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返城年代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街道趙主任說的那處廠院所在的那一條街基本上是平房,磚的或土坯平房。街路也是土路。放眼四望,周圍幾乎見不到樓影。在當年的哈爾濱市,那類居民區很多。但如今幾乎不見了。廠院的門是對開的,木板的,由於風雨的侵蝕,看去已有些朽了。門上的鐵鏈和大鎖鏽跡斑斑。那種大鎖叫虎頭鎖,如今也不多見。

林超然和張繼紅站在院門前。

張繼紅:「怎麼連個街號牌都沒有?」

林超然:「以前有沒有咱們不管。如果咱們是它的主人了,那就會有的。」說罷,從板縫往裡看。

張繼紅:「肯定是這兒?」

林超然:「沒錯兒,就是這兒。」掏出一把拴了繩的鑰匙開鎖,打不開。

「躲開,看我的。」張繼紅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砸鎖,沒砸開,石頭倒碎了。他一時興起,猛踹一腳,結果將一扇門從摺頁那邊踹開了。

林超然:「你看你,急什麼!」

張繼紅:「關係到掙錢的事,沒法不急。」推開門,做作地說,「大人請。」

兩人進了院子,但見滿目雜亂,這裡那裡,堆著舊磚舊瓦,舊木板、木方子、破窗框,還有幾卷油氈紙。一排磚房倒還像樣。

張繼紅:「這種地方,夜裡容易鬧鬼。」

林超然:「說點兒吉利的行不行?」對舊瓦、木板、木方子、油氈紙產生了興趣,翻看著說,「好東西,都是好東西。」指著油氈紙說,「咱倆先把這個扛屋裡。」

張繼紅:「我剛換上的衣服,有勁兒沒地方使啊?」

林超然:「我也剛換上的衣服,叫你扛你就扛!」扛起兩捆油氈紙進屋去了。

張繼紅脫下衣服掛杖子上,也扛起了兩捆油氈紙。

張繼紅扛著油氈紙進了屋,與林超然從這屋走到那屋,再從那屋走到這屋,上下左右一通看。三大間房子,中間和裡邊一間都有火炕,炕上還有舊炕蓆。

張繼紅指著兩處漏雨的痕跡說:「這漏雨,那也漏。」

林超然:「修修就不漏了。」

張繼紅:「不說是個廠嗎?怎麼還有火炕,也不像是廠的樣啊。」

林超然:「起先是廠。黃了以後,改旅店了,專供趕馬車進城的車老闆住。」

張繼紅:「那你就別說是旅店。咱哥倆知道,那叫大車店。」

林超然:「有人在院裡吊死了,大車店也開不下去了,一直空到現在。」

張繼紅吃驚地說:「這凶宅?」

林超然:「別一驚一乍的。不是在屋裡,是在院裡,吊在板障子上……」

張繼紅:「那也一樣!」衝了出去,林超然愣了愣,跟出,見張繼紅在連連抖他的上衣。

林超然:「街道主任沒實說,我媽告訴我的。」

張繼紅:「老狐狸!難怪我一進院子,立刻有股鬼氣拂拂的感覺。」

林超然:「實地看了,現在你有什麼想法。」

張繼紅掏出煙,遞給林超然一支。

林超然:「我快當爸了,戒了。」

張繼紅:「我已經當爸了,不戒。」叼上了那支菸。

林超然:「為了孩子老婆的健康,你也得戒。」

他欲奪下張繼紅嘴上的煙,張繼紅躲開,吸著了那支菸。

張繼紅:「這是在討論大事,不吸菸還行?你什麼想法?」

林超然誠實地說:「我還什麼想法也沒有。自從返城後,只想個人的事兒了,從沒想過還要替別人辦什麼廠。」

張繼紅:「我也是。」

林超然:「你如果說免,我今天就把鑰匙還了。」

張繼紅:「你容我想想嘛!老實說,這地方比我想象的好。房子狀況不錯,院子也夠大,還是鋪磚的。錯過這村,沒這店了。修腳踏車那事兒,退休的人掙點兒零花錢還可以,養家餬口哪兒行?我做夢都想有個地方,召集幾個處得來的哥們兒,幹出一番咱們自己的事業。工作這麼不好找,政策又允許了,咱們為什麼不?」

