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長:「老同學,你剛才介紹的情況,我認為值得引起全區中小學校的重視。我甚至認為大學也應該格外重視……‘三種人’也罷,因為受極‘左’思潮的影響,在‘文革’中犯了一般性錯誤的人也罷,都應該把他們本人當年的言行,與他們的家屬親人區別開來。對他們的子女有歧視是不對的。同學之中若有歧視現象,老師發現苗頭,做思想工作,使同學們認識到為什麼不對,這是正確的做法。我要建議將你們學校這一好的做法,當成經驗在全區推廣。」
何父:「謝謝區長的鼓勵。我們做得還不夠細緻,今後一定加倍努力。」
何母:「區長,這個班有幾名學生,詩寫得很好,經常貼在牆報上供大家欣賞和點評,想不想進去看一下。」
區長:「好哇,我年輕的時候也很喜歡詩歌,咱們一起欣賞欣賞吧!」
一行人分主賓先後進入教室,走到教室後牆的牆報那兒。牆報上只用彩色筆抄了一首長詩,「熱烈推薦」四個字下,「麥克唐納向你致敬」一行標題格外醒目。詩文如下:
麥克唐納,
你這高尚的美國人
請接受我
一箇中國少年的致敬
我曾有一個叔叔
他的名字
叫雷鋒。
現在,我願意視你為
我精神上的
異邦父親!
區長問何父:「麥克唐納是誰?」
何父:「這……我也不清楚……這肯定是星期六晚上換的一期牆報。蔡老師,你知道不?」
蔡老師:「我不知道。這首詩的思想可不好,一名中國的中學生,怎麼可以將一個美國人視為父親呢?而且還強調是精神上的。」
區長:「是啊,莫名其妙,我同意蔡老師的看法。」
區長秘書:「麥克唐納是一部今年進口的美國電影《冰山搶險隊》中的男主人公,前幾天才在咱們市上映,我也只是看到了廣告。」
何父伸手欲將牆報撕下來,被區長制止了:「瞭解一下這名學生的家庭背景,不是為別的,是為了更有利於幫助學生。中學生嘛,在目前這種改革開放的時期,激情表達自己的思想認識,是錯誤的也不必大驚小怪,更不必視為洪水猛獸。而批評幫助呢,則要以理服人,和風細雨式的。對孩子們,千萬不能搞‘四人幫’那種扣大帽子,掄大棒子,胡亂上綱上線的一套。」
何父、何母及蔡老師諾諾連聲……
三人將區長送上小車。
小車開走後,何父埋怨何母:「人家本來都要走了,你偏多了那麼幾句話!」
何母:「我看也不會成為什麼大不了的事吧?人家區長的話我很愛聽啊!」
何父:「他的話政治水平當然很高,但一個前提是,他認為寫詩的同學思想已經錯了!」
何母:「蔡老師不也認為不好嗎?」
蔡老師:「錯是肯定的嘛!那樣的詩,我感覺上反正接受不了。」
何父:「蔡老師,早點兒買到幾張票,我們都要看一看。不看就都沒有發言權嘛。在看過之前,我認為咱們先都不要急於發表評論,權當什麼事兒也沒發生,不能給學生造成發生了什麼事件的印象。」
何母與蔡老師點頭。
晚上。何家的窗亮著燈。
屋裡。何父與林父各坐一處地方,林父在縫補破舊的滑冰鞋,何父在磨鞋上的冰刀。
抽線的響聲與磨冰刀的響聲交織在一起。
何父停止了磨冰刀,林父於是也停止了針線。兩位父親互相看著。
何父:「親家,不讓你白幫忙,學校會給你錢的。」
林父:「不要。我就是衝你是親家,才不請就到的。學校的錢主要還不是學費?我不掙學生們的錢。」
何父:「我和凝之她媽都在上班,慧之和靜之又不常回家,孩子完全撇給你們當爺爺奶奶的帶了,我們全家都很過意不去。」
林父:「親家之間,咱不說這些。」又縫補起來。
何父:「去年凝之剛走不久,有些話我和她媽想說不便說。現在,半年多過去了,我和她媽覺得,可以說了。而且,也應該說了……」
