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返城年代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林超然家住的那條街的街口,他碰上了母親,母親手捧半瓶酒,他伴母親往家走。

林母:「怎麼今天得空回家了?」

林超然:「中午抽空陪羅一民辦點兒事,下午還得幹活。惦著家裡,拐個彎回來看看。」

林母:「小羅不要死要活的了?」

林超然:「一早一晚總是勸他,不理智那股子勁兒過去了。」

林母:「那就好。難熬的年頭都熬過去了,別返城之後反而鑽牛角尖啊,那多沒出息!你傳個話兒,說我說的。」

林超然:「一定傳。家裡來客了?」

林母嘆道:「哪兒來的客啊!你妹非要證明自己能,是中專也報了,大學也報了。先考的中專,覺得考得還行。接著考大學,一考考了個亂七八糟。再和別人一對中專的題,這才明白考得也不怎麼樣,都及不了格。她哪能受得了,在家裡哭了一大場。」

林超然:「她就是不聽勸!如果集中時間和精力,一門心思考中專,興許還不至於這麼一種結果!」

林母:「她從小擰得很,你又不是不知道。脾氣隨你爸的根。媽攤上了她這麼一個女兒,你攤了她這麼一個妹妹,有啥辦法?只得凡事將就她唄。她一哭,哭得你爸那個心煩。她去何家了,你爸心裡還在煩。忽然就哭了,說想你弟了。我先勸你妹好一陣,沒心情再接著勸你爸了。也不知道怎麼勸了,心想幹脆為他打幾兩酒,侍候他喝了,醉了,睡了,我也圖個清靜。」

林母說到傷心處,聲音哽咽了。

林超然從母親手中接過酒瓶,挽著母親說:「媽你也要想開點兒。老百姓人家,家家都像一齣苦情戲,都差不了多少。以後日子好了,咱們老百姓的生活會相對好的……」

林母:「你換工作的事,你爸知道了。主動跟他說一句,要不,他覺得你不尊重他,什麼事兒都不告訴他了……」

林超然:「到了家我告訴他。」

林母站住了,看著兒子,悲傷地說:「媽看著你穿這麼一身幹活的衣服,心裡不是滋味。你爸肯定更是……想當年,你們學校決定保送你出國留學以後,全家都跟著光彩,街坊鄰居看咱家人,眼光裡的羨慕那都藏不住。那時候,你爸可樂意你挽著他走了。媽當然也樂意,可都輪不上媽……」

林超然笑了:「媽,聽您這話的意思,是嫌我穿這麼一身衣服挽著您走,丟您的人了唄!」

林母打了他一下,也笑了:「胡說八道!媽是那麼個意思嗎?再落魄的兒子,在媽眼裡,那也是個金不換的兒子!」

林超然:「這話我愛聽。而且,現在也挺需要聽媽對我說這種話。但您不能認為您兒子現在就是落魄了。全中國幹力氣活兒的人多了去了,現在我也是他們中的一分子了,說我們體力勞動者落魄是不對的,我爸不就一輩子都是體力勞動者嗎?」

