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之:「他還是我男朋友。」
何父:「對對對,他們之間呀,既是當年的兵團戰友,又是返城之後的朋友。不分男女,男男女女的,互相之間都稱朋友。」
慧之:「不完全是我爸介紹的那樣。確切地說,他是我未婚夫,只不過我爸媽到現在還不願接受他。」
陳阿姨的目光望向了何父何母。
楊一凡:「因為在兵團的時候,我的神經受過刺激。」
陳阿姨:「當年我的神經也受過刺激。」
楊一凡:「所以,有那麼一段時期,我的精神不太正常。」
陳阿姨:「我也是。可粉碎‘四人幫’後,一高興,就正常了。」
楊一凡:「我的情況跟阿姨一樣。」
陳阿姨:「我還寫詩寫散文呢!都別急著碰杯,我有一本新出的詩集要向你們炫耀炫耀!」
她起身離開,從包裡翻出了一本詩集遞給楊一凡,得意地說:「我加入了上海市作家協會。」
靜之:「小楊是省美術家協會會員,目前在魯迅美術學院讀研究生。」
慧之:「秋天的時候,我天天下班以後給他去當模特。現在我可以宣佈了……那幅油畫已經在北京中國美術館參展,題目是《護士》。我給起的,我覺得文藝作品的題目越普通越好。」
陳阿姨:「那麼,現在真的有理由共同碰下杯了!」帶頭舉起了杯。
於是大家共同舉杯一碰,何父何母難免有點兒不自然。
楊一凡:「阿姨,我可以朗讀一段嗎?」
陳阿姨:「當然可以了。」
楊一凡很有感情地讀了起來:
當最後一片雪花
在暗夜裡消失;
當黎明漫上
斗大的視窗;
我知道
春天已經開始。
因為在鐵條和鐵條的間隙,
那棵老楊樹的眼睛
又親切地與我對視;
並且默默告訴我
春天的資訊。
呵,我又想寫詩!
因為春天
真的已經開始……
何母帶頭鼓掌,於是大家都鼓掌。
何父:「好詩!」
陳阿姨:「詩倒是太一般了。但小楊你讀得很好,謝謝。這本,一會兒我簽了名送給你吧。」
楊一凡彬彬有禮地說:「我也謝謝阿姨。」
靜之向林超然使眼色。
林超然舉起了杯:「我提議,為愛情乾杯!」
於是大家第二次乾杯。
何母:「大家吃菜,吃啊,誰也別客氣!」
何父夾了一筷子菜,猶豫一下,放在楊一凡盤中。
楊一凡:「謝謝岳父大人!」
大家都笑了。
雪後的月亮好大,白如銀盤。
陳阿姨、慧之和楊一凡三人在校園裡散步。
慧之挽著陳阿姨,楊一凡走在陳阿姨另一側。雪地亦白如銀氈,被三人踩出吱吱的響聲。
陳阿姨:「小楊,那麼你究竟愛上了慧之哪一點呢?」
楊一凡:「她漂亮。」
「噢?」陳阿姨站住,轉臉看慧之,坦率地說,「我認為,其實慧之不屬於那種稱得上漂亮的姑娘。」
慧之:「我自己也這麼認為。情人眼裡出西施,我也沒法子。」
楊一凡:「她有點兒像年輕時的秦怡。」片刻又說,「我說的是有點兒。」
慧之:「阿姨也這麼說過。我沒看到過秦怡年輕時候的照片,只能姑妄聽之。」
楊一凡:「‘文革’前,我們北京的中學生,不少人有十大明星的劇照賀年片,我見到過。我從不為了討好誰而說不符合實際的話,對慧之也是。」
陳阿姨又看慧之:「秦怡年輕時的照片我當然也見到過,你是有那麼一點兒像她。」
楊一凡:「阿姨,我敢說,您年輕時肯定也有那麼一點兒像秦怡。」
陳阿姨:「照你這麼說,我和慧之不是也有那麼一點兒像了嗎?」
楊一凡繞到陳阿姨、慧之對面,端詳這個,端詳那個,認真地說:「我畫家的眼睛向我證明,你們確實也有那麼一點兒像。」
陳阿姨與慧之對視,都笑了。
