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一民和李玖都沒料到老幹部忽然變得毫無情面了,也都不由得站了起來,你看我,我看你,完全亂了方寸。
老幹部的女兒:「爸,你聽他倆把話說完嘛!」
老幹部:「我不聽!小羅,李玖,知道我為什麼不聽嗎?」
羅一民和李玖搖頭。
老幹部:「那你倆聽我多說幾句吧。那個林超然,本來我對他印象是不錯的。即使看了報上登的那些內容以後,我還是一分為二地看待他。又回到城市變成城市人口了嘛,生活在城市每天都離不開錢嘛。也都是成年人了嘛,為了生存,所作所為雖然違法,但情有可原嘛!所以我起初的態度,還真是有點兒同情,還真是想為他們說幾句客觀的話。但緊接著出現了什麼情況?我不說你倆也清楚!那是想幹什麼?明明是在向市委市政府施加壓力嘛!此風不剎,城市必亂!這已經成了政治問題!在嚴峻的政治問題面前,我老共產黨員的黨性要求我,立場絕不含糊,絕不姑息,堅決主張從嚴解決!那麼,凡是企圖替他們說情的人,就都是我的家所不歡迎的人!」
羅一民:「可是,拘留所外邊的事,實際上與林超然沒有什麼關係……」
老幹部:「敢說沒關係?與他關係大得很!我懷疑是他利用他在返城知青中的那點兒影響力,在拘留所裡暗中調遣的!」
羅一民:「可是,您這麼懷疑有什麼根據呢?」
老幹部:「根據以後肯定會有的,現在我靠的是政治本能!政治本能你倆懂嗎?」
李玖搖著頭小聲說:「伯父,我不懂。」
羅一民:「我懂。我太懂了!」拉起李玖的手便往外走。
老幹部:「等等。」
羅一民和李玖在門口站住。
老幹部:「希望你們對我講的,那件捨己為人的往事,不是為了說情而編出來的。」
李玖回頭無言地看他,眼中噙滿屈辱的淚水。
羅一民:「您喜歡那麼懷疑,就那麼懷疑吧,那是您的自由。」
他將李玖拉出了客廳。
關門聲。
老幹部的女兒:「爸,您怎麼能那樣!他倆是客人……」
老幹部:「是說客!」
他女兒:「他倆還是晚輩……」
老幹部:「那,就別要求我像對待長輩一樣彬彬有禮!」
他女兒:「但您作為主人,作為長輩,失禮總是不好的吧!」
老幹部:「那要分因為什麼事!如果因為堅持一種政治立場,即使失禮了我也不感到羞恥!」
他走回桌子那兒,悻悻地坐了下去。
父女兩人互相瞪視片刻,他女兒也離開了客廳。
樓外。天已黑了。羅一民打不開車鎖,氣得踢了車胎一腳。李玖從他手中要過去鑰匙,一下子就開啟了。
她說:「我蹬。」
羅一民說:「別爭。我蹬。」
李玖順從地坐到了車上。
兩人的心情壞透了。
老幹部的女兒從樓裡走了出來,雙手各拎一雙鞋。他倆默默換鞋時,老幹部的女兒歉意地說:「真對不起。因為與某些領導同志的看法有分歧,我父親今天發過幾次脾氣了。你們來之前,情緒剛好點兒。」
李玖:「姐,我們小羅的事,那是真的!我倆沒騙他!」忍不住哭了。
老幹部的女兒摟抱著她說:「別哭別哭。你一哭,我更覺得對不起你們了。歸根到底,是因為我父親他對咱們這一代人成見太深了,不是一時可以扭轉的。告訴你倆一個好情況吧,林超然寫了一封信,或者是一篇文章,已經轉到市委書記手中了。市委書記也決定見見他,和他談談了。也許,現在正談著……」
羅一民轉憂為喜:「真的?」
老幹部的女兒:「和你捨己救人的英勇事蹟一樣真。」
羅一民不由得微笑了。
三輪車行駛在路上。
李玖:「長這麼大從沒被人這麼捲過面子,再也不登他家門了!」
羅一民:「別這麼說。以後該要去,該求他還得求他。咱們結婚了,我一定陪你給他送喜糖!」
李玖:「不給!」
羅一民:「要給!他有可愛的一面。真誠。什麼態度就是什麼態度,不虛偽。」
李玖:「你怎麼還挺高興似的?」
羅一民:「當然高興啦!知道了一個好情況,那也不虛此行啊!」
他唱了起來:
我們的同志,在困難的時候,
要看到成績,要看到光明,
要提高我們的勇氣……
林超然跟隨市委書記的秘書小杜走在市委走廊裡。
林超然:「能透露透露,譚書記想要與我談些什麼嗎?」
小杜:「他沒說。」
林超然:「保密?」
小杜一笑:「他確實沒說。你自己不馬上就會知道了?估計也就是互相認識一下,隨便聊聊,時間肯定不會太長。」
兩人已走到門前,小杜輕輕推開門,請林超然入內。他剛一進去,門就關上了。
五十多歲的譚書記在站著接電話,一邊嗯嗯啊啊,一邊向林超然做請的手勢。
林超然默默坐在沙發上,打量辦公室,被一豎掛的字幅吸引,其上寫的是端莊的隸書——「人生如夢,故所以然,當儘量活出幾分清醒。」
