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一民這才住手。
李玖走過去,也撕下了一張,撕到了九月三日。
羅一民又欲撕手中的日曆紙,被李玖一把奪過去。
李玖:「別白瞎了,留著擤鼻涕。」她理順了,一折揣入兜裡。
羅一民:「我要過一個心情輕鬆的國慶。」
李玖:「我也是。」
羅一民:「想好了?」
李玖點頭。
羅一民:「別像林超然陪我似的,關鍵時候又打退堂鼓了。」
李玖:「不會。」
兩人出了門。
羅一民鎖上門,朝小三輪車翹翹下巴:「上車。」
李玖:「我蹬車。」
羅一民:「別爭。我。」
李玖:「我。你別累得夠嗆,到了地方心跳加快,又沒勇氣了。」
羅一民:「那累你了。」坐上了車。
李玖將車停在程老先生住的那家賓館前。
兩人站在電梯口。
李玖:「要不,你先打頭陣?如果人家也願意見我,你出來叫我?」
羅一民瞪她:「這就是關鍵時刻,你和我上次的表現沒什麼兩樣。」
李玖:「那,再給我點兒時間……」
羅一民:「中國給咱們的時間還短呀?」
李玖張張嘴,看樣還想說什麼。
羅一民卻已按了門開關,電梯門在李玖面前緩緩閉合,羅一民的臉在她面前緩緩消失。羅一民臉上那種極其失望又單刀赴會似的悲壯表情,給李玖留下很深的印象。
羅一民走出電梯,他臉上剛才那種表情依舊。
他走向程老先生所住的房間。房間敞著門。女服務員在外間也就是作為客廳的房間又吸地毯,一抬頭見羅一民站在門外。
女服務員:「什麼事兒?」
羅一民:「我找程老先生……」
程老先生的男秘書從裡間走了出來,用帶有香港語調的話問:「預先約好了?」
羅一民在門外搖頭。
秘書:「那麼,您貴姓?」
羅一民:「羅。‘十八羅漢’的‘羅’。羅一民。」
秘書:「知道您是誰了,請進吧。」
羅一民進入。
秘書:「您來得不湊巧,董事長前天回香港了。不過您別失望。我是他秘書。他估計到了您可能會突然來訪,臨行前交代過我,說如果您來了,讓我把這個袋子交給您。」
秘書從書桌旁拎起一個紙袋遞給羅一民,羅一民猶豫一下,接過。
羅一民:「這裡是什麼?」
秘書:「我也不太清楚,應該是他送給您的禮物吧。啊,對了,肯定是禮物。因為他讓我轉告您,如果您自己不願保留,隨便送給什麼人都可以,說有的人肯定用得著。」
羅一民:「還說什麼?」
秘書:「再沒向我交代過什麼。」
羅一民:「您剛才說,您知道我是誰。那麼老先生……關於我都說了些什麼呢?」
秘書回想地說:「他近來接觸的人太多了,除了臨行前交代的話,再沒聽他提起過您……」
羅一民望著書桌問:「老先生就在這張桌子上辦公?」
秘書點頭。
羅一民放下袋子,面向桌子,雙膝跪下了,但卻沒低下頭,而是微微揚著頭,閉上了眼睛……
秘書和服務員看著他愣住了。
中學冰場上,還滑不好的羅一民,謹慎而笨拙地移動腳步,羨慕地望著滑得好的男女同學。那些同學有的穿賽刀,有的穿花樣刀,其中尤數穿花樣刀的楊雯雯滑得最好,像一隻冰上蝴蝶。她的淺粉色圍巾、滑冰帽和毛線手套格外醒目。
羅一民滑倒了。
一雙花樣刀以漂亮的姿勢剎住在他跟前,一隻淺粉色的毛線手套同時伸向他,他一抬頭,看到的是楊雯雯笑盈盈的臉。
他握住楊雯雯的手,楊雯雯將他拉起。
楊雯雯和羅一民雙手握著雙手,她倒著滑,帶著對面的羅一民滑。
秘書:「羅先生……」
羅一民睜開了雙眼。
秘書看著門口說:「有人找您。」
羅一民朝門口一扭頭,見門外站著李玖,正呆呆地望著他。他要往起站,因為腿有毛病,再加上跪久了,竟沒能立刻站得起來。
秘書上前將他扶了起來。
秘書:「羅先生,需要我轉告什麼話嗎?」
羅一民搖頭:「只說我來過就行了。」說完轉身向門外走。
秘書:「袋子……」
