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有霧,秋季到了。霧不是很濃,並且在飄移。
霧中一些騎腳踏車的人影駛過,腳踏車鈴聲不斷。
霧氣漸漸散去,人行道上出現另一些人,七八個,年齡從三十歲左右到五六十歲,或站著,或坐在人行道沿上,皆手持長杆的刷牆刷子,肩搭帆布工具袋。有的戴藍色單帽,有的戴破草帽,有的沒戴。他們的帽子、衣褲、鞋上佈滿灰點。灰點兒也不僅是白色的,還有黃色、綠色、粉紅色的。看去像穿斑點迷彩服計程車兵。
林超然也在他們中站著,在看一本薄書。他顯得很「另類」,因為只有他一個人衣服、褲子、鞋子乾乾淨淨的,戴著綠軍帽。
「超然!」
林超然一抬頭,見是騎輛舊腳踏車的王志,一腿跨車上,一腳踏路沿上,長杆刷子綁車後架上,也是一身灰點子。
在這種地方見到了王志,使林超然很意外,也很高興,問:「你……不是有工作嗎?」
王志:「今天星期日啊,能多掙點兒就多掙點兒啊。」
林超然:「我都過昏頭了,根本沒有星期幾的概念了。」
王志:「我兩個月前當爸爸了,日常開銷多了。不多掙點兒,太對不起老婆孩子了。」
林超然:「那也得祝賀你。我也快當爸了,可到現在還沒穩定的工作。聽別人說站這兒能找到活兒,就來試試。」
王志:「像你這樣,等到天黑也等不到活兒。你看看別人,再看看你自己,從上到下乾乾淨淨的,哪像幹這行的樣子!」
林超然:「我特意穿了身乾淨衣服,以為能給僱工的人好印象。到這兒了才發現自己不太對勁,可已經站這兒了啊!」
王志:「還拿本書看!什麼書?」
林超然:「《泰戈爾詩集》,怕等久了悶。」
王志:「放包裡。」
林超然將書放入挎包。
王志問別人:「誰帶灰桶了?最好是有灰底子的。」
一人答:「我。幹嗎用?」
王志:「前邊路上有灑水車在澆樹,去接點兒水,溼桶底就行了。」
那人開玩笑地說:「不能白用啊,得交費!」拎桶走了。
王志弄溼了刷子頭,往林超然衣服褲子上甩灰水,甩完了前邊甩後邊。
王志:「我們這種人被叫作路邊工,又叫蹲馬路牙子的。我是這兒的創始人之一。誰身上的灰點子多,受僱的機會才多。每個人都捨不得洗去,成了我們的行頭,也可以說是廣告。」
林超然:「每月能掙多少啊?」
王志:「去年還不行,今年一下子活路多了。好像全哈爾濱市的人都活得來勁了,家家戶戶都要粉刷房子似的。從開春到現在,連我這業餘的都掙了二三百了。他們中有人都掙了一千多!」
林超然:「多少?」
王志:「一千多。你還別不信,真的。幾個人刷一個單位的房子,每人一次就能分二三百。有那運氣好的,幾個人刷了一所中學……」
林超然孩子般地說:「王志,拉兄弟一把,我也想掙一千多。」
王志:「別急,咱倆既然碰上了,我起碼保證你今天能掙到錢。帽子給我……」
林超然:「是頂軍帽。」
王志:「不想掙一千多了?」
林超然乖乖摘下軍帽給了王志,王志一手帽子,一手刷子,往軍帽上甩水。
有人大聲地說:「王志,要不要點兒帶色的?這幾隻桶裡還有帶色兒的灰底子!」
王志:「要,拎過來。」
王志退到一旁站著了。三個人圍著林超然,三把刷子從三個方向往他身上甩水,有的乾脆用刷子往他身上刷……
林超然:「謝謝,謝謝,給你們添麻煩了。」
一人說:「小意思,一點兒不麻煩。」
王志:「太陽一曬,一會兒你看去就合格了。」
太陽在空中執行,由東而升空正中,而偏西,落下。
天黑了。
四人身影走在路上,是林超然、王志他們。人人扛著長杆刷子,有的拎著桶,單手推腳踏車。
四人坐在一家小飯館裡了。
