超然:「當然。」

曲主任:「咱們知青辦那畢竟也是市委的一個機關部門,副主任上班第二天,就因為罵了屬下髒話而寫檢討,傳出去多不好。」

林超然:「已經罵了,那有什麼辦法?」

曲主任:「幸虧我再過半年就退了。否則,衝你這性格,咱們正副主任之間如何長期相處?」

林超然:「第一次有人當面跟我說,似乎我是一個不好相處的人。」

曲主任:「同志,在兵團當營長和在國家幹部序列裡當官是不一樣的。」

林超然:「你我是官?」

曲主任:「我不是指我,是指你。我都快退了,還說自己幹什麼?一個處長,算什麼官啊!但你不同,第一天我不是就說了嘛,你是有重量級人物舉薦的,你是暫時儲備在咱們知青辦的。如果不跌跟頭,你前程似錦,真的。所以你表一種態度,作一次決定,安排一項工作,總之一言一行,都要思量再三。哪件事該努力去做,哪件事沒必要難為自己,心裡得有那麼一套尺寸方圓……」

林超然:「你把我叫出來,就是要跟我說這些?」

曲主任:「我是為你好。」

林超然:「謝謝了。那我走了。」起身便走。

曲主任:「不想聽我說高老師的事兒了?」

林超然站住,回頭。

曲主任:「想聽就給我乖乖坐下。」

林超然又乖乖坐下了。

曲主任:「哎,你這人怎麼這麼不識抬舉啊?你在我面前充什麼清高呢?我那是教你學壞嗎?」

林超然:「快說高老師的事。」

曲主任:「承認你不識抬舉,我支你幾招,興許你還真能把高老師的事給辦成。不承認的話想走你走。」

林超然艱難地說:「我……不識抬舉。」

曲主任樂了:「我的副主任,這就對了嘛。要有點兒起碼的虛心嘛。你先回答我幾個問題啊,昨天咱們在走廊碰見的那個女秘書,她姓袁,對不對?」

林超然:「對。」

曲主任:「叫袁玥對不對?」

林超然:「這我不太清楚。」

曲主任:「不對吧?我看她對你挺親熱的,那證明你們關係良好。」

林超然:「是那樣。」

曲主任:「那你會不知道她名字?」

林超然:「我們……我們是在特殊情況之下認識的,當時沒有問她名字的機會。」

曲主任:「你這麼一說,我把握又不大了,也不知道該不該支你幾招了……」

林超然:「該,該,請求你了!」

曲主任:「知道她父親是什麼人不?」

林超然:「是市委的顧問。」

曲主任:「還有呢?」

林超然:「那就不知道了。」

曲主任:「聽我說啊。袁玥她父親,是位在市裡和省裡都有老資格可擺的人。東北一解放,人家就是正縣級幹部了。後來,是市裡硬把他挖過來當了秘書長。那是要當兩年就任命為副市長的,是市長市委書記的後備人選。可後來‘文革’了,他的命運自然也就變了。現在呢,超過年齡線了,只能當顧問了。但老省市的領導,跟他關係都很鐵。新省市的領導,對他的一句話,也都格外重視。所以,高老師的事,你幫得成幫不成……」

林超然:「不是我。是咱們知青辦。」

曲主任:「那也得有人出頭。非你莫屬。明白?」

林超然:「不太明白。」

曲主任:「還不明白?只要他一句話,高老師的事,那還不是他說怎麼辦就怎麼辦啊?」

林超然:「可,我跟他之間,我哪兒有那麼大的面子啊?你這不是瞎支招嗎?」

曲主任:「我當然知道你們之間沒那麼大面子。這是明擺著的。但你先求袁玥啊!只要你說動袁玥肯幫你了,有她替你敲邊鼓,事情還不十拿九穩啊?」

林超然沉吟。

曲主任:「你去告訴高老師,讓她給咱們知青辦寫封信,寫實了她家的困境,但信封上不要寫你的名字,更不要寫我的名字,誰的名字都不要寫,只寫知青辦。咱們收到了以後呢,你要求袁玥說服她老爸接見你一次,哪怕是給予你一次禮節性的拜訪機會也行。見了面,你再相機行事,將高老師的信呈上,請教老先生該如何處理那樣一封群眾來信。記住,你不要引著他往知青的事情上想,你要使他覺得,是與一對老夫婦,兩位退休老教師有關的事……」

林超然:「為什麼?」

曲主任:「知青人數眾多嘛,某些事一和知青兩個字聯絡起來,牽扯麵那就廣了,政策分寸難以把握,往往會將領導本人也拖到攀比困境裡去。所以一位領導若不是特別有魄力,敢作敢為,是不太願意親自做主的。估計袁玥的父親,那也可能明智地退避三舍。但退休老教師的人數就比知青少多了,像高老師家那種情況,少之又少,不會引起難以收拾的攀比局面。」