林超然:「不在乎院子裡吊死過人了?」

張繼紅:「過好日子的想法,鬼也休想擋住!」

林超然笑了:「哥們兒,那咱倆想一塊兒了。」

他伸出一隻手,張繼紅握了他手一下。

林超然:「可是在這兒能幹什麼,我確實還沒想出來。」

張繼紅:「我剛一看院子這麼大立刻就想到了……你現在騎那輛腳踏車好騎不?」

林超然:「狀況很好啊。」

張繼紅:「你爸推到我那兒時,簡直就沒法修。當破爛賣,估計最多也就能賣十元錢。可我將它大卸八塊,這輛舊車上用一部分,那輛舊車上用一部分,一組裝,你不是騎著也挺不錯嗎?現在有幾處舊車市場,那輛車如果推去賣,怎麼也值五十元。想想,一個人每月組裝那麼兩輛車賣出去了,少說七八十元掙到手了。七八十元什麼概念?一名六級技工的工資!比科長的工資少不了多少!」

林超然:「可……哪兒來那麼多舊腳踏車呢?」

張繼紅:「哥兒幾個先湊筆錢收啊!全哈爾濱哪年不得淘汰幾百輛腳踏車啊!這事兒要是做上三五年,那咱們還不都腰纏萬貫了?」

林超然:「人呢?有人願意跟咱們幹嗎?」

張繼紅:「這話問的!咱這叫白手起家辦廠!總比蹲馬路牙子強吧?還不能聲張。一聲張,咱們那些沒工作的兵團戰友呼啦一下都來了,咱倆反而為難了。先悄沒聲地召集那麼六七個人,幹出點眉目,看情況再說……」

林超然:「就照你說的辦!你當頭兒,我協助你。」

張繼紅:「那不行!這回是你提供的機會,得你當頭。」

兩人在院裡指指點點,比比畫畫,都很興奮地說著。

街道辦事處。趙主任在給一位老嫗剪頭髮,聽到敲門聲。

趙主任:「進來!」

林超然左手右手都拎著東西進入,左手拎的是四包點心,右手拎的是四瓶罐頭,肩上還揹著軍挎包。

趙主任明知故問:「超然啊,你這是……」

林超然:「嬸,我和我戰友看中那地方了,也做出決定了。我們都非常感激您,大家囑咐我向您表達表達心意。」說著,將東西和軍挎包放桌上。

趙主任:「哎呀,我大侄子!你看你實在勁兒的,就這麼明面兒拎辦事處來了,叫人看見多不好!」

林超然不好意思地說:「我沒想那麼多。」

趙主任:「這是韓三奶,咱們街道上的孤寡老人。多少年了,一直是我給她剪頭髮,快叫過。」

林超然:「三奶好。」

韓三奶:「孩子,記住啊,以後送主任禮,要往家裡送。不興大白天送,要天黑的時候送。」

趙主任:「得,您這麼一說,我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那包裡是什麼?」

林超然:「一點兒木耳,一點兒蘑菇,我帶回來的,也是我媽的心意。」

趙主任:「那替我謝謝你媽。你把那點心和罐頭分兩份兒,一會兒讓三奶帶走一份兒。木耳、蘑菇就別分了,她快沒牙了,吃不動。」

韓三奶:「還剩幾顆牙,慢慢嚼,也能吃得動。」

趙主任:「您倒不客氣。那也給她分出一份兒來,用報夾子上的報紙包就行。」

林超然從報夾上取下報紙,邊分木耳,邊說:「嬸,我們六七個兵團戰友,打算先在那地方組裝腳踏車,就是收破舊的腳踏車,經過重新改造,再推到舊腳踏車市場去賣,您同意不?」