羅一民站住,從秘書手中接過袋子,又說:「再替我轉告老先生一句話,就說我明白了,噴壺是用來澆花的。」
羅一民和李玖從門口消失了,秘書和女服務員收回目光,困惑地互相看著。
秘書:「告訴我這個香港人,他最後那句話什麼意思?」
女服務員:「我哪兒知道,像聯絡暗號。我還生怕他是個精神有毛病的人呢!」
羅一民在蹬那輛三輪車,車上坐著李玖,抱著置於膝上的紙袋。
羅一民眼前,不時閃過楊雯雯在冰場上伸向他那隻戴著淺粉色毛線手套的手,不時閃過伸向他的一隻假手,還不時閃過楊雯雯用指甲油染紅了指甲的手……
「停!」李玖的大叫聲。
羅一民剎住了車,轉身一看,見李玖臉上已淌著淚了。
李玖:「你倒是說句話呀!」
羅一民:「好,我說,我說……那,咱們找個地方,取出來看看是什麼東西……」
一條兩旁有民宅小院的街上,羅一民剎住了車。
兩人將一個包裝盒從紙袋裡取出,李玖捧著盒底兒,羅一民開啟了盒蓋。紫綢墊著的盒內,竟是羅一民做的那隻最小的噴壺。
李玖:「他這是什麼意思?」
羅一民:「不知道。」
李玖:「他秘書跟你說什麼了?」
羅一民:「如果我們不願保留,可以隨便送給用得著的人……」
李玖:「我不願保留……但這麼好的盒子和袋子我要,可以裝東西……」
羅一民:「那歸你了……」
李玖:「看著你跪那兒,我心裡不是滋味,你也是替我……」
羅一民:「再別說誰替誰的話了啊?總得有人帶這個頭,是不?……林超然說得對,帶這個頭不可恥。」
他替李玖抹去臉上的淚。
羅一民蹬車行駛在那條街上。
有一戶人家的花園裡種了不少好看的花,羅一民將車剎住,李玖在車上探身,將小噴壺掛在了木柵欄上。
那戶人家裡走出一對老年夫婦,奇怪地望著羅一民背影,接著湊近看噴壺。
男的伸出了一隻手。
女的:「別碰,萬一是壞人使壞呢?不認不識的,為什麼把這麼好的一個小噴壺掛咱家柵欄上?我覺得應該報警……」
男的:「別把人都琢磨得那麼壞。」取下噴壺,細看,稱讚,「活做得挺細。我早想買一個專門澆屋裡那兩盆君子蘭,到處買不到,就當是聖誕老人送的吧。」
女的:「盡瞎說,聖誕老人夏天才不現身呢,再說咱們又不是孩子。」
夜晚。羅一民蹬著的三輪車行駛在一個寂靜無人的居民社群,李玖坐在車上,雙手護著幾把噴壺不使它們掉下去。
李玖將噴壺一把把掛在人家的柵欄上,放在人家外窗臺上或放在門口。
天亮了。一戶戶人家的大人或孩子發現了噴壺,皆奇怪地拿起看。
在不同人家的院子裡、陽臺上、屋裡,不同的人們手拿大小不一的噴壺在澆不同的花。
天黑了。某小飯店一間狹窄的光線昏暗的單間裡,坐著林超然、王志及另外三位工友。都穿著滿是灰漿點子的衣服,也都蓬頭垢面的樣子,但看去個個都很興奮。
一名女服務員進入,問:「五位大哥請看菜譜。」
王志:「小妹,菜譜我們就不看了,葷的素的搭配著,把你們這兒最拿手的菜上那麼五六道,再來五瓶啤酒。」
女服務員:「放心,十分鐘之後就開始上菜。」
林超然:「不必那麼急,半個小時之後再上吧。下去後告訴別的服務員,半個小時內別來打擾我們。」
一名工友:「啤酒可以先上。」
王志像發撲克似的發錢。除了他自己,林超然等四人都手握啤酒瓶,一邊看著王志發錢,一邊喝。
一名工友突然噴出一口酒,噴在對面的林超然臉上、身上。
王志:「你得喉炎啦?」
那名工友:「對不起,激動的,激動的……」
林超然用袖子擦桌上的酒點子,一邊說:「沒關係,理解……」
另一名工友:「服務員,拿……」
坐他旁邊的那位趕緊捂他嘴。
但女服務員已聞聲推開了門,問:「幾位大哥有吩咐?……」
她見人人面前一摞錢,怔住,別人急忙用手捂錢。
林超然起身往外推她:「沒事兒沒事兒,過二十分鐘再來……」
林超然坐下後,王志又開始分錢,連一堆角票、分幣也人人有份。
