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返城年代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何父簡陋的辦公室亮著燈,那是一隻佈滿灰塵的燈泡。何父揹著門在修剪窗臺上的一盆文竹。

走廊傳來腳步聲,何父未轉身。

門開了,何母進入。

何父仍未轉身,問:「我約女兒談話,夫人為何前來?」

何母不正面回答,卻說:「跟你說多少次了,讓你把燈泡擦擦,到現在你也不擦。你這是校長辦公室,即使你自己懶,那也應該讓別人替你擦擦。否則,給人一種不好的印象。」

何父一邊澆花一邊說:「難道我這裡不乾淨,不整潔?怎麼別人來到我這裡,都不看燈泡怎麼樣呢?」

何母:「別人都不是你妻子!別人不說,你每天在這裡寫、看,就不覺得光線太灰暗了?不注意細節的男人不是好男人!」

她一邊說,一邊在盆裡洗抹布。

何父已在澆另一盆花了,又說:「太注意細節的男人也不是好男人。」

何母:「奇談怪論!」

她將椅子搬到了燈下。

何父這才轉身:「哎,你幹什麼?」

何母:「我看不過眼去。」欲登上椅子。

何父:「別別別,我來我來。這要是閃失,摔傷了你,那三個女兒還饒得了我?」

他自己登上了椅子,扭下燈泡,遞給何母。

何母擦燈泡。

何父:「知道我要跟慧之談什麼嗎?」

何母:「她和楊一凡的關係?」

何父:「我覺得太有必要和她談談了,你認為呢?」

何母:「同意。但你是做父親的,她是女兒,有些話說深了不是,說淺了她不往心裡去,也許我和她談更合適。」

何父接過燈泡,扭上,下了椅子,將椅面擦擦,搬回原位放好,看著何母說:「其實我心裡也正這麼想。」

何母:「那你走,我在這兒等她?」

何父:「行。」沉吟一下,又說,「咱們對她的生父生母有這份責任,是不是?」

何母嘆道:「是啊。如果任憑她和一個精神不正常的人對上象了,哪天面對她生母的時候,咱們怎麼交代啊!」

何父:「你可千萬別說出不該說的話。」

何母:「我還沒糊塗到那種地步。」

走廊裡又傳來腳步聲。

何母:「哎呀,是慧之。」

何父:「這……」

他無處躲避,情急之下,蹲在了寫字檯一角。

何母:「你這成何體統!」

何父:「只當我不存在。」

何母猶豫一下,坐在桌前椅上,拿起一本書裝看,正是那本包了牛皮紙書皮的《教育的詩篇》。

門開,慧之進入,奇怪地問:「媽,你怎麼在這兒?」

何母:「替你爸等你。」

慧之:「我爸呢?」

何母:「慧之,先坐下。」

慧之有點困惑,想將椅子搬到桌前。

何母:「就坐那兒嘛。」

慧之:「喜歡和媽坐得近點兒。」還是將椅子搬到了桌前。

何母放下書,鄭重地說:「慧之呀,你爸臨時有點兒事,讓我替他跟你談談。當然也不能說替他,媽認為也有同樣的責任和你談談。」

慧之:「責任?媽什麼事兒呀,這麼鄭重其事的?」

她拿起了《教育的詩篇》翻看。

何母:「媽跟你談話呢。別看書,看著我。」

慧之合上書,更加困惑地望著母親。

何母:「慧之,你承認不?在你們三姐妹之中,我和你爸最疼愛的那還是你。」

慧之:「當然承認啦,所以靜之常吃醋嘛。」

何母:「她有吃醋的理由,一般而言,父母都是疼愛最小的兒女。」

慧之:「媽,快切入正題吧,過會兒我還想回學校呢。」

何母:「好。切入正題。對於你大姐的個人問題,爸媽都沒操心,也都很滿意。對於靜之的個人問題,爸媽不想操心,也操不起她的心。隨她去,愛找什麼樣的找什麼樣的。但對於你的個人問題,爸媽卻要求自己必須操心。不,是必須倍加關心。」

