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返城年代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林母:「凝之,你都不讓我擔心,那我就不擔心了。論國家政策方面的大事,媽不如你明白,但媽信你的。」

林父急迫地說:「你先別說了,先聽信行不行?凝之,快接著念!」

凝之:「爸爸,媽媽,我們農場,組織了一個農場職工考察團,我也報名了,被批准參加了。不久我們要到新疆去進行考察學習。這一去,也許要半年,也許要一年。考察學習期間,我肯定還是不能回家探望你們了。但是有哥哥和嫂子在你們身邊盡孝,我是完全放心的。」

林母落淚了:「我都快四年沒見到他了,一下子又要去新疆了,又要很久不能探家。」

林父:「你掉淚乾什麼呢!凝之不是念得明明白白嘛,他是去考察學習!要做大農民,不考察不學習,大得起來嗎?」

林母:「我想他!最近想他都想得夜夜睡不著覺!怎麼,還不許我因為想他掉眼淚啊?」

林父:「就你想他,我就不想他了嗎?但只要他是為了有出息,再兩三年內不回來探望我們,那我們也得理解他!」

林母:「我說我不理解他了?」

凝之聽著兩位老人的話,心裡別提有多不是滋味。

外邊傳來叫賣聲:「豆腐!新壓出來的大豆腐!幹豆腐水豆腐豆腐絲嘍……」

凝之:「爸,媽,我先去替你們買點兒豆腐!」

她說著起身往外便走。

凝之站在那條街的電線杆前,雙手捂臉哭泣。

某圖書館。小韓進入,目光四處尋找,發現了靜之。

靜之在埋頭看一部厚厚的書,沉思,往小卡片上寫什麼。

一隻手將半頁紙推向她,其上寫的是:「出去一下!」

靜之一抬頭,見小韓站在她對面,向她親暱地笑。

靜之在紙上寫了「不行」二字,復將紙推向小韓。

小韓又在紙上寫了「為什麼」三個字,再次將紙推向靜之。

坐在靜之旁邊的一個姑娘,拿起書不滿地走了。

小韓趕緊坐到那把椅子上。

靜之小聲地說:「我辦的是臨時證,只能在這裡看不能把書借走。」

小韓:「我有重要的話跟你說,先把書還一下嘛!」

靜之:「這是高考必讀文科書目之一,等著借的人很多,我一還回去五分鐘之後就借不到了。」

小韓:「我要跟你說的話很重要。如果你聽了也許就不想高考了。」

靜之疑惑。

小韓:「不騙你。」

靜之猶豫,四下望,又小聲地說:「書我是不能輕易還的。那邊有一個我認識的人,我先把書交給他。」

她起身走向一個同齡青年,與之耳語。

小韓望著。

兩人站在圖書館外的高臺階上。

靜之:「說吧。」

小韓:「又好多天沒見面了,特想你。」

靜之一怔。

小韓:「真的!」

靜之:「我認為這不是你急著要跟我說的話。」

小韓:「是急著要跟你說的話之一。但是你得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靜之笑了:「問吧。」