林超然:「我請。」
王志:「你剛加盟第一天,輪不到你。誰也別爭,我請。」
四隻啤酒杯碰在了一起,都一飲而盡。
王志:「超然是我兵團戰友。我不在場的時候,你們多關照他啊?」
一個說:「沒問題!」
另一人說:「你是前輩。前輩吩咐了,我們當然照辦。」
第三人:「別說多餘的了,分錢,分錢!」
王志從兜裡掏出來點數。其實不多,一百來元而已。當時沒有百元鈔,也沒有五十元的。若有,沒點的必要了。
林超然:「想不到今天一天能掙三十元,今天以前我連這種夢都不敢做。」
王志:「不多。咱們四個人才刷了二百多平方的房子。你見了錢那麼激動,先給你。」
他將一份錢給了林超然。
又是一個早晨。
還是那條馬路旁,林超然還是和那些人站在一起,只不過王志沒來,而林超然的衣服,已和他們一樣了。
一人騎腳踏車來找活兒了,看去是隻僱一人,大家推讓了一番,最後一起向找活兒的人推林超然。
林超然蹬著羅一民那輛三輪車跟去了。
天又黑了。三輪車停在羅一民鋪子外。
屋裡,羅一民在埋頭做噴嘴,林超然在脫滿是灰點子的衣服,換上另一套乾淨的衣服。
天又亮了,林超然已穿上了滿是灰點子的衣服,走出羅一民的鋪子,開了鎖,蹬著三輪車走了。
傍晚,林超然和一名路邊工在路邊分錢,二人互拍一下手告別,一個蹬著腳踏車、一個蹬著三輪車各奔東西。
白天。林超然他們照例在同一條馬路的人行道上,或蹲或站,林超然又在看《泰戈爾詩集》。
不同的是……他們頭頂的樹葉變黃了。
林超然仰望樹葉。晴空萬里。
林超然默誦著泰戈爾的詩句:陰晴無定,夏至雨來的時節,在路旁等候瞭望,是我的快樂。從不可知的天空帶信來的使者們,向我致意又向前趕路。我衷心歡唱,吹過的風帶著清香……
一陣腳踏車鈴聲。
林超然從天空收回目光,見王志又像第一次那樣出現在面前,滿面春風,如逢大喜。其他路工圍了過來。
林超然不無幽默地說:「撿到了一個大錢包?」
王志笑盈盈地點頭。
一名路工當真了:「什麼地方撿的?裡邊多少錢?」
王志:「反正錢不少。不過我一個人打不開,得你們大家幫我才能開啟。」
另一名路工:「真撿到那麼大錢包,他就是用炸藥炸也自己把它弄開了,還會來求咱們幫忙?」
又有一名路工:「就是!肯定怕咱們分啊!」
王志鄭重了:「你們想象成再大的錢包那也小了,簡直就等於是個錢櫃。黑龍江大學要粉刷一座教學樓,聽說我幹得挺有口碑,就派了一個人主動跟我聯絡。如果你們不幫著,那麼大一項活我一個人幹得了嗎?」
大家被好訊息衝昏了頭腦,互相愣愣地看著。
林超然:「還愣著幹什麼呀?拋他!」
於是眾人發出哄聲,將他舉起,一次次高拋。
他們一行七八輛腳踏車從一段坡路衝下來,都將鈴聲按得連響,有人還大撒把,高興得怪叫。
他們在黑大校門前下了腳踏車,羨慕地望著進進出出的大學生。唯王志一人在跟門衛說著什麼。
林家門口。林父在擦一輛扔了不見得有人撿的腳踏車,車的前後胎都龜裂了,癟了。
林母走出家門,問:「你從哪兒撿這麼一輛破車?」
林父:「廢品站,花兩元錢買的。超然不能總騎人家小羅的車。你看這標牌,永久,名牌兒!」
他一拍大梁,又說:「聽說這種車的大梁是用一等鋼材做的,要不敢叫永久?」又用手使勁按按車座,「車座彈簧也還有點兒彈性。再花點兒錢,修修準能騎。」
林母:「跟你說,你不覺得超然近些日子不對勁嗎?」
林父:「怎麼了?」
林母:「他回這邊家的次數少了。」
林父:「那就是回何家那邊的次數多了唄!凝之再有倆月該生了,他多回那邊去還不應該的呀?別挑些沒用的理!」