慧之:「出於對我的偏愛?」

何母點頭。

慧之笑道:「那我倒寧願你們少偏愛我一點兒,也像對靜之那樣,隨我愛找什麼樣的找什麼樣的。那對我妹也公平些。」

何母:「別笑,媽跟你進行嚴肅的談話呢!」

慧之:「我笑也不證明我回答得不嚴肅啊。」

何母愣住。

慧之表情平靜地望著母親。

何母單刀直入了:「你喜歡楊一凡?」

慧之也一愣,點頭。

何母:「喜歡他哪幾點?」

慧之:「單純,像個大孩子。率真,也像個大孩子。童心未泯,更像個大孩子。總之吧,像個大孩子。」

她由衷地笑了,好感溢於言表。

何母:「大孩子大孩子,你這麼說他,我看你也像個大孩子了。他因為精神不正常,所以才那樣。」

慧之:「媽,他曾經精神受過刺激。」她將「曾經」兩字說出強調意味。

何母:「有什麼區別?」

慧之:「區別很大。」

何母:「還有呢?」

慧之:「他善良。連一隻正蜇他的蜜蜂也不忍拍死。他對美的事物特別敏感,而我熱愛美的事物。他有繪畫天分,我覺得我小時候也有點兒,只不過後來沒堅持畫,天分似乎消失了。」

她又笑了。

何母:「老實對媽講,你是不是有點兒愛上他了?」

慧之想了想,含糊地說:「也許有那麼點吧。我目前還說不清楚。媽,我真的說不清楚……」

何母:「太不理智了!那就太不理智了!」

慧之:「媽,我要是不理智到底呢?」

何母又愣。

母女兩人眈眈對視。

何母忽然一笑:「咱們母女像是談判了……」

慧之:「更像是你在審我。」

何母:「瞎說!媽什麼時候審過你?來,媽給我二女兒倒杯水……咱娘倆明明是在聊天嘛!」

她起身倒水。

慧之卻發現地上有隻甲蟲在爬,彎腰看時,也發現了父親的一隻腳。

她直起了腰,表情大為不悅。

何母端杯轉身時,水從杯中晃出,滴在何父手背上。何父燙得甩手,吸涼氣。

何母將杯放在桌上,充滿愛心地說:「燙,涼會兒再喝。剛才說到哪兒了?」

慧之:「我說更像是在審我,你說咱娘倆明明是在聊天。」

何母:「對。是說到這兒了。慧之,媽的意思是……也可以說媽的看法是,你也到了考慮個人問題的年齡了。而個人問題嘛,是終身大事,關係到人一生的幸福與否。所以,做父母的……不,做兒女的……所以呢……」

慧之:「媽,審不下去了?爸,我媽審不下去了,您別貓在桌角了,站起來接著審吧!」

何父不得不站了起來,尷尬地說:「慧之,別誤會啊,我可不是在偷聽。我這幾天缺覺,坐在那兒看了會兒書,不知怎麼一犯困,睡過去了。你媽最近視力也下降了,居然一直沒看見我……」

何母尷尬,不自然地笑笑。

何父:「本來就是爸爸約你來談的嘛,你媽自告奮勇,非要替爸爸和你談。既然你們娘倆談得有點兒僵,那爸爸發表發表個人看法,這應該是可以的吧?……」

慧之面無表情地看著父親。

何父:「對於楊一凡,你喜歡他的那些方面,爸爸與你有同感……」

慧之:「您不是不知怎麼一犯困,睡過去了嗎?」

何父:「是啊是啊。但坐在地上哪兒能睡得那麼實呢,半睡不醒的,還是聽到了幾句。楊一凡是個好青年,這我承認。但他畢竟……」

慧之:「但他畢竟精神受過創傷,所以不配獲得愛情了?」

何父:「我並沒這麼說嘛!他可以成為最受我們家歡迎的人,甚至可以成為我們家的一員。對,怎麼不可以成為我們家的一員呢?衝你們曾經都是兵團知青這一點,衝他和你姐夫的關係,完全可以的嘛!」看著何母又說,「如果咱倆認他做乾兒子,那他不就成為咱們家的一員了嗎?逢年過節,我們可以把他主動請到家裡來。就是平常日子,他也可以隨時來啊!我聽你姐夫說,他比你大一歲。那你可以把他當成哥哥。你和靜之不是從小就希望有個哥哥嘛?甚至,我和你媽,我們也可以允許你喜歡他。像一個妹妹喜歡哥哥那樣……」