小韓吸著了一支菸,小心眼兒地說:「他是誰?」

靜之:「哪個他呀?」

小韓:「接過你書那個男的。」

靜之:「在圖書館認識的。」

小韓:「你還真善於交際,怎麼認識的?」

靜之嚴肅了:「別小心眼兒啊,審我呀?」

小韓不好意思了:「不是因為愛你嘛!」

靜之:「氣我!快說正題!」

小韓:「靜之,我爸媽的意思是——希望咱倆早點兒結婚!」

靜之又一怔。

小韓:「他們對你印象可好了,一點兒也不在乎你有沒有大學學歷。」

靜之:「代我謝謝他們對我的好感,那你呢?」

小韓:「我和他們的想法一樣,當然更不在乎你有沒有大學學歷了。」

靜之:「可是我自己在乎。我並不是為任何別人考大學的。」

小韓:「現在是千軍萬馬都擁擠在考大學這座獨木橋上了,你又何必非參與這場競爭呢?」

靜之:「我要做最好的我自己。」

小韓:「可想而知,競爭將會很殘酷。」

靜之:「我們這一代,以前誰也無法做自己的主,現在終於又開始有了這樣的機會,我認為是我們這一代的福音,千軍萬馬很壯觀,我參與其中感覺良好!」

小韓:「我爸媽的意思是,其實,如果咱倆就我一個人能考上大學,他們已經很高興了。至於你,他們保證為你安排一份特別穩定的,也就是政府機關性質的,起碼是事業單位性質的工作,風吹不著,雨淋不著,上班幾乎等於看看報,喝喝茶,聊聊天的那麼一種工作。那樣,你不正是做成了最好的你自己嗎?」

靜之:「以後呢?」

小韓:「以後我有了大學文憑,肯定會努力工作,科長、處長,爭取幾年一個臺階……」

靜之:「而我,工作之餘,要全心全意相夫教子,做典型的賢妻良母,加上善於討公婆歡心的兒媳婦?」

小韓:「對對對!」憧憬地說,「那是多麼美好幸福的生活啊!」

靜之:「僅僅那樣,我肯定不是做成了最好的我自己,而只不過是做成了你最好的妻子,和你爸媽最好的兒媳婦!」

小韓:「可……如果咱們都一門心思投入高考複習,多少天才能見上一面,只怕咱們之間那點兒剛剛形成的熱乎勁兒,漸漸地,不知不覺地又涼了……」

他說得很憂鬱,也很真誠。

靜之望著他的目光頓時溫柔了,多情了。

她說:「不會的。我愛你。」

小韓:「我比你愛我更愛你,這你應該感覺得到。」

靜之:「我當然感覺得到!」情不自禁地擁抱住他,欲吻他。

不料小韓輕輕將她推開了:「別……站在這麼高的地方,讓別人看見多不雅!」

靜之又是一怔,莊重地說:「轉告你爸媽,謝謝他們的安排。但大學,我是非考不可的!」

她轉身走入圖書館。

小韓站在原地發呆,菸頭燒疼了他的手。

靜之回頭大聲地說:「不許隨地扔菸頭,扔垃圾筒裡!」

小韓撿起菸頭,已不見了靜之身影。

「嫂子……」

凝之一轉身,見林嵐站在跟前。

賣豆腐人的叫賣聲仍在傳來。

林嵐:「嫂子,誰惹你傷心了?」

凝之:「誰也沒惹我傷心,是我自己想到了點兒傷心事。兜裡有錢沒有?」

林嵐:「有。」

凝之:「快去追上賣豆腐的,買幾塊豆腐!」

林嵐:「也沒盆啊。」

凝之:「那買幹豆腐!」

凝之捧著用紙包著的幹豆腐,林嵐攙著她往家走。

凝之:「小妹……」

林嵐:「嗯……」

凝之:「千萬別跟你爸媽說看見我哭了。」

林嵐懂事地說:「嗯。」

林家門口。林母迎道:「你有孕在身,結果還讓你去買了,家裡有兩塊豆腐。」

凝之:「正巧碰上了林嵐,我讓她買了一斤幹豆腐。超然唸叨想吃幹豆腐了,他今天會回這邊來,我陪他在這邊吃。」

林母:「那好,晚上兩樣都做。」

三人進了屋,林父指著桌上的一本書對林嵐說:「你嫂子給你買的,還不說謝謝?」

林嵐拿起《簡·愛》,高興地說:「早就想看這本書了,謝謝嫂子。」

林父:「你工作的事,既然辭了,我和你媽也就不再訓你了。你想考學,從明天起我們也開始支援。但是你要向你二哥學習。你二哥來信了,他立志要留在北大荒做大農民。你要學習他這種志氣。你嫂子念兩頁了。最後一頁你念給我和你媽聽……」

