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返城年代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黑大。靜之的宿舍裡,桌子擺到了屋子中央,一名女生在往生日蛋糕上插蠟燭,另一名女生在固定蠟燭,還有兩名女生站在旁邊看著。

兩名站著的女生中的一名:「靜之這傢伙,連自己的生日都不放在心上!」

往蛋糕上插蠟燭的女生:「所以要給她一個驚喜。」

門忽然開了,一名女生闖入:「看見她回來了,快關燈,點蠟燭!」

於是有人關了燈,有人點燃了蠟燭。

門又開了,靜之進入。

同學們拍手,唱:

祝你生日快樂,

祝你生日快樂……

靜之一聲不響坐在那兒,脫鞋,脫上衣,上了床,將被子往身上矇頭大蓋。

同學們一愣,你看我,我看她。

被子底下傳出了靜之的哭聲。

一名同學坐在床邊,問:「靜之,怎麼了?在哪兒受委屈了?」

另一名女生:「甭問,準是她姐夫給她氣受了。」

另一名女生:「靜之,別往心裡去,哪天我們代表中國女同胞,好好調教你那位不識抬舉的姐夫!」

被子底下,靜之帶著哭聲:「我爸扇了我一耳光!從小長這麼大,他從沒打過我……」

一名女生:「如此說來,那就開始哭吧!」

另一名女生:「如此說來,咱們就開始享用吧。」

於是開始分切蛋糕,一個個大快朵頤。

靜之忽然一掀被子坐了起來,大叫:「我的生日,給我留份!」

桌上的蛋糕已經分光,但立刻有幾隻拿著蛋糕的手同時伸向她。

靜之接過一塊蛋糕,狼吞虎嚥,臉頰上還掛著淚呢。

一名女生:「該哭就哭,該吃就吃,這才叫現代女性。」

另一名女生:「靜之,你爸為什麼扇你一耳光啊?」

靜之:「再來一塊!」

於是有人從她手中接去紙托盤,有人又遞給了她一塊。

大家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吃。

一名女生:「哭、笑,和親吻一樣,都消耗卡路里,所以得及時補充給養,否則會虛脫的。」

另一名女生:「我怎麼一點也看不出來她會虛脫的樣子。」

另一名女生:「我看出的是一副不吃白不吃的貪相。」

靜之轉眼間將第二塊蛋糕也吃得精光,一伸手立刻又有人接去了紙托盤。

靜之又一伸手:「毛巾。」

毛巾也立刻遞在她手裡了。

靜之擦擦嘴,盤腿大坐地說:「我爸媽今晚也去看了《冰山搶險隊》,在電影院碰到了小韓,還有他爸他媽。所以,就知道我和他吹了……」

一名女生:「也知道你愛上你姐夫了嗎?」

靜之:「這我不清楚。」

另一名女生:「估計也知道了,否則不至於生那麼大氣。」

另一名女生:「那就可以證明,小韓出賣了你。」

靜之:「我想,他不會的。」

同學們七言八語:

「你把他想得太好了吧?」

「在愛情方面,男人基本上都是兩面派。說最愛的是你,一轉身就想再去討好別的女人。說因為愛你而絕不報復你的離去,碰上個機會就以報復為快事、能事。」

「先別管那個小韓怎麼樣,先聽聽咱們靜之捱了一耳光之後又是怎麼想的?」

靜之:「我需要你們的繼續支援。」

一名女生:「如果我們繼續支援你呢?」

靜之:「那我就將對我姐夫的追求進行到底,咬定青山不放鬆!」

另一名女生:「靜之,如果你姐夫就是油鹽不進呢?」

靜之:「我身上畢竟有我大姐的影子。沒有別的女人能取代我大姐在他心裡的位置,我也不能。但如果說,或許有一個女人,能使自己和我大姐在他心裡的位置相重疊,那麼那個女人除了是我,還會是誰呢?」