林超然:「那,你考慮得這麼周到,解決方案也有了,為什麼自己不盡量把事情辦成?」

曲主任:「老實說,昨天你的認真態度,使我徹夜難眠,翻來覆去地想,才終於想出這麼個比較成熟的解決方案。我也去過高老師家,我也很同情,但當時沒想出解決辦法來。再說,袁玥當時也沒在市委當秘書,我也不會由她而聯想到她父親。而且,當時我還有另一種顧慮……」

林超然:「什麼顧慮?」

曲主任:「我是要退休了的人啊!誰不願意在自己退休之前,把凡是自己經手的工作都畫上圓滿的句號呢?但高老師的事,是我想畫上句號就能畫上的嗎?如果我退休後,將一件拖泥帶水的事留給了下一任,那我多讓人膩歪啊!也於心不安啊!現在好了,接班的人是你,你又那麼的,那麼……見義勇為……」

林超然苦笑。

曲主任:「所以,我什麼顧慮也沒有了。今天,我就等於正式把高老師的事移交給你了。也可以擺點兒資格地說,是將一件有難度的工作佈置給你副主任去完成。你要盡力去辦,我給你支招,為你出主意想辦法,咱們知青辦全都配合你啊?辦成了,咱們好好慶賀一番,也算是歡送我退休。」