趙主任:「同意。給你們空子鑽,你們都不會做違法的事,這一點嬸太相信你們了。」

林超然又分點心和罐頭,接著說:「那我們還應該辦些什麼手續呢?」

趙主任:「這點兒主嬸做得了,你們甭費心了。等嬸兒有時間了,替你們跟有關部門打聲招呼就行。」

林超然:「我們佔用了那處地方,是不是也該使街道辦事處有筆收益啊,不知道那得是多少錢?」

趙主任:「這嬸兒更做得了主了!你們先按想法幹起來再說,起初肯定掙不了多少,意思意思就可以。往後幹好了,掙多了,那時再籤份合同什麼的也不晚。」

林超然:「嬸兒,您對我們真好,太感激了。還有件事兒,我都不知該不該開口說了……」

趙主任爽快地說:「只管說。凡是嬸兒做得了主的,嬸兒的話就是紅標頭檔案!」

林超然吞吐地說:「我和我愛人,我們還沒自己的住處,我愛人又要生小孩兒了,我爸想幫我在我家旁邊接出間小偏廈子……那院裡有些舊磚瓦,還有點兒木料,幾捆油氈紙……」

趙主任:「別說了,明白你的意思了。那些東西,堆那兒有年頭了,再不派上用場,全廢了。街道辦事處一分錢不收你的,你可以全拉你家去!」

林超然喜出望外地掏兜:「嬸兒,我不是想白要。怎麼的,我也得放下幾十元錢……」

趙主任:「這孩子!不許!那你把這些東西也拎走好了……」

林超然:「那……那……那我給您躹一躬!」

他深躹一躬,高興地說:「嬸兒,我走了!」

看著林超然出了門,趙主任問韓三奶:「韓老太,我答對得有政策水平吧?」

韓三奶:「太有了,看把那孩子高興的,要不怎麼說送禮好辦事兒,王母娘娘也喜歡收禮呢!」

趙主任嗔道:「哎,你這老太婆今兒咋啦?我這兒給你認認真真地剪著頭髮,你怎麼一句一句盡說我不愛聽的?」

韓三奶:「誰叫你說我沒牙,吃不動木耳、蘑菇了……」

天黑了。林父在林家山牆那兒整理舊磚瓦和木料,林超然蹬著平板三輪車來到,車上放著舊窗框,坐著靜之。

林超然:「爸,都拉回來了。」

林父:「咱們林家第一次攤上天上掉餡餅的好事!那幾捆油氈紙,有錢都沒處買去!」

靜之一邊幫著歸整一邊問:「大爺,你看還差多少?」

林父:「夠蓋起半截了。」

靜之:「我姐和我姐夫,開始吉星高照了,是吧大爺?」

林父喜悅地說:「是啊是啊。有時我想想,超越到那邊兒去了也對。要不連他也返城了,哪兒有他結婚成家的地方?」

靜之看著林超然,一時不知再說什麼好。

林超然打岔說:「爸,我把車還了以後,要到靜之她們學校去洗澡,會回來晚點兒。」

林父:「去吧。啊,靜之,我差點兒忘了……」掏出錢來給靜之,「這二十元錢接著。你考上大學了,我們林家得表示表示。」

靜之:「大爺,心意我領了。我爸給我三十元錢……」

林父:「嫌少啊?他給是他的,我給是我的。他才給你三十,我給你二十,我覺得不算少。你不收,就是卷我面子……」

林超然:「靜之,還不接著?」

靜之:「謝謝大爺。」

林超然蹬著的三輪平板車行駛在街道上,車上依然坐著靜之。

林超然:「林嵐最近情緒怎麼樣?」

靜之:「當然不高興了,整天悶悶不樂的。」

林超然:「慧之和楊一凡的關係,你掌握些什麼情況?」

靜之:「我什麼情況也不掌握。她是我二姐,我一問她,還不引起她疑心啊?瞭解了什麼情況,不及時向我爸媽和你彙報明擺著是包庇,彙報了又明擺著是出賣我二姐,所以還不如什麼都不問,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林超然笑了:「明哲保身這一套你學得倒挺快。你和小韓的關係進展如何了?」

靜之:「還行。」

林超然:「還行是什麼意思?」

靜之:「他爸媽越來越喜歡我了。」

林超然剎住車,扭轉身看著她說:「他爸媽對你什麼態度挺重要,但不是你們之間關係的第一要素。第一要素是……」

靜之拖長音調地說:「明白……的!第一要素是,他愛我到什麼程度,我愛他到什麼程度。姐夫,我明年都二十七了,你累不累心啊?」

林超然愣了愣,苦笑:「有時候真覺得挺累心的……」

靜之莊重地說:「你知道自己這叫怎麼回事兒嗎?叫操心強迫症。按佛教的說法,又叫:‘我執。’就是自己認為自己對一些人、一些事兒負有重大責任,不依不饒地強迫自己把責任進行到底,永不自行解脫。」