他又看何母,何母點頭。

何父話鋒一轉:「但不允許你愛上他。絕對,不允許!一點點兒,都不允許!有了一點點,就會一發而不可收!這是愛情的規律!別的姑娘愛上他,我和你媽,包括你,我們都應該為他祝福。但如果你非要愛上他……」

慧之眼中充滿淚水了:「我說過我非要愛上他了嗎?」

何母:「慧之,你雖然沒那麼說,但爸媽不是那麼擔心嘛!」

何父:「但如果你非要愛上他,那,我和你媽會共同要求你姐夫,讓你姐夫想出一個辦法,使他以後別再到咱家來了。而且我們會給靜之一個任務,讓你妹負責看住你,絕不許你單獨去找他……」

慧之的眼淚流下來了:「為什麼?你們為什麼?」

何父:「因為你是我們最特殊的一個女兒!」

何母:「別說什麼‘特殊’不‘特殊’。因為爸媽最偏愛你……」

慧之大叫:「我不需要這種偏愛!你們這種偏愛,你們剛才那種一個在跟我說,一個躲在桌角偷聽的談話方式,太讓我不高興了!我回學校去了,這個星期不回家了!」

她猛地站起,衝了出去。

何父、何母怔怔對視,聽著慧之的腳步聲。

何父:「她不理解我們。」

何母:「你那麼生硬的態度,她又怎麼能接受?」

何父:「你繞來繞去,半天才繞到正題上。繞到了正題上還審不下去。」

何母:「我沒審!我是在聽她談!你那才叫審!簡直是施壓!」

何父:「可一點兒不施壓行嗎?」

何母張張嘴,沒說出話來,走到窗前。

何父也走到窗前。

他們望見慧之的身影跑過空蕩蕩的操場。

何母:「慧之長這麼大從沒讓我操心過,也從沒大聲和我嚷嚷過。可是今天,咱們怎麼辦啊?」

何母哭了。

何父摟住了她肩,勸慰地說:「你別哭嘛!你一哭我心裡都亂了!看來,咱們是缺少處理這種事的智慧了,得讓超然幫助咱們解決問題啦!」

何家門口。凝之置身於窗外一張舊的竹躺椅上。窗子敞開著,她藉著窗內洩出的光在看書,一手拿蒲扇,很閒適的樣子。

屋內。一張課桌移到了視窗,靜之坐在桌前寫字,桌角擺著檯燈。

啪——靜之拍了一下蚊子。

凝之:「靜之。」

靜之抬起頭來。

凝之將蒲扇遞給她。

靜之:「大姐你用吧。」

凝之:「還是你用吧。你姐夫一會兒就來了,他一來我就進屋了。」

林超然:「我來了。」

凝之望著他笑。

靜之:「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林超然:「看你姐多享受,哪兒來的躺椅?」

凝之:「你父親在舊貨市場上給我買的,自己抬到這兒來的。扶我進屋吧!」

林超然:「先別啊,陪我在外邊說說話。小妹,我把窗關上了啊,免得影響你。」

靜之:「還莫如說怕我聽到。」

林超然彈了她額頭一下,將窗子關上了。之後,拖過一隻小板凳坐在了凝之旁邊。

林超然:「想不到靜之會這麼勤奮。」

凝之:「說了……破釜沉舟,考不上大學就出家。她從小就爭強好勝,什麼事沒下決心則已,一旦下了決心,開弓沒有回頭箭。」

林超然不禁扭頭看窗子。窗內,靜之寫字的神情特別專注。

林超然問凝之:「在看什麼書?」

凝之:「《約翰·克利斯朵夫》,以為再也看不到這樣的書了……靜之不知從哪兒借的。」

林超然:「明天我開工資,你想買什麼不?」

凝之:「如果路過新華書店,買一本《簡·愛》吧,我要送給你妹妹。」

林超然:「為什麼?」

凝之:「想讓她讀一讀那一類愛情小說。」

林超然:「還有別的原因吧?」

凝之深情地看著他搖搖頭:「你瘦了。比在兵團時曬得還黑。」

林超然:「你還沒回答我的話。」

凝之微微一笑:「有點兒原因,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省省心吧啊?」

