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返城年代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上午。江北工地。

張繼紅、林超然和五六個工友在工棚裡開會。

張繼紅:「昨天下班後,徐海濤他們三個跟我打過招呼了,說以後不來了。現在,又只來了五六個,也不知今天沒來的,以後還來不來了。如果你們也只不過衝我面子來的,那我坦率告訴你們,我的面子不值得你們太在乎,何況你們的面子已經給足了。既然如此,想不幹了的,乾脆也請便吧!」

一名工友:「也不完全是衝誰面子不衝誰面子的問題,離開了這兒,不又得到處找飯碗嗎?」

「是啊,大家彼此都熟了。到了別處,看到的又是些新面孔。」

「我們這些當年沒下鄉後來又一直沒給分配工作的人,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到哪兒還不都是臨時工,都免不了受些窩囊氣?你們幾個如果還都能忍,那我也能忍。」

「超然,你是留,還是走?」

林超然:「只要繼紅不走,哪怕只剩他一個人了,那我也陪他。」

又一名工友:「你後來的都能這麼講義氣陪到底,那我們早來的更沒話說了!」

張繼紅:「說來說去,大家還是又給我面子。那好,咱們今天有幾個人,幹幾個人的活。以前怎麼幹,今天還得怎麼幹。」

眾人點頭。

林超然:「隊長跟我說了,目前這行效益挺好,預製板供不應求,幕後老闆賺得盆滿缽滿,那都是我們用汗珠子掙的錢。老闆白給一些人開的工資,其實也沾著我們的汗水。我們還幾乎沒有星期日,加班加點也從來不給加錢。我知道大家因此都感到很憋氣。但我主張,忍一忍。因為我們人人家裡都特別需要這一份工資。我也不是主張一味逆來順受地忍下去,到了該理論一下的時候,我和隊長一定會為了大家的利益出頭理論。」

工棚門突然開了,又進入十來個人,都是陌生人。為首的,穿花格襯衫,戴金項鍊。

「花襯衫」:「幾點了?都不幹活,在這扯什麼淡呢!」

張繼紅看一眼手錶說:「我們不是在扯淡。我們只不過開了半小時的會……」

「花襯衫」:「開會?開他媽什麼鳥會啊!發給你們工資,是讓你們坐在工棚裡開會的嗎?誰是張繼紅?」

張繼紅:「我。你什麼人啊你,一進來就罵罵咧咧的!」

「花襯衫」:「從現在起,你不是隊長了,我是了。」從兜裡掏出一張摺疊著的紙遞給張繼紅。

張繼紅展開了看看,遞向林超然。林超然剛欲接,被「花襯衫」奪去。

「花襯衫」:「你他媽沒資格看!」揣起那頁紙,轉身指著說,「你們幾個聽明白了?這年頭,中國還缺幹苦力的嗎?就算城裡找不到了,到農村一招呼一批批搶著來!誰如果不願在隊裡幹,趁早滾!」

那五六名工友都默默看著張繼紅和林超然。

張繼紅一笑:「走,幹活去!」

一臺攪拌機在轉動。張繼紅裝滿兩桶攪拌好的水泥,一名工友正欲挑走,林超然扛著一隻沉重的草袋子走來。

林超然:「等等!」一斜肩,草袋子落地。

林超然扒開了袋口:「看,這是什麼?」

張繼紅:「黃土!」

林超然:「剛才卡車運來的,除了水泥和沙子,還有整袋整袋的黃土和爐灰!咱們在兵團也搞過營建,聽說過往水泥裡摻黃土和爐灰反而更結實的事兒嗎?」

張繼紅:「明白了,一定是因為現在水泥緊俏,不好買了。」

林超然轉身一指:「黃土和爐灰也在往那兩臺攪拌機裡倒!」

遠處也有兩臺攪拌機在轉動、轟鳴。

正要挑起水泥走的那一名工友:「咱不管!愛摻什麼摻什麼!他們就是往裡摻屎橛子,那也是他們昧良心!」又欲挑起便走。

林超然用一隻手壓住了扁擔:「不能這麼想。現在可是咱們具體在這兒幹。預製板是重要的建材。如果不能保證起碼的用料合格,那蓋起來的樓房多危險?如果不懂另當別論,但這點兒起碼的常識咱們可都明白。揣著明白裝糊塗,那昧良心的就不只是他們,也是我們了!」