同學們紛紛點頭。

一名女生:「說來說去,多大點兒事兒呀!不就是姐不幸去世了,自己愛上了姐夫嗎?如果咱們當代女大學生這麼點兒事兒都擺不平,那還憑什麼資格促進改革開放呀?」

另一名女生:「靜之,伸出手來!」

靜之伸出了手。

大家一一將手疊在她手上。

有人用英語說:「真愛萬歲!」

另外的人齊聲重複了一遍。

靜之開始穿鞋,穿上衣。

一名同學:「想出去?」

靜之:「跳舞去!我知道校外不遠有一處歌廳,在那兒跳迪斯科沒人限制。」

另一同學:「慢,慢,多少錢一張票?」

靜之:「不貴,才五毛,我請得起。」

歌廳裡。在迪斯科曲中,靜之和同學們隨心所欲地舞之、蹈之……

學校。校長辦公室。何父何母雙雙仰躺地上,何父手持紙扇不停扇著,看得出他心情煩亂,而何母在看凝之的日記。

何母合上日記,責備地說:「反正我認為你打靜之肯定是不對的。」

何父:「先別跟我說她的事,我這會兒在想學生那首詩的事。」

何母合上日記,「那首詩怎麼了?我們看了,麥克唐納這個人物確實塑造得很感人嘛。也不能因為是一部美國片,我們就非說它有毒吧?」

何父:「我那麼說了嗎?」

何母:「好電影就是好電影,也不能非說它不好吧?」

何父:「我非說它不好了嗎?」

何母:「那你還有什麼可想的?」

何父:「因為我是校長!」啪地合了扇子,坐起,看著何母說,「我該怎麼辦?把牆報撕下來?那不就引起有些學生的強烈不滿了?我不願被學生看成是一個思想很‘左’的校長,再說我的思想明明也不‘左’。就那麼繼續貼著?後天有外校的老師來聽課,如果被發現了我怎麼答對?」

何母也坐了起來,想了想,建議地說:「你看這麼辦行不行?就說為了使兄弟學校的老師更全面地瞭解我們學校的教學水平,要求各班主任選一些近期的考試卷子貼在牆報上,以供外校老師參觀、評點……」

何父沉吟片刻,又躺下了。

何母:「行不行啊?」

何父:「可行。也只有這麼辦。」

何母:「那就再別想那事兒。看看凝之的日記吧!因為何春暉的事,凝之對你一直有意見。《教育的詩篇》靜之給你借來了,你也讀過了,卻再也沒有主動和凝之談談,結果使凝之帶著對你的滿腹意見走了……」

何母說得難過,又躺下了。

何父:「你就別怪我了。有的事是誰也料不到的。何春暉那件事本來我想通了,他畢竟不屬於三種人,我是不該把他拒在校門外。那些年,變成狼孩的學生千千萬萬,如果像魯迅那樣一個也不寬恕,中國豈不是自己把自己將軍將死了?」

何母:「那我替凝之問你,你打算怎麼辦?」

何父:「還能怎麼辦,我見過何春暉一次,他在青年宮那兒看腳踏車。過幾天我就親自去找他,告訴他這所中學的大門向他敞開了……」

何母:「凝之日記裡還寫到了靜之,她作為姐姐,比我們當父母的更瞭解靜之。」

何父:「念給我聽。」

何母翻日記,將日記往何父胸口一放,同時奪過了扇子,幽怨地說:「自己看!」

於是何母扇起扇子來,何父看起日記來。

凝之的日記這樣寫道:「在我看來,慧之身上有白娘子的某些性格特質,而小妹靜之則有點兒像小青。因為她是最小的,因為兩個姐姐都處處讓著她,有時和爸爸媽媽一樣,免不了都拿她當小孩兒,所以她是在一種較自由自在的家庭環境里長大的。下鄉以後,仍沒改渾身是刺兒的性格。但她身上的刺兒,不像某些自以為是的人,大多數人反倒因而喜歡她。我喜歡慧之那種待人貼心的性格,也喜歡身上有刺的小妹。但我預料,她在處理個人問題的時候會遇到困擾,因為她太敬愛她的姐夫了……」

何父又一下子坐了起來,發呆。

何母:「你又怎麼了?」

何父:「糟糕,凝之日記裡寫著,靜之會愛上超然……」

何母也又坐了起來,白了他一眼:「你看明白了再說好不好?」奪過日記,念,「在我這個小妹看來,她的姐夫是天下第一完美男人,而這基本上是一種青春成長期的異性崇拜現象。她並不瞭解,超然只不過是一個很普通很普通的男人,而且有不少不被外人知道的缺點,比如不太愛乾淨,在有條件的情況之下,也往往不刷牙不洗臉不洗腳,一犯懶上床就睡了。比如太在乎別人怎麼評論自己,好像小白鴿梳理自己的道德羽毛,覺得哪一根不夠好,恨不得自己一嘴鵮下來。而人不必對自己要求得太苛刻,永遠做一個好人就行。只怕我這小妹在找物件時,總拿別的男人和她想象中的完美姐夫加以比較,那她的煩惱就會多起來。」

