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返城年代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張繼紅他們鼓掌。

靜之:「返城知青們如果組織在一起創業,要給以適當的貸款扶持。應該低息,無息最好!在一個時期內,對自謀生路的知青個體和集體創業的他們,要考慮減稅,甚至短期免稅!中國人自謀生路集體創業的精神被壓制得太久了,讓我們來作解放那種精神的證明!」

掌聲。

靜之望一眼譚書記,欲言又止。

譚書記:「說下去啊!」

靜之:「再說下去是不是不識趣了?您皺了好幾次眉,卻並不鼓掌。」

譚書記:「我不鼓掌是因為,都不是我一個人做得了主的事。但這並不應該成為我無所作為的藉口。你說的我都贊同!我要排除一切阻力,盡力而為!」

靜之笑了。

張繼紅他們又對譚書記大鼓其掌。

譚書記:「說得很好。說下去!」

靜之乾脆站了起來,一會兒扳手指,一會兒揮手臂,說得激情飽滿。

譚書記帶頭鼓掌。

天黑了。市委書記站在臺階上與靜之、張繼紅他們一一握手,不安地說:「晚上要宴請幾位兄弟市的領導,不能留你們吃飯了,實在抱歉,多多諒解!」

張繼紅:「靜之!」

靜之轉身。

張繼紅:「你表現太出色了,真想親你!」

靜之一笑:「心領了。」

張繼紅:「你覺得譚書記這人怎麼樣?」

靜之:「你覺得呢?」

張繼紅:「印象良好。但也是一個綿裡藏針的主兒。」

靜之:「綿裡藏針說明還有自己的思想和主見,比那些一貫對上唯唯諾諾、不敢負責任的人強得多!」

一夥伴突然大叫:「我餓!」

另一夥伴推了張繼紅一下:「都怪你!非把兩點的會改成三點,要不我在家裡也早吃上了!」

另一名夥伴:「我中午都沒吃,等的就是晚飯由市委書記來請,結果落了個空想一場!你小子得請我們吃!」

張繼紅:「好好好,我請我請。大家不辱使命,該請!靜之也不許走!靜之呢?」

靜之的身影已走遠了。

「餃子餃子!手工包的凍餃子!蘿蔔餡、酸菜餡的凍餃子!皮兒薄餡大的餃子!」

這是第二天上午,某露天市場的一個攤位,林超然在大聲吆喝,案子上還摞著一摞搪瓷盆。

張繼紅小聲地說:「別忘了盆兒!把盆兒也吆喝上。」

林超然張張嘴,沒喊出聲,閃開的同時小聲說:「不會。你來。」

張繼紅:「廢物典型!」拿起了一個盆兒,舉著喊,「還有盆!盆、盆、這個盆,沒裂紋兒!買二斤餃子搭一個盆兒!」

一婦女湊過來,拿起一個盆看。

張繼紅嘴甜地說:「嬸兒,這盆兒有收藏價值!走遍全中國,再沒地方買得到了!」

婦女:「來二斤!」

林超然:「我們的餃子香啊!是今年出欄的豬肉拌的餡兒。憑票買的那肉,都是冷庫裡凍了十幾年的肉!這盆兒也便宜,只收您成本價……」

婦女一指張繼紅:「他剛才不說買二斤搭一個嗎?要錢算搭嗎?忽悠人,不買了!」轉身便走。

張繼紅埋怨地說:「哎,你急著說盆兒什麼價幹什麼呀?讓我慢慢說不行嗎?」

林超然惱火地說:「你再會說,不是也得說出個價兒,不能白給嗎?」

譚書記辦公室。他在批檔案,杜秘書進入。

譚書記:「視察到了什麼情況?」

杜秘書:「不容樂觀。」

譚書記起身,捻動著筆,沉思地說:「他們也是在幫搪瓷廠,咱們不能作壁上觀。」

杜秘書:「是啊。我暗中看著也挺替他們著急的。」

譚書記:「這麼辦啊,你在咱們樓裡找上那麼五六個人,去幫林超然他們營造氣氛。」

杜秘書:「當托兒?」

譚書記:「你看你這同志,我那麼說了嗎?」

杜秘書:「我說的我說的,您當然不是那種意思。」

譚書記:「但不要找處以上的幹部。找處以下的。」

杜秘書:「包括處級?」

譚書記沉吟地說:「可以。找那種平時唯我馬首是瞻的啊?」

杜秘書:「明白。」

譚書記:「別佔用工作時間,等吃完午飯後。」

杜秘書點頭。

譚書記:「如果大家有什麼顧慮,就說我說的——引起批評之聲,最後我兜著。」

杜秘書點頭。

市委門外。幾位處以下幹部圍著杜秘書問長問短。

幹部甲:「咱們市委機關幹部可從沒充當過這種角色。」

杜秘書:「所以譚書記強調,要找一向擁護他的同志。」

幹部乙:「論起來,當然也是譚書記的工作的一個組成部分。可萬一許多人不理解,引起批評怎麼辦?」

幹部丙:「小杜剛才不是傳達了,譚書記說他頂著嘛!」

杜秘書糾正地說:「譚書記的原話是——他兜著。兜著和頂著意思有區別,而且他說的是最後由他兜著。」

幹部甲:「那,就是起先由我們頂著的意思囉?」

杜秘書:「這可是自願的。想去的,跟著我。不願去的,不勉強。」

他說完拔腿便走。

幹部乙:「就算因此為譚書記受到些什麼批評,那我也心甘情願!」他跟上了杜秘書。

另外幾人互相看看,也都跟去。

原地只剩幹部甲了,望著杜秘書他們的背影,自言自語:「這種事兒也不能落後啊!」他也跑幾步跟上了。

黑大校園。靜之那幢宿舍前,她站在臺階上,十幾名男女生站在她對面。

靜之:「沒什麼囑咐的了,主要記住一點,要掌握分寸,別過。一過讓別人看穿了,就丟咱們黑大學生的臉了。」

一名女生:「放心,女大學生,誰還沒有點兒表演天分啊!」

一名男生忽然大聲地說:「哎,那位那位!後邊排著去,不許夾楔!都像你這麼夾楔,我們後邊的白排了!」他說罷,變臉那麼快地恢復了常態,徒弟向師傅彙報似的,「這樣沒過吧?」