何父又磨起冰刀來。
林父:「說吧。說話你就別磨了嘛。我耳背了,你弄出那種聲音來我還能聽清你的話?」
外邊。一個身影走到了門口,是林超然。
林超然的心聲:「凝之,我回這邊來了。自從你走以後,我第一次回來。咱們那個小偏廈子蓋起來了,如果你有靈,今晚就和我回家吧。這裡雖好,但以後就沒人住了,你別太留戀這兒了啊。」
他輕輕推門進了屋。聽到內屋何父的話聲,在門口站住。
何父的話聲:「我和凝之她媽,我倆共同的意思是……超然他應該考慮再找一位妻子了。他首先是你們的兒子,那就得你們老父母倆先勸告他。如果你們勸不通,我們作為岳父母的,再接著勸。」
林父的聲音:「要是我猜到你請我來,為的是跟我說這些話,那我就不來了。」
何父的聲音:「親家,你別誤會,我們完全是為了超然好,也是為了減輕一下親家負擔。你又不會帶孩子,靠親家母一個人帶,那不是太辛勞了。」
林父的聲音:「我是沒帶過孩子,但是我這幾天正在學著帶,我都給孫子餵過奶換過尿布打過包了。」
何父的聲音:「你這麼說,我們夫婦倆太慚愧了。畢竟也是我們的外孫,我們盡不上什麼義務,心裡不是滋味兒啊!如果超然能早點兒再結婚,不是你們老兩口也多了一個撫養孩子的幫手嗎?」
林父的聲音聽來生氣了:「你不要再說了!你以為超然心裡這麼快就接受得了另一個女人嗎?如果我們按你們的想法勸他,他心裡的滋味兒就會好受嗎?如果我們每天面對的兒媳婦不是凝之,我們的滋味兒就會好受嗎?再如果,一個不慎,娶回家一個不把我們孫子當親骨肉看待的後媽,上哪兒找那後悔藥去?」
何父的聲音聽來也急了:「照你這麼說,難道就隨超然再單身下去了?」
林父的聲音:「反正現在我們勸也沒用!如果你們覺得能勸通他,你們親自勸好了!」
片刻的肅靜之後,屋裡又傳出了砂石磨滑冰刀的響聲。
林超然悄悄退了出去。
黑龍江大學某教室內。一些學生們在進行辯論。黑板上寫著「時事辯論會」五個字。
一名男生:「幹部家的保姆坐著幹部的專車接送上幼兒園的孩子,這當然是利用特權的現象!因為車、司機是國家配給幹部本人的……」
有人喊:「還有汽油怎麼算?」
靜之在聚精會神地聽,和她同宿舍那幾名女生在她周圍。
另一名男生將沒說完話的那名男生推開了,挖苦地說:「法律系的同學,請歇會兒,歇會兒。謝謝您為我們普及了一點兒公僕常識。但歷史系有一小撮同學認為,八十年代之今天,看事情不但要有新思維,而且須有大眼光!只要一位幹部心繫群眾,努力工作,區區小事,何足掛齒?眼睛盯著雞毛蒜皮,是否也意味著頭腦之中極‘左’思潮在作祟呢?」
他高舉手臂,猛地往下一劈:「打倒極‘左’思潮!」
掌聲。
喊聲。
「擁護!」
「反對!」
靜之起身走上前去,彬彬有禮地說:「歷史系的這位學長,允許我說幾句嗎?」
對方擺架子地說:「報上家門。」
靜之:「法律系的。新生。」
對方:「想好了說什麼?可別浪費大家時間。」
靜之:「學長已經在浪費大家的時間了。」
笑聲。
對方在笑聲中愣了愣,尷尬退開。
靜之:「剛才歷史系這位學長的手勢,具有很強的表演性。但是我認為,只靠手勢和口號那是什麼也打不倒的。歷史常識告訴我們,在法律形成以前,人類的歷史只不過是矇昧的歷史。如果沒有公民法權的保障,公僕變成上帝,上帝淪為公僕是司空見慣的歷史現象。公民法權的要求,當然首先是依法對公僕們的行為行使監督權。先哲早已說過,法乎其上,守乎其中。法乎其中,守乎其下。法乎其下,底線危機。請問這位歷史系的學長,依您剛才的觀點,是法乎其上,還是法乎其中,法乎其下呢?」