何父將扇子往手上一拍:「這一段也應該讀給靜之聽!」

何母:「她把日記送來的,自己能沒看?」

何父:「唉,凝之默默地替咱們想了多少事啊!」

何母:「你說,要是咱們親家雙方,都促成靜之和超然……那好不好?」

何父:「不好!你怎麼會有這麼古怪的想法?」

何母:「你瞪什麼眼睛呀,怎麼古怪了?」

何父:「那不自然!」

何母:「不自然?不明白你的話。」

何父:「在我們老家,只有雙方都是嫁娶困難戶,才出此下策。論靜之的條件,嫁出去根本不是難事兒,幹嗎非得嫁給喪偶的姐夫?論超然的人品,只要他想談,選擇的空間也很大,又幹嗎非娶咱們靜之?咱們就剩兩個女兒了,如果一個嫁給了精神不正常的人,另一個取代姐姐嫁給了姐夫,讓別人看咱們家是怎麼回事?那正常嗎?小韓和他的爸媽又會怎麼想?」

何母:「倒也是……」

何父:「趁早徹底打消你那想法!睡覺!睡覺!」

她起身去關了燈,走回來躺下後,不時地將扇子扇出很大的響聲。

白天,上午。街道小廠的院裡,林超然們都穿上了破舊的衣服,張繼紅一手端盆,一手往大家衣服上撩潑石灰水。院子一角,立著長長短短的刷子和兩隻桶。

林超然:「可以了。」

張繼紅:「是不是要再搞點兒帶色兒的呀?」

林超然:「算了,就這樣吧。」

一名工友:「幹嗎非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狽呀?」

另一名工友:「超然不是說了嘛,要爭取給人家留下深刻的第一印象,使我們看起來都像是站馬路牙子的老資格。」

另一名工友:「這也不過就是把衣服弄溼了而已。」

林超然:「風一吹,過會兒白點子就顯出來了。」從繼紅手中要過盆,又說,「你衣服上還缺點兒,別浪費了。」說罷,將盆裡剩下的石灰水全潑張繼紅身上了。

張繼紅:「哎,你,激著我了,對我有刻骨仇恨是吧?」

別人都笑了,只林超然不笑,嚴肅地說:「繼紅,你講幾句。」

張繼紅:「都聽著,這一單活,夠咱們幹半個月。是給一個單位粉刷宿舍樓,也是超然求爺爺告奶奶才跑成的……」

林超然:「就差給人家下跪了。」

張繼紅:「所以,大家要特別珍惜這次寶貴機會。活兒別幹得馬虎,每一刷子都要認真仔細地刷,就當成是刷自己家屋子那樣。這年頭活不好找,錢不好掙,咱們沒有關係和後門,幹活口碑是咱們的名片,也是咱們的希望!就這些話。」