林超然又蹬著車子,問:「都是與我有親情、友情關係的人,想解脫能解脫得了嗎?」

靜之:「有時人要這麼想,沒我又如何?某些事,當事人不願按你的願望去處理,即使你的願望是良好的,那也要給當事人自主選擇的空間。順其自然。大多數現實生活中的事,順其自然並不一定就肯定會釀成惡果,倒是太主觀干預反而會事與願違……」

林超然:「你這完全是導師的口吻!」

靜之:「怎麼,只許你經常在我面前充導師啊?提醒你啊,謙虛使人進步,驕傲使人落後!」

三輪平板車漸駛漸遠……

何家。凝之靠牆坐在床上,在聽著半導體收音機學英語。

林超然進入,上身橫躺於床,問:「為什麼學起英語來了?」

凝之:「不為什麼,就是想學。免得以後許多人都會英語了,自己當了媽,沒時間沒精力學了,有落後於時代的感覺。」

林超然:「憑我們,當年的老高三老高二,到什麼時候也不至於落後於時代吧?」

凝之:「那可難說。靜之還沒正式成為大學生呢,我已經感到她看問題的角度,分析問題的能力,都很值得我參考了。」

林超然關了半導體,又說:「剛才在路上她還感覺良好地教導了我一通。跟你彙報三件事兒,都是好事。第一,我把工錢拿到手了,三百二十多元……」

凝之:「真的?咱們這不一下富有了嗎?」

林超然:「是啊。富得也太快了點兒,都有點兒不真實的感覺。第二,街道趙主任讓我和張繼紅去看了一處荒廢的小廠院,希望能把它利用起來。我和繼紅決定了,召集幾名咱們兵團的戰友,開始辦廠。第三件好事那就是,那廠院裡有一些舊磚舊瓦和舊木料什麼的,都還能用。靜之已經幫我運回我家那邊了……明年這時候,咱們一家三口,肯定已經有自己的小家住了!」

凝之:「超然,起來。」

林超然坐了起來。

凝之:「親親我。」

林超然卻將一隻手伸入兜裡:「先給你錢。」

凝之:「不。先親我。」

林超然只得先捧住她臉親她。

凝之深情地說:「愛你。」

林超然:「不愛我,那是不對的。」說著,掏出錢來點數,將一沓錢給凝之,「這二百元你收著,這一百元我們辦廠先墊上用,剩下的二十元我零花,夠我花兩個月的。」

凝之:「太少了,你每月買兩條煙就得五六元,再給你三十。」

林超然:「我決定戒菸了,都堅持十幾天了。」

凝之愕然。

林超然:「不只是錢的問題,也是為你和寶寶的健康著想。王志都戒了,我也應該有戒的毅力。」

凝之:「可聽他說,他是返城之後才吸的,而你下鄉不久就吸了。」

林超然:「我自信我有比他更大的戒菸毅力。」

凝之:「有時煙癮犯了很難忍?」

林超然點頭。

凝之情不自禁,雙臂摟住林超然脖子,深吻他。

響亮的乾咳聲。

兩人扭頭一看,見靜之不知何時進屋了,手裡拿個紙包,紙包已經摳出了洞。

林超然發窘地說:「車還了?」

靜之調皮地說:「回姐夫的話,車還了。」

凝之:「靜之,你再悄沒聲兒地出現,可別怪我以大姐的身份動家法了啊!」

靜之:「我也沒養成回自己的家還得敲門的習慣啊。再說你現在這樣兒,打得著我嗎?」

林超然:「你大姐她是鼓勵我戒菸。」

靜之:「我又不是外人,我看見了你們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呀,要不你們列出個親吻時間表貼牆上,以後我自覺迴避。」

