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超然:「不知怎麼感謝你才好。」
袁玥:「別再請我吃冰棒,我就謝天謝地了。」
兩人又都笑了。
「小玥,怎麼不坐你爸的車回來?」是袁母的聲音。
兩人這才發現袁母不知何時站在他倆身後,手拎菜籃子,裡邊是買回來的菜。
袁玥:「碰到超然了,我倆談了一會兒工作。」
林超然:「伯母好!」
袁母:「啊……是你呀!」
袁玥:「進家裡坐會兒不?」
林超然:「不了,改天吧!伯母再見!」
袁母點了下頭。
林超然騎上車走了。
袁母:「你倆又不在一個部門,有什麼工作可談的?」
袁玥:「他和我談他的工作。」
袁母:「他的工作不和他們知青辦的同志談,和你談幹什麼?」
袁玥:「媽,你這是審問啊?」從母親手中拎過了菜籃子。
袁家廚房裡,母女兩人一個在洗菜,一個在淘米。
袁母:「小玥。」
袁玥:「嘛事兒?」
袁母:「你對他,別超然超然的,叫起來挺親似的。就是叫超然,那後邊也應該帶上同志二字。還有,儘量不要單獨接觸。你現在是有了未婚夫的女性,他妻子又去世沒多久,免得惹出些飛短流長、瓜田李下的議論。」
袁玥:「我才不在乎那些。」
袁母:「不在乎也得在乎!你倆都是出入市委大樓的人,要時時刻刻注意影響。有些議論,那是沒攤在你頭上,攤上你就知道利害了,長十八張嘴都分辯不回來名譽,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再說他今天又騎輛新腳踏車,還是紫色的!你一路坐他腳踏車後邊,多招搖?如果被認識你倆的人看到了,說不定日後就有閒話!」
袁玥:「菜洗好了,切不切?」
袁母:「我的話你往心裡記了沒有?」
袁玥:「不但記在心裡了,而且溶化在血液中了!」
袁母:「你認真點兒!媽跟你說的是人生經驗。就在上個月,宣傳部有位副處長,挺好的一名年輕幹部,就因為一封揭發他作風問題的匿名信,硬是沒提成正處!還僅僅因為是莫須有的事!」
袁玥:「那就是造謠!造謠可恥。」
她飛快地切起菜來。
袁母無奈地瞪她。
袁家一家三口在吃晚飯。
袁玥:「爸,你舉薦的那個林超然,他工作中遇到難題了。」
袁父:「唔?我能幫他化解得了嗎?」
袁玥:「不知道。估計能吧。」
袁父:「那讓他來找我啊!」
袁母不滿地瞪女兒:「你看,這不是給你爸找事嘛!嫌你爸剛清閒了兩天?」
袁父:「你這麼說女兒也不對。我舉薦的人工作開展不得力,我沒面子。工作出色,我臉上光彩。女兒關心我舉薦的人,那就等於是關心我嘛。」又對女兒說,「你通知林超然,讓他最近來見我。他工作上遇到了難題不主動求見我,向我討教,那是不對的!他心中沒有我這個舉薦人了嗎?」
袁玥:「我想,他也許是不太敢打擾你。」
袁父:「不太敢?難道我那麼可怕,一見面我會把他吃了?」
袁玥:「老爸放心,明天一上班我就告訴他。」竊喜,低頭一笑。
袁母不悅地說:「你們父女倆一唱一和的,一天這麼說,另一天又那麼說,還總是你們有理似的,反正這個家就我找不到什麼好感覺!」
袁玥:「老爸,快對我媽表揚表揚!」
袁父:「好,表揚表揚。你多勞苦功高啊,我們父女倆沒你照顧還成?來來來,這魚的中段,肉肥鮮美,由我親自獻給您!」
夾了一大塊魚肉遞在袁母碗裡。
袁玥:「老爸真善於巴結。」
袁母:「我那話也是說你呢!」
袁玥:「那我也表現表現。老爸給您夾魚肉了,我只得給您再添點兒魚湯囉!魚湯也有一定的營養嘛!」
袁母一時哭笑不得。
林超然騎腳踏車拐入自己家住的那條小街,迎面被三個同樣騎車的人攔住去路,他們是張繼紅、王志和羅一民。羅一民騎他那輛小三輪車,一手握把,一手拿一塊西瓜。
林超然:「嘿,巧勁兒的。」
張繼紅:「什麼巧勁兒不巧勁兒的,下來下來下來!見了我們還不下來?」
羅一民:「我們仨剛從你家出來,大爺大娘請我們吃西瓜了。」說完,將西瓜皮往車斗裡一扔。
王志:「我們有事兒跟你商量。」