林嵐從桌上拿起信,看著說:「這不是……」

凝之搶著說:「這不是一封郵寄的信,是你二哥託人捎回哈爾濱的。」

林嵐看了嫂子一眼,雖然心生困惑,但還是坐下唸了起來:「爸爸媽媽,我從小總聽大人們說,兒想父母扁擔長,父母想兒長城長。那時不太理解,現在,終於理解到……作為思念之情,兒女只不過有時才特別地想父母,而父母只不過有時才不想……」

林父:「好!老二這封信,真是越聽寫得越好!他懂事了,太懂事了!把剛才那兩句再念一遍!」

林嵐就又唸了一遍。

林父林母靜靜地聽林嵐念信。

林母起身從牆上摘下相框,擦著玻璃,端詳著林超越在兵團時期所照的單人照。那是一張彩照。當年中國民間還沒有彩色膠捲。那張照片上的彩色是用筆染上去的。

林父從林母手中拿過了相框,也端詳著。

眼淚掉在玻璃上。

老工人粗糙的手掌抹著眼淚。

凝之內心極其矛盾地看著兩位老人。

林嵐:「唸完了。」

林母伸出手:「給我,你二哥這封信得我保留著。」

林父也伸出手:「給我,得我保留著。」

林嵐看著兩隻手,不知究竟該給誰。

林母將信掠過去了:「我先說的!」

林父:「我不讓著你,能由你把話先說了!」

他企圖從林母手中奪去信,林母側轉身不願信被奪去。

凝之和林嵐都愣愣地看著。

林父無奈地,也像小孩子似的:「那,咱倆誰也別爭,讓女兒保留!」

林嵐一愣。

林母:「對我,是兒子的信。對女兒,是二哥的信。你讓嵐子自己說,究竟該誰保留著?」

林父:「讓女兒保留著,是為了讓女兒多看幾遍,學她二哥那麼有志氣,那麼懂事,那麼……由你保留著,你能向老二學什麼?」

林母妥協了,將信朝林嵐一遞:「給,你保留著吧!記住你爸的話,多看幾遍,要向你二哥學……」

林嵐有點兒不知所措地看著凝之,凝之微微向她點一下頭。

林嵐這才將信接了。

林父:「他媽,說不定啊,將來咱們老二,興許還比老大有出息。你看老大,返城回來,這是落了個什麼結局?」

林母給了他一拳:「當著凝之的面,你說的這是什麼渾話!」

凝之笑笑,小聲地說:「我不生氣。超然現在的情況,那肯定是暫時的……」

圖書館。靜之隨幾個人走出來。

「靜之!」她一回頭,見是小韓。

小韓:「中午了,一塊兒找地方吃飯吧。」

靜之:「你一直等我到現在?」

小韓:「如果這也惹你不高興了,我道歉!」

靜之:「道的哪門子歉啊!你呀你,我是多麼過意不去!」她主動拉住小韓一隻手。

哈爾濱一處僻靜又環境不錯的小餐廳,門外有餐桌椅,並有一株栽在大木盆裡的夾竹桃,正開著花。

靜之和小韓坐在一張小餐桌旁。小韓在看菜譜,靜之在看書。

小韓:「想吃點兒什麼?」

靜之眼睛不離開書:「隨便,你點什麼我吃什麼。以後都要同吃同住了,你愛吃的我也會愛吃!」

小韓笑了。隨便點了幾樣菜。

靜之:「千萬別多點了啊,吃不了浪費不好。」

小韓:「就點了三樣——炒土豆絲、拌黃瓜、西紅柿炒雞蛋,都是你愛吃的吧?」

靜之這才抬起頭,並點了點頭,握一下小韓的手,張開嘴卻無聲地說:「愛、你!」

小韓幸福地笑了,理解地說:「你說服了我,我服從你的意願——什麼書啊?」

靜之合上書——是一本《魯迅作品選》。

小韓:「我數理化頭腦不行,也只能考文科,文學方面的書還沒來得及看,快給我補補課!」

靜之:「抓住兩個要點——魯迅他們那個時代的文化知識分子們,一批判的是中國人的奴性,二批評的是中國人的‘看客’現象。」

小韓:「我那套複習提綱中,有一個問題是——‘五四’時期所批判的中國人的奴性,究竟是怎樣形成的?」

靜之:「想想《三國演義》卷首詞最後兩句是什麼?」

小韓搖頭,慚愧地說:「當真人不說假話,沒讀過。」

靜之:「‘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封建社會等級森嚴,人人都難免多少有些奴性。這不僅是中國現象,也是世界現象。」