王志:「剩下點兒零頭別分了,歸我吧?」
一名工友:「你早就該這麼說!」
於是大家都笑得合不攏嘴,各自要抓起錢往兜裡揣。
王志:「都別急。第一輪是分完了,還得分第二輪呢!」
他拿起自己的錢,往手指上啐了一口,又開始將自己的錢一一分給大家,分到自己剩不了多少了,這才往兜裡揣。
林超然:「你什麼意思?」
王志:「活基本上是你們幹完的,我只不過一早一晚和星期日才去乾點兒,怎麼能和你們分一樣多的錢?按勞分配才公平嘛!」
林超然:「沒你我們一下子掙不到這麼多錢。」說完將二次分配的錢,往王志面前一推。
其他人也都照他那麼做。
櫃檯那兒,店主貓著腰小聲打電話:「對,形跡確實都挺可疑。是的是的,服務員親眼看到了,他們是在分錢,你們快來吧……」
單間裡。王志嚴肅地說:「都收回去。該怎麼就怎麼。你們不收回去,我連這頓飯都不吃了,走人。」
一名工友對林超然說:「你這兵團戰友就這脾氣,我們太瞭解他了。他認準的死理,那就非那樣不可。」
王志:「飯錢我一分不出了,你們哥四個好好請我這頓。」
林超然等四人笑了,只得無奈地又把錢收回去了。
五隻啤酒瓶子碰在一起,五人吹喇叭似的一飲而盡。
五人互不相讓,狼吞虎嚥。酒足飯飽,有的揉肚子,有的打飽嗝,互相看著傻笑。
敲門聲。
王志起身開了門,進來一位派出所警員,年齡在二十七八歲,一九八〇年,當年的小知青都到了那個年齡。該警員是小王。
林超然們見他進入,很詫異。
小王:「還吃著呢?」
一名工友:「吃完了,該散了。」
另一名工友:「進錯門了吧?」
小王:「沒錯。就這個單間。幾位別見怪,我是例行公事。現在,你們必須回答我的問題,飯前你們幹什麼來著?」
王志:「飯前嘛,我們分錢來著。怎麼,找個地方分錢也犯法嗎?」
小王:「分錢犯不犯法,那要看錢是怎麼來的。誰回答我第二個問題:這又不是哪個單位發工資的地方,你們在這兒分一筆什麼錢?」
一名工友火了:「審問啊?你管得著嗎?」
小王:「我說過了,我這是例行公事。」看著王志又說,「剛才是你回答了我的問題,那麼還是由你來回答吧。」
王志:「分我們勞動掙的錢。」
小王:「在哪兒勞動?什麼性質的勞動?哪個單位,或者什麼人發給你們的錢?」
王志也火了,往起一站:「不是偷的不是搶的不是坑蒙拐騙得來的,是用汗珠子換來的!」
小王:「謝謝你的回答,不過回答得還不夠具體。能不能具體點兒?」
王志:「如果我不願再回答了呢?」
小王:「那對我倒沒什麼,不過對你們可就不好了。實不相瞞,外邊還有幾位我的同事呢。如果你們在這兒都能說清楚,我們不必為難你們,咱們雙方不都省了事了嗎?」
另外三名工友也一齊站了起來,對小王怒目而視。
小王說話時,林超然一直在默默觀察他。林超然也緩緩站了起來,先將王志按坐下去,接著對另外三名工友說:「人家例行公事,你們瞪什麼眼睛啊?坐下,都坐下。」
三名工友悻悻地坐下了。
林超然站到小王跟前,端詳著他,出其不意地從他頭上摘下警帽——小王留的是平頭。
小王:「你想幹什麼?」他的手握住了腰間的警棍。
林超然:「你個小王,不認識我啦?」
小王也端詳起他來。
林超然:「連你們何副指導員也忘了?」
小王:「你是……林營長?……我們副指導員的丈夫?」
林超然捋了他後腦勺一下,笑道:「小子,想不到穿上警服了,你們副指導員知道了一定特高興。」說罷,將警帽端端正正戴他頭上,看著王志等三人又說,「他一進門我就覺得他面熟!是我愛人當副指導員那個連隊的通訊員,還兼司號員。當年下鄉時才十六歲,整天軍號不離手,到處顯擺。還尿炕,還偷聽連部會議,東散佈一句西散佈一句的。到兵團是走後門去的,從兵團參軍也是走後門去的。要不是我愛人在知青中替他進行了說服工作,他當年想去參軍那也去不成!」