譚書記表情嚴肅地說:「明白,明白,我一定認真考慮您的態度。那,既然您說得這麼原則,我似乎也只有取消和他的見面了,多謝您一直以來對我的指導。明白,完全明白您的好意……」
林超然看著他,他放下電話發起愣來。
林超然乾咳一聲,譚書記這才猛醒,走到了他跟前,林超然站了起來。
譚書記主動伸出了一隻手:「民間認為,不握手不算正式認識。」
林超然也伸出了手。
兩人握手後,譚書記親切地說:「請坐。」
兩人落座後,林超然苦笑地說:「如果我沒猜錯,您在電話裡說的事和我有關。」
譚書記坦率地說:「確實。一些老同志反對我和你見面。」
林超然:「那,我回拘留所去?」
譚書記笑了:「那不僅僅是你沒面子,也等於我這市委書記太沒面子了啊!」
小杜進入,為林超然沏了杯茶,又退出去了。
林超然:「可您在電話裡說了,只有取消咱們的見面。」
譚書記:「有的時候,那也只能說一套做一套啊,要不怎麼辦?他們是顧問,向我諫言是他們的責任,我得照顧他們的積極性。你在返城知青中是有影響力的人,我也不想拿你開刀,所以只能兩邊都不得罪。」
林超然:「使您為難了,對不起。」他一時不知再說什麼好,又看條幅。
譚書記:「覺得那字怎麼樣?」
林超然:「我對書法是門外漢……您也認為人生如夢?」
譚書記:「誰到了五十多歲以後,都多少會有種人生苦短的感覺。」
林超然:「人生苦短和人生如夢,意思並不完全相同。」
譚書記:「我老父親為我寫的。他是位農民書法家,解放前有幸讀了幾年私塾,愛寫毛筆字,總是為鄉親們寫春聯、寫喜聯,也寫輓聯,寫來寫去,就被譽為農民書法家了。我‘文革’前當副縣長時,他寫了這幅字送給我。一位多少知識化了一點兒的農民老父親,當然不會因為兒子當了副縣長,於是勸兒子及時行樂。我的理解是他為了強調人應該經常活在清醒之中,所以不寫人生苦短而偏寫人生如夢,你認為呢?」
林超然:「我又得說對不起了,我剛才理解偏了。」
譚書記:「‘文革’中,我因為這幅字吃了不少苦頭,批判我的人們逼著我承認,我父親是在用資產階級人生觀腐蝕我。那我當然絕不承認。一個農民,幹嗎要腐蝕自己當了副縣長的親兒子呢?那明明是文化化了的一個農民的正面事例嘛!沒文化反文化的人才會從中看出什麼所謂不良的思想來。」
譚書記的話說得心平氣和,像學者與學者在討論問題。
林超然發窘地說:「您的話簡直也像是在當面批判我了,但我可以自重地告訴您,我頭腦裡沒什麼‘左’的毒素。」
譚書記:「你‘文革’中沒跟著胡鬧,這一點我瞭解過了。否則我還真不會見你。但,當年沒‘左’過不能保證以後也不‘左’……」
林超然不禁扭頭看他。
譚書記:「我的話對我自己同樣適用。誰知道呢,也許多少年以後,我這個被人以極‘左’思想大加批判的人,會反過來以極‘左’思想看待別人的言行。不論對我還是對你,這都是很可能的。」
林超然不禁望著條幅沉思。
譚書記:「餓了吧。」
林超然:「有點兒。」
譚書記:「他們不至於不給你飯吃吧?」
林超然:「他們對我還算優待,是我自己沒心思吃。」
譚書記起身去找出了半捲餅幹,拿過來說:「我也有點兒餓了。我胃不好,辦公室裡一向預備點兒吃的,咱倆都吃點,先墊墊。」
林超然猶豫。
譚書記:「一會兒我陪你吃晚飯。但現在咱們去食堂不好,被人看到了,傳到老顧問們耳朵裡,我被動。人少了咱們再去。」
林超然:「您就不必陪我吃飯了吧。您打算怎麼發落我們,乾脆敞開窗戶說亮話。不管什麼罪名,由我承擔就是。」
譚書記:「你們的事是怎麼一回事,我就不動動腦子啊?我就連起碼的清醒都沒有?不是打算怎麼發落的問題,而是要請你幫我一個忙……吃兩片嘛!」他自己說完吃了起來,林超然也只好接過了餅乾卷。
空蕩蕩的市委機關食堂。只有譚書記和林超然面對面坐在小桌兩側。
林超然掏兜。
譚書記:「想吸菸?吸吧,我陪你吸一支。」
林超然掏出了「迎春煙」。
譚書記:「我參加工作以後,發誓絕不吸菸。起初幾年還真扳住了。後來當了省委領導的秘書,經常開夜車給領導寫報告,結果就吸上了。」
兩人都吸起了煙。
林超然討教地說:「我也想戒。您怎麼戒的?」
譚書記:「自己下決心戒了幾次,沒戒成。被關進牛棚了,造反派說你還吸菸那就是思想苦悶,改造你是挽救你,你應該感恩,有什麼可苦悶的?他們一支不許我吸,結果,一年多以後幫我戒了。現在是,不吸不想,偶爾吸一支也不再上癮了。」
傳來快速的刀切聲。
譚書記:「老吳師傅,別費事,隨便給我們弄點兒吃的就行。」