靜之:「行。挺到位!」

那男生一揮手:「出發!」

一名女生:「靜之,你自己不去啊?」

靜之:「我怕碰上熟人,穿幫了。你們辦事,我放心。」

同學們都走了,靜之緩緩踏下臺階,走進小花園,坐在長椅上沉思。

她想到了可笑之事,笑出了聲。

露天市場。與先前的冷清大為不同了,林超然和張繼紅的櫃檯前排著長隊了,前邊是杜秘書等市委的幹部,後邊是靜之的同學們。張繼紅在掌秤,林超然在用盆接餃子,並收錢。

林超然:「二斤餃子一元五!盆一元五,總共三元錢,請大家預先準備好錢,這樣快一些!」

一位男士湊上前看,黑大那名善於表演的男生立刻出了佇列,劈頭蓋臉地一頓數落:「公民,後邊排著去,不許夾楔!都像你這麼夾楔,我們後邊的白排了!」

那男士被數落得直翻白眼,羞惱地說:「嚷嚷什麼啊?我夾了嗎?不就一破盆嘛!」

張繼紅:「哎,這位同志,你說是破盆兒可不對啊!我們這搭配著賣的不是一般的盆兒。請看清楚上邊的字,這是‘文革’文物,全中國哪兒也買不到了,有保留價值的!」

這一招果然吸引了不少人排隊。

譚書記出現了,內圍圍巾,外穿呢大衣,戴皮帽子——一看就非一般人,特貴族。

林超然、張繼紅看著他,一時都呆了,如同被定身法定住。

幹部甲:「譚書記,您何必親自來呢,我們辦事兒,您還不放心啊?」

譚書記莊重地說:「我也是來視察視察市場情況。」

張繼紅猛醒地說:「排隊的同志們,市委書記時間寶貴,讓他先買行不行啊?」

不料引起一片抗議之聲:「不行!」

「我們時間也寶貴!」

「市委書記更不能搞特殊化,後邊排著去!」

「對!不排隊就是不正之風!」

黑大那名男生對同學們小聲地說:「鎮定。按既定方針辦。咱們一點兒沒過,是他們過了。」

譚書記:「我的時間也沒那麼寶貴,午休時間我不需要照顧。」他從容不迫地排到後邊去了。

老顧問和他女兒在不遠不近的地方看著。他生氣地說:「成何體統!」一轉身怫然而去。

天黑了,街道小廠裡,林超然在撥算盤、點錢;張繼紅在修一臺舊收音機;其他人在包餃子。

林超然往錢櫃裡放錢。

一夥伴:「頭兒,今天入賬多少?」

林超然:「比以往三天還多。」走到張繼紅身邊說,「別再從廢品收購站往這兒劃拉東西了啊,咱這兒不能漸漸成了另一處廢品收購站。」

張繼紅:「剛多賣了點兒錢,就要告別自力更生的傳統了?廢品站弄來的保險櫃修一修不挺唬人地用上了嗎?這收音機也立刻就出聲兒!」

他插上插頭,一扭開關,果然出聲,但是音很小。

張繼紅:「是音量控制旋鈕還有點兒問題。」邊修邊說,「譚書記太夠意思了,沒想到他也會去。」

一夥伴邊包餃子邊說:「一位可愛的市委書記。」

林超然洗罷手,擦乾,也加入包餃子,並說:「說實話,他出現在那裡,我認為可不是多麼清醒的表現。」

夥伴們不解他的話,都看他。