陳阿姨:「那我也只有姑妄聽之了。可,除了漂亮不漂亮,你還應該愛上慧之點兒別的方面吧?」
楊一凡:「她善良。」
陳阿姨:「這倒是的。據我所知,她們三姐妹都善良。所以,‘文革’中她們不跟著發狂發癲的,絕對不做傷害別人的事。慧之,這一點,你應該感謝你爸媽對你們教育得好。」
慧之點頭。想了想,說:「我大姐也做出了好榜樣。」
陳阿姨:「我也要替你感謝你爸媽,還要感謝你大姐。」
慧之:「為什麼?」
陳阿姨:「因為我也愛你呀!如果你居然不善良,那我會十分傷心的。每一個人,都要對那些教育出了善良青年的人心存感激。因為青年如果不善良,那任何一種所謂能力都不會使他成為好青年。」
慧之:「阿姨,一凡也很善良。」
陳阿姨:「這我的眼看得出來,儘管我的眼不是畫家的眼。小楊,還有什麼補充的嗎?」
楊一凡:「慧之是經常說我言行不正常的人。可是呢,恰恰在她面前,我覺得自己的言行比正常人還正常。」
陳阿姨:「這可就有點兒太深奧了。慧之,你經常那麼說小楊是不對的。」
慧之:「我那是經常跟他開玩笑。」
楊一凡:「阿姨,我禁得起她那種玩笑。」
陳阿姨:「慧之啊,如果你爸媽就是不理解你們呢?」
楊一凡:「那我們就只相愛,不結婚。就那麼心心相印地相愛一輩子,也挺好。」
陳阿姨:「嚯,悲壯起來了。」
慧之:「我也是那麼想的。有情人何必終成眷屬?在愛情問題上,現代一點兒又何妨?」
陳阿姨:「比起有情人終成眷屬來,只相愛,不結婚,終歸是有些遺憾的。再心心相印,那也是遺憾的心心相印……」
慧之有些急了:「阿姨,那您說我們該怎麼辦啊?」
陳阿姨微笑了:「你爸媽特聽我的勸。我替你們勸勸他們唄!」
慧之:「阿姨真好!」擁抱住陳阿姨,雀躍了幾下。
楊一凡也笑了。
陳阿姨:「估計,只要我一勸,你們的愛情阻力就漸漸解除了。孩子們,你們要好好地相愛。沒有了什麼家庭出身,什麼父母的歷史問題政治問題,沒有了階級鬥爭路線鬥爭什麼的干擾愛情,這多好!這實在是好啊!來,孩子們,讓阿姨摟摟你們。」
楊一凡和慧之靠近了她的左右。
陳阿姨張開雙臂,摟著他們說:「這種感覺也真好!你倆願不願意同我回上海,並且留在上海玩幾天?」
慧之:「願意!」
陳阿姨:「能請下假嗎?」
慧之:「估計沒問題!」
陳阿姨又問楊一凡:「你呢?」
楊一凡:「我只要有畫交給老師,哪兒都可以去。我要把上海的弄堂全畫遍!」
三人都笑了。
何家屋裡。只有何父、何母還坐在桌旁。
何父:「超然和靜之呢?怎麼一轉眼,他倆也不見了?」
何母:「去超然家了。超然決定明年考大學,靜之跟去幫他複習功課。」停頓一下又驕傲地說,「現在,超然甘當靜之的小學生了!」
何父一邊剝花生吃一邊說:「超然當副主任不是當得好好的嗎?連處級幹部都不想當了?」
何母:「我沒問那麼多。」
何父:「有些事,該問還得問。現在,我們又有該問的責任了!」
何母:「我可操心操夠了,再不想擔那麼多責任了,隨他們願意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何父:「我今天可是一百個沒想到。」
何母:「沒想到什麼?」
何父:「沒想到淑蘭對慧之和楊一凡的事兒,來了那麼一種開明的表態。慧之一開口,我心裡七上八下的,生怕淑蘭立刻不高興起來,那飯桌上會鬧得多尷尬?」
何母:「我倒是猜到了幾分。你想啊,淑蘭那是思想多開化的女性!當年在大學時期就寫文章為潘金蓮翻案的人啊!宣佈我的愛情我做主,全系批判也不在乎的人啊!」