張繼紅:「我還沒注意,超然說得對。」

那名工友:「他不是說的要忍嗎?」

林超然:「可我也說了,該理論的時候,我和隊長會出頭理論的。」

張繼紅:「我已經不是隊長了,叫咱們那幾個先別幹啦!」

林超然:「叫所有的人都別幹了!」

工棚裡。「花襯衫」躺在一塊木板上,高架二郎腿,在聽半導體裡劉蘭芳播講的《楊家將》。

外邊傳來喊聲:「別幹了,都別幹了,停止!也別讓攪拌機轉啦!」

「花襯衫」奇怪,坐了起來。

林超然和張繼紅走入。

張繼紅:「隊長,咱們的活兒,不興那麼幹的。」

「花襯衫」:「不興哪麼幹啊?」站了起來,傲慢地瞪著張繼紅。

林超然:「往攪拌機里加黃泥和爐灰是不對的!」

「花襯衫」:「你他媽住口,你算老幾?」

張繼紅:「你嘴裡乾淨點兒,罵他就等於罵我。」

「花襯衫」:「等於罵你又怎麼了?你們懂個屁!水泥緊缺,不摻點兒兌點兒,再幹一個月就沒水泥了!那時如果還買不到,停工啊,你知道停工一個月經濟上多大損失?」

張繼紅:「別跟我們扯損失不損失的,我們現在說的是良心問題。」

「花襯衫」:「你叫停工的?」

林超然:「我。」

張繼紅:「不是他,是我!」

「花襯衫」:「我猜就是你挑的頭!」

他扇了張繼紅一耳光。

林超然:「你……」

他上前一步,欲「修理」「花襯衫」。

「花襯衫」見勢不妙,跑出了工棚,在外邊大喊:「跟我來的人都過來!別慢慢騰騰的,跑!手裡都拎上打架的傢伙!」

林超然和張繼紅一齣工棚,工棚外已圍著半圈手持棍棒的人了——都是跟「花襯衫」來的人,他們是八十年代最初的農民工。

「花襯衫」:「他倆跑進木棚威脅我,還打了我,替我出氣的,今天發十元獎金!不,二十元!狠狠地打!只要別打死就行!打傷了打殘了不關你們的事!」

對方中有人猶豫,有人卻捋胳膊挽袖子,躍躍欲試。

跟林超然、張繼紅很鐵的那五六名工友也跑來了,也都拎著棍棒、鍁、扁擔。

局面還真是一觸即發。

張繼紅直奔「花襯衫」而去,叫喊著:「王八蛋!不聽勸還動手打人,今天我非叫他跪地上求饒不可!」

林超然一邊阻攔一邊說:「你們先把他拖開!」

工友中的兩人,上前將張繼紅拖走了。

「花襯衫」躲到了農民工們後邊。

林超然對農民工們說:「我下過鄉,對農民有感情,也瞭解農民的日子很窮苦,一年到頭,手裡連點兒零花錢都沒有。我現在返城了,一時找不到正式工作,所以也在這裡幹活。咱們的目的都一樣,為的是給家裡掙一份兒工資,不是來打架的。你們種菜、種糧,如果種子不好,結果會怎麼樣,你們都清楚。蓋房子蓋樓也一樣,預製板就是大梁,往水泥裡摻黃泥、摻爐灰,那就是昧良心。他不但自己昧良心,還讓我們也都昧良心幹活,還不聽勸,還罵人,打人,反過來倒打一耙,所以我們今天不咽這口惡氣了。你們要是非充當他的打手,那我們也沒辦法。如果覺得十元錢、二十元錢並不值得你們聽他的指使,那就閃開點兒……」

對方互相看著,一個說:「他說的在理。」

於是都退開了。

「花襯衫」被孤立在那兒了。

林超然走到了張繼紅跟前,問:「是你自己打回公平,還是我替你?」

張繼紅:「我!我!別拽著我!」

林超然:「那放開他吧。」

於是兩個拽住張繼紅胳膊的人放開了他。

張繼紅脫了上衣朝後一甩,瞪著「花襯衫」走過去。

「花襯衫」轉身欲跑,被工友們四下裡堵回來。

「花襯衫」擺出了拳擊架勢,也瞪著張繼紅蹦蹦躂躂的。張繼紅繞著他走,越繞離他越近。

林超然吸著一支菸,冷眼看著。

「花襯衫」卻忽然跪地求饒:「大哥,大哥,我看出來了你是狠茬兒!我怕你行了吧?我……我不也就是一催巴兒嘛!你們為了工資,我也是為了工資啊!大哥你高抬貴手!這麼著,我今天回去跟老闆說說,你還當你的隊長。」指著林超然說:「讓他當副隊長!這行了吧?」