收音機的聲音終於大了,報道新聞:「據市委外事部門證實,明日中午,市委書記將親往機場,迎接一批來自歐洲國家的旅遊者。該旅遊團二十餘人,成員包括英國、法國、德國、義大利、比利時等國人士。是‘文革’後來到我市的第一個外國旅遊團,將對我市旅遊業的發展產生重要影響……」

第二天早晨。小廠的院子裡,林超然在清掃積雪。從積雪的厚度來看,昨夜的雪下得很大。

張繼紅從屋裡出來,吃驚地說:「下得這麼厚啊!」

林超然:「估計市區以外將近一尺厚。」

張繼紅:「那老外們可趕上了!」

林超然:「我也這麼想。我還在想,咱們應該去機場那兒。」

張繼紅:「譚書記迎接外賓,咱們去湊什麼熱鬧?」

林超然:「不是湊熱鬧,去清雪。」

張繼紅:「你真想一齣是一齣,清雪也不必咱們去吧?那是交通局的事兒!」

林超然:「我希望能給譚書記一個意外,正如他昨天給了咱倆一個大大的意外。」

張繼紅想了想,理解地說:「明白你什麼想法了,那我得去聯絡一輛卡車!」

機場到市裡的一段公路兩旁。林超然、張繼紅等幾十名返城知青,在用各種工具清除公路上的厚雪。

譚書記接外賓的車隊通過,每輛車上都插著小國旗。

一輛車靠路邊停住,譚書記和杜秘書下了車。

譚書記問一返城知青:「你們哪兒的?」

返城知青:「返城知青,暫時哪兒的也不是。」

譚書記:「唔?誰派你們來的?」

返城知青:「林超然、張繼紅。」

杜秘書指著說:「您看那兒。」

林超然、張繼紅拄著鍁在望這邊。

譚書記明白了,招手。

林超然、張繼紅也招手。

譚書記與幾名返城知青握手,回到車上。

幾輛車的車窗搖下,老外們探出頭伸出手,頻頻招手。

穿上了棉襖戴上了棉帽子的林超然和靜之走在路上。

靜之試探地問:「姐夫是不是有什麼話要跟我說?」

林超然:「對。」停下腳步,掏出一張紙幣給了靜之,「拿著這五元錢。」

靜之:「姐夫,我不缺錢。」

林超然:「撒謊。你又享受不到助學金,又不好意思向父母要,怎麼會不缺錢呢?」

靜之只得把錢接了,小聲地說:「謝謝姐夫。」

林超然儼然長輩似的:「給自己買兩雙棉襪子。大冬天的,還穿雙的確良絲襪怎麼行?腳冷就全身冷,這是生活常識。」

靜之點頭。

林超然:「還有,你現在和我們不一樣。我們是返城的待業青年,你是黑大的學生,而且是學生會的幹部,你以後要少到我們這兒來。」

靜之:「為什麼?」

林超然:「為什麼還用我告訴你嗎?我們返城知青身上有毛病。我們這種毛病,越聚在一起,越明顯。我們下了幾年鄉,就自以為是一種資本,好像被虧待了似的,動不動拿我們的經歷說事兒。我們習慣於稱兄道弟,有時候江湖義氣第一。一旦一些人衝動,往往一批人跟著衝動。這一點,在我們兵團知青身上體現得尤其明顯,我把它歸納為‘兵團知青習氣’。」