何父:「馬後炮!忘了為慧之的事哭唧唧的時候了?」
何母:「人的思想總是在不斷變化嘛!」
何父:「你變我沒變。變了的要向沒變的預先打招呼,否則等於是背叛統一戰線!」
何母:「什麼年代了你還上綱上線的?我不是也怕我估計錯了嘛!」
何父:「那也難以原諒你,除非陪我乾一杯。」
何母:「你就明說你沒喝夠得了唄!好,陪我先生喝一杯。」
她倒滿兩杯酒,兩人碰一下杯。
何父:「為了孩子們的幸福。」
何母:「為了孩子們的幸福。」
兩人一飲而盡。
何父輕輕放下杯,又說:「一年左右的時間裡,何、林兩家,各失去了一個親人。對於每一家,等於都失去了兩個親人。可我們的親家關係,卻比以前更親密了。死者不能復生,活著的,都要好好地活,繼續活出那麼一股子化悲痛為力量的勁兒來,同意不?」
何母點點頭,小聲地說:「好好活也是需要力量的。」
何父醉意重重地唱了起來:
一條小路曲曲彎彎細又長,
一直通向那遙遠的地方。
沿著這條細長的小路,
我要帶著我的愛人上戰場……
雪地上,一條被重物拖出的痕跡,彷彿一條被坦克碾出的小路;在郊區的一處地方。這是幾天後的一個傍晚,大雪紛飛!滿天飄舞的雪花中,可見一些身影在拖拉什麼東西;一個巨大的鐵傢伙!
號子聲……齊而高亢,有力。
張繼紅帶領工友們在拖一個鍋爐。張繼紅在銜著哨子指揮,他嗓子已經喊啞了。
鍋爐在緩緩地向前移動。
有人在前邊鋪木板。是羅一民。他滑倒了,情形危急。另一個人及時拖起了他,是林超然。
兩人誰也沒顧上看誰,也都握住了大繩。
喊號的張繼紅。
繃直的大繩。
哨聲。
王志:「歇會兒!都歇會兒!」
大繩一鬆,許多人坐在地上。
羅一民拍林超然肩:「哥們兒,謝了!」
兩人這才互相認出。
羅一民:「營長,你怎麼來了?」
林超然搗了他一拳:「還叫營長!改改不行啊!」舉手一指,「沒車來不了。」
公路邊停著一輛上海牌小車。
羅一民:「譜夠大的呀,還沒車來不了啦!」
林超然:「去辦公事兒,我求司機繞了個大彎。」
另一邊,哨子還在響,像是張繼紅在叼著哨子說話。
羅一民問一個走過來的人:「他那是幹什麼?」
那人:「哨子粘住他嘴唇了。」
林超然和羅一民互相看一眼,急忙走過去。
張繼紅用手絹捂嘴,手絹上有血了。
林超然:「快陪他去醫務室!」
羅一民:「這荒郊野地的,哪兒有什麼醫務室?你可真是高高在上了!」
有人拎著醫藥箱跑來,給張繼紅上藥。
林超然:「你們這是幹什麼?」
王志:「你看,廠房地基剛打好,鍋爐卻提前運來了。沒法子,只得先把它在地基內裡歸了位。有事兒?」
林超然:「知青辦組織了一次兵團回訪,市裡給調了一輛大客車,我替你們留下了兩個名額。多一個也不行。你們這兒的人能請下假嗎?」
王志:「我們乾的是程老先生的工程,他對我們挺好的,沒問題。批兩個人幾天假我就做得了主。」
羅一民:「那我算一個,早就想回去看看了。」
汽車喇叭聲。
林超然掏出錢塞給羅一民:「我剛開支,又借了點兒。不能空手回去,你負責用這一百元錢給老戰士們家弄點兒醬油、醋、味精什麼的……」
羅一民:「放心。」
林超然:「三天後,早上八點,在和興路口那兒上車。」
王志:「記住了。」
汽車喇叭聲。
林超然走到了張繼紅跟前,按著他肩囑咐:「千萬注意安全,別出事故!」
張繼紅仍用手絹捂嘴,不能說話,點頭。
王志:「一會兒我喊號子。」
林超然:「那我走了。」
大家目送他跑向公路。