林超然:「既然你這麼說,那我不追問了。」

凝之:「但我估計,我爸媽又該有事求你了。」

林超然:「唔?」

凝之:「關於慧之和楊一凡的事。」

林超然:「他倆會有什麼事兒?」

凝之:「也許,慧之喜歡上了楊一凡。要是求到你頭上,你也很為難吧?」

林超然意外地點頭。

凝之:「知道我剛才在想什麼?」

林超然:「想什麼?」

凝之:「我在想,喜怒哀樂,煩愁苦緒,這些構成了人生的樂章。如果一個人自從出生以後,生活中只有喜樂,他的人生真的會比大多數尋常人五味雜陳的人生更幸福嗎?」

林超然笑了:「那肯定的。」

凝之:「你這麼說是你最近操心的事太多了。而我卻更迷戀尋常人的幸福感。比如我剛才坐在這兒,手拿一本書,心安神定地等待著我親愛的丈夫下班回來。在我的腹中,我們的小寶寶一下一下輕微地動著,我能感覺到他的小腳似乎在踢我。而在窗內,是像宮殿一樣漂亮的家,雖然並不是我們的小家,但幾乎也等於是我們的。桌前坐著我親愛的小妹,正為了實現考大學的志向而刻苦學習。小妹那種孜孜不倦聚精會神的狀態好感動我,使我滿心間充滿對她的祝願。校園裡如此安靜,今晚的夜空又是這麼美好,瞧,月亮那麼大,那麼圓;星星那麼亮,那麼多……」

林超然也不禁和妻子一樣仰起臉望著夜空。

夜空的確異常美好。

凝之:「那麼這一時刻,我內心居然充滿了幸福感。感謝父母使我來到世上,感謝緣分使我有了你這樣一位好丈夫。儘管我還不知道自己以後的工作是哪一行,也認為我丈夫現在的工作不是長久之計,更不知道我們以後的小家會在哪一條街,是一間什麼樣的小屋子。而且,我心中經常會產生遠憂近慮和種種鬱悶的情緒,有時甚至是莫名的鬱悶。親人們的任何煩惱,也往往會成為我自己的煩惱,使我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覺。但即使這樣,我還是那麼熱愛生活,一點兒也不嫌棄屬於我的這一種具體生活。」

林超然:「而且,我們的父母身體健康。」

凝之:「對。這是我所感受到的許多種幸福中特別主要的一種。所以,我還會經常感覺到幸運。幸運加上幸福,使我願意去關心那些生活還不如我們的人,看到他們的生活也變得順遂起來了,就會發自內心地替他們高興。」

林超然情不自禁地握住她一隻手親吻了一下,而凝之抽出手,撫摸他的肩、背……

凝之:「今天干活很累?」

林超然點頭。

凝之:「衣服都讓汗溼透了。……」

「脫了,我馬上給洗出來!」——是靜之的話。

兩人扭頭看去。窗子已不知何時又敞開了,靜之雙手捧腮正看著他倆。

凝之:「你姐夫剛誇過你學習刻苦,你一轉眼就破壞了他對你的好印象!」

靜之:「看你倆那麼親親愛愛的,能緩解我的大腦疲勞。」

她起身去找了一件上衣,從視窗扔給林超然:「我爸的,先換上。」

夜晚的江畔。慧之在鬱悶地走著。

一對互相依偎的情侶從她身旁走過。

又一對情侶的身影在擁抱,接吻。慧之從他們身旁走過,忍不住回頭看。

慧之扶在欄杆上望著滔滔江水。

這時她回味著楊一凡的親吻情景。楊一凡吻她一下,並說:「你的建議是正確的,予以表揚。」

慧之笑了。

不遠處傳來迪斯科的音樂聲。

一臺半大不小的錄音機擺在地上,幾名小青年隨著音樂跳得來勁兒。

慧之站在一旁看著,不禁地也隨音樂輕輕晃身。

圍觀的中老年人搖頭,低聲議論:

「社會主義的美好夜空之下,這成什麼樣子!」

「唉,世風日下啊!」

「也不能這麼說吧?總比前幾年動不動就在這裡開批鬥大會,有人剪別人的頭髮,用墨弄黑別人的臉,甚至揮舞皮帶抽人,而成百上千的人圍觀強吧?」說這話的是位戴眼鏡的知識分子。