靜之不以為然地說:「沒想到你會有這種看法。那你自己身上呢?」

林超然:「我的話當然也包括說我自己。你對我的話不以為然是吧?」

靜之坦率地說:「對。雖然你說也包括你自己,但我還是能聽出一種居高臨下的意味。所以我要斗膽在你這位姐夫面前承認,我不認為你那麼評價知青友誼是客觀正確的。而且我建議你以後不要在返城知青之間說類似的話。那話聽著太刺耳,太傷人。」

林超然:「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我不會接受你的建議的。恰恰相反,我認為我有責任以後在返城知青中經常說,多說。我那麼歸納,並不是要全面否定返城知青之間的友誼。在下鄉的歲月裡,在特別艱苦的環境中,我們那一種友誼是彌足珍貴的。即使未免帶有為朋友兩肋插刀的江湖義氣色彩,那也是曾使我們感到過溫暖的……」

靜之:「但現在返城了,不再有班、排、連、營這種集體關係了,就應該相忘於江湖?」

林超然:「人和城市的關係比人和農村的關係複雜多了,人和社會的關係也比人和集體的關係複雜多了。既然現在都回到了城市,以後又都是城市公民了,那就要儘早克服掉一些是知青時的部落人習氣……」

靜之:「這麼一會兒,你已經創造了兩個概念了。」

林超然:「你冷不冷?」

靜之:「冷。」

林超然嚴厲地說:「冷就別站這兒跟我頂嘴!以後不允許你再摻和我們的事!也不允許你常到我們這兒來!我們的事今天剛對了,明天可能又錯了!我已經沒法兒不在對錯之間走鋼絲了!還要我說得更明白嗎?」

靜之:「不勞教誨,怎麼就對怎麼就錯,我自己也有頭腦!」

她說罷轉身便走。

林超然:「你給我站住!」

靜之站住了。

林超然:「你再經常來,別怪我當眾攆你走!」

靜之就扭頭看著他。

輪到他一轉身就走了。

靜之望著他的背影,眼中充滿淚……

江北。精神病院。慧之在拖一條長長的走廊;一位年長的女性走來,是護士長。

護士長:「小何,水涼,拖一遍就行。」

慧之:「護士長好。拖一遍拖不乾淨。我在兵團時經常用冷水洗臉,不怕水涼。」

護士長:「看把手凍得通紅,先放下別拖了,快去接電話。」

慧之:「電話?誰打來的?」

護士長:「說是你的一個兵團戰友。」

慧之疑惑地放下拖布,匆匆離開。

慧之在醫院某處接電話。

慧之:「一凡?你怎麼回哈爾濱了?」

慧之的身影佇立在江北岸邊。

她所站的地方正對著青年宮。有一個身影從那兒朝江這邊走來。她判斷出了那必是楊一凡,跳到江面上,迎著他走去。

楊一凡也認出了她,跑起來……

慧之也跑起來……

兩人跑到了相距幾步遠處,都站住了,含情脈脈地望著。

楊一凡:「好像,別人在這種情況之下,一般都是要擁抱的。」

於是慧之撲到了他懷裡,他擁抱住了她。

兩人臉對臉,唇對唇,近距離地凝視對方。

慧之閉上了眼睛。

然而楊一凡只是一味欣賞地看著她的臉。

慧之奇怪地睜開了眼睛。

楊一凡:「這麼近距離地看著你的臉,感覺真好。」

慧之多少有點兒索然,想推開他。

楊一凡:「別動。」他豎起一根手指做中線,在慧之臉上橫比畫豎比畫的,邊說:「某些人臉龐的缺陷,只有近距離,以中線法比量著才看得出來。你的臉對稱方面剛剛及格,但你兩條眉毛長短不太齊,這邊的眉梢短了點兒,眼睛似乎也一大一小,另一邊嘴角還有點兒歪……」

慧之一下子推開了他,很不高興地說:「天使的臉才是完美的!我又不是天使!」

楊一凡:「你是天使,白衣天使。」

慧之:「那你就不應該從我臉上看出你所謂的那些缺陷了!」

楊一凡:「錯。西方大多數油畫家所畫的天使的臉,不論男的還是女的,如果用中線法一比量的話,十之七八都是稍稍有點兒不對稱的。一種西方美術學派認為,稍稍有點兒不對稱,比嚴格的對稱更符合人眼的審美習慣。幸好你的臉龐只不過稍稍有點兒不對稱……」

