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返城年代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一長條浪花透板固定在雪白牆壁的下方,持刷子的手在刷來刷去。

刷牆的是楊一凡,而慧之在擦窗。

這是何家分到的房子,二樓,三居室,除了一把滿是灰點子的椅子,還沒搬入任何一件傢俱。

靜之進入,她還揹著兵團時期幾乎人人都有的黃書包,但顏色早已洗淺了。她見慧之蹲在窗臺上,擔心地說:「小心點兒,別掉下去。」

慧之:「扶我一下。」

靜之走過去,將慧之扶下了窗臺。

楊一凡仍聚精會神地刷著,對靜之的到來毫無反應。

靜之:「楊一凡,沒聽到我說話呀?」

楊一凡頭也不回地說:「聽到了。」

靜之:「聽到了為什麼都不看我一眼?」

楊一凡:「為什麼要看你一眼?」

靜之:「如果你明知是我爸或我媽來了,也毫無反應呀?」

楊一凡直起了腰,目光卻仍看著自己刷過的地方,隨口答應地說:「那會有反應的。」

靜之:「什麼反應?」

楊一凡:「看一眼,叫一聲。」

慧之扯靜之一下,制止她。

靜之一甩胳膊,偏說:「那你為什麼就不能也看我一眼,叫我一聲。」

楊一凡:「我得從你爸你媽臉上看出來,他們是不是不高興我在這兒。如果是那樣,我立刻走。我不認為你會不高興在這兒看到我,所以用不著也看你一眼,叫你一聲。」

楊一凡說完,又蘸了藍色灰漿開始刷。

靜之將慧之拽到了另一房間,小聲問:「他說的是明白話,還是糊塗話?」

慧之搖頭:「我也不知道。」

靜之:「你應該知道!」

慧之:「我也不知道又怎麼樣呢?」

靜之:「你……他怎麼來了?」

慧之:「他從瀋陽回來實習,去醫院看我,聽我說要來擦窗子,就跑來了。」

靜之:「為什麼到醫院去看你?」

楊一凡的聲音:「因為我愛她。」

姐妹倆一轉身,見楊一凡已站在她倆面前。

慧之:「靜之,咱們最好換個話題。」

楊一凡卻孩子似的對慧之說:「我想畫畫。」

靜之哄小孩似的:「好哇。那你到另一個房間畫畫去,我們姐倆在這個房間說會兒話。咱們誰也不影響誰,行不?」

楊一凡:「行。可我想往牆上畫。」

慧之:「那不許!」

楊一凡:「為什麼不許?很白很白的牆壁,可畫很美很美的圖畫。」

慧之:「沒有什麼為什麼,我說不許就不許。」

楊一凡失望地說:「我認為你會高興的。那好吧,我聽你的。可,再允許我問一個為什麼……為什麼你們家學校裡那處房子,就可以讓我愛怎麼畫就怎麼畫?而且你們都喜歡?」

慧之一時語塞,向靜之求助地說:「你回答他。」

靜之:「聽我說啊小孩兒,是這樣的……」

楊一凡挑理地說:「何靜之,你沒禮貌。我不是小孩兒,我比你二姐還大三個月,不少喜歡繪畫的人都叫我老師。」

靜之:「還這麼強的自尊心!」

慧之也批評地說:「明明是你不對。叫你好好回答他的問題,你幹嗎戲弄他?」

靜之:「開句玩笑嘛,你倆都為什麼認真啊?我承認錯誤,向你倆承認錯誤。親愛的楊一凡戰友,現在請聽我解釋……我們學校那處家,不是正式的,是臨時的,反正也不會長住,當然可以隨便你畫。而且你畫過之後,不美觀的地方確實美觀了,所以我們全家看了都高興。但這裡不同。這裡是教育局剛分給我父親的房子,幾乎可以說是我們永久的家。一處永久的家,那就得像個家樣兒。我父母不喜歡與眾不同。他們更喜歡擁有一處標準的家,就像現在這樣,雪白的牆,明亮的窗,光滑的水泥地,明白了?」