「那正是為了使中國不出現眼前這種現象!」

「這種現象比動不動就把人打成反革命還可怕?」

張繼紅出現了:「快跑。派出所抓你們來了!」

小青年們停止狂舞,一個個跑了。

喊聲:「站住,不許跑!」

最後一個小青年關了錄音機,張皇失措,突然將錄音機向慧之一遞,哀求地說:「好姐姐,幫幫忙!我家有親戚從香港寄來的,不能被沒收了!」

慧之猶豫一下,居然接了過去。她剛往身後一背,一名警員已趕到,抓住那小青年喝問:「錄音機呢?」

小青年:「不是我的,是誰的誰拎跑了!」

警員詢問地看圍觀者。

慧之指著說:「往……往那邊跑了!」

說「世風日下」的圍觀者指著慧之剛欲說什麼,張繼紅將他的手按下去了,摟著他肩耳語:「有時候沉默是金。」

那人扭頭看看他,不說話了。

警員:「那你也得跟我到派出所去一趟!」

小青年:「我怎麼了我!」

警員:「傳播資本主義文化!」說著,將小青年扭走了。

原地只剩張繼紅和慧之了。

慧之看著手中的錄音機說:「現在我該拿它怎麼辦呢?」

張繼紅:「交給我吧,我認識那小崽子,住在我們那條街。」

張繼紅和慧之在江畔走著。

張繼紅:「你到江邊來幹什麼?」

慧之:「散散心,正要回學校去,你呢?」

張繼紅:「剛從江那邊過來,明天和你姐夫他們又得累一天,我提前過去安排安排。」

慧之站住:「繼紅大哥,你覺得楊一凡這個人怎麼樣?」

張繼紅:「好人啊!」

慧之:「怎麼好法?」

張繼紅:「善良。心地單純得像個大孩子,除了與正常人比有時候精神還是顯得不太正常,做人方面簡直可以說非常可愛!」

慧之:「他精神沒受刺激以前也是這樣的嗎?」

張繼紅:「這我可就不清楚了,我哪兒有你姐夫瞭解他啊!你問這些幹什麼?」

慧之:「這……我,我爸媽要認他做乾兒子。」

張繼紅:「好事!太好的事了啊!轉告你爸媽,就說我說的,他這個乾兒子太認得過了!」

慧之:「大哥,謝謝你的話,我走了。」轉身走了幾步,回頭叮囑地說,「咱倆的話,先別跟我姐夫說啊!」

張繼紅點頭,目送慧之背影走遠。

他按了一下錄音機的開關,響起了音樂聲,聽著,很享受地往前走……

又是一天開始了。上午,何家。

凝之在這兒那兒地擦拭,靜之在複習功課。

凝之:「靜之。」

靜之頭也不抬地應著:「嗯?」

凝之:「估計肉燉得差不多了,我都聞到肉香味兒了,你出去看看。」

靜之:「一會兒的。」

凝之:「那還是我自己吧。」

靜之:「別別別,我去!」這才站起身,先從大姐手中奪下抹布放桌上:「你別擦這兒擦那兒的了。對於一個家,有時候,明明有灰塵也完全可以假裝看不見!」

凝之:「我也是想活動活動,快到日子了,不太敢一個人出門了,有時還真悶得慌。」

靜之:「做母親是要付出代價的嘛!」扶大姐躺在躺椅上,一手從床上拿起毛線活,一手從床上拿起《復活》,問,「想看書?還是想織小衣服?」

凝之伸出了手:「把小衣服織完吧。」

靜之將毛線活遞給她。

凝之卻又說:「那還是看書吧!」

靜之將書遞給了她。

凝之翻開書籤所隔的部分,看了起來。

靜之走到廚房去了。

靜之從廚房回到裡屋,一手拿筷子,一手端碗,嘴裡還咀嚼著,走到大姐跟前,問:「嘗一塊不?」

凝之點頭。

靜之夾起一塊肉,塞大姐嘴裡。

靜之:「香吧?」

凝之點頭。

靜之:「火我壓上了,鍋我端下了,沒我什麼事兒了吧?」

凝之點頭。

靜之:「托爾斯泰的書,以前咱家幾乎都全,姐你也都看過,還值得這麼認真地看?」

凝之:「以前看有以前的看法,現在看有現在看的心得。名著當然是值得反覆看的。」

靜之:「那你認真看吧。沒什麼事兒別再叫我了啊!」