慧之:「我笨,聽不出你這是在誇我呢,還是在貶我呢!我問你還沒放假,你回哈爾濱來幹什麼?」

楊一凡:「我們營長出事了,我能不回來一次嗎?」

慧之:「你在瀋陽怎麼知道的?」

楊一凡:「好事無人知,壞事傳千里唄!我們那個研究生班,一小半是返城知青,一小半的一大半是兵團的。哈爾濱有人打電話告訴他們的,他們在一起一議論,我也知道了。我一知道,擠上一趟火車就回來了。剛才我在青年宮給你打的電話,放下電話就過江了。」

慧之:「離開學校前請假了?」

楊一凡:「請不請假很重要嗎?」

慧之想訓他又不忍心訓地說:「你可真是!難道校紀校規對你來說沒有意義嗎?」

楊一凡認真地說:「有意義啊。平時我處處遵守校紀校規,老師和同學都認為我起到了模範生一樣的良好影響……」

慧之:「那事已經過去了!我姐夫已經不會被判刑了,昨天晚上就自由了!」

楊一凡:「這麼說,我白浪費車票錢了?」

慧之:「那當然!你要是回來之前打電話問問,或者寫信問問,不就不至於犯這種多此一舉的錯誤嗎?」

楊一凡:「也不能說是什麼錯誤吧?我著急啊!」

慧之:「就算我姐夫現在還沒放出來,你趕回來又有屁用?」

楊一凡一愣,皺眉道:「你說髒話了,這可不好。」

慧之:「好!」

楊一凡:「明明不好,你還非說好,這就更不好了……明白了,你不高興了。你為什麼不高興了呢?」

慧之:「自己想!」

楊一凡:「女人如果不高興了,男人與其猜她為什麼不高興,還不如對她說一件高興的事。現在我鄭重向你宣佈,我們學校有一名女生追求我了!」

慧之愣住。

楊一凡:「怎麼,你不替我高興?真的,我不騙你。我把她寫給我的信帶回來了,就是為了讓你相信,讓你替我高興。」

他掏出信遞向慧之。

慧之一把將信奪去,急迫地看;忽然撕了,扔在地上,跺腳大叫:「楊一凡,我不高興!很不高興!」

楊一凡困惑地說:「為什麼?為什麼這麼應該使你高興的事你都不高興?」

慧之:「因為你已經有物件了!」

楊一凡更困惑了:「我有物件了?我自己怎麼不知道?誰?」

慧之:「我!」

楊一凡:「你?你從來也沒給我寫過那樣的信啊!你是我的紅顏知己。我想,紅顏知己和物件應該是有區別的吧?」

慧之:「我兩樣都是!既是你的紅顏知己又是你的物件!而且,咱倆都接過吻了!」

楊一凡:「是嗎?我怎麼不記得?什麼時候?什麼地點?」

慧之更加生氣地說:「去年冬天!咱倆從兆麟公園走出來以後!」舉臂一指,「就在江邊臺階那兒!你怎麼連這種事都能忘了?那你還能記住什麼?」

她快氣哭了。

楊一凡回望,繼而看著慧之,還是想不起來,內疚地說:「我雖然想不起來了,但是我相信你的記憶。那麼是我不對。」

他看到地上的信紙片,欲撿。

慧之大叫:「不許撿!」

楊一凡走到了慧之跟前,安慰地說:「你別急。也別生氣。我的過錯是容易糾正的。據我所知,物件之間不止接吻一次。如果咱倆在一起都喜歡接吻,那就進一步證明咱倆是真的物件了!」