林超然:「什麼事兒?」
王志:「三兩句可說不清楚。」
林超然:「改天行不行?」
王志徵求地看張繼紅和羅一民。
林超然:「我剛下班,還沒進家門啊,再說也餓了。」
羅一民:「那,改天就改天吧。」
張繼紅:「改天?不行!你怎麼這麼好說話?都碰到他還放過他去?」支好自己的車,繞著林超然轉,嘲諷地說,「你們看他這樣兒,騎上嶄新的腳踏車了,還買了顏色這麼招搖的一輛!林超然,你想幹什麼呀?騎這種顏色的一輛腳踏車,進出於市委那種地方,企圖釣幾個女孩子上鉤呀?」
王志和羅一民笑了。
林超然:「不許胡說八道!是我老爸買的。因為顏色賣不出去,便宜他二十元錢,換你不撿這份便宜?」
張繼紅:「是你老爸買的那我不說車了。你倆再看,穿上一身板板正正的衣服了!也不戴那頂軍帽了,小分頭梳得還挺順,小臉兒也颳得乾乾淨淨的,剛當上副主任第二天,有人往家裡送大西瓜了!見了咱們面,還不想下車,還說‘我剛下班,還沒進家門啊!’誰管你進家門沒進家門,走走!……」說著,替林超然掉轉了車頭。
林超然:「幹什麼去呀?」
張繼紅:「我們也餓著呢,找地方請我們吃飯去!我們請過你了,現在該你請我們了!」
林超然:「我身上沒錢,要不都到我家吃去?」
王志:「那我絕對不同意!別給大爺大娘添麻煩。」
羅一民:「我也反對。」
張繼紅:「那是,剛才都攪擾一次了,不能二次再給我乾爸乾媽添亂!一民,翻他兜,我不信他兜裡沒錢。」
羅一民還真就下了車,逐一翻林超然的兜。
羅一民:「才十幾元。」
張繼紅問王志:「你兜裡真一分錢沒帶?」
王志:「我只有三元多。」
羅一民:「我兜裡也有幾元。要不,今天放過他,還是改天得了。」
張繼紅:「不行!有些事拖不得。一拖就沒指望了。都聽我的,找地兒吃飯說事兒去,二十來元足夠了!」
林超然不情願地跟他們走了。
小飯館門外,四人坐在臨時桌旁,四隻杯裡倒滿了啤酒。所上的菜無非是炸花生米、炒土豆絲、拌西紅柿、拍黃瓜、鹹鴨蛋而已。
張繼紅:「不碰杯了。都省著點兒喝,就要了兩瓶酒。」
林超然飲一口酒後,問羅一民:「你怎麼也跟他們兩個站馬路牙子的往一塊兒攪?」
羅一民:「我們那一條街開始動遷了,我的鐵匠鋪子開不成了,不跟他們往一塊兒攪怎麼辦?」
林超然一愣,又問:「缺錢不?」
羅一民:「暫時還行。」
林超然:「缺錢時吱聲啊。」
羅一民:「那當然。你都副處級幹部了,每月一百多元的工資開著,跟你我還客氣什麼呀!」
林超然:「誰往我家送西瓜?」
羅一民:「這我就不知道了。」朝張繼紅翹下巴,「問他。」
張繼紅:「你不知道我就知道了?別扯西瓜了,說正事。王志,你說。」
王志:「超然,我們一些哥們兒總站馬路牙子肯定不是長事兒,我決心正式起個執照,也組織一號人馬乾工程隊!」
林超然:「這……好倒是好……」
張繼紅:「好倒是好算什麼鳥話?聽著這個彆扭!」
林超然:「少跟我瞪眼睛啊!再跟我瞪眼睛,別說我起身就走。」又對王志說,「我也早有過你的想法,但不是起碼需要幾萬元註冊資金嗎?如果你是打算向我借錢,老實說,現在我可真沒有。我父親有點兒錢也為我買車了。我岳父母那兒肯定是存了點兒錢,可我怎麼好意思向他們借?」
張繼紅:「都聽到了吧?數他工資高了,還好意思向咱們站馬路牙子的哭窮!」
他一隻手放在桌上,林超然砸了他的手一拳,砸得他齜牙咧嘴。
王志:「錢不是問題了。我小舅子當倒爺賺了幾大筆錢,肯借給我。他們哥幾個各自東借西借的湊了一萬,估計差不多了。現在起執照也不太難了,不必你費心。就是一旦組織起來,每年得有工程可幹。」
林超然點頭。
羅一民:「王志聯絡到了一單大活,可我們執照還沒下來,人家不正式跟我們談。可要等執照下來再談,那活早跑了。所以……所以嘛……」
他喝起酒來。
張繼紅奪下了他的杯:「你小子話沒說完喝的什麼酒啊!」
羅一民:「你說,該你說了!」
張繼紅:「幹嗎最不好說的話非留給我說?你說!非由你口裡說出來不可!」擰羅一民耳朵。