靜之侃侃而談地講著。

小韓雙手捧腮小學生似的聽著。

服務員端上來菜、飯。

兩人邊吃邊問著,答著……

鴿哨聲。一群鴿子在天空飛翔。靜之和小韓已吃罷飯,站在夾竹桃旁。

靜之:「這花開得真好。」

小韓:「真捨不得與你分開,也真願意聽你說話。沒想到,才一個多星期沒見,你又知道了那麼多!」

靜之:「你得把‘知識’兩個字分開來理解。‘知’只不過是知道,‘識’是自我見解。自我見解比知道更重要。如果僅僅為了考大學,完全按照複習綱要的範圍讀點兒書,那也只不過是知道了些什麼,知道得再多,卻懶得思考問題,就只不過會成為一個喜歡掉書袋的人。」

小韓心猿意馬地說:「還真想吻你!」

靜之一仰臉:「批准。」

小韓四下張望,看有沒有人在注意他倆。

四周靜悄悄的無一人。靜之已等不及,摟住了他脖子。

小韓:「等一下!」

靜之愣愣地放開了他。

小韓從上衣兜掏出一盒煙,揣入褲兜,笑著說:「三五的,我在收集煙盒,別壓扁了。」

靜之看他片刻,大笑起來,笑得彎下腰。

小韓被笑得莫名其妙。

靜之:「哎,親愛的,你咋是這麼一個人啊!那我還莫如干脆吻花兒得啦!」雙手捧一朵花,鄭重地吻了一下,一轉身揚長而去。

小韓呆呆地望她背影,又看那朵花。

林父、林母和林嵐、凝之在吃晚飯。

林母:「不再等超然一會兒了?」

凝之:「別等他了,林嵐剛才都說餓了。」

林嵐:「對,不等他,讓他吃剩的!」

林父嚴肅地說:「不許你以後再說這類話!還當著你嫂子的面說!我埋怨你哥可以!你有什麼資格輕視他?」

凝之:「爸,她是開玩笑。」

林超然進屋了。

林超然:「你們又在背後議論我什麼?」

每個人都笑了。

五人在吃晚飯。桌上一盤燉豆腐,一盤炒幹豆腐絲成為主菜。

林母用小勺往凝之碗裡盛燉豆腐。

林父用筷子往林超然碗裡夾幹豆腐絲。

因為聽凝之讀了二兒子的信,林父、林母顯得心情特別好。五口人其樂融融的情形像過年過節。

林父:「豆腐可是好東西,從前它是老百姓飯桌上的素肉,多吃豆腐長壽。每個月發不發半斤肉票我不在乎,哪天要是幹豆腐不憑票了,那對於我就是到了共產主義!」

林嵐:「現在私人也可以做豆腐賣豆腐了,政府部門睜隻眼閉隻眼的也不太管了,豆腐票不等於沒了意義?」

林母:「你爸一說肉票我想起來了,前條街上的老張家,兒子結婚辦喜事時,借了咱們五斤肉票,到現在也沒還。也不知是真忘了還是裝忘了。嵐子,你哪天去要!」

林嵐:「這種得罪人的事我可不去!」

林超然:「媽,別要了。街里街坊的,幾斤肉票還記在心上多不好,看傷了和氣。」

林母:「得要。那是我平時捨不得用,半斤半斤攢下的,為的是今年春節兩家人都過個肥年,豬肉燉粉條讓大家個個可勁兒造!」

凝之:「有天我做了個夢,夢見連糧票都取消了,購糧證也不發了。而且呢,大米白麵隨便買了……」

林父:「凝之,你呀,連做夢都做得與眾不同!那麼浪漫的夢你也敢做?」

林嵐:「大老粗別瞎轉好不好,浪漫!」

林父:「瞎轉也是跟你媽學的!」

林母:「哎,往我身上賴!我什麼時候轉過?」

三個晚輩都笑了……

天又黑了。林超然挽著凝之走在回何家的路上。

林超然:「你讓二弟到新疆那麼遠的地方去了,估計我爸我媽一年半載之內,不會再責怪他不回哈爾濱探家了。」

凝之站住,看著林超然說:「超然,不能再那麼騙他們了,騙到哪天是頭呢?每編一封那樣的信,對我都是折磨。寫著寫著,就不像二弟的話,不像二弟的字型了。」

林超然:「是啊,我理解。本來應該是我的事,卻一而再,再而三地推給了你,太難為你了……」

凝之:「我當然也理解你。你怎麼能夠一封封編出那樣的信呢?兩位老人那麼容易受騙,又那麼相信我。我怎麼騙,他們就怎麼信。每騙他們一次,我都有一種深深的罪過感……」

她又哭了。

林超然輕輕摟抱住了她,內疚且安慰地說:「我來面對,我來面對,現在確實還不能告訴他們,等到一個適當的時候吧,比如小妹考學的事過去了以後,我也有了較穩定的工作……」

韓父坐在沙發上看報,韓母在打電話。

韓母:「不用費心介紹了,兒子已把物件領回家來吃飯了,挺好的姑娘,模樣好,性格也好,開朗活潑,是我和他爸中意的那種型別。小韓當然更中意她啦。家庭也還算可以,說不上門當戶對,但也不至於使我們幹部人家多麼沒面子。姑娘她父親當年是摘帽的那一批,我們小韓他爸向組織彙報了,組織說問題不大……」