慧之:「當然喜歡!」

她上前一步,揚起臉,閉上了眼睛。

楊一凡:「我想,我也是喜歡的。」

他捧住慧之的臉,將她的頭擺正,並說:「其實,接吻閉上眼睛,是一種教條主義的接吻方式!是因為接受了文學藝術的暗示……」

慧之猛地睜開眼,使勁一推,楊一凡坐在地上了。

慧之轉身跑了,楊一凡站起,愣愣地看她。

慧之轉身喊:「不許傻站著,追我!」

於是楊一凡向慧之跑去。

雪白的江面上,慧之靈活得像一隻小鹿,而楊一凡則顯得笨拙。他幾次就要抱住慧之了,卻都被慧之機敏地逃開了。

楊一凡摔倒了一次,又摔倒了一次……

慧之清亮的咯咯的笑聲……

慧之也摔倒了……

楊一凡撲住了她。

楊一凡伏在她身上,氣喘吁吁地,以勝利者的口吻說:「終於逮著你了!」

慧之大睜雙眼,含情脈脈地看著他。

慧之:「我才不是教條主義者,我只不過比較傳統。」

她緩緩閉上了眼睛。

楊一凡深吸一口氣,俯首吻她……

天空盤旋的鴿子……

他倆仰躺在雪地上。

慧之:「和一個精神不……」

她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止住了。

楊一凡:「說下去。你對我說什麼話我都不生氣。」

慧之坐了起來,看著他說:「說就說……和一個精神不正常的人談戀愛,連愛情本身也變得不正常了。」

楊一凡也坐了起來,看著她說:「只糾正你一個字……不正常‘過’。但正常的愛情又是什麼樣的愛情呢?」

慧之:「我也不知道。」

楊一凡:「怎麼會,你一定談過好多次正常的戀愛。」

慧之:「才沒有!這是我的第一次。不但得自學,還得當輔導員。」

聽來是怨言,但是她的表情很幸福。

楊一凡憂傷地說:「看來,我和正常的愛情無緣了。」

慧之抱住了他的手臂,將頭靠在他肩上:「沒什麼可遺憾的。不正常的愛情感覺也挺好的。告訴我,你的老師和同學們,他們知道你那一段經歷嗎?」

楊一凡:「起初都不知道。我想我應該主動告訴他們……」

慧之:「為什麼?」

楊一凡:「主動告訴了他們,如果我表現出了什麼不正常的言行,他們就會對我多加原諒了。被原諒對我是重要的。」

慧之:「主動告訴了以後呢?」

楊一凡:「沒一個相信的。都以為我在開玩笑,而且是不可笑的玩笑。再後來,不知為什麼都相信了,也都對我更友好了。並且,不止一個人和我說過,自己和許多正常的別人與我比起來,反而有不少方面顯得更不正常。他們還都願意跟我說心裡話,說私密的事。只要他們囑咐我保密。我就堅決保密,再把我送進精神病院去我也不會講的……」

慧之:「比如……」

楊一凡:「比如什麼?」

慧之:「告訴了你哪些私密的事呀?」

楊一凡:「這……一件也不能告訴你。我要對得起別人的信任。」

慧之摟住了他的脖子:「一凡,我愛你。」

楊一凡:「你以後要經常給我寫親密的信,否則我又該忘了咱倆是物件了。」

慧之點頭:「你也要經常給我寫那樣的信。」

楊一凡:「我還要得到一樣東西,使我能帶在身上,隨時會看到,隨時會想到你。」

慧之:「現在我沒有那樣的東西,以後給你。」

楊一凡:「不想等到以後,你現在就有。」從慧之頭髮上取下了一枚髮卡。

慧之:「這可不行!一會兒回去,同志們見我頭髮不整,會胡亂猜想笑話我的。」

楊一凡:「那不重要。」將髮卡揣兜裡,又說,「跟我去看你姐夫吧。」

慧之:「不行。我在班上,只請了半個小時的假。」

楊一凡:「那我只好自己去了。」

慧之:「既然回來了,索性就住幾天吧。但今天一定要給學校打次電話,補上假。」

楊一凡聽話地說:「這我能做到。」

他站了起來,又說:「那我走了。」一說完轉身就跑。

慧之也站了起來,張張嘴欲喊住他,沒喊出聲,呆望著他的背影而已。

市內某小掛件攤前,楊一凡在挑選掛鏈。

林超然他們那個小廠的屋子裡。林超然、張繼紅等人看著一位穿工商制服的三十七八歲的女同志,他們叫她張姐。

張姐從這間屋走到那間屋,東看西看。

張姐:「還算乾淨。」

張繼紅:「您來之前,我們突擊打掃過……」

張姐不由瞪他。

林超然:「張姐,我們這裡,一向都這麼幹淨。我們很注意環境衛生。」

張姐:「還有人在炕上睡吧?」

林超然:「是啊是啊,偶爾有人不想回家了……」

張姐:「人睡過的炕,又在上邊放案板,揉麵,包餃子,豈有此理!」

張繼紅:「家家戶戶不都這樣嘛!」

張姐嚴肅地說:「但這裡不是家。」

林超然將張繼紅扯到一邊,耳語:「別解釋。絕對服從。」

張姐:「最裡邊……一間屋的炕可以保留。這間屋那間屋的炕、火牆,必須拆掉。」

張繼紅:「這,這……太過分了吧?」

張姐:「嗯?」

林超然又將張繼紅扯到一旁,耳語。

張繼紅走到張姐跟前,滿面堆笑地說:「張姐,親愛的張姐……」

張姐:「別油腔滑調的!」

張繼紅:「那,敬愛的,敬愛的張姐,咱們北方的冬季不是長、冷嘛,如果都拆了,那餡子在這兩間屋都會凍。要是蒸饅頭什麼的,面都發不起來。您看這樣行不行,我們將火口都改到外邊去,那樣屋裡就不起灰了……」