林超然跑到車旁,背後號子聲又響起。他轉身深情地望著雪花中的人影。
天黑了,林超然推腳踏車走在回家路上,見路邊有兩個人影蹲在那兒燒紙。
他覺得像是母親和靜之的身影,試探地叫了一聲:「媽……」
兩個身影站起,果然是母親和靜之。
三人一起往家走,靜之扶著林母。
林母:「兒子,別說我。我知道這不起作用,可不給你爸和凝之、超越送點紙錢花花,我這幾天睡不著覺。」
林超然:「媽,我不反對。」
林家小偏廈子裡,林超然和靜之坐在小炕桌對面,靜之手拿筆,面前是翻開的筆記本。
靜之:「要不要我把黑大都有哪些學科說給你聽?」
林超然:「不用。我已經有想法了,考你們黑大的哲學系。我知道北大哲學系有名,但我太沒把握。我只不過渴望在大學那麼一種氛圍裡,多讀書,多參加思想交流活動,把我以前想不明白的事想想明白……」
靜之:「太使我意外了,為什麼偏偏是哲學?」
林超然:「以後再告訴你。」
靜之:「這我可有點兒不知怎麼幫你了。」
林超然:「替我借書就行。古今中外,關於哲學的書,能借到的都幫我借……」
靜之:「那我今天晚上不等於白來了?」
林超然:「也不白來。咱倆討論一個問題……‘一切存在的,都是必然的’,和‘一切存在的,都是合理的’,這兩種說法有什麼不同?」
兩人平靜地互相看著,你說一句,我說一句,時而這個點頭,時而那個搖頭。
燈忽然滅了,不知是斷電了,還是燈泡壞了。
林超然點上了一截蠟燭。燭光下,兩人繼續平靜地討論著。
天亮了。和興路那兒停著一輛大客車和一輛有篷的大卡車。
林超然騎著父親那輛舊腳踏車在客車旁停下,羅一民從客車上下來。
林超然將車筐裡的一袋東西遞給羅一民:「我給我弟買了半個大列巴,幾根紅腸。」
羅一民:「我一定到超越墳上看看。」
林超然:「怎麼還跟輛卡車?」
羅一民扯著林超然走到了卡車後邊,車上裝了半車紙箱。
羅一民:「大夥一合計,帶少了不行,不夠分,也太寒磣。就由王志去向甲方要求預支給每人二十元錢,程老先生很理解,批准了,還為我們派了這輛車……你怎麼又騎上那輛舊腳踏車了?」
林超然:「想騎舊的了。新車給靜之騎了,她也需要自己有一輛車……」
車上有人喊:「要開車了,車下的,快上來!」
林超然目送客車和卡車開走。
林超然來到知青辦,小姚在分報紙。
小姚將一份報放在老劉桌上:「你愛看的《新民晚報》。」
曲主任:「老劉,上海有什麼值得大家知道的新聞,念一唸啊!」
老劉:「我翻翻看。」
林超然擦桌子、澆花。
曲主任:「副主任,這我就放心了。」
林超然詢問地望向曲主任。
曲主任:「我退休後,有人愛護我的花了嘛。」
老劉:「安靜……咱們一名哈爾濱返城知青,在上海成烈士了……」
林超然和曲主任的目光都望向他。
小姚和孫大姐也從外屋進入裡屋。
老劉念報:「現已查明,上個星期為救一名少年,不幸碾在車輪下的人叫楊一凡……」
水杯從林超然手中掉在地上,碎了。
他一把從老劉手中奪去報,急切地看。
他跌坐在椅上。
晚上,火車站臺。
二十幾名返城知青站在一起。
何父、何母、林母、林超然、靜之、張繼紅、王志、李玖站在第一排;人人臂上都戴了黑紗。
列車進站。
下車的乘客四散而去,站臺很快人少了,寂靜了下來。
慧之下車了,她戴著黑紗,捧著骨灰盒。林超然和靜之首先迎上去。林超然接過了骨灰盒,靜之摟抱住了慧之。
慧之哭了。
其他親人圍了過去。
張繼紅等摘下了帽子,默哀……
何家門前的丁香樹又開了……
哈爾濱市美麗的夏天又到來了……
北大荒色彩斑斕的秋季也到來了。