林母:「他怎麼星期天好像也不休息了?」
林父:「我在江北幹活的時候,不是也接連幾個星期天沒休息過?」
林母還想說什麼,張張嘴,忍住了沒說。
張繼紅在一處存腳踏車的地方補車胎,一旁坐著看腳踏車的何春暉,手拿一本英語詞典。唸唸有詞地揹著。
張繼紅:「哎……」
何春暉向他轉過了臉。
張繼紅:「不會有人趕我走吧?」
何春暉:「放心,我不趕你走,沒人趕你走。」
張繼紅:「那謝了。真想出國?」
何春暉:「逼上梁山。」
張繼紅:「說得還挺悲壯,誰逼你了?」
何春暉:「不告訴你。你也是兵團回來的,傳來傳去,傳到對方耳朵裡,影響良好關係。」
張繼紅:「難道是咱們返城戰友逼你不成?」
何春暉:「到此為止,別再多問,哪兒說哪兒了。再問我也不會多說一個字了。」
他又背起單詞來。林父推著破腳踏車走到。
林父:「繼紅!」
張繼紅意外地說:「大爺……修車?」
林父:「你……你怎麼……」
張繼紅:「是啊是啊,我怎麼在這兒修起腳踏車來了呢……超然沒跟您彙報?」
林父:「你倆鬧掰了?是他把你擠走了?」
張繼紅:「我倆好著呢。那個工程隊越來越不地道了,居然讓大家往水泥裡摻黃土摻爐灰。我倆看不過去,帶頭鬧了一場,和幾個人離開了。」
他一邊說一邊站了起來。
林父:「那……超然他……又找到活了嗎?」
張繼紅撓腮幫子:「這……我也不太清楚。」
林父猛轉身走了。
張繼紅:「哎,大爺。」
林父頭也不回。
張繼紅看著腳踏車自言自語:「這麼破的腳踏車還值得修?」
何春暉卻仍在背單詞,彷彿對剛才的事根本沒看到,也根本沒聽到。
林家。林父坐在炕邊低頭吸菸,林母站在他身旁。
林母:「又怎麼了?一回來就唉聲嘆氣的!」
林父:「超然和小張都不在江北幹了。小張在修腳踏車,超然找沒找到活幹,他也不清楚……」
林母:「我說什麼來著?等他再回家來,你得問。」
林父:「他不說,我不問。你也不許問。他都那麼大人了,如果又找到活了,在幹著,問問倒也沒什麼。如果還沒找到呢?不管你還是我,問了叫他的臉往哪兒擱?」
林母:「那我去何家問凝之!他現在是怎麼回事,總不至於連凝之也瞞著!」
林母話音一落,轉身往外便走。
林父:「別去!」
林母在門口站住,回頭看他。
林父:「那……去吧,去問問也好……」
何家。凝之坐在炕上織小孩毛衣,林嵐坐在靜之坐過的那張桌子上在看書。
凝之:「小妹,複習什麼呢?」
林嵐:「中國文學史。」
凝之:「哎,你不是想考理科大學嗎?」
林嵐:「靜之姐說,我理科功課差得太多了,根本沒希望。她建議我改考文科。」
凝之:「想聽聽我的建議嗎?」
林嵐:「想。」放下書坐到了嫂子身邊。
凝之:「我建議你連大學都不要考了,乾脆考中專吧。比如師範學校,現在缺小學老師,將來畢業了當一位小學老師不是也不錯嗎?又比如,還可以報考財會學校、商業學校。報考護校也行啊,將來和慧之一樣,能當名護士不是也挺好嗎?」
林嵐低頭不語。
凝之:「你戀愛方面的事,我聽靜之跟我說了……那小夥子曾經也是你那個小商店的售貨員,而且和你同一個櫃檯,對不?」
林嵐點頭。
凝之:「後來他考上大學了,暗中又處了一個物件。直到你有一天發現了,他才承認了,於是堅決地提出與你分手。這對你的感情打擊很大,受不了。還起過輕生的念頭,是吧?」
林嵐點頭。
凝之:「你多傻呀!你要是真做出了輕生的事,沒死也得把你爸你媽驚嚇出病來。我和你哥,我們兩家所有愛你的親人,也都會受驚不小。如果死了,那你不是也等於想要你爸媽的命?他們將你撫養到這麼大容易嗎?你還沒怎麼盡過孝呢,對得起他們嗎?」