老吳師傅的聲音:「吃餃子吧,餃子快。再給你們拌個冷盤,切盤豬頭肉,一人一碗餃子湯,行不?」
譚書記:「行。就那樣。」
林超然笑了。
譚書記:「你笑什麼?」
林超然:「您不是故意請我吃餃子吧?」
譚書記:「怎麼會!我沒那麼複雜。這不到了飯點了嘛,不留你說不過去。」
老吳師傅送上了兩盤餃子。
林超然研究地看著:「怎麼這樣式的?」
譚書記:「這是機器包的。」
林超然:「只聽說過,第一次見著。」
譚書記:「一位香港投資商程老先生捐給食堂的。」
林超然:「我見過他,人不錯。」
譚書記:「噢,怎麼認識的?」
林超然:「一言難盡。暫時屬於我們知青之間的絕對機密,不便相告。」
譚書記:「不好意思。請吧!」
兩人按滅煙,林超然夾起一個餃子塞入口中。
老吳師傅一手涼拌菜,一手豬頭肉,送將上來,大受其益地說:「以前大家一要求吃餃子,我們食堂的人就全體皺眉頭。二百多人,每人半斤,那得連夜包出一百多斤。過後,擀皮兒的手腕子酸好幾天。自從有了那臺機器,可解放生產力了。譚書記,什麼時候給我們個機會,我們都想當面說幾句謝謝人家程老先生的話。」
譚書記:「那沒問題,會有機會的。」問林超然,「怎麼樣?」
林超然:「比手包的差多了!皮兒厚,邊兒寬,餡兒少。咱們東北人包餃子,講究的是窄邊兒薄皮兒大餡兒!雙手掐出的邊,刀刃似的!看這邊兒,像刀背!這種機器包的餃子有什麼吃頭?」
老吳師傅不愛聽地說:「太誇張了吧?機械取代手工,那是生產力先進的體現!迷戀手工,社會沒法進步了!」
林超然反唇相譏:「社會再進步,餃子也還是手工包的好吃!不信就搞一次社會調查,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人會支援我的說法!」
老吳師傅:「那效率呢?手工的效率高還是機械的效率高?中國落後了這麼多年,就是因為在吃的方面太矯情了!」
林超然:「中國人一年才能吃上幾頓餃子?連吃餃子都降低要求了,那不是太可悲了?」
老吳師傅:「你們東北人不能代表中國人,我們南方人根本不稀罕吃餃子!」
林超然:「原來你不是東北人!你對餃子這麼沒感情,咱倆當然話不投機半句多囉!」
譚書記:「同志們同志們,不爭論了好不好?孰是孰非,暫且擱置。」起身將老吳師傅輕輕推走,邊說,「切二斤豬頭肉,用一個公共飯盒裝起來。再去小賣部替我取兩盒煙,一盒牡丹,一盒鳳凰,都記在我賬上。」
老吳師傅不情願地說:「書記,您這又請吃又給帶的,何必呢?您犯不著嘛!」
譚書記:「小聲點兒,我不有事求他嘛!」
譚書記回到桌旁坐下,笑道:「當成一段小插曲,別影響共進晚餐的情緒啊?」
林超然:「聽到了,您有什麼事求我,請開門見山吧。」
譚書記拿過林超然的煙,吸著一支,鄭重地說:「你必須替我召集幾名返城知青,十人以內,五人以上,包括你,我要和你們開一次座談會。」
林超然:「必須?可你剛才對那老師傅說是求我。」
譚書記:「是啊是啊,我這不是在求你嗎?我市委書記求你的事,你當然必須辦到。」
林超然苦笑地說:「座談什麼?」
譚書記:「怎麼才能更快、更實際可行地解決你們的就業問題,想聽聽你們的見解。而且,你要根據你那封信的思路,作重點發言。」
林超然:「也必須?」
譚書記:「那當然!」
林超然:「時間?」
譚書記:「明天下午兩點,我的秘書小杜會在門口接你們。」
林超然:「可時間由您單方面定了不太……」
譚書記:「難道得由你們單方面定?誰忙時間由誰定。」
林超然還想說什麼……
譚書記豎起一隻手製止:「不爭論。明天以後我幾乎整天開會,難道你想說你們的會比我還多?」邊說邊掏出筆,想找紙寫什麼,卻沒發現紙,乾脆抓過林超然一隻手,往他手背上寫。
林超然:「這什麼?」
譚書記:「小杜的電話。有特殊情況,及時通知他。」
羅一民家門外。門已開鎖,羅一民一手放門把手上,問李玖:「想不想進來?」
李玖:「想。」
羅一民將門拉開了一半,李玖卻將自己的手放在他手上,將門關上了,柔情似水地說:「雖然想,那也不進了。為了你營長的事,你今天動了那麼多心思,來來回回蹬了那麼遠的車,肯定身心都累了。早點兒睡啊?」
羅一民:「你今天配合得很好,給一百分!」
他情不自禁地摟抱住她,將她的身體壓得靠在牆上,一陣長吻。
李玖終於輕輕推開他,張大嘴倒吸了一口氣,幸福地說:「都快喘不上氣兒了!」
她一笑,轉身跑了。
林超然他們那個街道小廠。滿院子人,有的在吸菸。