張繼紅見他那樣,索然至極,猛一轉身。林超然已在他跟前了,將半截煙塞在他嘴角,摟著他肩說:「那隻能算了,消消氣。」

張繼紅:「超然,咱們別掙這份兒工資了。」

林超然:「也是我的想法。」解下墊肩扔在地上。

其他幾個人也紛紛將墊肩、套袖、手套扔在地上。

林超然對「花襯衫」說:「把我們的話捎回去……如果繼續昧著良心,可別怪我們揭發。」

林超然、張繼紅一行人走過江橋。

他們在橋下分手告別。

林超然:「心裡都沒怨我吧?」

工友們搖頭。

張繼紅:「那什麼,誰要是先找到了活兒,並且還可以介紹別人的話,互相通個氣兒。」

工友們點頭。

「姐夫!」林超然轉身一看,見慧之站在不遠處。

松花江畔某露天冷飲店。林超然與慧之對坐,各自用吸管吸著一瓶汽水。林超然上衣的肩背,照例被汗溼透了。

慧之:「姐夫,活兒很累是不?」

林超然笑笑:「也累不到哪兒去,不過是咱們在兵團常乾的活兒。」

慧之:「本想過江橋去找你的,不想在江這邊碰到了你。你們過這邊來幹什麼?」

林超然搪塞地說:「今天活兒少,提前幹完了。」

慧之:「我想和你談……我和楊一凡的事兒。」

林超然點頭。

慧之:「你一點兒都不驚訝?」

林超然:「你爸媽跟我說了。」顯然,由於剛剛失去了江那邊的工作,他心思很難集中,這使慧之誤會了。

慧之:「姐夫,我沒什麼得罪你的地方吧?」

林超然:「沒有啊。快說,我還有事。」

慧之:「那我不多說了。既然我爸媽跟你說了,不管他們是怎麼說的,反正你已經知道我倆的關係了。你是除了我爸媽,現在唯一知道的人。本來我想先跟我大姐說,想了一晚上,最後決定還是先告訴你……」

林超然:「想聽我的意見?」

慧之點頭道:「也想獲得你的理解和支援。」

林超然:「是對你一個人的,還是對你們兩個人的?」

慧之沉吟了一下,低下了頭:「暫時是對我一個人的吧。」

林超然:「那好,聽著。」

慧之抬起了頭。

林超然:「如果我說了不支援的話,你會驚訝嗎?」

慧之愣了愣,不自然地一笑:「不會的。以我對你的瞭解,你絕不會那麼說的。」

林超然:「我完全理解你。我不會說不支援的話。」

慧之又笑了,這一次笑得很欣慰。

林超然:「但我反對。而且,堅決反對。」

慧之呆了。

林超然:「趁你還沒陷得太深,我勸你回頭是岸。如果你也不理我的反對,一意孤行,我將進行必要的破壞。我知道這是你的初戀,如果你感到心靈受傷了,那麼自己療傷。就像動物受了傷,自己舔自己的傷口那樣。各種各樣失戀的痛苦,你在兵團時期應該見得多了,聽得多了。人生往往就是不遂人願的,有情人最終不能成眷屬,這也不是什麼百年不遇的事,全世界幾乎每時每刻都在發生。你也別那麼嬌氣,認為不該發生在你身上,認為一旦發生在你身上就得人人同情。如果楊一凡也覺得受傷了,他那邊不用你擔什麼心,我會幫他擺脫陰影的。這就是我的態度,聽明白了?」