林超然:「出發!」

大家就都去拿刷子,有人自嘲地說:「還出發呢,自己忽悠自己玩兒。」

另一個嘟噥:「也沒腳踏車可騎了,早知有今天的困境,當時不把我那輛舊車貢獻出去了。」

這時街道趙主任進了院子。

張繼紅:「嬸兒,有什麼指示?」

趙主任:「你們這是……要去站馬路牙子?」

張繼紅:「都站了好多天了。現在有些路段的馬路牙子,也成為搶活兒乾的前線了!多虧超然為大家攬了一單活兒,我們正要去開工。」

趙主任:「超然,你還不能走,得留這兒。」

林超然:「為什麼?」

趙主任將他扯到一旁,小聲地說:「是這麼回事……上級派人來通知咱們,說有一位老幹部,上午要來見你,這兒不是沒電話嘛,我怕給耽誤了,所以趕緊親自來告訴你。」

林超然:「這……哪方面的老幹部?」

趙主任:「我也不知道,究竟區裡的市裡的還是省裡的,來的人也沒說。如果一會兒人家來了,你走了,那多失禮。不但會怪罪你,也會怪罪我啊!」

林超然轉身向張繼紅他們說:「聽到了?」

張繼紅他們點頭。

林超然:「都好好想想,你們最近在別處惹什麼麻煩沒有?」

張繼紅他們搖頭。

林超然:「別一問立刻就搖頭,認真想想。」

張繼紅他們互相看看,又都搖頭。

林超然:「那,也幫我想想。」

張繼紅:「超然,你這不是難為哥兒幾個嘛!在我們眼面前,你當然總是正人君子形象啦!可你也不總在我們眼面前呀!」

林超然想了想,自信地說:「不在你們眼面前的時候,我也沒做什麼不光彩的事。」

張繼紅:「別跟我們說,跟她說。」

林超然:「嬸兒,我們都沒什麼把柄被人家捏著,所以也就不怕誰怪罪。我聯絡的活兒,今天開工第一天,對方只認得我,不認得他們幾個,我不去會出岔子的。」

趙主任一聽急了,扯住了他衣服:「超然你可不能走!你一走,嬸失職了!」

林超然:「嬸兒,我衣服上可剛撣了燒手的石灰水兒,您看是溼的。」

趙主任趕緊鬆開了手。

林超然:「這麼著繼紅,只好你留下替我先接待著,我去了如果一切順利,爭取早點兒回來一下……」

他說完朝另外幾個人一擺頭,率先走出了院子。

趙主任:「哎……這孩子……」

張繼紅:「我這身衣服白給弄溼了。」

林超然等匆匆走在路上。

他們來到一處單位的宿舍樓前,見樓前有人在大鐵桶裡攪拌石灰水。

有兩個人從樓裡出來,往樓裡拎石灰水。

一名工友:「怎麼這兒有人幹上了?」

另一名工友:「是不是找錯地方了?」

另一名工友指著樓牌說:「看沒錯,就這幢樓!」

林超然上前問:「兄弟,你們在粉刷這幢樓?」

對方:「你以為我在攪灰玩兒啊?」

林超然:「可……刷這幢樓的活兒,是我們幾個接的呀!」

對方上下打量他們,譏笑地說:「你們幾個接的?憑什麼證明?」

一名工友對林超然說:「給他們看合同。」

林超然:「沒合同。但口頭上講妥的,讓我們今天來開工。」

對方:「沒合同?那你們就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吧!」拎起小半袋石灰倒入桶內,接著故意連連朝林超然他們抖袋子。

灰粉使林超然他們後退,一名工友眯眼了。另一名工友奪下對方手中的袋子,也連連朝對方抖,並說:「你他媽成心是吧?叫你成心,叫你成心。」

對方繞著桶躲,從地上抄起大勺,舀起兩勺石灰要潑向林超然他們……

林超然怒道:「你吃錯藥啦?」他上前奪下大勺扔在地上,接著將對方一掌推倒於地。

對方大叫:「樓裡的快出來,有人搶咱們的活了!」

樓裡奔出了三個人,包括剛才那兩個往樓裡拎灰漿的人。

倒在地上的人指著林超然們嚷:「他們搗亂!不讓我攪灰漿,還打我!哎喲,摔殘我了,起不來了……」

後出來的三人不由分說,撲向林超然們,揮拳便打。

林超然他們也不示弱,被迫抵抗,雙方在打鬥中,不時有一方的人舀起灰漿潑向對方的人。

樓裡又奔出一個,是王志,他扶起那個被推倒的人,問:「怎麼打起來了?!」

那人指著林超然說:「他是他們的頭,他們是成心來找碴兒的,想讓咱們幹不成,好搶了咱們的活兒!」

林超然正和對方中的一個人在支巴,沒注意到王志。他一個斜背將對方摔倒,而王志同時從後抱住他腰,也將他抱起摔倒於地……

林超然迅速躍起,正欲進攻,認出了王志。

林超然:「王志。」

因為林超然滿頭滿臉都是灰漿,王志竟一時沒認出他來,喝問:「你誰?」

林超然用袖子擦了擦臉……

王志:「超然?別打了,都別打了,都是哥們兒!」

林超然:「住手!住手!」

雙方終於停止打鬥,互相瞪著。

王志將林超然扯到了一旁:「你們怎麼也來了?」

林超然:「你先說自己。」

王志:「我由於經常站馬路牙子,單位當然就知道了,先是批評教育,後來升級為批判……」

林超然:「批判?」

王志點頭:「批判我金錢至上。但是我不多掙一份兒錢,就不能擔起一個丈夫和父親的責任。有人要求我將多掙的錢上交,我不交。又主張給我處分,我呢,就乾脆辭職了……」

林超然:「這兒的活是我幾天前談妥的,只不過當時沒簽合同。和我談的人保證說,一開工就籤合同……」

王志:「但我可有合同!」掏出一頁紙給林超然看。

林超然看過,還給王志時說:「那我沒話可說。」

王志:「我送了禮,託人牽了個關係,沒想到撬了你們的行……」

林超然苦笑:「那我也還是沒話可說。」轉身對自己人一招手,「咱們走吧。」

工友們無奈地跟著走。

王志:「超然……」

林超然站住,轉身。

王志:「一塊兒幹吧!不然對你們太不公平。」轉身對他的人說,「都是哥們兒,一塊兒幹。咱們負責這兩個門洞,他們負責那兩個門洞……」

他手下的一個人:「什麼哥們兒?我怎麼一個都不認識?」

王志:「那我就這麼說,都是我哥們兒。願意繼續是我哥們兒的,留下,不願意的,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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