凝之看著林超然說:「聽到沒有?好像在攆咱們,真希望咱們那小屋早點兒蓋起來。」

林超然:「對。衝她那話,我抓緊蓋。」

靜之:「得啦得啦,別一唱一和的了!姐,我碰到蔡老師了,他從糖廠走後門給你買了二斤紅糖,說讓你產後經常喝。好長時間沒吃紅糖了,你嘗塊兒,甜極了。」

她從紙包的小洞摳出一小塊紅糖往凝之嘴邊送。

凝之:「嗯,是甜。」

靜之:「姐夫,你也來點兒?」

林超然:「饞貓,我就免了。」

凝之:「爸媽怎麼還不回來?」

靜之:「蔡叔叔說,上海來了幾位他們大學時期的同學,他們陪著去了,叫我做飯給你們吃,姐,姐夫大人,想吃什麼?煮大子粥肯定是太晚了……」

凝之:「那就煮苞米麵粥吧,不是有西葫蘆和土豆嗎?切片兒炒一塊兒,再蒸幾個窩頭、幾塊倭瓜。你姐夫飯量大,沒幹的不行。」

林超然:「那麼麻煩你了,我等不及你做好,得去洗澡,把澡票給我。」

靜之這才放下紅糖紙包,掏出澡票給林超然,林超然接過剛欲走,林嵐回來了,一副失落而又迷惘的樣子。

林超然:「小妹,哪兒去了?」

林嵐冷淡地說:「找同學去了。」

林超然:「小學同學還是中學同學?男的還是女的?」

林嵐逆反地說:「小學同學怎麼了?中學同學怎麼了?男的怎麼了?女的怎麼了?」

林超然有點兒生氣地說:「哎,我問你幾句話,你就不能好好回答嗎?」

林嵐:「怎麼回答算好?怎麼回答又算不好?」

林超然:「你!……告訴你,必須做好思想準備,過幾天和我們一起幹活!這麼大的姑娘了,不許整天無所事事,在家閒晃!」

林嵐:「你怎麼知道我無所事事?吃你的了?喝你的了?你們又是誰?你們乾的活我要是不願幹呢?非逼著我幹嗎?」

林超然氣得舉起了手。

靜之擋在了林超然面前:「借你的話說,林嵐這麼大的姑娘了,不是你當哥的想打就可以隨便打的。」

凝之:「靜之說得對,超然,還不洗澡去!」

靜之往門外推林超然:「洗澡去洗澡去!」

林嵐:「我知道你嫌我沒出息,早晚出息個人樣給你看!」

她哭了……

大浴室。服務人員拉住了腰間圍著浴巾的林超然:「別進那邊。那邊池子裡剛放的水,燙。」

林超然:「我就是要燙一燙。」

浴室裡只有林超然一人泡在水池一角,已是滿臉的汗。看得出,他在忍著燙。

他突然大唱:「穿林海跨雪原氣沖霄漢……」

林超然、張繼紅他們在清潔廠院廠房。

有的在拔院子裡的草。

有的在補地面磚。

有的在擦窗。

有的在屋裡換炕蓆、掃牆、掃地。

裡裡外外乾淨了。

一輛輛破舊的腳踏車被推入或扛進院裡了。

那些腳踏車被拆卸了,部件分門別類地擺放整齊。

兩人一組兩人一組在組裝了。

有人在清洗部件,有人在往組裝好的腳踏車上刷漆。

組裝好的腳踏車由一輛而三五輛十幾輛了。

天光也隨之由白天而晚上,晚上而白天地交替著。

又到了一個白天。院子裡,林超然他們將手疊在了一起。

他們推上腳踏車先後離開了院子。

他們的車隊行駛在街道上,有的還騎一輛帶一輛。

公共汽車站,張繼紅守著一輛腳踏車吸菸。車把上掛塊紙牌,上寫「賣」字。一名候車男子主動搭訕:「多少錢?」

張繼紅伸出四根手指。

男子:「你自己組裝的?」

張繼紅:「永久的架子,鳳凰的車把,飛鴿的車圈,都是名牌零部件,不騙你,識貨快掏錢。」

男子:「三十!」

張繼紅:「少一分錢也不賣!」

另一男子也湊過來了,看這看那,還按鈴。

張繼紅:「新鈴。實話實說,就鈴不是名牌車的。」

那名男子:「我買了。」

張繼紅:「痛快。便宜你兩元,給三十八吧。」

一名交警走來,張繼紅趕快將紙牌一翻。

交警:「幹什麼呢?」

張繼紅:「等人。」

交警:「別在這兒等,妨礙他人上下車。」

張繼紅向買車人使眼色,買車人跟他走開了。

兩人站在人行道那邊,張繼紅從買車人手中接過錢。

第一個男人看了來氣,指著大叫:「他倒賣腳踏車!」

交警朝張繼紅走過去。

張繼紅:「快走!」

買車人騎上腳踏車,飛快地蹬走了……

交警:「不許跑!」

張繼紅倒退著,嬉皮笑臉地說:「你還沒跑,我跑什麼?你跑我才跑。改革了,開放了,天不許地不許的時代過去了,你要跟上形勢,一名交警維持好交通秩序就行了,管這麼寬幹嗎?」