張姐想了想道:「那行。火牆要重刷一遍,炕蓆要撤了,裱幾層報紙,刷上油漆……」

張繼紅:「照辦,照辦。那,把您包裡那張紙,現在就給了我們吧?」

張姐:「營業執照現在還不能發給你們。等你們重新把這裡改造過了,我來檢查了,認為合格了才能發給你們。」

張繼紅:「這,這……」

一名返城知青:「那我們在春節前的大好時機不就掙不到錢了嗎?」

張姐:「市裡的領導替你們考慮到了,春節前的一段日子,把你們介紹到各大單位的食堂去幫忙,由他們發給你們臨時工資。」

另一名返城知青:「那乾脆就讓我們成了那些食堂的正式職工得了唄!」

張姐:「那不可能。哪個單位的正式職工都是有編制的。之所以對你們網開一面,就是希望你們成為返城知青自謀生路的典型。」問張繼紅,「你是負責的?」

張繼紅指指林超然:「他是正頭兒,我是副頭兒。」

張姐:「你倆之間,要有一個擔任法人代表。以後不能對外人自稱頭兒頭兒的,黑社會似的!你們自己能改造好不?不能我給你們介紹個施工隊?」

張繼紅:「別別,千萬別,我們花不起那份兒錢。再說我們個個都是能工巧匠。別說這麼三間屋了,中國就是再蓋幾座大會堂,那我們也能按要求裝修好!」

張姐:「別吹。我走了,遇到困難找我……」

大家送張姐走出屋子,走到院子裡,走到街上。

大家回到院子裡時,見楊一凡站在院子裡。

張繼紅親熱地說:「嘿,你小子怎麼來了?」

楊一凡看著林超然說:「聽說你們惹麻煩了,我不放心……」

張繼紅:「耳朵夠長的,那你回來也幫不上忙啊!」

「你以為你是救世主呀?」

「不過回來了,就證明夠哥們兒!」

「別看一凡平時蔫不唧的,一向夠哥們兒!」

於是大家這個給他一拳,那個摟他一下,一陣嘻嘻哈哈的。

林超然:「怎麼胸前還戴條鏈子?懷錶?」

楊一凡下意識地將一隻手捂在胸前:「比懷錶寶貴。」

張繼紅:「還趕緊捂著,怕我們搶呀?」

楊一凡:「怕。你們恢復正常了就好。我沒請假,看看你們就走。營長,我也有事兒拜託你。」

林超然:「說。」

楊一凡:「替我關心著慧之,好好照顧著她。」

林超然:「沒問題。」

楊一凡:「那我走了。」轉身便走。

林超然尋思過味兒來:「哎,等等。」

楊一凡轉身,大家都愣愣地看他。

林超然:「一凡,為什麼?」

楊一凡:「什麼為什麼?」

林超然:「你……你為什麼,那麼託付我?」

楊一凡:「因為你是她姐夫呀。」

林超然:「是啊是啊,我是慧之的姐夫。可,她的幾個親人就沒那麼託付過我……」

楊一凡:「是由我和慧之的特殊關係決定的。」

林超然摟著楊一凡的肩,將他帶到一旁,小聲地說:「一凡啊,你和慧之,你倆什麼關係了?能小聲告訴我嗎?」

楊一凡:「不能。小聲也不能。因為慧之讓我暫時保守秘密,而我答應了。」他掙開身子,對大家笑道,「春節見!」一轉身走了。

張繼紅:「快,那什麼,跟個人送送,再套套話兒!」

於是一人跑了出去。

林超然呆在原地,張繼紅他們默默地看他。

一人說:「超然,對一凡的話你也不能太認真。」

其他人都說:「是啊是啊……」

林超然:「別安慰我了,怎麼什麼事兒都讓我攤上了?我岳父母會唯我是問的啊!」

送楊一凡的人回來了。

張繼紅:「套出什麼話沒有?」

那人搖頭:「怎麼套也套不出來,守口如瓶。」

張繼紅:「剛才的事兒,誰都不許在超然父母、岳父母面前提半個字!要像一凡一樣善於保守秘密!」

大家紛紛點頭。

林超然:「繼紅,有的人,是不是一生下來就註定了是操心的命?」

張繼紅特同情地說:「是啊是啊,一旦攤上了這種命,就只有毫無怨言地操心下去!」

林超然苦笑。

鞭炮齊鳴。