他的話玩笑的成分極大。

林母嗔道:「不許跟媽來無限上綱那套!」

母子兩人都笑了。

母親在前,林超然在後,回到了家裡。

林父直挺挺地躺在炕上。

林母將酒瓶放下,賠著小心地說:「他爸,給你打回酒來了。」

林父不領情地說:「我什麼時候叫你打酒了?瞎溜鬚!」

林母看一眼兒子,苦笑,又說:「超然回來了。」

林父抹一下臉,緩緩坐了起來。

林超然:「爸,別為我妹的事上火。上火也沒用。已經這麼個結果了,對她也是一種教育。」

林父:「沒工作了,也沒學上,那她以後咋辦。」

林超然:「既然她有心求上進,也不能打擊她。等我有了穩定的工作,也有精力和時間了,一定親自輔導她。再考幾次,怎麼也能考上箇中專。」

林父:「那麼一等,還不把她等成老姑娘了!」

林超然被噎得一時不知再說什麼好。

林父:「你坐下。」

林超然坐下了。

林母:「超然下午還得幹活兒。你別訓跑了女兒,這會兒又想鉚上勁兒再訓兒子。」

林父:「你住嘴。想聽坐一邊聽,不想聽乾脆躲外屋去。」

林超然:「我和工友們打招呼了,下午晚去一兩個小時他們不計較。」

林母默默坐下了。

林父:「我不問你江北的事。江北的事繼紅已經跟我說了,我支援。你現在成了蹲馬路牙子的,對吧?」

林超然:「對。」

林父:「有人僱你?」

林超然:「幸而有個兵團戰友也蹲馬路牙子,他們有活兒的時候都願意帶上我。」

林父:「我並不認為蹲馬路牙子那就丟人。不偷,不搶,靠幹力氣活掙錢,到什麼時候也不算丟人!可你為什麼一直瞞著我?」

林超然:「想給您和我媽一份驚喜。」

父親一時不解他的話,愣愣地看著他。

林母:「傻兒子,你都蹲馬路牙子了,還能帶給爸媽什麼驚喜啊!」

林超然:「我們幾個比較幸運,包到了一次大活,估計得幹一個多月。交活時,每一人都分三百來元……」

父親一側頭,以手捂耳:「多少?」

林超然:「三、百、來、元……」

林母:「撒謊!盡騙你爸媽開心!」

林超然:「爸、媽,不騙你們。原想等錢分到手,拿回家擺在你們面前了,再跟你們一五一十地說。我是這麼想的,省點兒花,夠我和凝之花大半年了。半年內找不到活心裡也不慌了。還能每月給小妹點兒零花錢。趕在天冷之前,撿些磚,備些料,等明年一開春,讓兵團戰友們幫幫忙,在咱家旁邊接出一間小偏廈子,那我和凝之也算有了自己的小家,而且就住在你們二老近前,隨時可以孝敬你們。這一個冬天呢,有活兒了我就幹,沒活兒幹我也認了,那就一門心思學學怎麼當爸,再輔導輔導我小妹。我相信,隨著中國以後的發展,不是人找活兒的問題,而是活找人的問題……」

林父興奮地說:「起來,跟我外邊說話!」

林超然起身跟父親走到了外邊,林母也跟到了外邊。

林父抓著兒子手腕,將兒子帶到了房角,林母也跟到了房角。房角碼著些舊磚舊木方子。

林父:「咱爺倆想到一塊兒了。看,我已經備下了這些。開春我再給你們貼錢買點兒,不信蓋不起一個小偏廈子!」

林超然:「我爭取不用您貼錢。」

林父:「你跟你那些新工友說說,能不能也讓我去跟你們站馬路牙子?如果咱爺倆都三百三百地掙,那咱家的日子,還不幾年就進入共產主義了?這整天一點兒活都不幹,我身子骨難受!」

林母:「你看你那樣!一時又眉飛色舞的,見錢眼開!你還莫如老老實實地說,每天掙不著錢你心裡嘰歪,也不怕兒子笑話!」

林父:「那怎麼啦?整天想著通過勞動掙錢是勞動者的光榮本色!」

林超然:「媽,我哪兒能笑話我爸呢!我心裡想的,他都替我開始做了。我這麼大一個兒子了,在我爸面前只有不好意思的份兒。」他摟著父親的肩,哄小弟弟似的,「爸,掙錢這種事呢,不能太急。您都為咱家掙一輩子錢了,該歇了,那就得金盆洗手。您放心,凡是屬於咱老林家的人該掙到家的錢,以後我一個人就全把它掙回來!一分也不會讓它從手指縫漏掉了!我向您保證,行吧?」