羅一民:「哎呀哎呀,我說我說,超然你得為我們擔保!」
張繼紅松手了,與王志、羅一民一齊看著林超然。
林超然:「擔保?你們有多少人?怎麼為你們擔保?」
王志:「三十幾個,都是返城知青。也不只咱們兵團的,還有插隊的。」
張繼紅:「對方聽說有知青辦副主任將為我們擔保幹活的質量,表示執照還沒批下來那也可以考慮。」
林超然:「我剛聽說你們的事!」
張繼紅:「是啊是啊,你是剛聽說,但我們先跟人家那麼說啊!只要你在擔保書上籤上你知青辦主任的大名,我們的事就八九不離十了!」
林超然:「什麼活?」
羅一民:「蓋樓。」
林超然:「你們什麼時候會蓋樓了?」
張繼紅:「你嘲笑個什麼勁兒啊?蓋樓有什麼難的?」
王志:「弟兄們中,瓦工水泥工都有。都是返城這幾年幹出來的熟練工。有我帶著幹,不會給人家幹出質量問題的。」
林超然:「萬一……萬一你們蓋的樓歪了,塌了呢?」
王志:「你要非這麼想,那我就沒話可說了。」
張繼紅:「這你大可放心。一幢樓也不只我們弟兄們蓋,還有另外幾支施工隊,我們只不過是參與著幹嘛!再說,人家還有質量監察員……」
林超然:「虧你們想得出來!我現在是出入市委的國家幹部,能替你們隨便擔保嗎?萬一引起什麼糾紛,我那副主任還當得成嗎?」
張繼紅等三人呆呆看他。
林超然一起身,開了腳踏車鎖,騎上就走。
羅一民:「我說他不會同意嘛。」
王志:「是啊,太難為他了。」
張繼紅:「你倆還替他說話?他混蛋!」
王志:「你罵他就不對了。」
張繼紅:「混蛋!混蛋!混蛋!不是他走得快,我當他面罵他!剛當上個破主任,還是副的,在咱們面前擺的什麼臭架子啊!忘了和咱們一塊兒站馬路牙子的時候了?」
林家。林父在喂孫子吃西瓜,林母坐在小凳上挑菜,林超然進了家門。
林母:「正說你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呢!」
林超然:「媽,什麼人送來的西瓜?」
林母:「一位退休的高中老師。」問林父:「姓什麼來著?」
林父:「姓高。這瓜甜!繼紅他們三個來過,吃了小半個。給鄰居家孩子送去幾塊,超然,你先吃幾塊,飯一會兒就好。」
林超然掀開桌上的罩子看一眼西瓜,罩上後不高興地說:「爸,媽,你們不該收下!」
林母:「人家高老師跟我年紀差不多大了,挺老遠挺沉地拎來一個瓜,我非讓人家再拎走不可?」
林父:「收下對。再說你媽聽她講,她老伴兒長年生病,送了她一袋奶粉……」
林母:「奶粉人家沒拿。走後我發現,人家順手又放外屋了……」
林超然坐在桌旁發呆。
林母不知自己怎麼就錯了,悶聲不響地端著菜到外屋去了。
林楠:「爸,爸,抱……」
林父樂了:「嘿,我孫子今天出息了,開始叫爸了。超然,快抱他一會兒!」
林超然從父親懷中抱過了兒子,親了兒子一下。
林父:「你們幫那高老師解決什麼困難了?」
林超然:「以後再講給您聽吧,目前正幫她解決。」
林父:「我看她愁眉不展的,八成是難倒一家人的事。你一定要替人家解決了。」
林超然:「解決起來不那麼容易。」
林父:「很容易人家也犯不著找到你!那麼大個西瓜都收下了,切了,吃了,總不能再吐出來吧?不衝西瓜,沖人家那歲數,那你也得想方設法地幫!你現在也是個多少有點兒權力的人了,該用的時候就用嘛!」
林超然:「爸,知青辦沒什麼權力。」
林父:「別蒙我。沒什麼權力的機關還需要有人去當主任,當處長?凡是有這個長那個長的地方,那就肯定有它的權力。我當年當班組長還有一份權力呢!必須上心給人家辦,聽到沒有?」
林超然:「聽到了,辦,辦,辦!」
他舉著兒子仰躺下去。
林父也離開了裡屋。
林超然一下一下舉兒子,逗得兒子咯咯笑。
廚房裡。林母雙手粘著玉米麵,向林父做表情,示意林父也往屋裡看。
兩位老人閃在門旁看著,都幸福地微笑了。
屋裡。林超然仰視著舉起的兒子,一臉沉重的負擔。
林超然的心聲:「兒子,真想和你調調個,乾脆我當兒子你當爸算了……」
早晨。張繼紅、王志、羅一民在站馬路牙子。