屋裡。林父、林母、何父、何母、靜之、張繼紅、街道主任或站或坐,氣氛很是沉悶。靜之抱著孩子。
張繼紅:「靜之,出來一下。」
靜之將孩子交給何母,跟張繼紅走到了外間屋。
張繼紅將門關上後,小聲問:「如果我們的人都撤走了,結果還是不放你姐夫,幾天之後真把他給判了,接著再一個個收拾我們幾個,那可怎麼辦?」
靜之憂鬱地搖頭:「我也不知道。」
張繼紅:「那我就還要再發動一次!」
裡屋傳出林父大聲而嚴厲的話:「不許!那也不許你們再那麼搞!我向區長保證了的!」
裡屋。林母瞪著林父說:「你聽到他倆說什麼了呀!」
林父:「小張說還要像白天那麼搞!」
林母:「我怎麼沒聽到?」問何母,「你聽到了嗎?」
何母搖頭。
林母:「我們都沒聽到,怎麼單單你聽到了?你不是去年就開始耳背了嗎?」
林父:「所以有時候我得比別人注意聽!他倆一出去,我就知道準是要說不想讓咱們聽到的話!」
他欲起身往外走。
何父攔住了他,勸道:「別認真,我覺得他那是隨便說說的氣話。」
外屋。張繼紅說:「我看咱倆還是再到外邊去吧!」
於是他倆走到了外邊。
裡屋。林父瞪著何父問:「這麼說,你也聽到了?」
何父:「我……我似乎,也聽到了那麼一耳朵……」
林父得理地說:「你也聽到了,你剛才都不說你聽到了,好像我幻聽似的!」
何父光火了:「你給我住口!哎,我說老傢伙,你這半年多是怎麼了你?自從我們凝之走了,你怎麼變了個人似的?動不動就犯急,就發脾氣。不管我說句什麼話,你一接過去就跟我抬槓!你當你是工人階級,你就可以一直壓迫我啊?!從今天起,我不吃你這一套了!」
何母:「老何!親家公年紀比你大,不許你那麼訓人家!你那是說的些什麼話?和你抬幾句槓就是壓迫你了嗎?如果不是親家關係,親家公還不稀罕和你抬槓呢!快向親家公賠禮道歉!」
何父一跺腳:「我不!」
林父又雙手抱頭了。
林母對何母說:「你別攔著!」又對何父說,「我支援你!就不賠禮,就不道歉!接著訓,狠狠訓!也替我出口氣。在家裡,他也動不動就跟我抬槓,而且最後還得是他勝利!要不就跟我沒完沒了地抬下去!」
林父大聲地說:「我恨你們!我恨你們三個!」
何父及兩位母親都愣住了,呆呆地看著他。
林父:「你們都明明知道凝之那孩子身體不好,還急著當姥爺,當姥姥,當奶奶……就我和超然一條心,都勸凝之別聽你們的!就我們父子反而想得開,說不當爺爺不當爸,那也沒什麼……可凝之那孩子孝心,為了滿足你們的心願,還是聽了你們的!」
他猛地抬起頭,老淚縱橫大聲地說:「要不是因為你們,超然會沒了妻子嗎?我會沒了那麼好的一個兒媳婦嗎?有時候我一想起凝之那孩子,我就恨你們!超然他還上哪兒找那麼好的妻子去?我還怎麼能有那麼好的兒媳婦!」
他又抱著頭孩子似的哭起來……
外邊忽然人聲嘈雜,傳來歡呼聲,分搶東西的聲音……
門一下子被推開,靜之進入,眉開眼笑地說:「我姐夫回來了!」感覺到了屋裡的氣氛不對頭,笑容頓時收斂,閃在了門旁。
張繼紅等幾名返城知青簇擁著林超然進入,他們也立刻感覺到了氣氛不對頭。
林超然:「爸,媽,岳父,岳母,我辦事不周,讓你們擔心了……」
何母將孩子遞給靜之,走到林超然跟前,只說了一句「超然」就哭開了。
她是被林父的話引起了對大女兒的思念。
林超然內疚地說:「岳母,是不是給您和我岳父帶來不好的影響了?」
張繼紅:「甭問。他們學校好多人都知道你是他們女婿,你名字一見報,那還不一傳十,十傳百地傳啊!」
何母搖頭:「不是,真不是。」
林母:「被你爸氣的!剛才你爸把我們三個氣得都要哭了……」
林超然望向父親,像對孩子說話似的:「爸,那您可不對吧?」
林父:「你媽顛倒是非,剛才明明是他們三個合起夥來氣了我一通!」
張繼紅彎腰看著林父的臉說:「真的哎,超然,大爺臉上的淚還沒幹呢!」
林父就用手抹臉。
林母撇嘴道:「裝樣兒!」
張繼紅又彎腰看林母的臉:「咦,大娘也肯定哭過!」
林母打了他一巴掌:「這孩子,調皮!」
張繼紅的目光望向了何父。
何父好孩子般誠實地說:「我坦白,我眼看要哭了,超然進來了,我的心情又好多了。」
張繼紅:「清官難斷家務事。超然,這一樁誰氣哭了誰的案子,連你也斷不清了吧?」
林超然:「斷得清。他們四位長輩都是原告,只我一個晚輩是被告。他們哭,是我太讓他們不省心了。」
張繼紅看著靜之說:「哎呀媽呀,靜之,你聽你姐夫多會說話呀!你將來找物件,得參考著你姐夫找啊!」