小王:「你就先別揭我老底兒了,快向我坦白交代你們是怎麼回事吧!人家這兒向我們派出所舉報了,有五個形跡可疑的男人在這兒鬼鬼祟祟地分錢……」
林超然笑了,摟著他肩,一一指著王志們說:「他也是咱們兵團的,他們仨都有過插隊經歷。除了他,我們四個都是蹲馬路牙子的,剛為黑大刷完一座教學樓。人家守信,當時就給錢了,所以我們就到這兒來分。」
門外有人大聲問:「小王,沒事兒吧?」
小王:「沒事兒,一場誤會,還有我認識的人!」
門外的人:「問清楚了就快出來,撤!別聊起來沒完!」
小王:「你們先走,我等會兒!」
他將林超然按坐下去,自己半坐在桌沿,掏出煙,一一分給大家,邊對林超然說:「說說我們副指導員的情況,也說說你自己的情況。」
王志等四人與林超然和小王在飯店門口告別。
小王和林超然推著腳踏車邊走邊聊……
兩人也在某一街口握手告別。
林家。林超然進了家門,見母親和一個女人在纏毛線,那女人是街道上的主任。
林母:「超然,這是街道上的趙主任。」
林超然:「趙嬸好,我爸呢?」
林母:「到你岳父家去了。今天是你岳父生日,請他去喝兩盅。你趙嬸等你半天了,有事兒跟你商量。」
林超然:「嬸請這邊坐。」
趙主任坐到了桌旁去。
林超然脫下上衣,翻過一下,墊在椅面上,坐下後說:「嬸,有什麼指示?」
趙主任:「嬸一個小小的街道主任,哪兒敢對你當過營長的人下什麼指示啊!」
林母:「主任,別提他以前那點光彩了,那都過去了,一筆勾銷了,現在成蹲馬路牙子的了。你要和他說的事,他準樂意!」
林超然:「嬸有什麼好事想到我了?」
趙主任:「超然,是這麼回事……咱們街道上,從前辦了一個皮革廠,一來二去總沒辦興旺,後來就黃了。一排三大間磚房,還有不小的院子,空著幾年了,那不怪可惜的嘛……」
林超然:「嬸想讓我把那個廠再給辦起來?」
趙主任:「是那麼個想法。但辦皮革廠是不行了,有味兒,也髒、亂,居民意見大。如果辦個別的什麼廠,街道給開綠燈。我請示過了,區裡也支援。現在還有不老少返城知青工作沒著落呢,辦好了,不等於為政府排憂解難了?……」
林超然高興地說:「嬸,一言為定,您千萬別再找別人了,這個機會屬於我了!」馬上起身穿衣服。
林母:「看把他高興的!你又穿衣服幹嗎呀?」
林超然:「跟我嬸去看那地方!」
趙主任笑了:「別這麼性急呀。天都黑了,去了也看不清,明天吧!」
白天。張繼紅修腳踏車那地方,張繼紅在安裝車胎,林超然推著腳踏車來了。他支穩車,坐在道沿上看。
張繼紅不理他。
一賣冰棒的大娘推著冰棒車走過。
林超然:「大娘!」
大娘站住。
林超然起身去買了支冰棒,仍坐回原地,吮著,看街景。
張繼紅:「大娘,我也來一支!」
大娘將車推了過去。
張繼紅:「有奶油的嗎?」
大娘:「有。一般奶油的五分,高階奶油的一角。」
張繼紅:「那來支高階的。」
賣冰棒的大娘推車走遠了,兩人各自吮著各自的冰棒,誰也不理誰。
張繼紅自言自語似的:「高階的那就是高階的,口感就是不一樣,口口甜蜜蜜!」
林超然:「一個修腳踏車的,一天掙不到一元錢,吃根冰棒還要吃高階的,這叫典型的死要面子!」
張繼紅:「典型死要面子的人,也比那典型的背信棄義的人強!」
一個取車人走來。
張繼紅:「好了。你看,都上上了。等我吃完這支冰棒,該緊的地方再緊緊……」
取車人:「我還有事兒呢。」
張繼紅:「那,替我拿會兒……」
取車人看著他手中吮過的冰棒皺眉:「拿過了,弄得我手黏嘰嘰的,哪兒洗去?」
林超然:「我替你拿著?」
張繼紅瞪他一眼,不情願地將冰棒遞給他。
張繼紅三下五除二將車緊好,伸手向取車人要錢:「六角錢,你給五角吧。」
取車人:「哎,不是說好的兩角嗎?」