楊一凡:「那,他們會認為我刷上的浪花也完全多餘嗎?」

靜之:「那倒不會。他們本也是喜歡欣賞繪畫的人。許多人家的牆上都刷出牆腰來,不過分的美觀追求,他們還是接受的。」

楊一凡笑了:「那我沒白乾。」問慧之,「哪一個房間是你的呢?那我就在你那間屋的牆上畫行不行?」

靜之:「這……二姐,這就得你回答了吧?」

楊一凡:「我猜到了,你想說可以。」

慧之:「我沒那麼想!」

靜之看一眼手錶:「二姐,你倆之間的事,你倆一會兒慢慢兒商議。我得到咱們學校那處家去看看,你送送我。」

慧之:「你第一次來,不參觀參觀了?」

楊一凡:「錯。對自己的新家不叫參觀,正確的用詞應該是觀看。」

慧之瞪著他,一時氣不得笑不出。

靜之:「這他說的肯定是明白話。空空蕩蕩的也沒什麼可觀看的,廁所在哪兒?」

慧之:「這邊兒。」引導靜之觀看廁所。

靜之:「一九八二年的此月今天,對於咱們家是歷史性的一天。我做夢都想住上室內有廁所的房子,並且最好在自己的家裡能有一間屬於自己的房間,沒想到願望實現得這麼快,兩個願望還一下子都實現了。對於我,共產主義提前實現了。」

慧之:「我也有這種感覺。教育局這一次分的房量非常有限,十多年沒分房子了,想分到的人爭得恨不得打破頭。」

姐妹倆在路上,慧之:「爸那人你是知道的,在個人名利面前從來是往後閃的,起初完全不採取行動。自從大姐走了以後,除了工作,爸似乎對任何別的事都漠然了。是媽著急了,催促了他幾次,還跟他吵了一架,他這才去找關係。也許因為他和媽都被委屈了十多年,重新當了校長以後工作也挺有成績,將一所普通中學提升為區重點中學了……還也許,因為咱們家失去了大姐,分房委員會的人很同情,結果居然分給咱家了。」

靜之:「自從咱們失去了大姐以後,我都有點兒怕回學校那處家了。每次一進門,心裡就難過。你最近去過姐夫家了嗎?」

慧之:「沒有。去了不知道說什麼好。你呢?」

靜之:「我告訴過你的,我打了姐夫一耳光。一個多月前在他們那個小廠裡見過他一面,給他送一本嬰兒撫養方面的書。他沒怎麼理我,連書也沒留下……」

姐妹倆走到一處街心公園。

慧之:「都陪你走了這麼遠了,有什麼重要的話,說吧?」

靜之:「二姐,我向你坦白……姐夫曾經要求我,及時向他彙報你和楊一凡的事。爸爸媽媽堅決反對你倆的事,肯定也是爸爸媽媽求他排憂解難。」

慧之:「姐夫也當面告訴了我一次,在大姐沒走之前。」

靜之:「你非楊一凡不可了嗎?」

慧之嘆了口氣:「已經愛上了,那怎麼辦?」

靜之:「他剛才已經說了,我問的是你對他。」

慧之:「我說的正是我對他。」

靜之愣住。

慧之:「起初是他喜歡我。後來,我喜歡他漸漸超過了他喜歡我。再後來,他由喜歡我而愛上了我,現在,我也由喜歡他而愛上了他……」

靜之:「那,爸爸媽媽太為難了,我也太為難了。」

慧之:「爸爸媽媽的態度我當然瞭解。但我還是那句話……已經愛上了,那怎麼辦?可,我倆的事使你為的什麼難?」

靜之:「因為……」

她欲言又止。

慧之嚴肅地說:「以前有大姐在,我從不願意在你面前擺姐的資格。但現在情況不同了,我是你唯一的姐了。你的這件事,我該過問那也得過問了……」

靜之:「因為……」

慧之:「別因為因為的!快簡明扼要地說。」

靜之鼓足勇氣地說:「因為我愛上了姐夫。」

慧之呆住。

靜之:「如果僅僅是你愛上了楊一凡,我沒愛上姐夫,爸爸媽媽只不過因為一件事為難。現在,他們得因為兩件事為難了。他們是多麼傳統的父母,二姐你也知道。我們兩個女兒的個人問題,和他們的想法太不一樣了。站在他們的角度想想,我都特別同情他們了。」

慧之忍不住大叫:「那你就別愛上姐夫啊。」

靜之:「用你的話說……已經愛上了,那有什麼辦法?起初我在考慮個人問題的時候,不由得總會這麼想,能找到一個像姐夫那樣的丈夫該有多好。因為這種想法很強烈,我和小韓的關係維持不下去了。我拿他和姐夫一比,他就被比下去了。儘管他人也不錯,家庭條件也好。大姐走了以後,我特別同情姐夫……」