靜之不好意思地一笑,將孩子遞向林超然;林超然接過孩子後,靜之小聲說:「你以後要經常抱抱他,要不他對你這個爸爸會眼生的。」逗著孩子又說,「楠楠,認識不,這是爸爸,世界上爸爸的發音都是差不多的。來,給小姨學,爸、爸……」
孩子在林超然懷裡笑,林超然也笑了。
何母:「超然,我們剛才誰也沒氣誰,是因為忽然都想起……」
靜之敏感地轉身制止:「媽!」
她對母親搖頭。
然而每一個人彷彿都聽到了「凝之」兩個字,氣氛一時又沉鬱了。
林超然將孩子遞向了父親:「爸,我怕我身上還有涼氣,您先替我抱一會兒。」
林父伸出了雙手,卻又縮回去了,一扭頭:「我不太會抱,你媽最會抱。」
林母剛要抱,何母搶先將孩子抱了過去,晃著;孩子咯咯笑起來……
張繼紅有意調解氣氛,從左耳上取下一支菸,像捧根金條似的,雙手遞向林父:「大爺,這可是支‘鳳凰’,上海名煙。人家市委書記掏自己腰包給超然買了兩盒……」
他又從右耳上取下一支菸,以同樣誇張的樣子敬給何父:「不偏不向,也有您一支。」
最後,他才從兜裡掏出一支,不過已斷了。
他十分心疼地說:「可惜了可惜了。」享受地吸了一口之後,總結性發言似的,「很久很久以前啊,聽別人說壞事也可以變成好事,我心裡總這麼暗想……什麼辯證法,瞎白唬。壞事那就是壞事!開頭的壞事再引出了好的結果,那也不如好事得到的好結果好!現在我開始信那句話了。就說我們的事兒吧,區長親自到超然家瞭解情況,市委書記接見,還單獨陪著吃晚飯,臨走還讓帶走兩盒‘鳳凰’,多高規格的對待啊!哎,靜之呢,靜之你躲到裡邊去幹什麼呢?」
這小廠的房間,除了門口,正屋是連串三大間。靜之已不知何時又抱著孩子了,她說:「你們都吸菸了,我怕嗆著孩子。」
張繼紅:「說到底,超然咱們幾個,那還真得感激靜之!要不是她將你那篇文章及時送到了市委,咱們的事,我看那也未必會引出什麼好的結果……」
林超然不禁向最裡邊那間屋望去,門口卻已不見了靜之的身影。
寫上了電話號碼的林超然的手,被張繼紅的一隻手握住手腕,張繼紅的另一隻手在往自己手背上抄電話號碼。
張繼紅的手放開了林超然的手。
街道小廠裡。「牡丹」煙,「鳳凰」煙擺在桌上,夥伴們吸著煙,用手抓著豬頭肉吃。
林超然對張繼紅說:「那電話號碼你別到處亂傳啊!」
張繼紅:「那哪能呢!我不會輕易啟用的。」
林超然:「警告你啊,如果揹著我你亂給市委書記的秘書打電話,可別怪我跟你翻臉。」
張繼紅:「放心。一定事先請示,事後彙報。」
一夥伴:「給我筆,我也抄下來。」
張繼紅:「一邊兒待著去!超然剛說完,不許亂傳。」
林超然:「明天下午兩點,都準時到市委門口去啊?」
另一夥伴:「沒興趣!如果去了,開完座談會,立馬讓我到哪一個國營大廠去報到,那我去。否則請假。」
林超然嚴厲地說:「不給假!除非你自動退出咱們這個集體。」
張繼紅也訓那夥伴:「目光短淺!市委書記親自召開的座談會,你請假?太不識抬舉了吧?都得去!」又對林超然說,「但是頭兒,最好改成下午四點。」
林超然和大家都疑惑地看他。
張繼紅:「你們想啊,四點開始,你一句我一句,談著談著,不就五點多了嗎?那不也到飯口上了嗎?市委書記那不也會請咱們吃頓晚飯嗎?」
林超然:「你怎麼就那麼沒出息,吃那麼一頓飯能多長一斤肉啊?」
張繼紅:「比多長一斤肉意義重大!市委書記請咱們吃過飯,這叫資本。沒請,咱們如果對別人說請過,那叫騙人。請過,即使淡了吧唧地隨口一說,那也令人刮目相看。比如你林超然,一說市委書記留你吃飯了,我們哥們兒幾個誰不對你刮目相看啊?你在我們心目中那就又高大了不少!」
夥伴們七言八語:「說得對!」
「我需要那種資本!」
「四點!四點!堅決改成四點!」
林超然默默站起,示意張繼紅外邊去說話。
外邊。林超然說:「你替我通知靜之,說服她也去。」
張繼紅:「你自己為什麼不?」
林超然:「她在跟我鬧彆扭。」
張繼紅:「哎,你想過沒有,有時候也許是你在跟她鬧彆扭。」
林超然:「不爭論。人家市委書記對那封信特重視。你知道的,那封信是她改得好。你還要保證說服她作重點發言。」
張繼紅點頭。
林超然:「別四點。你找個理由跟杜秘書通次電話,三點吧。」
張繼紅剛想說什麼,林超然制止道:「也不爭論。我一句頂一萬句了。」一隻手拍在他肩上了,「明天看你們的了。大家都要想一想,爭取多談出點兒有價值的意見。咱們是代表二十幾萬呢,別讓市委書記失望。」
張繼紅:「那你呢?」
林超然嘆口氣:「明天我想陪我爸媽待一天。」說完進屋了。
最裡邊那間屋內,靜之微笑地注視著孩子;孩子也注視著她,甜甜地笑。