交警被他說得站住了,若有所思。

張繼紅一抱拳:「不必相送,兄弟就此一別。」

交警眼睜睜看著他揚長而去。

一處自由市場。林超然守著腳踏車站在修鞋的攤子旁,車把上也掛著寫有「賣」字的紙牌。

一個女人穿上修好的鞋起身走了。

修鞋的:「坐下吧。」

林超然:「謝謝你。」在小凳上坐了下去。

修鞋的:「鞋怎麼了?」

林超然:「沒怎麼,我不修鞋。」

修鞋的:「不修鞋你站我這兒幹嗎?」

林超然指指車把上的紙牌。

修鞋的:「勸你還是別在這兒賣,更別佔著我凳子。佔著我凳子影響我生意。」

林超然:「對不起,我以為……」

他不好意思地站了起來。

兩個小青年湊了過來,看車。

林超然:「感興趣?」

其中一個點頭。

另一個低聲地說:「大哥,這邊說話。」

林超然隨他走到了一旁。

小青年:「先幫我想想,今天幾號?」

林超然:「九月十二。」

小青年:「那麼,是個雙日子嘍?」

林超然:「對,雙日子。」

小青年撓腮幫:「那可不好辦了,逢雙日子我什麼都不買。」

林超然:「哦?」

修鞋的:「哎,那人,車……」

林超然扭頭一看,車被另一小青年騎走了。

對面的小青年也跑了,林超然追去。

兩人在自由市場一逃一追,林超然終於揪住那小青年衣領一掄,那青年倒在地上。

小青年剛一爬起,林超然揪住了他前衣領,惱火地說:「今天幾號?」

小青年:「九月十二……九月十二……」

林超然:「我逢雙日子脾氣一向不好。」

小青年:「大哥破個例,脾氣好點兒,好點兒,還你車不就是了嘛!」

傍晚。林超然推著那輛車進了小廠院子。

林超然進了屋。見張繼紅坐在桌旁點錢,其他人圍桌而坐。

張繼紅:「怎麼沒出手?」

林超然嘴對著水龍頭喝水,之後抹抹嘴說:「不順。你們呢?」

一名知青戰友:「我們當然沒什麼不順的啦,只往車把上掛個牌兒,支那兒幹守著,那不行!得豁出臉面,嘴勤點兒,不停地問。」

張繼紅:「聽到了?」

林超然:「我要求傳幫帶。」

張繼紅:「明天你跟著我,要好好學。」揚揚手中錢,又說,「今天賣了十輛,這是四百五十元。除去收購舊車的二百元本錢,再扣掉買小零件的三十元,咱們幹掙二百二十元。平均下來,每人差不多四十元。」

一名兵團戰友:「分!」

林超然:「哎哎哎,要按章程來!」

另一名兵團戰友:「半個月分一次,那隻不過口頭說說的。沒寫在紙上,那就不能算章程。」

林超然:「當然要寫在紙上,過幾天我親自寫。但在我們之間,都口頭同意的也得遵守。誰急著用錢,打欠條,算借!」

張繼紅:「我支援超然的話。」

林母忽然進來了,表情焦急。

林超然:「媽,你怎麼來了?家裡出什麼不好的事了?」

林母:「超然啊!出了太不好的事兒了!你妹她……留下一封信就離家出走了!壓在托盤底下,還是靜之來家裡發現的,我倆誰都沒敢告訴你爸。」

林母將手中的信給了林超然,林超然看信,眉頭漸漸扭成了疙瘩。

林嵐在信中這樣寫道:「爸爸媽媽,我走了,和一名要好的初中女同學到深圳去了。我倆面臨的人生處境相似,都有一種願望,到一個遙遠而陌生的地方去開始新的人生。希望你們千萬不必驚慌,更不必擔心。我一到了深圳,就會給家裡寫信。」