硝煙過後,現出一塊簡陋的牌匾,上寫的是——同意麵食街道加工廠。

張姐仰臉看著問:「怎麼覺得有點兒彆扭?」

張繼紅:「起初想把街道兩個字放麵食前邊的,但大傢伙一琢磨,麵食是主語,還是該放前邊。」

張姐:「我是指為什麼起名同意?」

張繼紅:「張姐,這名字挺好的。順口,容易叫來。我們辦這麼個小廠是市委同意的,那就代表黨也同意了,你們各級政府部門都同意了,而人民大眾呢,必然也會同意的!」

張姐打量院子。院子裡鋪上了馬路磚。

張姐:「磚哪兒來的?」

一人說:「不是偷的!」

張姐朝那人望去。

張繼紅:「張姐,是我們一知青支援的,他爸是水泥材料廠的廠長。聽說市委領導支援我們,他爸就派車給送來了……」

街道主任站在旁邊,一直想插話,一直沒機會插話。

張姐不動聲色地進了屋,眾人跟入。

張姐一間屋一間屋地看,終於將皮包往胸前一抱,滿意地說:「行。挺好。合格。」

大家都笑了,林超然也笑了。

街道主任:「為了從您嘴裡聽到一個‘好’字,孩子們可上心了。」

張姐問張繼紅:「你倆定了誰是法人代表沒有?」

張繼紅:「他。還得是他。」

張姐對林超然說:「那你往後躲什麼?前邊來。」

林超然走到了她跟前。

張姐拉開皮包,取出執照交給林超然:「過後把你名字填上,廠名也填上,要鑲在框子裡。我要提醒你,一成了法人代表,出了什麼和這小廠有關的不良事件,你都得負法律責任。」

林超然:「明白。」

張繼紅:「姐……」

張姐:「別套得太近。叫張姐可以,叫姐不行。」

張繼紅:「咱倆不都姓張嘛,一筆寫不出兩個‘張’來……」

張姐:「不行就是不行,一筆筆就寫出兩個‘張’了。」

張繼紅:「我們想,春節前在這兒聚聚。人多,誰家都小……都心裡高興,所以想聚聚……」

張姐:「這麼點兒事兒你拐彎抹角的幹嗎?同意!」

大家又都笑了,張姐也笑了。

圓桌上一碗碗一盤盤熱氣騰騰的餃子。大家圍桌而坐。

林超然:「一塊兒包,一塊兒吃,好像又回到了知青時代。」

張繼紅:「超然,再碰一次唄!」

於是一起舉杯。

有人問:「超然,你不說帶二胡來嗎?」

林超然:「帶來了呀,你們都沒人理我那茬兒嘛!」

於是大家鼓掌,又有人說:「來段《萬馬奔騰》!」

張繼紅:「別老杆!那是馬頭琴曲!」

林超然:「那我用二胡就拉不好了?聽著!」

他從裡屋取出二胡拉起來,正拉得起勁兒,一抬頭髮現靜之站在門口,止住。

大家也都發現了靜之。

張繼紅:「靜之,來得正好。先喝一杯,然後再吃餃子。這餃子香得沒治了!」

他為靜之倒滿了一杯啤酒。

靜之:「儘管有人不歡迎我來,但一想到快春節了,還是忍不住要來看看。」她不坐。

林超然放下二胡,走過來拿起杯,也說:「靜之,謝謝你為我改了那篇文章。不但我自己認為改得好,社會各方面反應也好。」

靜之看也不看他,只說:「預祝大家春節愉快,並預祝一九八一年全年方方面面都順利!」

她一飲而盡,放下杯,抹抹嘴說:「我這個北大荒兵團部落人,提前給大家拜年啦!」江湖女俠似的一抱拳,轉身走了。

張繼紅看著林超然奇怪地問:「她這是怎麼了?」

一人也問:「她怎麼說是兵團部落人呢?那咱們不也是了嗎?」

林超然:「別理她。她能這樣就對了。」也一飲而盡。

他放下杯,同樣抹抹嘴,重新拉起了《萬馬奔騰》,而且拉得還特投入。

大家都怔怔地望著他。

由於靜之的來去,剛才的好氣氛顯然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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