慧之又大叫:「同情不等於愛情!」

靜之:「是啊。這個道理我當然懂。但是如果敬愛加上同情,那麼變成的愛情,就會比一見鍾情更有力量。它的力量太強大了,我抵抗不過它。二姐,你叫我現在如何是好?」

靜之眼淚汪汪的了。

慧之不由得輕輕摟抱住了她,雖然無話可說,卻畢竟有些同病相憐起來。

靜之自憐地說:「二姐,要不你成全成全我,和楊一凡結束了吧!咱倆都不放棄的話,只怕爸爸媽媽會氣病的……」

慧之:「別說小孩子話,那我已經做不到了。姐夫是個好男人,自從大姐走了以後,我常想,以後姐夫還會不會是咱們何家一個親愛的人。如果你能使一個男人和咱們何家的親愛關係繼續下去,大姐在九泉之下肯定也會欣慰的。」

靜之推開了慧之一下,看著她破涕為笑:「那你剛才對我大喊大叫……」

慧之:「我不是一時讓你搞得頭腦發矇嘛,姐夫他們現在在幹什麼?」

靜之:「天暖了以後,他們靠賣麵食不行了,早就又集體站馬路牙子去了,一個個情緒又都挺低落的。」

慧之:「那你就替咱們何家多關心關心他,儘量給他一些安慰。至於爸爸媽媽方面,你說得也對,咱們也得替他們的感受考慮考慮,暫時都別向他們承認什麼為好。」

靜之點頭,釋然地說:「二姐,我心情舒暢些了,那我走了。」

慧之替她抹去臉上的淚:「去吧,我看著你走。記住,不論我的事還是你的事,對爸媽都要嘴嚴點兒。」

靜之走了。

慧之呆望著她的背影。

慧之心裡這時多想對大姐說:「大姐,你快託個夢給我,如果我和靜之愛得都很荒唐,那你就指點指點我們的迷津吧。」

慧之回到了何家分的那套新房子,卻未見楊一凡。有扇門關著,她推那扇門,推不開。

慧之:「一凡,是你在裡邊吧?」

楊一凡的聲音:「等一會兒就出來。」

慧之:「幹什麼呢?在往牆上亂畫呢是不是?」

楊一凡的聲音:「不是在亂畫,是在認認真真地畫。」

慧之:「你成心惹我生氣是不是?限你十個數內出來。否則,以後再也不理你了!」

她交抱雙臂,數起數來。剛數到五,門開了,楊一凡一手拿畫筆,在門內做了一個誇張的「請」的姿勢。

慧之進入房間,一時目瞪口呆。但見正牆上,畫了一對「飛天」。沒畫完,一個還是線條草圖,另一個草圖的頭部剛著完色。除了「飛天」,牆上還有云朵和花朵、喜鵲……

楊一凡看著她,背臺詞似的:「不論你喜歡,還是憤怒,對於我,都同樣是一種獎賞。」

慧之:「你的動作還真快。」

楊一凡:「因為我才華橫溢,而且胸有成竹。」

慧之:「但是你不聽話!」

她一轉身離開了那房間,將椅子搬到窗前找到抹布,站到椅上,又擦起窗來。

楊一凡不知如何是好地看著她。

慧之下了椅子,走到水池那兒洗抹布,楊一凡跟著,站在門口看著。

楊一凡孩子似的:「可是,你並沒有明確地說不許。」

慧之不理他,洗完抹布,繼續擦窗。

楊一凡:「其實你心裡很欣賞,只不過是在假裝生氣,對吧?」

慧之只管擦窗,根本不看他一眼。

楊一凡更加不知如何是好了,表情鬱悶地進入畫有「飛天」那個房間,慧之偷偷下了椅子,躡足走到門口偷看……楊一凡在收拾畫夾。

楊一凡背起畫夾,看自己畫在牆上的作品,慧之離開門口,又站到椅子上。

楊一凡走出房間,也不看慧之一眼,拿起刷浪花的板刷,也去到水池那兒洗。

楊一凡背上畫夾往房間外走。

慧之:「站住。」

楊一凡站住。

慧之下了椅子,將抹布搭椅背上,走到楊一凡背後。

慧之的聲音變溫柔了:「轉過身。」

楊一凡轉身看著她,他的表情特委屈。

慧之:「生氣了?」

楊一凡:「生氣的是你。」

慧之:「我生氣是有理由的,你生氣沒有什麼理由。」

楊一凡:「所以我沒生氣。」