林超然:「誰知道深圳在哪兒?」

眾人搖頭。

張繼紅從林超然手中要過去信,看著說:「大娘,小妹這信上寫得挺明白,讓你們千萬不必驚慌,更不要擔心,她一到了深圳就會給家裡寫信。」

林母:「繼紅啊,我能不驚慌,能不擔心嗎?連你們都不知道深圳在哪!兩個從沒出過遠門的女孩子家,萬一遇到壞人,把她們給拐賣了,哪兒找她們去呀……」

林超然急得在屋裡來回走。

一名知青戰友:「我想起來了,聽中央電臺廣播過,好像是廣東省,一個什麼什麼區。」

另一名兵團戰友:「我也想起來了,經濟開發區,中央的一個改革試點兒。」

林母:「東北……廣東……這這這得有十萬八千里,怎麼非去那麼老遠啊!超然,你倒是快拿主意啊!」

林超然:「媽你別哭,我在想……」

顯然,他也亂了方寸。

張繼紅:「還想什麼呀!她倆得坐火車,而且只能先到北京!到火車站去呀,也許能在車站攔下她倆。」

林超然:「媽,那我去了!」衝出去。

張繼紅:「你們幾個也別愣著呀!都騎上腳踏車,也到火車站,還有通往火車站的各路汽車站……」

一名兵團戰友:「沒車可騎了,不都賣了嘛……」

張繼紅:「那就走著去,跑著去,總之都給我行動起來!」

其他人一下子全站起。

火車站。林超然衝入火車站。站臺上幾乎無人,他看到了靜之,靜之也看到了他,兩人走到一起。

靜之:「開往北京的車半小時前離站了,我也來晚了。」

林超然吼:「你不是說我是操心強迫症嗎?你不是說順其自然嗎?我一教訓她你還總護著,這就自然了?我執、我執,你當我願意執嗎?我不執你能執嗎?」

靜之剋制地,平靜地說:「依你怎麼辦?把她整天捆家裡?想當年,咱們這一代中,不少人不是也像小妹一樣,留半頁紙,寫幾句話,東北、新疆、貴州、雲南、內蒙古……有人不也覺得離家越遠越自由嗎?」

林超然:「我們是我們,他們是他們!」

靜之:「我們是迫不得已,或者是盲從,是青春期衝動,我看小妹她倒是經過考慮的。」

林超然:「別教導我!」

靜之掏出了錢,朝林超然一遞:「晚上還有一趟開往北京的車,錢夠買張到北京的票,那你追她去。北京咱們的兵團戰友多的是,不愁借不到錢再往前追……」

林超然瞪著靜之再說不出話來。

張繼紅和另一名兵團戰友也出現了。

張繼紅勸林超然:「你跟靜之吵有什麼用啊!這事兒也不能怪靜之啊!」

靜之一轉身走了。

夜晚,林家。林父在吸菸,林母在掉淚,林超然和靜之坐在林母、林父身旁,進行安慰。

林超然:「爸媽,事情已經這樣了,那咱們也就只有順其自然了。我打聽過了,瞭解情況的人告訴我,深圳那地方將來會有發展……」

靜之說:「大爺、大娘,我已經和我北京的知青戰友聯絡上了,他們會在北京站幫忙攔住的。一攔住了,就會打電話通知我父親……」

林父:「隨她去……有志氣,她就當沒這個家,永遠別回來!」

林母:「靜之,你還有事兒,都陪我們著急上火的大半天了,回家吧,大娘能禁得起。」

靜之:「大爺,那我走了啊。一有什麼訊息,我立刻會來告訴你們二老。」

林父:「靜之啊,讓你也跟著操心了,對不起啊。」

靜之:「大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林父:「超然,送送靜之。」

林超然不願地說:「送什麼啊,她又不是小孩子了。」

林父生氣地說:「叫你送你就送!怎麼,我支使不動你了?」

靜之向林超然使眼色,林超然默默往外送她。

林超然和靜之走在街上。

靜之:「其實,我心裡特別同情小妹。」

林超然站住,瞪著她說:「你居然這麼說,使我懷疑她受到過你的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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