張繼紅:「補胎是兩角。但這後輪有兩根條不起作用了,你看,我給你換上了兩根新的。每根條哪兒買都得一角錢……」
取車人:「你說不起作用就不起作用了?我也沒叫你換車條啊!」
張繼紅:「你是沒叫我換,可後輪吃重,兩根條不起作用了,騎著不安全……」
取車人:「你這種人我見得多了,不就是想多掙點兒成心的嗎?」
張繼紅:「你他媽怎麼這麼不識好歹?」
取車人:「你他媽的,就給兩毛,愛要不要!」
掏出錢包,取出兩角錢,丟工具箱裡,推著車就要走。
張繼紅一手按在車的兩把之間,瞪眼道:「你看我樣像好欺負的嗎?」
林超然坐在那兒,看著他倆起鬨道:「嗯,我證明,他絕對不是好欺負的。」
取車人扭頭看他。
林超然:「一個不好欺負的人再碰上了不順心的事兒,正生氣,那就更不好欺負了。再說,他是好心好意,對你負責。你不謝他還不給錢,明擺著你不通情達理。」
林超然說完,看著取車人,咬一口左手的冰棒,咬一口右手的冰棒。
張繼紅:「別看他,看我。我不聽你謝,我只要錢。」
林超然:「不好欺負的人都他那德行,見錢眼開。我和他是一樣德行的人,還是哥們兒。」
取車人又掏出了錢包,找出三毛錢扔在工具箱裡,騎上車走了。
張繼紅蹲下撿錢,站起時見林超然站在對面。
張繼紅:「我冰棒呢?」
林超然:「我吃了唄。那麼高階的冰棒,總不該看著化光了吧?」
張繼紅:「你!別以為幫我說兩句話,我會對你印象好點兒。」
林超然:「要是我想請你幫我辦個廠呢?」
張繼紅眼睛亮了,將小凳往林超然跟前一擺,用袖子擦一下,蹲那,仰臉說:「給我坐下,簡單說,好事別囉唆!」
兩人一蹲一坐,起先一個說,一個聽,後來張繼紅站了起來,也比比畫畫興奮地說開了。
林超然騎自己車,車後座上坐著羅一民,行駛在市郊公路……
林超然:「我早就想去看看你父親了……」
羅一民:「我認為你也應該。我每次探家,我父親都囑咐我向你學習。寫給我的信中也少不了那種囑咐。在他心目中,你不但是我營長,還是我哥。或者還是,按西方說法,是教父……」
林超然:「還不是你給他灌輸的那麼一種印象!」
羅一民:「你不能這麼認為。你不是每次探家都到我家去,和我父親一聊就一上午或一下午嘛!你給他留下的印象太深了——他說過他把我這個兒子交給你了吧?」
林超然:「說過。不止一次……」
兩人來到殯儀館,進入了骨灰安放區,聽到哭聲——李玖的哭聲,連哭帶說的話語:「伯父,一民那麼恨我,可我仍然那麼愛他。他當著聚會同學的面打了我,我也沒法不愛他……伯父,我李玖可該怎麼辦啊?」
林超然小聲而嚴厲地說:「難怪你倆……為什麼打她?」
羅一民將頭一扭:「我……那天醉了……」
林超然:「打那麼愛你的女人,可恥!醉了也可恥!」
羅一民:「我倆之間的事兒,你不會知道……」
林超然:「我也沒必要知道那麼多!總之你是打了她!」
李玖的哭訴聲:「伯父,求您給一民託幾次夢,讓他原諒我以前做過的錯事,讓他好好愛我吧!我發誓,我和他結婚以後,一定做一個賢妻良母,一定經常來看您,讓您在九泉之下,永遠省心,為我們感到欣慰……伯父,求求您,千萬給他託夢吧!一次不行,不能使他回心轉意,您得多給他託幾次夢……」
李玖的哭訴聽來令人心疼。
林超然指著說:「現在,該怎麼辦你自己決定!」轉身走了。
李玖還在羅父的骨灰盒前悲慟。
羅一民出現在她背後:「玖子。」
他將一隻手放在她肩上,李玖一扭肩。
羅一民反而從後抱住了她,也哭了。
兩人就那麼一個抱著另一個,低聲哭作一團。
作者「梁曉聲」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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