林父林母都笑了。

林父想到了什麼,對林母說:「他媽,那什麼,你那個,迴避一下……」

林母:「怎麼一下?」

林父大聲地說:「迴避!‘迴避’什麼意思你都不懂啊?沒文化!」

林母:「你當我真不懂啊?不就是——你要跟兒子說悄悄話,不願讓我聽嗎?」

林父:「那你還不快走!」

林超然聽著父母拌嘴,默默在一旁笑。

林母嘟囔:「老倔頭子!」走了。卻沒走遠,站牆角拐彎處偷聽。

林父蹲在磚垛上,低聲地說:「我忽然就又想你弟了,給我講講你弟的什麼事兒,最好是講可笑的事兒。」

林超然一愣。

林父:「怎麼,你弟就沒一兩件可笑的事兒!」

林超然:「有。當然有。既然爸想聽,那我就講。」

他也蹲在父親身邊。

父親掏出煙遞給他一支。

林超然:「爸,我也快當爸了,下決心戒菸了。」

林父也一愣。

林超然從父親手中要過火柴,替林父點著煙後說:「等我們分了錢,我一定給爸買個好點兒的打火機。」

林父:「別說別的,講啊!」

林超然:「我弟也處過物件,是個上海姑娘,另外一個連的,人挺好。他們兩個連相隔十幾裡……」

北大荒冬季的夜晚,兩個棉襖外穿大衣的身影,踏著深雪相向跑著,跑到一起彼此摟腰,像兩頭直立的河馬,誰也摟不緊誰。

兩個年輕人都向對方伸著脖子才親著了一下嘴兒。

林超越:「你們連沒開新年聯歡會?」

姑娘:「當然開啦!」

林超越:「那你跑我們這來?」

姑娘:「怎麼?還來得沒道理了?」一扭身,假裝生氣。

林超越哄她:「別生氣別生氣,千萬別生氣。我不是頭一次談戀愛嘛,沒經驗……」

姑娘又猛地向他轉過身:「少找藉口!我就不是第一次了?我問你,想我沒有?」

林超越:「沒……想……」

姑娘又生氣地一轉身。

林超越:「沒想那不就奇怪了嘛!」

姑娘打他:「氣我!」

林超越摟住了她:「我愛你生氣的樣子!」

姑娘從衣兜裡掏出了一個用手絹包著的、小盤子那麼大的東西給了他。

林超越:「什麼?」

姑娘:「你最喜歡的東西,一路上我手揣在兜裡,都把它焐熱了。」

林超越撥開手絹一角,眼望著姑娘,下口就咬……

姑娘:「別咬!」

林超越:「哎喲,咯松我後槽牙了!」低頭完全展開手絹一看,見是小盤子那麼大的一枚毛主席像章,趕緊又說,「罪過罪過!我最喜歡的東西是好吃的東西,我以為……」

姑娘不安地說:「快看看咬出牙印沒有?」

兩人頭碰頭地細看。

林超越:「正面肯定沒有。」

姑娘:「背面有也不行啊!」

林超越翻過像章,兩人又細看。

林超越:「我敢保證,背面也沒有。」

姑娘:「謝天謝地,要是留下了牙印,那可是不得了的事!咱們快請罪吧!」

林超越:「又沒人看見……」

姑娘:「那事情也是發生過了!」她跪下了,扯林超越,超越便也跪下了。

馬場獨立營大食堂。知青們、老職工及家屬孩子在看節目,舞臺上正演《智取威虎山》片段:林超越飾演的座山雕捧著聯絡圖在唱:「聯絡圖,我為你,朝思暮想……」

他一展斗篷,小盤子大的主席像章掉在地上。

八大金剛之一:「三爺,掉東西了!」

臺下鬨笑。

另一金剛撿起,雙手遞給「三爺」。

「三爺」:「那不是我的!」一指楊子榮,「是他的!我看他還是個共軍!」

臺下人笑得前俯後仰。

林超然、羅一民、楊一凡也笑了……

突然有一名知青站起,指著臺上大叫:「都不許笑!這是一起嚴重的反動事件!」

一片寂靜,人人嚴肅。

林超越喃喃地說:「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別在裡邊絨衣上來著……」

啪!團長的手狠狠地拍在桌上。

馬場獨立營營部。林超然立正站著,團長在訓他:「林超然啊林超然,現在那事件鬧得全團都知道了,那個羅一民,還有那個精神不好的楊一凡又把人家向團裡舉報的知青給揍了一頓,你說該怎麼平息過去吧?」