門外。林母已不知何時來到,在側耳聆聽了。
屋裡。林嵐說:「嫂子你放心,我再也不會起輕生的念頭了。靜之姐也勸過我,我早想明白了,世上失戀的人多了,為戀愛的事輕生,太不值得了。我這麼年輕,還沒太好地活過呢。命是自己的,不能拿命賭氣。中國的小夥子多了,我又何必非在一棵樹上吊死?再說現在看來,他也不過就是一棵歪脖子樹!」
凝之微笑道:「你從不輕生到想考大學這種思想轉變是可喜的。但也不必為了置氣來考。幹嗎非置那種氣呢?如果你能這麼想,我要爭取做一個知識更豐富的人,那就完全是自己的事了。考大學還是考中專,就能夠更理性地對待了。」
林嵐:「嫂子,你說得都對,我一定認真考慮,不說我的事了行不?我也有話要問你。」
凝之看著她,尋思地說:「那,問吧?」
林嵐:「不能騙我。」
凝之:「我騙過你嗎?」
林嵐搖頭,突然說:「我二哥出什麼事了?」
凝之一愣。
林嵐:「我媽都快儲存一小紙箱我二哥的來信了。他的每封信都是由我讀給我爸媽聽的,所以我對我二哥的字型太熟悉了。我早就看出後來的一些信不像我二哥的字型了,可是又不敢跟我爸媽說。我大哥回來以後,我揹著爸媽問過我大哥一次,他卻訓我瞎疑心,胡思亂想。特別是昨天那封信,我越看到後來,越發現不是我二哥的字型。嫂子,究竟是誰在替我二哥寫家信?」
凝之看著林嵐不回答,只用一手理林嵐的鬢髮。
林嵐並不撥開她的手,也同樣凝視著她,又問:「你?」
在林嵐的凝視之下,凝之不得已點了一下頭。
林嵐眼中頓時充滿淚水:「我二哥……沒了?」
凝之又點了一下頭。
林嵐再也說不出話來,嘴唇抖抖的,哇地大哭起來。
凝之將她摟在懷裡。
門外撲通一聲。靜之抱著幾本書恰巧進家門,見林母躺在地上。
書從靜之手中落了一地。
靜之:「大娘,大娘!」
黑大校園裡。林超然、王志等人坐在小花園裡休息。
林超然:「如果讓咱們把整個黑大的樓全刷一遍,那我三年之內就不愁工作的事了。」
一名工友:「想得倒美!咱們不會幹煩,人家黑大還嫌三年的時間太長了呢!」
另一名工友:「等咱們把這幢樓裡裡外外刷完了,那也就到冬天了,刷灰抹牆的活幹不了啦,咱們的好時候也就過去嘍。」
另一名工友:「估計明年開春形勢對咱們很不利,我聽別人說,那時可能每個區都批准不少施工隊。政策一放開,有活兒乾沒活兒幹,首先靠的可就是關係了。像咱們這樣的散兵遊勇,也許到處搶都搶不到活了。」
林超然:「那,讓王志帶頭,咱們也組織起來呀!」
王志:「我是有正式工作的,我組織,有關單位不批。」
一名工友:「超然,乾脆你把我們組織起來唄!你當頭兒,讓王志當咱們顧問。怎麼也別刷完了這幢樓,哥兒幾個把錢一分就都不知去向了啊!」
另一名工友:「誰當頭兒不是個問題。咱們信得過王志,超然是王志的知青戰友,他當頭我也肯定支援。但是我聽說,要想批得下來,還得有掛靠單位,掛靠單位還要同時是經濟擔保單位。如果有一個單位樂意讓你掛靠,同時還樂意擔保,沒有幾萬元押在人家那兒是不行的!就是咱們幾個,個個都賣血也湊不夠幾萬元啊!」
這人一番話,說得大家又都表情沮喪起來。尤其林超然,竟嘆了口氣。
王志站起來,大聲地說:「明年的愁事,到了明年再愁也不遲。興許明年還有好事把愁事給抵消了呢!幹活!」
大家站起來,林超然發現了靜之的身影……她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
靜之也看到了林超然。
靜之:「姐夫!」急匆匆地走過來,臉頰上淌著汗。
林超然:「在找我?」