對方:「以為會問得我張口結舌?」
靜之:「請回答就是。」
對方:「我看先要反問你,怎樣證明1+1有時候並不等於2?」
靜之也被問得一愣:「我不是數學系的,我承認我證明不了。」
又一名男生上臺了:「本人數學系的,我來替她證明。草原上有一群羊在吃草,又來了一群。兩群羊混在了一起,於是變成了一大群羊……」
臺下有人喊:「別轉移主題!」
歷史系那名男生:「數學系的,多謝了!安靜!本人並非誠心轉移辯論主題!恰恰相反,一直緊扣著主題呢!數學分低等、初等、高等,誰也沒辦法兒和剛開始學低等數學的人討論清楚高等數學的高階問題。同樣,人與法律的關係也是如此!本人認為,我們同胞的法制觀念還遠遠沒有確立,在此種情況之下,奢談法乎其上,實屬天真!法乎其下,由下而中而高,才……」
靜之大聲地說:「反對!法乎其上,才僅守其中。其下是底線,僅守底線的結果只能是底線越來越低,漸漸失守……」
臺下很安靜,一張張臉聽得很認真。
一位校領導模樣的人走上了臺,向歷史系的同學伸出了手。
歷史系的同學:「徐副校長……」
徐副校長看看靜之問:「你是何靜之?」
靜之點頭。
徐副校長:「又是你發起的?」
靜之點頭。
徐副校長:「就你一貫出風頭,過會兒不知辯論到哪兒去了!」對著話筒大聲地,「現在我宣佈,辯論到此結束!以後半年內,禮堂要維修,不再對學生組織開放!」
他將話筒往歷史系那男生手中一塞,轉身便走。靜之和歷史系的男生呆在臺上。
歷史系的男生:「我認為,事實證明,我辯贏了。」
靜之:「事實終將證明,你只不過暫時辯贏了。」
「維修是藉口!」
「強烈要求繼續下去!」
「何靜之,我們聽你的!」
臺下最後形成了「何靜之」「何靜之」的呼喊聲,夾雜著響亮的口哨聲。
何靜之從歷史系男生手中要過話筒,舉起了一隻手臂。
臺下安靜了。
她大聲地說:「我宣佈,辯論繼續!」
一片掌聲。
人流從敞開的門湧出。但不是在黑大,而是在電影院。
電影剛剛散場……何父何母隨人們走出。
何母:「這部電影真好,很久沒看到這種題材的電影了,弘揚了捨己救人的精神,有一種崇高氣質,我都被感動哭了……」
何父:「你小聲點兒!到家再評論行不行?」
他分明怕何母的話被人聽到,左看右看,結果看到了小韓和他的父母,而他們也正看著他和何母。
何父:「看,小韓和他爸媽,得過去打聲招呼。」
於是兩人走了過去。
小韓主動地說:「伯父伯母,你們好。」
小韓的父母卻冷冷地看著何父何母。
何父:「親家,想不到會在電影院碰到你們,近來一切都好吧?」
韓父:「在和我們說話?我們不是你的親家。」
何父被噎得張張嘴沒再說出話,難堪。
小韓:「爸,你有點兒紳士風度行不行?」
何母:「對不起,是我們這口子說得不對。小韓和我們靜之還沒結婚呢,怎麼可以在大庭廣眾之下開口叫親家?」
韓母:「如果他倆還好著,大庭廣眾之下叫親家那也沒什麼。可他倆明明吹了,這麼說豈不是等於戲弄人嗎?」
何母也張張嘴說不出話,呆看小韓。
小韓難為情了:「伯父,伯母,我們的戀愛關係是結束了。怎麼,她沒跟你們說起過?」
何父何母對視,只有雙雙搖頭的份兒。
小韓:「不是我要跟她吹的,是她先提出來跟我分手的。而且,特堅決,義無反顧。我儘量爭取使她回心轉意過,沒成功。」
何父:「怎麼……會這樣……」
何母:「小韓,靜之她……是不是跟你鬧著玩兒啊?」
韓母:「我兒子才沒有拿婚姻大事鬧著玩兒的毛病。都老大不小的了,我們可陪著玩兒不起。」
小韓:「媽,你別總把話說得這麼難聽嘛!」又對何父何母安慰地說,「伯父、伯母,但我們目前還是朋友,還要爭取成為好朋友……」