靜之將自己的臉貼向孩子的臉。
張繼紅在中間那一間屋「白話」著什麼,還比比畫畫的,逗得林超然和四位父母親一陣陣開懷大笑。
何母笑著追打張繼紅,張繼紅往林超然背後躲。
林超然、靜之、張繼紅等一些知青聚在一起,人人充滿憧憬地聽林超然講述著什麼。
靜之頭靠林超然的肩,似乎已很香甜地睡了。
林超然想推醒她。
張繼紅抓住了他手,制止道:「哎,心疼點兒人啊,人家因為咱們幾個的事四處奔波地操心了一整天,讓她先那麼睡一會兒。」
林超然:「我半天沒敢動了,肩膀讓她靠酸了。」
張繼紅:「忍著。靜之是咱們的功臣,你有怨言那是不對的。」
靜之嘴角浮現了一絲不易被察覺的笑容,顯然她睡得不像看上去那麼實。
林超然:「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他把靜之的手臂搭在自己脖子上,將她抱起,進入裡屋。裡屋有炕,他將靜之斜放在炕上。
他走到門口,站住,回頭看,見靜之的一條腿垂在炕下。他又走了回去,將她那條腿輕輕放在炕上,替她脫下鞋;靜之的一隻襪子太舊了,破了,露出白白的大腳趾。
他看著靜之那隻腳有些發呆了。
張繼紅在中間屋裡喊:「超然,磨蹭什麼呢?哥兒幾個還沒聽你說夠呢!」
林超然脫下棉衣蓋在靜之腳上,同時說:「把你棉襖拿來。」
張繼紅拎著棉襖進來了,林超然從他手中接過棉襖,捲了卷,當枕頭塞在靜之頭下。
林超然和張繼紅又坐在大家中間了。
林超然:「還說什麼?該傳達的都傳達了,該暢想的也都暢想了。」
張繼紅:「靜之今天特使我感動,我倒想說說她了。」
林超然:「不許。不僅不許當著我的面說,背後也不許。因為我是她姐夫!」
張繼紅:「你是她姐夫怎麼了?我那口子還和她一個連呢。而且比她大一歲,在連隊她叫我那口子姐,論起來我也是她一姐夫。她已經和小韓吹了,我這姐夫有責任關心關心她的個人問題。」
林超然:「有我這個正式的姐夫呢,你非正式的省省心吧!」
一名知青:「踏破鐵鞋難尋覓,得來全不費工夫!」
張繼紅:「你小子啥意思?」
對方:「我把她給包產到戶算了唄,我正好還是光棍呢!」
張繼紅:「你小點兒聲!」
林超然瞪著對方小聲說:「她眼眶高,我警告你,不許動她的心思!」
張繼紅也小聲地說:「問題就在這裡!她眼眶高,你改變不了你是她姐夫的規定角色……」
林超然又不拿好眼色瞪張繼紅。
張繼紅:「難道你沒看出來,靜之她對你這個姐夫……」
林超然捂住了他的嘴,掃視著大家,壓低聲音但卻一字一句地說:「今後誰再對我說這種話,可別怪我對他不客氣!座談到此結束,要回家的回家,不想回家的都給我睡覺!」
月光透過沒有窗簾的窗子灑進屋裡,灑在炕上。這最裡邊一間屋的炕上睡著四個人,靠牆的是靜之,挨著靜之的是林超然,另外兩個和衣而眠。除了靜之,林超然們連鞋也沒脫。
中間屋不知響著誰的鼾聲。
林超然翻了下身,被鼾聲攪得皺了下眉。他睜開眼睛,結果發現自己和靜之臉對著臉了。
月光下,靜之的臉看上去那麼秀美。
林超然一下子又把身翻了過去。
他睡不著了,再次翻身,仰躺著。
他忍不住緩緩扭轉頭,看著靜之的臉。
靜之蹬腿,蓋在她腳上的棉襖掉地上了。
林超然睡不著了,他輕輕起身下地,撿起棉襖,替靜之蓋在腳上。
他將每一間屋的炕洞都撥了一遍,塞進了新柴。也將大鐵爐子裡的火捅旺了,加入了新柴。之後,他坐在爐前沉思。
爐火映紅著他的臉。
北大荒的冬季。在林超然和凝之的小家裡,也就是凝之那個連隊的一幢小泥草房裡,凝之靠著牆織毛衣,林超然坐在一張舊椅子上拉二胡,拉的是抒情的《草原之夜》。
凝之:「超然……」
林超然扭頭看她,卻沒停止。
凝之:「跟你商量個事兒。」
林超然這才停止,將二胡掛牆上,坐在凝之旁邊。
凝之:「我想跟團裡請求一下,調你們馬場獨立營去。」
林超然:「為什麼?」
凝之:「要不,咱倆雖然在一個團,那不也等於兩地分居嗎?你每看我一次,來來回回七八十里,太辛苦你了。」
林超然笑了:「我不是騎馬嘛!團裡什麼態度?」
凝之:「團裡答覆說,等他們物色好了一個接替我的知青副指導員再說,我看他們能拖就拖。」
林超然:「關鍵不在團裡,你們連的態度也很重要。」
凝之:「根本不能指望我們連同意,他們太捨不得放我了,我也太捨不得離開我們連了……可,我又多麼希望從某一天開始,咱倆能生活在一起,不必再你看我我看你的了。來,比比。」
林超然伸展開雙臂,讓凝之在自己胸前比試毛衣。
他深情地看著她,忽然摟抱住了她。