慧之:「你的態度,好鮮明!」

林超然:「責任使然。」

慧之:「也使我感到好冷。」

林超然:「那是因為咱們在喝冰鎮水。」

慧之:「你今天簡直……判若兩人!」

林超然:「那是因為你還不完全瞭解我。」

慧之猛地站起,瞪了他片刻,轉身便走。

林超然則低頭看著手中的汽水瓶發呆。

一對青年戀人走了過來。

男的:「可以坐在這兒嗎?」

林超然沒聽到。

男的:「哎,禮禮貌貌地問你話,你裝的什麼聾啊?」

林超然抬頭瞪他。

男的:「你怎麼還瞪我?!」

女的不安地將男的拉走,小聲地說:「別跟他一般見識,你看他那種眼神兒,也許精神有毛病。」

他們坐到了別處,再看林超然時,見林超然也不用手拿著瓶子,只用嘴叼著吸管,低頭吸著已然不多的汽水。

女的:「看那樣兒,肯定精神不正常。」

男的:「坐那兒不是可以面朝著江嘛。」

那樣子吸著汽水的林超然。

這時,在林超然的腦海裡交替地出現何父、何母對慧之情感問題的看法。

何父:「超然,如果愛上楊一凡的是靜之,那我都不至於非拆散他們不可。可慧之不是我們的女兒啊,我們不能像對自己的女兒那麼對她放任自流啊!她生母多次來信說,要來哈爾濱看看我們看看她。因為我們的家還不是一個正式的家,所以才勸她別急著來。但今年不來,明年還不來嗎?明年我們的房子還分不下來,後年一定就分下來了。那時不用人家再說要來,我們會主動邀請人家來住一段日子。那時我們怎麼辦,替慧之瞞著?如果實話實說,怎麼說得出口啊?」

何母:「如果讓慧之和楊一凡的關係成了事實,我們太對不起信任我們如同信任上帝的朋友了吧?我們之間的友誼,對我們雙方那就像宗教啊……」

林超然猛地用胳膊一掃,兩隻汽水瓶同時飛出,落地粉碎。

一名男服務員剛要上前,被一名女服務員拽住。

林超然轉身看他倆,後悔地說:「對不起……」

女服務員賠著笑臉說:「沒事兒,走吧走吧……」

林超然走到了他倆站的櫃檯那兒:「我賠。總共多少錢?」

男服務員:「算了,你快點離開就行。」

林超然大聲地說:「我說了我賠!」

男服務員:「好好好,願意賠當然好。別生氣,怒傷肝。汽水兩角五一瓶,兩瓶五角。瓶子一角五一個,兩個三角,總共八角。」

林超然走在江畔的背影。後背溼了一片的背影。他大步奔走得特快。

汽笛聲。

林超然扭頭望去,江上,一艘拖船逆流行駛,拖的東西很多,吃水很深,行駛雖然緩慢,但看上去很有拖力。

他不由得伏欄觀望。

拖船駛遠,又響一陣汽笛。

他挺直了腰,對江深吸一大口氣,緩緩撥出。如是再三。

他又走在江畔,但已不像剛才走得那麼急匆匆的了。

他走到了新華書店。看新書告示,上寫的是:

應廣大讀者強烈要求,本店又調入世界名著多種,

歡迎選購,請按秩序排隊。

買書的人已排到了店外。

林超然走入書店,走到隊頭,問售書員:「有《簡·愛》嗎?」

售書員:「有。後邊排隊。」

「超然……」

他轉身一看,見凝之挺著大肚子排在隊中。

林超然挽著妻子走在回家的路上。

林超然:「你怎麼可以為小妹買一本書,就到市裡來了?多讓人擔心!」

凝之:「怕你又把我囑咐的事忘了。我既然答應了小妹,那就要早點兒買到,早點送給她。我走得慢,多走走對肚子裡的寶寶有好處。再說我整天待在家裡也挺悶的,喜歡到新華書店這種地方。對於我這種女人,逛書店的興趣遠超過逛商場的興趣。」

第二天。羅一民的鋪子。

羅一民在做最後一隻桶,案子上已一溜擺著大小九隻了。

林超然進入。

羅一民看他一眼,沒說話,只將小凳拖到了自己跟前。

林超然在小凳上坐下。

羅一民:「那位老先生真怪,預付了錢,卻一次也沒來催活兒。」

林超然:「你還真得借點兒錢給我了。」

羅一民不禁抬頭看他。

林超然:「我又失業了。」

羅一民:「怎麼回事?」

林超然:「後臺老闆不地道,往做預製板的水泥裡摻黃土和爐灰,昨天終於忍無可忍了。」

羅一民:「多少?」

林超然:「二十三十都行。」

羅一民:「五十吧。」

林超然:「不必那麼多。」

羅一民:「你看你!萬一短時期內找不到活呢?」

林超然:「那……聽你的。」

羅一民:「讓我把這隻桶做完。」

林超然:「你和李玖怎麼樣了?」

羅一民:「你少操點兒心不行嗎?」他顯然不願談。

林超然苦笑,又說:「我是這麼想的,又失業了的事,既不讓我家人知道,也不讓凝之家人知道。包括凝之本人。她都快生了,不能讓她多憂多慮的。我呢,手中有錢,心中不慌。一邊找工作,一邊每天裝按時上班。左找右找還是找不到,那就常到你這兒來坐坐……」