八一農大的圖書館裡,林超然在讀書。
一個男人走到他身旁,小聲說:「超然,校長叫你去一下,要向你介紹一位美國朋友。」
林超然:「為什麼要向我介紹他?」
那男人:「對方是美國的土壤學專家,是專門來咱們北大荒進行考察研究的。他經常這兒去那兒去的,有時候招呼都不打。美國人嘛,自由散漫慣了。學校怕他哪一天走迷路,丟了……」
林超然和那個男人走在校園裡。
那個男人繼續說:「你是黨員,政治上可靠,身份又只不過是一名學生,所以領導們決定讓你經常陪陪他。他外出時,噹噹他的嚮導,不至於使他有一天下落不明……」
校長辦公室。林超然與約翰·保羅握手。約翰·保羅六十來歲了,留著一臉漂亮的鬍子。
保羅:「約翰·保羅。」
林超然:「林超然。」
保羅:「雙木林?」
林超然:「對。」
保羅:「超越的超,大自然的然?」
林超然:「都對。您漢語很好。」
校長:「保羅先生是漢語通。那,我可就代表學校,把他委託給你了。」
林超然:「沒問題。我整天用繩把我倆拴一塊。」
三人都笑了。
林超然與保羅騎馬走在荒野上。
保羅:「你為什麼非要考農大呢?」
林超然:「也不是我非要不非要。我報考的是黑龍江大學,並且考的分數很高。可忽然有了一條新規定,三十五歲以上的人不錄取了,我的年齡已經超過三十五歲了。北大荒沒忘了我,對我很厚愛,破例招收了我這名超齡生……」
保羅:「我聽說,你享受很特殊的待遇……只要保證交幾份好作業,考試成績是優,你不想上課的時候可以不上課。而且,還分給了你一間只有教師們才有資格住的宿舍……」
林超然:「他們希望我畢業後能留校工作。」
保羅:「你怎麼打算?」
林超然:「那也未嘗不可,每個人總得有一份工作。」
保羅:「可你原來是有職業的。據說如果你不辭職,將來是苗子。」
林超然:「苗子?什麼苗子?」
保羅:「就是你們中國人常說的,將來當領導的苗子啊!」
林超然笑了:「你知道的還真多!我有自知之明,不是那塊料。」
保羅:「不後悔?」
林超然:「一點兒也不。我喜歡終生從事和書籍為伴的工作,覺得那是一種幸福。我正在向我的幸福接近。輪到我問你了吧?是什麼吸引你到我們中國的北大荒來了?」
保羅:「發現的衝動。我研究的各種資料顯示,在這裡有可能發現地球上少見的寒帶溼地……」
林超然:「那,有時間我要帶你遠行。」
保羅:「太好了!正是我想提出的請求。」
林超然與保羅走在大峽谷邊緣。保羅一邊拍照一邊激動地說:「林,這是很有地理特徵的地方!在你們北大荒有這樣的地方,太不可思議了!」
林超然卻從肩上取下一捆繩子,一邊往保羅身上系一邊說:「為了你的安全我必須這樣做,所以我才帶了一捆繩子。」
他將繩子另一端拴在一棵樹上後又說:「現在,你想怎麼拍就怎麼拍吧!」
保羅示意林超然站在某處,要為他拍照。林超然站了過去,保羅連連按動快門。
保羅:「姿勢!這樣的姿勢……」
他學當年紅衛兵的典型姿勢。
林超然皺眉,搖頭。
保羅:「我需要你那樣!」
林超然冷冷地說:「可我不需要。」
他坐到一塊石頭上,不理保羅了。
保羅意識到自己的話很成問題,也坐到了林超然身邊。
保羅:「生氣了?」
林超然:「照完了沒有?照完了走。我帶你來的,我要負責任地帶你回去。」
保羅:「如果我的話使你不高興了,我向你道歉。」
林超然:「是不是在你想來,所有我這一代中國人,當年必定都是狂熱的紅衛兵?」
保羅誠實地說:「難道這種想法不對嗎?」