林超然:「我決定關林超越三天禁閉!」

團長又一拍桌子:「羅一民和楊一凡也得禁閉三天!一分鐘都不許提前放出來!」

林超然顯出有異議的樣子。

團長:「你那麼看著我幹什麼?還想反對啊?」

林超然:「團長,您剛才說了,楊一凡精神不太好,對他就免了吧?」

團長指點著他:「你說你啊,越是那讓人不省心的,你越愛往你的營裡劃拉!」

林超然:「他們終究也是知青啊。」

團長:「羅一民必須一塊兒禁閉!」

林超然:「是!」

團長想了想:「懲前毖後,治病救人,三天長了點兒。」

林超然立刻地說:「那一天!」

團長:「一天太短了!兩天!你要向全營宣佈,這也是團裡的決定!」

林超然:「是!」

林母在牆拐角那兒,已聽得緊咬下唇,淚流滿面。

林父:「你講的事兒,一點也不好笑。」

林超然:「當年是不好笑……」

林父:「現在也不好笑。」

林超然:「那,等我以後想起了真正好笑的,再給爸講。」

林父站了起來。

林超然也站了起來。

林超然:「爸,從今天起我不在羅一民那兒住了。雖然是好朋友,但給人家添太多的麻煩那也不應該。從今天起,我得住家裡。我會經常半夜三更才回家,因為我們在搶時間。打擾爸媽的睡眠,我又不太忍心……」

林父:「別不忍心!搶時間幹活那就好比打仗衝鋒,該忍心不忍心還行?前幾天我撿磚頭的時候,正巧撿到了一個鈴鐺。今天我就把它裝在門上。我比你媽覺輕,鈴一響我就起身給你開門……」