韓父嚴厲地說:「不許!作為一個有尊嚴的男人,像你這樣就算是有紳士風度了?我看不是!你朋友還少嗎?有必要非和她成為好朋友嗎?你那叫自輕自賤!」
小韓:「爸,請別在這種地方大聲訓我!」
韓父:「何校長,你們夫婦可都是教育工作者。衡量教育工作者教育水平如何,我覺得,首先要看他將兒女教育得怎麼樣。我們夫婦都沒當過老師,更沒當過校長,可我們把兒子教育得挺有涵養,我相信這一點你們不得不承認。回家問問你們那女兒,我們小韓對她好不好?我們夫婦對她好不好?分手是可以的,總得說出點兒理由吧?」
小韓:「爸,靜之有她的理由,只不過我不想跟你們說!」
何父:「她什麼理由?」
何母:「小韓,請現在跟我們說,我們立刻想知道!」
小韓:「這……我……我認為我也不應該跟你們說……」
韓父:「你們別難為我們兒子了,我們兒子沒有告訴你們的責任。再說我們兒子現在又有物件了,什麼理由都和我們無關了,你們還是問你們女兒吧。失陪!」
他挽著妻子的手臂走了。
何父何母與小韓愣愣地對視。
韓母回頭喊:「兒子!」
小韓也只得走。
影院大廳前,除了何父何母已無觀眾。兩人誰也不看誰,仍呆呆地站在原地。
學校。靜之等在校長辦公室門口,聽到腳步聲,在樓梯那兒。
何父何母走上了樓。
靜之:「爸、媽,電影感人吧?我們學校也放過了,大多數同學都覺得是部好電影。可也有那麼一些人,認為是外國文化開始佔領中國文化陣地的序幕,值得警惕。」
也許是由於走廊裡光線不明亮,也許是由於靜之的話沒停止……何父何母一直走到校長辦公室門口也沒搭理她的話。
靜之卻並沒有感覺到受了羞辱的父母心裡是多麼地生她的氣……父親掏出鑰匙開門時,她又說:「我得配一把這裡的鑰匙,要不最近我想回來看看你們,或者找你們有事,你們一不在,我都沒個地方去……」
何父開了門,三人進了屋,靜之摸索著開了燈。舊地板上鋪著涼蓆,涼蓆上鋪著兩條褥子,擺兩隻枕頭。
靜之:「如果我星期日回來,晚上不想回學校去住了,那就也跟你們擠擠睡地上。」一轉身,見父母在冷冷地瞪她。
靜之:「你們怎麼了?臉上都像陰天了似的?是看電影跟什麼人惹了頓氣?」
父母仍不說話。
靜之預感到父母生氣的原因與自己有關了,從書包裡取出凝之的筆記本遞給父親:「我大姐的日記,搬家那天,我在地上發現的,寫到了和您有關的事兒,特意送回來讓您看看……」
何父未接,何母默默接了過去。
何母:「靜之,你和小韓為什麼分手?」
靜之被問得一愣。
何母:「我們在電影院碰到他了,還有他爸媽。」
靜之:「性格原因……」
何父:「藉口。」
靜之:「小韓都跟你們說什麼了?」
何母:「他說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想要從你口中聽到某種真實的理由!」
靜之鎮定地說:「我愛上另一個男人了!」
何母:「靜之,你怎麼可以拿愛情當兒戲?說分手就分手,說又愛上了別人就又愛上了別人?」
靜之:「我並沒拿愛情當兒戲。事情往往是會發生變化的,愛情也一樣。」
何母:「但對於愛情的變化,處理不好,就涉及道德問題。」
靜之:「坦誠對待愛情問題就是道德的。虛偽地欺騙自己,欺騙對方才是不道德的。」
何父扇了她一耳光。
靜之呆住片刻,衝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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