於是她也深情地看著他。
林超然:「這半年我來看你的次數確實太少了,下半年我一定把咱倆的損失補回來!」
凝之:「你別誤會,我沒有埋怨你的意思。只不過,有時候回到這個家裡,推門進屋後,就再沒個人跟我說話了,覺得挺孤單的。尤其是冬季……」
林超然不禁深情地吻她,她也不禁地摟抱住了他的脖子……
皎潔的月光灑在炕上。兩人已臉對臉睡下了;月光下凝之的臉同樣很秀麗,如同剛才林超然所見到的靜之的臉。
林超然目不轉睛地欣賞著凝之的臉。
他又激情地將凝之緊緊摟入懷中。
天亮了。林超然穿著凝之為他織的那一件駝色毛衣跑步回來,而靜之也正拎著書包從屋裡走出。
靜之:「姐夫,跑出汗來穿著不舒服,會感冒的。」
林超然:「沒事兒,一會兒我要用冷水擦身。」
靜之:「也要把衣服烤烤。」
林超然:「會的。」
他回答靜之的話時,繼續在院子裡活動身體,壓腿,也不看靜之一眼。
靜之:「那,沒什麼事的話,我回學校去了。」
林超然:「等我送送你。」還不看靜之一眼,說罷大步走進屋去了。
靜之沉思著,臉上漸漸浮現出了笑容。她以為姐夫說送送她,一定是有話要單獨跟她說。而要單獨跟她說的話,也許正是她所希望聽到的話。
市委一間小型會議室。張繼紅他們到齊了,站的站,坐的坐,在傳看一隻搪瓷盆子。那盆子上一片紅旗,一行醒目的大字是「文化大革命就是好」。
張繼紅在吸菸,用茶杯蓋當菸灰缸。
夥伴們議論紛紛:「會議室擺這麼一個搪瓷盆幹什麼?」
「說不定和座談內容有關。」
「不會吧?咱們又沒招惹過搪瓷廠。」
靜之進入,見張繼紅在吸菸,指著禁菸牌生氣地說:「沒看見啊?」
張繼紅將禁菸牌收在桌子底下了,嬉皮笑臉地說:「這不你也看不見了?你姐夫說,譚書記也吸菸。我不帶頭,人家想吸也不好意思吸。」
靜之:「別廢話,掐了!」
杜秘書進入,禮貌地說:「譚書記來了。」
譚書記進入,大家紛紛站起。
譚書記:「坐、坐。隨便坐。接了一個電話,讓你們等了幾分鐘,請大家原諒。」
大家落座後,譚書記吸吸鼻子,發現了被當成菸灰缸的茶杯蓋,風趣地說:「彈菸灰還是菸灰缸好。不過誰如果能把茶杯蓋放平了,也算是一物二用。」
大家都笑了,張繼紅難免尷尬。
譚書記吩咐杜秘書:「把小通風窗開啟,把那隻茶杯蓋洗乾淨,再多拿幾個菸灰缸來。」
小杜照辦。
張繼紅:「我洗我洗!」
小杜:「別客氣,你是書記的客人。」
譚書記:「今天這裡破例一次。想吸的,不必非剋制著。我們這位女同胞沒意見吧?」
靜之搖頭微笑。
小杜送來了菸灰缸。
譚書記:「小杜,不記錄了。」
小杜退出。
譚書記吸著一支菸,望著大家說:「我當年是化工學院畢業的。那時志向遠大,發誓要為咱們中國獲得諾貝爾化學獎,卻陰錯陽差地從了政了。文學家說,人類社會的一切現象,歸根到底是人性現象。政治家說是政治現象。經濟學家說是經濟現象。而我這個學過化學專業的人認為,其實也是化學現象。西方科學家的研究表明,愛恨情仇,是人類腦區化學反應的結果。那麼,我們此刻雙方坐在了一起,也是我們大腦裡化學反應的結果啊。起碼證明,咱們雙方都有誠意。誠是文化化人的體現。文化化人,首先是使人的大腦裡產生良好的化學反應嘛!說得通吧同志們?」
大家笑了。
譚書記:「言歸正傳。咱們全市,除了已留在兵團、農場、農村的,現有二十三萬餘名返城知青,以往十幾年裡,各行各業幾乎都沒發展,也就沒產生什麼就業崗位,城市一時消化不了你們,所以我極想聽聽你們有什麼高招?」
張繼紅:「譚書記,如果事情不是變成了這樣,我們的頭兒真被判刑了,我們因而真鬧將起來了,您會對我們怎樣?」
譚書記:「如果不是林超然那一封信寫得好,發表得也很及時,那現在事情是個什麼局面,還真不好說了。幸而變成了現在這樣。」
一名夥伴:「變成了現在這樣首先對您是幸而的事。」
譚書記:「為什麼首先對我是?」
另一名夥伴:「因為我們都是在返城知青中有一定能量的人。」
譚書記:「噢?」綿裡藏針地說,「你們幾個能量再大,還大得過黨嗎?中國共產黨成功結束了‘文化大革命’,一舉拿下了‘四人幫’,堅決否定了‘兩個凡是’,這種能量比你們的能量更大吧?我作為市委書記,也自有我的能量啊。硬碰硬,那在化學中叫‘相剋反應’。一旦發生了,必然兩敗俱傷。所以我認為,咱們都避免了‘相剋反應’,那就分不出什麼首先不首先了,幸而是同時對我們雙方而言的。」氣氛一時凝重。
張繼紅:「同志們同志們,跑偏了!哎,譚書記,我們剛才都對那搪瓷盆發生了興趣,您是特意叫人擺在這兒的吧?」