敲門聲。

韓母:「準是兒子回來了,改天再聊。」放下電話開門,門外果然是小韓,表情鬱悶地換鞋。

韓母:「回來了?」

小韓:「這話問的,我不都站你面前了嘛!」

韓母:「見過靜之了?」

小韓拖長聲音地說:「見、過、啦!」說罷,盤腿坐在了地中央。

韓父不看報了,從眼鏡上方看他:「轉達我們的想法了?」

小韓:「轉、達、啦!」

韓母:「她很高興是吧?」

韓父:「難道她還會不高興?」

小韓:「正是。」

韓母:「‘正是’是什麼意思啊?你爸說的那樣,還是我說的那樣?」

小韓卻答非所問:「我倆都快那樣了……」

韓父:「哪樣?兒子,你們還沒登記,可別胡來,那會有不堪設想的後果的!」

韓母:「其實真那樣了也沒什麼。生米做成熟飯,煮熟的鴨子就飛不了啦!再說時代不同了,物件之間那樣也不應該算作風問題了……」

韓父:「我不許!談戀愛要有規矩方圓!」

韓母:「你的思想也要解放一點兒!」

小韓:「安靜!都聽我說——我倆正要接吻,她忽然不了,轉身去吻一朵花!」

韓父、韓母一時你看我,我看你。

小韓往地上一躺。

韓母:「別躺地上,看著涼!」

小韓彷彿沒聽到,自言自語:「我覺得她像一匹小馬駒,小野馬駒。我雖然當過兵,可惜不是騎兵,一點兒也不熟悉馬性,只有騎腳踏車才騎得溜……」

韓父、韓母又是一陣互看。

羅一民的鋪子裡。羅一民在做噴壺壺嘴。他旁邊的小凳上放著白酒瓶子和一小盤鹹菜。他敲幾下就停止,喝一口酒,往嘴裡放一條鹹菜。

屋外傳入問話聲:「一民在家嗎?」

羅一民:「死啦!」

門一開,進入一個三十七八歲的男人,穿背心褲衩,趿拖鞋,手握一卷紙。

來人:「這不活得好好的嘛!一邊幹著活兒,一邊還喝著,這就是幹個體的好處。要是在正經單位,哪兒能這麼幹活兒?」

羅一民頭也不抬地說:「我這兒就不是正經地方了?雖然不是單位,但我乾的也是正經活兒,我是憑手藝掙錢的正經人!」

來人:「那是那是,開句玩笑,別誤會嘛。誰敢說你這不是正經地方,你羅一民不是正經人啊!撮子、挑水桶、洗衣盆、舀水鐵勺、煙筒和房簷下的淌雨管,哪樣不是你羅一民做的呀?咱們這幾條街的居民缺了你還行?」

羅一民又喝了一口酒,這才瞪著對方說:「沒工夫和你閒扯淡。沒事兒走。有事兒說。」

來人:「當然有事兒。很重要的事兒。對我重要,對你也重要。甚至還更重要。對咱們這條街上好多戶人家都很重要,關係到咱們共同的切身利益……」

羅一民:「你是想說拆遷的事兒吧?」

來人:「對對,真是聰明人,一點就知道了。但是你清楚是誰打算投資拆遷嗎?」