羅一民:「歡迎。」

林超然:「不歡迎也得歡迎啊。要不我怎麼辦,不能總在馬路上閒逛著捱過一天的時間吧?」

羅一民:「有一條掙錢的路,不必求人,就怕你不幹。」

林超然:「說。」

羅一民:「我為你借一柄刷牆刷子,長把的那一種。再為你借一把抹子,一個刮板,一隻工具袋。有了這幾樣東西,你每天早上蹲在三孔橋那條街的道邊,興許就有僱你刷房子的。我聽說那兒形成了勞務市場,甚至有些機關單位也到那兒僱人刷辦公室……」

林超然:「每天多少錢?」

羅一民:「不按天算。按平米算。聽說一平米三毛錢。十平米不就三元錢了?屋子最小的人家也二三十平方米吧?每個月只要被僱到五六次,起碼不就四五十元掙到手了?要是幾個人合包一次活兒,一刷就刷了一幢辦公樓呢?那不就時來運轉了?不是因為腿不好,怕沒人僱我,連我都想每天到那兒等活,不開這鋪子了。」

林超然:「為我借!明天我就來取!」

羅一民:「真動心了?」

林超然:「不是動心了,是就這麼決定了!」

敲門窗聲。

門外站的是楊雯雯的外公,就是那訂貨的老先生。他戴單禮帽,著布鞋,一身中式亞麻褲褂,手持紙扇。

林超然起身替羅一民開了門,請入了楊雯雯的外公。

羅一民也站了起來,堆笑地說:「剛才還說起您,以為您忘了。」

楊雯雯的外公:「這是對我很重要的事,不會忘的。」也一臉微笑,很和氣。

羅一民:「他是我朋友林超然,當年還是我營長。」

林超然伸出手,楊雯雯的外公與他握了一下手,並說:「幸會幸會,真是年輕有為。」

羅一民:「那是以前的事,現在比我還落魄,過幾天就得去當刷房子的臨時工了。」

林超然:「也不能說是落魄,暫時處於人生低谷而已。」

楊雯雯的外公:「唔,兩者有何區別?」

林超然:「大多數人的人生都會有低谷。就看怎麼看了,別人看你很落魄,自己被別人的看法壓垮了,那就容易悲觀。落魄是有心理成分的說法,低谷只不過是承認一種客觀事實而已。」

楊雯雯的外公:「那麼你是個樂觀的人嘍?」

林超然:「總體上是。」

羅一民:「你們先別討論悲觀樂觀的問題,我這兒不是舉行座談會的地方。老先生,請過目我給您做出的活兒。」

他引楊雯雯的外公走到了案前。

楊雯雯的外公:「我一進門就看到了。」拿起最小的一個,觀賞古董似的,「你用的白鐵皮不錯,活兒也做得不錯。邊兒敲得齊,嗯,底部的洞剪得也圓。滿意。很滿意。」

羅一民笑了:「可您來得不巧。就剩那個最大的還沒做完了,您今天不能全帶走。」

楊雯雯的外公:「今天我也不帶走。現在,我要求你,將每一個都安上噴嘴兒。」

羅一民:「那……那不成了噴壺了嗎?」

楊雯雯的外公:「對。我最終要你做的正是噴壺。」

羅一民:「您當時為什麼不說明白?」顯出了不高興的樣子。

楊雯雯的外公:「我每次都說得很明白啊。第一次我說做十隻桶,你說很容易。第二次我說每隻桶底部剪一個洞,你也說不難。你正是一次二次按照我的要求做的,我今天來看到了,還很滿意,你怎麼會有我沒說清楚的感覺呢?」

羅一民:「當你第二次來要求每隻桶的底部剪一個洞時,其實我心裡就有點不高興了。你要是早說,做成桶狀之前就在鐵皮上剪出洞了,那多省事?可我當時一句也沒埋怨您,對吧?當時我問您最終要做成什麼,您偏不說。現在您說要的是噴壺,對我麻煩大了。做噴壺一開始就根本不是這麼個做法。」