靜之:「終於把你給找到了!我大姐不知道你具體在哪兒幹活,我只得去問羅一民。他說你也許在黑大,我又借了輛腳踏車往黑大來。騎到半路還沒氣了……再找不著你我急死了……」
何家。林母躺在床上,一名女醫生在為她量血壓。
何父、何母、凝之、林父、林嵐,有的坐著有的站著,全都表情憂慮。除了林父垂頭坐把椅子上,其他人都看著女醫生在為林母量血壓。
女醫生:「血壓還可以,比平常是高了些,但沒事。剛才也聽過心臟了,心臟還好。」
何父:「要不要送醫院?」
女醫生:「我覺得不用。放心,何校長,我雖然是校醫,這種把握還是有的。」
大家都出了一口長氣。
林母:「親家公、親家母,你們都別守著我了。還沒放學,都忙去吧。」
何母:「我已經上完課了。心裡別生我們凝之的氣。你要是覺得她有罪過,我先替她認罪……」
林母:「說哪兒話啊,親家母,我兒媳婦是怕我們老兩口一時承受不了才騙我們的,我能連這一點都理解不了嗎?凝之,凝之你過來一下……」
凝之走到了床前。
林母:「給我手。」
凝之伸出了手,林母握著她手說:「凝之,難為死你了孩子。我半點兒都不怨你,不是好兒媳婦,誰會像你這麼做啊,又哪能做到你這樣啊!」
說得凝之也難過起來。
林母:「孩子,別難過。你看,我這不是也算挺住了嗎?你一難過,對肚子裡那小傢伙不好……」
何父送女醫生出了門,轉身叫了一聲林父:「親家……」
林父抬頭看他,眼中臉上並無淚水,但表情卻呆呆的。
何父:「你不許恨我女婿。如果你是他,你的做法還不是一樣?」
林父:「不一樣。」
何父:「不一樣,你怎麼做?」
林父:「我也永遠不回來見父母了。」
何父大叫起來:「你那叫渾!普天下的好兒子差不多都會像我女婿一樣,只有自己也渾的兒子才會像你那樣!」
林母的聲音:「親家公,你說得對……」
何父問道:「看你的意思,是非要和我女婿過不去了?如果你非那樣,我以後不想和你見面了,這次我要說到做到!」
何母的聲音:「老何,不許你用那種口氣跟親家公說話!」
何父:「我這是在對他進行再教育!」
正這時,靜之和林超然先後進屋了。
林父瞪著林超然一動不動,也不說話。
林超然走到父親跟前,雙膝跪下了。
林父:「你真能耐,把我和你媽騙了這麼多年,騙得我和你媽實實誠誠地一信再信……」
林超然:「爸,我沒把弟弟照顧好,我那麼長時間地騙你們也不對……今天,願打願罵隨您的便,我跪在這兒受著……」
林父:「你弟沒了,你跪在這兒有什麼用?你給我起來。」
林超然搖頭。
林父大吼:「我叫你起來!」
在親人們的默默注視下,林超然緩緩站起。
林父:「也扶我起來。」
林超然將父親扶了起來。
林父也不再看他,低頭問:「你弟死前,遭罪沒有?」
林超然:「沒……沒怎麼遭罪……」
林父:「那就是……遭了罪了?……」
林超然:「我想……他當時主要是急,怕最後見不到我一面,再沒機會跟我說話了……」
林父:「你們見上了那一面沒有?」
林超然:「見上了……他說……他說……讓我先瞞著爸媽,能瞞多久就瞞多久……」
他流淚了。
林父:「他死得值?」
林超然:「他是為救戰友死的。團裡、師裡都批准他為烈士了,團長還參加了他的追悼會……」
林父這才轉臉看兒子,他緩舉起了一隻手。林超然以為父親要打他,閉上了眼睛。
林父卻不過替他抹去了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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