林超然決心很大地點頭。

兩人離開小亭子,走向公園門口,還在說著,走走停停的。

林超然:「主任,《大浪淘沙》這部電影,‘文革’前您看過沒有?」

曲主任:「當然看過啦!一號人物叫金恭授,大明星於洋演的。我喜歡於洋,他演的電影我都愛看。」

林超然:「金恭授要以自己的微薄之力幫一名老碼頭工人,他的革命引路人指著碼頭對他說,看,那麼多窮苦的人,你一個一個地幫,幫得過來嗎?」

曲主任:「有這個情節,我印象深刻!」

林超然:「如今,新中國成立了,窮苦的人還是很多,在沒有具體的政策關懷到一大片的情況之下,誰能幫就儘量幫一個,也不算是可笑的想法吧?」

曲主任:「當然不可笑!要是連這種想法都被認為可笑了,那社會不是太冷漠了嗎?」

兩人又在公園門口站住,比比畫畫地討論起來。

市委。下班時,林超然站在樓門口等人。

袁玥從樓裡走出。

林超然:「袁玥同志!」

袁玥看見他,笑了:「等人?」

一輛小車開到樓前,袁玥又說:「我先走了啊!」踏下臺階,快步走到車前,開啟了車門。

林超然:「袁玥!」

袁玥回頭看他。

林超然:「我在等你。」

袁玥:「有事?」

林超然點頭。

袁玥:「明天說行不?」

林超然:「最好今天。」

袁玥對坐在車裡的人說了句什麼,關上車門,小車開走了。

林超然走到了她跟前,歉意地說:「真對不起,使你坐不成車了。」

袁玥:「沒有什麼!」

林超然:「每天有車接你上下班?」

袁玥笑了:「我哪兒有那種資格呀!車裡坐的是我老爸,他來市裡開個會。我當然要沾他一次光!不沾白不沾啊!」

林超然也笑了。

林超然推著腳踏車,與袁玥走在街上。

袁玥:「林副主任不再騎輛小破三輪了?」

林超然:「那是人家羅一民的。這是我老爸因為我有正式工作了,一高興,一咬牙,親自給我買的。」

袁玥想到了什麼事,撲哧笑了。

林超然:「你笑什麼?」

袁玥:「你那個戰友羅一民,為你們去年惹的麻煩,壯著膽子到我家去,想遊說我爸出面替你說情,結果被我爸給訓出了家門……」

林超然苦笑地說:「我已經有日子沒見到他了。替我扶下車,我請你吃冰棒兒!」

袁玥:「哎……」

林超然已跑開了。

林超然拿著兩支冰棒回到了袁玥跟前。

袁玥:「我胃怕涼,不想吃。」

林超然:「給點兒面子嘛。奶油的,對胃有好處。」

袁玥:「瞎說!」卻接過了冰棒。

兩人一邊吮著冰棒一邊走。

袁玥:「咱倆這樣子,像倆小孩兒。」

林超然:「都不是小孩兒了,還能像小孩兒,這種感覺挺好啊!」

袁玥:「吃人家的嘴短。什麼事兒,請講吧!」

林超然:「我想……過幾天到你家去一次。」

袁玥:「歡迎啊!再也不會鬧出上次那種笑話了。我爸舉薦你之前,還徵求我的意見了呢,我當然舉雙手贊同了!」

林超然苦笑地說:「我遇到難題了,想請你父親幫忙。如果他不願意,還得請你幫我說服他。」

袁玥站住了:「公事私事?」

林超然:「公事。私事不敢打擾你父親。」

袁玥:「剛上班第二天就遇到大難題了?」

林超然點頭。

林超然在存腳踏車,袁玥在等他。

兩人走在松花江畔。

袁玥:「你說的那個高老師家的事,我聽了也很同情。你們為什麼不以知青辦的名義向別的領導打份報告?」

林超然:「我也這麼想過。原先的市委書記還請我吃過一頓便飯呢,可他調走了。我們知青辦的人都謹慎,不敢貿然給市一級領導打報告,怕辦夾生了,反而事與願違。」

袁玥:「我和我母親,其實都不太鼓勵我父親多管閒事。顧問顧問,人家在職在位的領導幹部問到的時候,替人家當當參謀,那才好。否則,反而有添亂之嫌……」

林超然:「是啊是啊,我完全理解。但高老師這一件事,無論如何你要幫我這個忙,求你了……」

袁玥猶豫。

「冰棒!奶油雞蛋冰棒!」

一賣冰棒的小女孩推著冰棒車走來。

林超然:「等一下!」

他跑了過去。

袁玥:「哎!你……這傢伙!」

她有些生氣地轉過了身去。

林超然又買了兩支冰棒跑回來。

袁玥嗔道:「你真是的!何必呢?我說過了我胃怕涼!」

林超然:「還是奶油雞蛋的……」

袁玥:「奶油雞蛋的也不吃!」

她往前走去。

林超然愣了愣,緊跟上,相勸地說:「再吃一支吧,買都買了,你總不能眼看著化在我手裡吧?」

袁玥:「你自作自受!」

林超然:「有人在看咱倆了。准以為咱倆在搞物件呢!快接著,要不看的人更多了。」

袁玥終於接過了一支,警告地說:「絕對不許再買了啊!」

林超然:「不買了不買了。冰棒越吃越渴。再買也要換個樣,請你喝汽水兒。」

袁玥:「你敢!」

兩人忍不住都笑了。

袁玥:「你要是想討好誰,只知道請人家吃冰棒、喝汽水嗎?」

林超然:「那倒也不是。小時候家裡生活很困難,看見別人吃冰棒、喝汽水,可饞了。我是享受助學金的學生,不敢買冰棒買汽水兒,怕被同學和老師看見。有一年‘國慶’,我帶弟弟妹妹逛公園,兜裡有幾角錢,就買了三支冰棒。怕被熟人看見,結果還是被幾個同學撞上了,後來還寫了檢討書……我對冰棒和汽水太有感情了……」

袁玥:「如果我拒絕幫你,那你還打算怎麼討好我?」

林超然:「那……那我也不知道了。」

袁玥:「你們知青辦還打算怎麼幫助高老師解決困難?」

林超然:「那可就誰也沒有什麼辦法了。」

袁玥:「那你以後會不理我了嗎?」

林超然:「那絕不會。每個人有每個人不同的原則,你也有你的難處。你替你父親考慮,這我完全能夠理解,只不過……」

袁玥:「只不過怎樣?」

林超然:「心裡不是滋味,一想就難受。明明是工作職責應該進行幫助的人,卻又偏偏無能為力,這種心情,和一個明明想主持法律正義的人,面對明明被判錯的人一樣吧,又沮喪,又悲傷,還有一種大的失敗感……」

他揮了一下手臂:「這你肯定不會理解的!」

結果,沒吃一兩口的冰棒從手中飛出,掉在了地上。

他呆呆地看著那支冰棒,表情極為惋惜。

他走過去撿起冰棒,扔進了附近的垃圾筒裡。

袁玥將自己手中的冰棒遞向他:「把我的吃了吧,我沒什麼傳染病。」

林超然左顧右盼。

袁玥:「我胃還真有點兒不舒服了,你不吃我也不想吃完了,別浪費了。」

林超然:「等那幾個看我的人轉過頭去……行了,他們不看我了!」

他迅速從袁玥手中接過了冰棒。

袁玥:「你怎麼知道我不會理解?而且還說得那麼肯定!」

林超然:「能理解?」

袁玥:「百分百理解。我可好久沒被感動過了,你剛才的話感動了我。高老師的事,我幫了,而且要幫到底,直到幫出個好結果。」

林超然臉上頓時笑開了花。

袁玥:「冰棒在化!」

林超然一口將剩下的冰棒吃得只剩籤子了。

袁玥卻皺起了眉。

林超然:「怎麼了?」

袁玥捂著胃說:「都怪你,胃真有點兒疼了。」

林超然騎著腳踏車,後座上坐著袁玥。

林超然:「胃好點了嗎?」

袁玥:「不太疼了。林超然,我爸薦舉你當知青辦副主任,還真算有眼光!」

林超然:「你把這種話在你父親面前多說幾次就起作用了!」

袁玥家那幢樓前。林超然和袁玥在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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