慧之:「我確實並沒明確地說不許,但我也沒有明確地表示可以。在這一種情況下,你是不可以在屬於別人的地方想畫就畫的,即使你是為了使別人看著喜歡,明白?」

楊一凡點頭,之後問:「那你還是喜歡的,是吧?」

慧之點頭。

楊一凡微笑了。

慧之:「喜歡你剛才畫的畫,喜歡你的才華,還喜歡你這個大孩子……」慧之情不自禁地熱吻他……

學校裡。何家的房前,停著一輛卡車,車上已裝了些東西,張繼紅站在車上。

屋裡出來三個人,都是街道小廠的兵團返城知青。前邊的人抱著東西,後邊的兩個人抬著東西。

張繼紅將他們的東西接上車去。

靜之也抱著些東西出來了,張繼紅接她的東西時問:「還有嗎?」

靜之:「沒有了。我姐夫怎麼沒來?」

張繼紅:「他替我們聯絡活兒去了。我覺得他以後少來不了,但肯定是一個人來。」

靜之:「哪兒的車?」

張繼紅:「今天不星期日嘛,我們連有一個人返城後當上了司機,他把單位的車偷偷開出來了。」

靜之走到駕駛室那兒,對司機說:「謝謝你啊,人情後補。」

司機:「補什麼啊,我跟繼紅是哥們兒,再說是咱們返城知青之間的事兒,幫點兒忙還不應該的。」

張繼紅:「靜之,上不上?」

靜之:「不了。你們先走吧,我一會兒還回學校去。」

那三名小廠裡的工友上了車,車開走了。

靜之又回到了屋裡,站在門口,望著幾乎搬空的屋裡……何家的大「床」呈現了廬山真面目,乒乓球案子光溜溜的什麼也沒有了。

靜之此刻在心裡多想對凝之說:「大姐,爸媽今晚又要暫時睡到校長辦公室去了,你也別太留戀這裡了,如果想我們了,就回咱們的新家去感受親情吧。我今天已經去看過了,是新樓房,可亮堂了,三間屋,室內還有廁所……」

屋裡還有一個大箱子沒搬走,靜之走過去開啟了箱蓋。裡邊是滿滿一箱子破舊的滑冰鞋和兩個癟了的球。

她蓋上箱蓋,一轉身,見「床」邊那兒地上有一本筆記本,走過去撿起,掏出手絹擦。

她坐在箱蓋上翻看筆記本。

凝之:「我喜歡舒婷那一首詩——《祖國啊,我親愛的祖國》,每當讀著她那一行行滾燙的詩句,我總有一種想哭的感覺。舒婷是我們這一代的思想釋出人,我們都應該感謝她。但我也同樣喜歡她的另一首詩——《一代人的呼聲》:為了百年後天真的孩子!不用對我們留下的歷史猜謎!為了祖國的這份空白!為了民族的這段崎嶇!為了天空的純潔,和道路的正直!我要求真理!」

靜之又翻一頁,繼續看下去:「爸爸,因為何家的事,我心中對您的不滿其實並沒有消除。我請您重讀一遍《教育的詩篇》,靜之到處借,終於為您借到了那一本書,可是我至今不知您再讀過一遍沒有?您居然不和我提那件事了,似乎也永遠不打算與我交流什麼讀後感了……」

靜之合上筆記本,陷入沉思。

教學樓裡。何父、何母、蔡老師陪著區長一行人走在走廊裡。

何父:「您區長大人怎麼偏偏星期日到學校裡來視察呢?」

區長:「不是視察。是來看看你和嫂子。非星期日來,不是影響學生們上課嘛!你們教育界同行,對你口碑極佳。我是你的老同學,再不來看看你們夫婦,即使你們不挑理,別人也會替你們挑理的啊!」

何母:「區長,謝謝您親自過問我們分房子的事啊!」

區長站住了,莊重地說:「我再不過問一下,這次就沒你們的份了。而如果連你們都分不到,分房委員會的公正原則是會遭到質疑的。怎麼樣,你們覺得滿意嗎?」

何父:「滿意。簡直太滿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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