林超然:「請你記住……不是所有我這一代人全是沒有自己頭腦的。而我有幸是他們中的一個,我的頭腦使我當年從不曾對我的國家喪失過清醒。所以你要我那樣使我反感。」
保羅:「對不起。」
林超然:「我們的孔子你知道吧?」
保羅點頭。
林超然:「還要請你記住他的一句話……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保羅:「其實,我很想和你成為朋友。」
林超然:「這也是我的想法。」
保羅掏出一塊巧克力掰開,分給了林超然一半。
兩人吃起巧克力來。
兩人的背影。
保羅的聲音:「但是,我們有可能成為朋友嗎?」
林超然的聲音:「為什麼沒有可能?」
保羅的聲音:「我們兩個國家,有過歷史形成的敵意。」
林超然的聲音:「地球上互相沒有過敵意的國家已經很少了。由於領土問題、民族問題、宗教問題、政治問題等等。於是引起戰爭,千百萬人流血、傷亡。但是如果將現實與歷史加以對照,世界不是正在減少敵意嗎?如果你對中國深懷敵意,我想你就不會來到中國。」
保羅:「如果你對美國深懷敵意,你就不會給予我的考察許多幫助。」
兩人相視而笑。互相伸出了手,互相拉著站了起來。
保羅:「替我照一張。」
林超然接過了相機。
保羅站到了他剛才站過的地方,擺出了紅衛兵姿勢,問:「我自己這樣照,可以嗎?」
林超然笑了:「你在中國絕對享有這種自由,我尊重你這種自由。」
兩人往回走了,保羅親密地摟著林超然的肩。他腰上的繩子沒解下。
保羅:「其實我那樣沒有惡意,只不過覺得好玩兒。」
林超然:「其實我也不是一個容易生氣的人,只不過那種姿勢對於中國是記憶傷痕,剛才我為我的國家又痛了一下。」
保羅被繩子一扯,差點滑倒,超然及時扶住了他。
兩人發現繩子,大笑。
夕陽如血,溼地的景象廣袤而曠遠。四野一片寂靜,蘆葦靜止於夕照之下。
林超然和保羅騎在馬上的背影一動不動;另有一匹馬,馱著帳篷什麼的。
保羅的聲音:「我們出來幾天了?」
林超然的聲音:「四天了。」
保羅:「寒帶溼地,我終於發現了它。」
林超然:「我們早就發現了它。在兵團時期,我加入過一支測繪隊,來過這裡幾次了。」
保羅:「我是第一個見過這裡的美國人。」
林超然:「你何不多拍幾張照片,也許可以發在你們的《國家地理》上。」
保羅:「對,對!」
他開始擺弄照相機。
一群水鳥飛起。
保羅遺憾地說:「沒膠捲了……」
兩人望著水鳥飛向天邊,天邊晚霞似火。
旭日東昇,北大荒的早晨景象極為壯麗。
三匹馬、兩個騎者的身影出現在地平線上。
保羅的聲音:「你的英文水平不錯。」
林超然的聲音:「我的英文水平很低,那是別人替我翻譯的。」
保羅的聲音:「看得出,是一位女性的筆跡。」
林超然:「對。她是……我的愛人。」
保羅的聲音:「為什麼,要寄到國外的大學學刊去?」
林超然的聲音:「說到底,中國的改革開放,首先需要突破許多思維定式。我們中國人的思想被束縛得太久了,需要從新的思想寶庫中借鑑經驗。我希望我的文章像一隻小鳥,將中國的思想形象描繪給世界……」
林超然和保羅在一個小院門前下了馬,院牆外盛開著掃帚梅。
一隻小狗從院裡跑出來;一個孩子也追了出來,是林楠。
林超然:「楠楠!」
林楠高興地喊:「爸爸!」
林超然抱起了兒子。
靜之出現了,扎著圍裙,笑微微地望著林超然。
保羅:「看來,我晚上不能請你吃飯了。而且,得由我去歸還馬匹和東西了……」