譚書記點頭。按滅煙,問:「你們先回答我的問題,你們賣餃子,用什麼裝的?」
張繼紅:「報紙啊。我們糊成紙袋子。」
譚書記:「得用不少報紙,哪兒來的?」
一名夥伴:「廢品收購站買幾捆就能糊一二百個紙袋。」
譚書記:「這就難怪了。你們賣的餃子,有些的皮兒上,都印上了報上的字了。人家食品衛生檢查部門的同志,照了相了,而且把照片寄給了我。廢品收購站的報紙,那多不衛生?我又得說幸而了——幸而到目前為止,沒有吃出病來的,否則你們麻煩大了,坐在這兒的肯定是另外一些人了。」
張繼紅:「我們當知青時,還吃過痘豬肉包的包子、餃子呢,也吃得歡實著呢,人不能活得太細緻了。」
靜之嚴厲地說:「你別狡辯了!不對就是不對,錯了就要改,說那些有意思嗎?」
氣氛又凝重。
譚書記:「我沒法兒一下子解決了二十幾萬人的工作。連你們幾個的也解決不了。這個冬天你們還得靠賣餃子自謀生路,但我給你們解決了幾處固定的櫃檯,以後工商等部門也不會找你們麻煩了……」
張繼紅:「可不用報紙袋,那用什麼裝呢?」
譚書記舉起了盆:「這個怎麼樣?」
張繼紅:「我們哪兒來許多搪瓷盆呢?」
譚書記:「這是市裡一家集體性質的廠生產的。初衷嘛,是為了在‘文革’的第十個年頭推向市場。‘文革’一結束,積壓在庫裡了。集體企業本就週轉資金有限,禁不住這種打擊。如果是塑膠的,回爐就是了,損失會小點兒。但是搪瓷的,全報廢那個廠非黃了不可。」
靜之:「您的意思是,希望我們以後賣餃子時,捎帶著替他們把盆也賣出去?」
譚書記:「本來想最後議這件事,既然說到這兒了,就提前吧。幫那個廠解決燃眉之急,也成了我一件愁事兒。昨天想到半夜,忽然茅塞頓開。究竟可行不可行,還得聽聽你們的。」
張繼紅:「都印上那樣的字了,這種盆誰還買?餃子不好賣,連盆更難賣了。」
譚書記:「他們給的價極便宜,收回成本就行。」
靜之:「我認為,這種盆具有收藏價值。如果這樣一種購買理念被認可了,連盆賣也不是不可行。也許,會比只賣餃子還賣得好。」
張繼紅:「別說,這是讓人開竅的思路。有你的。你如果沒來,我們損失大了!」
譚書記:「你叫什麼名字?」
一名夥伴:「何靜之。登在報上那封信就出於她的筆下。」
譚書記:「唔?不是你們中那個能量最大的林超然寫的嗎?」
靜之:「是他寫的。他是我姐夫。我只不過替他抄了一遍。」
張繼紅:「是啊是啊,她只不過抄了一遍。」
靜之對張繼紅報以感激的一笑。
譚書記:「林超然怎麼沒來呀?」
張繼紅:「他是孝子。他老父母受了驚嚇,他得在家陪陪老父母。」
譚書記:「可以理解。那,就照靜之同志說的,試試看。怎麼樣?」
張繼紅:「且慢。這裡還有個什麼搭什麼賣的問題。如果是盆搭餃子,那我們的餃子成搭配品了,對我們不利。」
一名夥伴:「那就吆喝成餃子搭盆嘛!」
張繼紅:「那,搭著賣的盆兒,誰還相信有什麼收藏價值?」
靜之:「中國詞彙那麼多,幹嗎非說什麼搭什麼呀?要貼出幾份訊息——買二斤餃子,可獲得最低價的‘文革’收藏文物一件。買一斤的,還得不到呢!要低姿態、高調門地來賣!」
張繼紅:「譚書記,我們中不乏智者吧?」
譚書記:「我看靜之同志的能量不亞於你們諸位。只不過你們具有的是扇動能量,而她具有的是推動能量。」
有幾個人就又傳看起盆來。
譚書記:「關於餃子和盆兒這件具體的事,咱們先議到這裡行不行?靜之同志,我想請你從宏觀上談一談,為了儘快解決好返城知青的就業問題,市裡該主動做些什麼?」
靜之當仁不讓地說:「那好,我說說。二十幾萬青年的就業問題,不是什麼人一下子就能全部解決的。誰也不是上帝。但市裡的領導們,也大可不必將我們視為負擔,認為城市的胃根本難以消化我們。對於城市的機體,我們這一代人反而是寶貴的營養。我們具有相當頑強的生存能力,可以轉化為自謀生路的原動力。但這種原動力,需要對我們有利的政策來啟用它。所以,與其說我是代表二十幾萬人來要工作的,莫如說是代表這個群體來要政策的!」
張繼紅使勁鼓掌,大家跟著鼓。
譚書記點頭。
靜之:「只要知青個體自謀生路的訴求,在食品安全、環境衛生、生產安全等方面符合有關的條例規定,那就要一路綠燈儘快發給個體營業執照,讓視個體經營為洪水猛獸的思想見鬼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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