楊雯雯的外公:「你要求我說‘對不起’?我可以說,但是不想說。究竟要做什麼,起初我沒想好。做成噴壺是一步一步的想法。」

羅一民看著他搖頭,分明不信他的話。

楊雯雯的外公:「不管麻煩不麻煩,按照合同,你都必須為我做,是吧?」他從上衣兜掏出一紙合同,展開,看著念:「客戶甲方一次性預先付款。乙方無條件承諾,甲方怎麼要求,乙方便怎麼做。在做法和期限兩方面,完全服從甲方要求。」

楊雯雯的外公:「你再看一遍不?」

羅一民望著他搖頭。

楊雯雯的外公將合同揣起後說:「我承認是給你添了麻煩。我願意再多付你錢。說吧,多少?」

羅一民仍望著他搖頭。

楊雯雯的外公:「你不要,我不強加於人。我沒那習慣。尤其不習慣非給別人錢不可。我是商人,對錢還看得較重。」

林超然:「您要大大小小這麼多噴壺有什麼用?」

楊雯雯的外公:「用處太多了。我喜歡花,養了大盆小盆的花。大盆的用大點兒的噴壺澆水,小盆的用小點兒的噴壺澆水。這把,可以用來澆院子裡的花。這把最大的嘛,我覺得可以用它來澆滑冰場。」

他轉身向林超然:「你認為如何?用它是不是也可以澆出一片滑冰場?」

林超然:「老先生,非要用它澆出一片滑冰場那也不是不可以。但大型的滑冰場都用灑水車來澆。中小學的滑冰場,一般也是用爬犁改裝的簡單灑水車來澆,沒聽說過用噴壺的。」

楊雯雯的外公:「沒聽說過的事,不等於沒有過的事。我很好奇,想看到用噴壺澆出冰場的情形。這麼大的噴壺,裝滿水肯定很沉。剛才我和你握手,覺得你的手勁特別大。到了冬季,我僱你澆冰場怎麼樣?」

林超然一笑:「現在是夏季,到了冬季再說吧。如果那時我又沒活可幹了,願意。」

楊雯雯的外公也笑了:「那咱們就算先口頭訂下君子協議嘍?」轉身對羅一民又說,「啊,按照合同,對你還有個要求。下個月的今天,我來取噴壺,十把一把不能少,你可要趕趕啦?」

羅一民已完全呆在那兒了。

楊雯雯的外公:「不打擾你們,告辭了。」

自始至終,不論是他跟羅一民說的話,還是跟林超然說的話,聽來都是那麼的和氣。而且,也一直是和顏悅色的表情。

林超然替他開了門,禮貌地將他送到外邊,伸出手臂阻止騎腳踏車的人,挽著他過了小街,一直將他送到小汽車旁,兩人在車旁說著什麼。

林超然目送小汽車開走。

鋪子裡。羅一民還呆在那兒。

凍得通紅的雙手在用大噴壺澆水。楊雯雯的雙手。

她那雙結了一層冰的鞋面。

林超然回到了鋪子裡,說:「老先生是位港商,還是從咱們哈爾濱去香港的。他說他對哈爾濱有深厚的感情,所以政策一允許就打算回來投資了。」

羅一民:「我看他是來者不善。」

林超然:「為什麼這麼認為?」

羅一民未答。拿起最小的那件活兒,愣愣地看著。

林超然:「我覺得老先生人挺好的呀。老人嘛,他們的想法、做法,往往都和我們年輕人不一樣,難免會使我們覺得怪怪的。我們常要求老年人看我們大的方面是怎樣的人,那我們看老年人就也應該同樣看大的方面。」

羅一民:「我恰恰覺得,他正是在大的方面來者不善,成心刁難我。」

林家。凝之在讀信給林父和林母聽。

凝之:「爸爸,媽媽,我不是不想家,不想你們。我不是那種有了物件就忘了父母的兒子。我不但非常非常想你們,還很想我小妹。現在,兵團又改回農場了,我們這裡也開始實行承包制了。我承包了一大片土地,還承包了一臺拖拉機,還有犁鏵、收割機,總之是配備齊全的一組農機具。我一心想要做北大荒的第一代農場主……」

林母:「難怪他到現在也不返城!怎麼可以有這種想法呢?那不是和想當地主是一樣的野心嗎?以後哪一天還不挨鬥啊?」

林父:「別打岔!好哇!好,好!老二這封信寫得很有水平嘛!爭取為國家多種糧食,向國家多賣糧食,這是光榮的想法嘛!農場主也不能和從前的地主畫等號,是要做大農民!對,心甘情願做農民的人,那也要做大做強!」

凝之:「媽,別擔心。我二弟的想法,正是我爸說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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