一陣腳踏車鈴聲。

林超然笑了:「說到鈴鐺,就有鈴聲響,看來是個順遂的好兆頭。」

兩人來到家門前,見張繼紅站在那兒,身旁停輛腳踏車,林父曾推去修的那輛破車,已修好,也擦得很乾淨。

林超然:「繼紅,真是好久不見了,這幾天都想你了。」

張繼紅不無挖苦意味地說:「也沒那麼久吧?」隨即將臉轉向林父說,「大爺,我是給您送車來的。該換的換了,該修的修了,保證您再騎三年沒問題。」

林父:「繼紅,超然想不想你我不知道,我可是真想過你。我和你相處的時間比他長,咱爺倆對撇子。快屋裡坐,聊會兒。」

張繼紅:「不了大爺,改天吧。我那兒還求人看著攤兒呢!」

林母:「總得進屋喝口水。」

張繼紅:「還真有點兒渴。那也不喝水了,讓超然送送我,在街角那兒讓他請我喝汽水兒!」

林超然:「沒問題。」拍拍腳踏車座又說,「正好我騎它上班。」

林超然推著腳踏車和張繼紅走在路上。

張繼紅:「老實說,你騎這輛車,我不高興!」

林超然:「你什麼意思啊?」

張繼紅:「說出來那就沒意思了,自己想。」

林超然一臉困惑。

賣汽水賣冰棒的攤前,張繼紅表情冷冰冰地說:「兩瓶汽水兒,他付錢。」

林超然:「對,我付我付。」掏遍了所有的兜,尷尬地說,「真不好意思,這身衣服中午剛換上,兜裡沒錢。」

張繼紅:「有你的。一會兒工夫,變成不好意思了。」又對賣汽水的說,「那開一瓶,我自己付錢。」

賣汽水的開了一瓶遞給他,他一邊喝,一邊望街景,不理林超然。

林超然:「你究竟……」

張繼紅:「別再說什麼意思,想。」喝光汽水,將汽水瓶放下,也看著林超然問,「還沒想明白?」

林超然抓住他一隻手腕:「不說清楚別走。」

張繼紅:「不夠意思的人才不明白什麼意思。那天咱們過了江橋,分手時我怎麼說的?……誰找到了活兒,跟哥兒幾個打聲招呼。有推薦資格的,幫著推薦推薦。我是這麼說的吧?連那幾個小兄弟,後來都一一找到了我,告訴又在什麼地方幹什麼活兒。雖然都沒有推薦的能力,但他們那份兒心到了,起碼不用我這個當過隊長的再惦記著了,也證明我沒白和他們相處過。可你呢,找到了工作,蔫不愣登地就只顧自己掙錢了,完全把我給忘了!」