晚上。林超然的房間裡,林楠在床上蹦著說:「是奶奶和小姨媽媽批准我來的,我路上可聽小姨媽媽的話了!」
這是間一個屋一張小雙人床的招待所式房間。林超然在看書,靜之在整理提包裡的東西。
林超然:「你剛才怎麼叫小姨的?」
林楠:「小姨媽媽。我自己發明的……」
靜之笑。
敲門聲。靜之開了門,門外是保羅。
保羅:「對不起,打擾你們了,我……忽然覺得很寂寞。」
靜之:「那,需要我們怎樣幫助您呢?」
保羅:「希望你們同意楠楠睡到我那裡去,我那裡可是套間……」
靜之看林超然。
林超然:「楠楠,今晚願意跟這位大鬍子爺爺睡他那裡嗎?」
保羅:「小狗也在我那呢。」
林楠高興地說:「願意!」
保羅問靜之:「您呢?」
靜之點頭。
保羅向林超然擠擠眼睛,抱起楠楠就走;林超然將他送出了門。
林超然回到屋裡後,靜之一邊繼續收拾東西一邊問:「他為什麼向你使眼色?」
林超然:「你發現了?」
靜之:「當然囉。」
林超然從後摟抱住了她:「那我只得承認,是我倆串通好的……我想你了……」
靜之轉過了身。
林超然:「是可以原諒的小陰謀,對不?」
兩人深情相吻。
兩人躺在床上了。靜之偎在林超然胸前,林超然一隻手臂摟著她。
靜之:「現在可以告訴我,當初為什麼要考哲學系了吧?」
林超然:「‘文革’前,我是學校將要派往法國留學的學生。而且,當時學校、專業都是在國內確定了的……西方哲學是我的學習任務。據說派中國學生出國學這一門專業,當年在高教部爭論就很大。最終,還是周總理批准的。‘文革’一開始,我成了黑苗子。其實,當年我雖然是高三學生了,但對‘哲學’二字不甚了了。可這麼多年過去了,哲學反而成了我內心裡的一種情結,我起初只不過想要圓了它。讀過你幫我借來的那許多書以後,我忽然悟到,國家與國家之所以如此不同,說到底是因為人類的思想成果豐富多彩,我多想去了解啊……」
他倆聊了很久,不知不覺中,天亮了。林超然、靜之、楠楠在食堂吃飯。
保羅進入食堂,興奮地說:「林!好訊息!我收到法國方面的覆信了!你當年要去留學的那一所大學,他們不但要將你的文章發表在他們的學刊上,而且還歡迎你如今去留學!」
林超然和靜之喜出望外地笑了。
保羅祝賀地與林超然擁抱:「他們認為文章很好。又查了一下檔案,當年的資料中居然有你的名字,這使他們也非常高興。」又對靜之說,「只可惜,你翻譯的英文稿等於白翻了。他們要漢文原稿,說他們有一流的漢學家,可以最準確地翻譯成法文……」
靜之:「就是那篇《古老哲學的中國與現代哲學的西方之芻議》?」
林超然點頭。
靜之:「你昨晚都沒提!」
林超然撓撓頭,不好意思了。
保羅要回美國了。吉普車停在一條路邊,林超然抱著兒子,與靜之一起送他。
保羅與林超然擁抱:「我還會再來這裡的!」
林超然:「可那時我已經離開這裡了。」
保羅:「回憶我們的友誼也挺好。」
他與靜之握手。
靜之:「一路順風。」
保羅:「祝你們早點兒結婚!」
靜之不好意思地笑了。
吉普車開走……
林超然:「兒子,爸爸又要開始洋插隊了!」
楠楠:「我還和小姨媽媽一塊兒去看你!」
靜之:「洋插隊,我喜歡這種說法。」
在廣袤的大地上,三個人的身影越來越遠。
「洋插隊」,在返城年代,成為中國社會的「哥德巴赫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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