張繼紅髮現林超然騎腳踏車駛來,對王志和羅一民小聲說:「轉過身去,轉過身去。」
王志和羅一民雖困惑,但是卻轉過了身。
王志:「轉過身幹嗎?」
張繼紅:「別出聲。你裝會兒啞巴行不行?」
站馬路牙子的人還不少,林超然推著腳踏車,進行檢閱似的從他們面前走過。
有人認出了他,打招呼:「哎,你不是那個那個……你忘了?咱們合夥幹過啊,怎麼,現在發達了?」
又有兩人認出了他,湊上前敬菸:「我倆你也應該認識的呀,吸菸吸菸!」
「站馬路牙子還站出息了,行啊!恭喜恭喜!找人幹活吧?那得先僱我們仨呀!」
林超然:「不是找人幹活……是……順路來看看熟人。」
「還挺重感情的,那更得吸一支了。」
「吸我的吸我的,以後有什麼活兒可要想著我們點兒!」
林超然推拒不開,只得接過一支菸吸著了。
指間夾著煙的林超然站在張繼紅等三人背後譏笑地說:「都背對著我,就以為我找不到你們了?」
張繼紅等三人這才轉過了身,張繼紅也話中帶刺地說:「怎麼,知青辦要僱人粉刷副主任辦公室?」
林超然:「不想理你。王志,跟我到一邊說幾句話。」
林超然和王志站在一棵行道樹下。
林超然:「昨天我一走,你們就開始罵我了是不是?」
王志:「沒有,絕對沒有。怎麼會呢?我們哥仨也都理解你的難處。」
林超然:「擔保不擔保的事再說,我幫你們,爭取早點兒把執照批下來行不?」
王志:「那也好啊!我們……不是以為這事兒比擔保更難嘛。我們前邊排著三四十號人呢,聽說怕個體發展得太猛,控制著批,每月才批幾份執照。」
林超然:「實際情況我也不清楚。那就這麼說定了,我試試看吧。」他騎上腳踏車走了。
張繼紅和羅一民過來了,張繼紅問:「跟你說什麼?」
王志:「他說幫我們早點兒把執照辦下來。」
張繼紅:「那證明他昨天晚上自我反省了。如果他連這麼一點兒主動性都沒有,我以後也不理他了。」
羅一民:「別動不動就說理不理的話,說多了會傷感情的。」
張繼紅:「是我先說的嗎?他先說的!你怎麼處處維護著他?」
他佯裝要打,羅一民笑著躲開。
傳來喊聲:「王志!你們三個快過來,有活!還缺人!」
三人拔腿跑去。
一輛大卡車上已站著些個體粉刷工了,王志在車上大聲嚷嚷:「還有一個人,叫司機先別開車!」
張繼紅朝車下伸出著一隻手。
羅一民一瘸一跛地跑向卡車。
然而卡車開走了。
羅一民無奈地站住,沮喪之極。
李玖上班那個街道小工廠,羅一民對一名在擦窗子的中年女工說:「請替我叫一下李玖。」
女工:「是你呀,聽說你們那兒要拆遷?」
羅一民:「已經開始拆了,我都沒地方住了。」
女工:「趁這機會,做上門女婿,住李玖家去呀!」
羅一民:「你不替我叫我自己叫了啊!」
女工:「李玖!李玖!你心愛的人找你來了!」又問羅一民,「補償了一大筆錢吧?這下你發了,小李子可真有眼光!」
羅一民苦笑。
李玖出現在視窗裡邊,穿一件大紅上衣,滿頭髮卷,濃妝豔抹;羅一民看呆了。
李玖:「你不是站馬路牙子去了嗎?怎麼又到這兒來了?」
羅一民:「都沒等著活兒。你幹嗎把自己搞成這樣兒?」
李玖:「這樣怎麼了?不好看呀?結婚那天的我,肯定要比現在還漂亮!」
女工:「人家李玖一會兒要登臺表演歌舞,代表廠裡參加街道的群眾文藝活動比賽!」
羅一民:「我來告訴你,我搬張繼紅他們那兒住去了,以後有事到那兒找我。」說罷,轉身欲走。
李玖:「別急著走,帶走一大寶貝!兒子!兒子過來!」
小剛才出現在窗內,李玖將兒子舉起,又說:「別愣著,接一把。」
羅一民將小剛接到窗外去了。
李玖轉身要離開。
羅一民:「哎,你說那什麼大寶貝呢?」
小剛:「我媽說的就是我。她嫌我在這兒煩她。」
李玖:「還不如兒子聰明!」
羅一民低頭看著小剛苦笑。
羅一民拉著小剛的手走開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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