林超然笑了,鬆開他腕子,將一隻手拍在他肩上,不以為然地說:「你心眼兒小得可笑。我那是蹲馬路牙子的活兒!」

張繼紅:「但你們五個人可是在給黑大刷一幢教學樓!」

林超然:「你怎麼知道的?」

張繼紅:「我想知道的事兒,那就會知道點兒。幹完了,每人能分三百多,對不對?怕一告訴我,我想加入,結果影響你們少分錢了,對不對?」

林超然張張嘴,沒說出話來。

張繼紅也拍拍他的肩:「超然,你不夠意思。我就這個意思!」

他一說完,拔腿就走。

林超然呆在那兒。

何父當校長那所中學的街道,騎著腳踏車的林超然遇見了蹬著三輪平板的靜之。車上坐著凝之和林嵐,林嵐摟著嫂子胳膊。

林超然和靜之都下了車,靜之一臉汗。

林超然:「你們這是幹什麼去了?逛街啦?」

靜之:「我二姐走了個後門,我和林嵐帶我大姐去醫院檢查了一下,平安無事。」

凝之:「既然慧之給聯絡好了,檢查檢查不是我安心,你也放心嗎?」

林超然:「林嵐,你下來。靜之你坐車上。」

林嵐下了三輪平板車,扶住了腳踏車,怯怯地說:「那我去買點兒菜。」

林超然:「去吧。」騎上了三輪平板車。

林超然一邊蹬車一邊說:「靜之,謝謝啊。我的義務,讓你操心了,過意不去。」

靜之:「也是我的義務啊,你老婆是我姐!」

林超然:「但對於你姐,我畢竟是她丈夫。有的事,首先是丈夫的義務,其次才是其他親人的義務。」

凝之:「知道你脫不開身,要不早回家看我了。」

林超然:「靜之,你從你大姐的話裡,是聽出的批評意味多啊,還是聽出的理解意味多啊?」

靜之咯咯笑道:「你耳朵又沒毛病,自己聽不出來呀?」

車到何家門前,林超然和靜之扶凝之下車,進屋。

凝之幸福地說:「快當母親的感覺真好,要不哪有這種左攙右扶的資格?」

兩人扶她坐下,林超然問:「醫生說什麼日子沒有?」

凝之:「醫生也說不準,只給了個大概的,說二十天後可以申請住院了,那時得準備一筆錢。」

靜之一邊洗臉一邊接言道:「姐夫,錢的事你不必操心,我爸媽說了,錢他們出。」

林超然:「我想出現在也沒有啊。不過我爸媽也有言在先,錢他們準備好了。」

凝之:「別讓你爸媽出。我爸媽都有工作,還是由我爸媽出吧。」

林超然:「那你記清總共多少錢。等一個月後我分了錢,要還你爸媽。向你倆提前交個底兒,估計我能一個人分三百多元。」

靜之:「姐夫行啊,快成有錢人了!」

她說著,將毛巾遞向林超然。

凝之高興地說:「靜之,我嫁你姐夫有眼光吧?他應該受到獎賞,我起來坐下不方便,你替我親他一下。」

靜之:「得令!」說著,已雙手摟住林超然脖子,欲親他臉頰。

林超然躲著臉說:「別胡鬧!」

靜之:「我在執行命令。」總算在林超然臉頰上親著了一下。

林超然:「意思到了就行了!」

靜之:「不正規,不算!我代人做事,那可從來都認真的。」

林超然無奈,只得由著她在臉頰上又親了一下。

凝之:「靜之考得可好了。她高興,我們全家都高興。自從返城以後,這是我最高興的一件事了!」

林超然:「可我爸媽,都因為林嵐沒考好心煩意亂的,幸虧我剛才回去安慰了他們一番。我雖然有思想準備,但一看見她也沒法高興得起來。她準又在你們面前哭了一鼻子吧?」

靜之憂慮地點頭。

凝之:「你不許數落她啊!我倆好不容易才把她勸開了點兒,你別一訓她,她又想不開了。她年輕、任性,受點兒挫折有好處,就當成是生活替我們教導了她吧!」

靜之:「其實呢,她另外還有傷心的事。」

林超然:「什麼事?」

凝之向靜之搖頭。

靜之:「一會兒你還得去幹活,以後再告訴你。」

林超然:「各學校都放假了,慧之怎麼不回家?」

靜之:「她聯絡到江北精神病療養院實習去了,整個假期都要住在那兒。」

林超然:「為什麼非得到那種醫院去實習?」

靜之看一眼大姐,沉默不語。

凝之:「你快走吧。你們在趕活,去晚了少幹了,看人家有意見。」

林超然:「靜之,替我照顧好你大姐,拜託了!」

何靜之立正、敬禮:「遵命!」

他在門口站住了,轉身看著凝之說:「差點兒忘了一件事。」

靜之:「如果我能辦的,我辦。」

林超然:「還真不願讓你替我辦。」走到凝之跟前,捧住她臉,在她額上親了一下,之後一轉身大步而去。

靜之笑道:「我姐夫有時像個小孩兒。」

凝之:「他更像小孩兒的時候,你是沒看到。」

靜之走到她背後,雙手抱著她,彎下腰說:「很幸福,是吧?」

凝之:「在所有幸福中,這一種幸福是最難得的了。」

林超然肩扛長柄刷子,一手扶腳踏車把,意氣風發地蹬著腳踏車。

黑大校園裡。那一幢教學樓前,三名工友身下墊著報紙、紙板、灰袋子,皆仰躺著。

林超然騎腳踏車駛來,下了車,支穩,按車鈴。

三名工友坐起,瞪著他。

一人說:「騎上腳踏車你也來晚了!」

另一人說:「看見那一堆石灰了嗎?罰你,都扛樓裡去。」

臺階旁,堆放著十幾袋石灰。

林超然看著說:「甘願受罰。」

第三人一邊往起站一邊說:「我幫你上肩。」

林超然:「免,我自己行。」

他自己扛起一袋,還夾了一袋,大步入樓。三名工友互相看著議論:

「這傢伙,在哪兒充電了?」

「憑良心說,他幹活還行。」

「他們下過鄉的,別的方面不論,幹起活兒來都行。」

夜深了,校園裡寂靜悄悄。左右的樓窗都黑了,只有這幢樓的幾個視窗還亮著燈,敞著窗。

從一個視窗看見,林超然的身影在刷牆,並且,還在吹口哨,吹的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羅一民的鋪子裡。羅一民在一張一張往下扯日曆紙,李玖站在一旁看著。羅一民還穿著上次去懺悔時穿的那身半新的衣服,李玖也穿了一身半新的衣服。

李玖:「別撕了,再撕,撕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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