羅一民:「愛誰誰。」

來人:「就是來過你這兒幾次的那位老先生!他是位港商,今兒白天還到你這兒來過,對不?有人看到了!他也不是想讓整條街的人都搬走。他是要投資翻修這一條街。但是有幾家,他希望能搬走。我家是一戶,你這兒也是一戶。我家那三間老房子雖不起眼,卻據說是抗日聯軍的一處聯絡站。而你這裡,當年是猶太人開的一家小旅店,專門收留流亡的猶太人。」

羅一民:「簡單點兒,我正幹活兒呢!」

來人:「咱們可以搬。說將來要蓋一幢樓,優先讓咱們挑戶型。能住進新樓房,幹嗎不搬?但,我不說了,你看這個。」

他將手中那捲紙遞給了羅一民。羅一民接過看了片刻,還給他。

來人:「咱們總共十幾戶,希望你挑頭,跟他談條件。」

羅一民:「為什麼你們要推舉我挑頭?」

來人:「你當年不曾經是紅衛兵小將嘛!」

羅一民反感地說:「別跟我提當年!」

來人:「好好好,不提當年。別生氣,耐心點兒。都明確表態了,只要你肯挑頭,人人聽你的。你怎麼吩咐,大家怎麼響應。」

羅一民:「談條件我是支援的。我們也有權利談條件。可為什麼要獅子張大口呢?都想一下子腰纏萬貫啊?」

來人:「如果真能那樣,為什麼不?天上掉餡餅,百年不遇的事兒。狠敲一筆不為過。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嘛!」

羅一民:「據我所知,人家就不是為利投資。人家等於是捐資行為。」

來人:「他是香港富商,錢太多了嘛!可咱們不都是平民百姓,一輩子錢不夠花的人嘛!大家還說了,目的達到以後,每戶從補償金中抽出一成給你。十幾戶啊,你想想那多少錢?」

羅一民又喝一口酒,放下瓶子說:「我才不挑那個頭!謝謝你們的抬愛。你們非獅子大張口,你們自己去撲去咬!我的條件我自己定。我的權利我也要自己去主張。」

來人:「一民,再考慮考慮。」

羅一民:「你走吧,別耽誤我幹活兒。」

來人:「你……你這不是不識抬舉嘛!」

羅一民用錘子一敲鐵砧:「滾!」


作者「梁曉聲」的其他小說

忐忑的中國人》《花兒與少年:梁曉聲散文》《我心靈的覺醒》《今夜有暴風雪》《年輪》《紅磨坊》《中國文化的性格》《你在今天還在昨天》《尾巴》《疲憊的人》《人世間》《紅色驚悸》《浮城》《泯滅》《知青》《京華聞見錄》《中國人的人性與人生》《狡猾是一種冒險的遊戲》《我的大學》《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