凝之揮揮手,靜之就又坐到桌前去了。

靜之翻看桌上的幾頁紙,忽然轉身:「大姐!」

凝之笑了:「這可是你先叫我的。」

靜之:「巧了,我這文學複習提綱上,正巧有一道是——列寧說托爾斯泰是俄國的一面鏡子。你怎樣理解這句話?」

凝之想了想,反問:「你怎樣理解‘一面鏡子’四個字?」

靜之:「一面鏡子嘛……就是一面鏡子唄!」

凝之:「總體上的文學藝術,是人類社會的一面鏡子……」

靜之:「歷史才更是吧?」

凝之:「歷史當然也是。但歷史這面鏡子,一般是平面的,只反映大事件和重要的歷史人物。而文學藝術這面鏡子,卻是多稜鏡,反映的是更細緻的社會面貌。聶赫留朵夫這樣的人物進不了歷史。馬斯洛娃更進入不了。屠格涅夫、契訶夫、雨果、左拉、巴爾扎克筆下的眾多小人物都進入不了。歷史也難得從心理學和精神學的層面記載歷史人物,而文學藝術卻必然如此。古今中外一切的文學作品構成了社會的多稜鏡。托爾斯泰的作品是多稜鏡的一面,這對於一位作家和他的作品已是極高的評價。但如果認為托爾斯泰和他的作品便是完整的多稜鏡了,那就以一概全,太片面了。僅供參考。得有話在先,真考這道題的話,減分了可別埋怨於我。」

靜之刮目相看地說:「哎呀媽呀,我大姐簡直可以當大學中文教授了!」

凝之:「別貧。」

靜之:「接著還有一問呢——《復活》的文學價值何在?真是巧上加巧,好像你是在為我重讀的。」

凝之:「這還用問啊?你當年又不是沒讀過!」

靜之:「我那時多大啊!爸媽不許看,偷偷看,看也看不懂!」

凝之:「懺悔。自我救贖。每個人的一生都會犯這樣那樣的錯誤,尤其是因為人性缺點所犯的錯誤更需要懺悔,因為那種錯誤的性質直接是人性罪過。懺悔既是為了使受害的人獲得心靈撫慰,同時也能使自己從罪過感中獲得解脫,所以是自我救贖。不懺悔不能獲得自我救贖。心靈被罪過感糾結著的人,是罪過感的囚徒。咱們不少中國人,缺的正是懺悔意識和自我救贖意識。如果將《復活》比作一個人,它應該成為我們的心靈導師。」

靜之沉思片刻,低聲地說:「姐,那我也要懺悔。我不可能見到托爾斯泰了,就向你懺悔吧!」

凝之:「你也做過壞事?」

靜之:「可不嘛。好幾年了,在我心裡總是個疙瘩了。」

凝之嚴肅地說:「那,交代吧。」

靜之:「當年,我那個班的女知青也強烈要求上山伐木。說法是——男知青能幹的活,我們女知青照樣能幹。其實,只不過是想進入深山老林,能採到猴頭和松蘑、樺樹蘑。再剝些大片的樺樹皮做燈罩。」

凝之:「主要還是你的想法?」

靜之:「對。連裡被我們磨得沒辦法,只得同意了。但派了一名老職工為我們做嚮導,也交代由他負責我們的安全,我們一切必須聽他的。平時我們都叫他老耿頭。其實他才五十多歲,只不過長得老。到了山上,這片林子他不許砍,說是可以成為上好的木材;那片林子他也不許砍,說是還沒長成材……」

冬季的山林中,老耿頭帶領女知青搜尋著,靜之她們累得呼哧大喘。

靜之厲叫:「老耿頭!」

老耿頭站住,轉身看她。

靜之:「連裡派你幹什麼來的?」

老耿頭:「帶你們伐木啊。」

靜之:「那些樹為什麼不能伐?」

老耿頭平靜地說:「我剛才不是說了嘛!」

靜之:「你這成了帶我們搜山!」

老耿頭:「伐哪種樹,不是得滿山找嘛!」

靜之:「找,找!你兒子被狼叼山上了?」

老耿頭嚴厲地說:「靜之,我兒子可是我心頭肉。你要是再敢咒他一句,小心我扁你!」

靜之瞪著他氣得說不出話。

拖拉機牽引一輛爬犁行駛在路上。

靜之在心裡埋怨:「專帶著我們伐那些枯樹、病樹、歪七扭八的樹。太陽下山了,大家累得要死,樹卻沒伐多少。什麼猴頭蘑菇樺樹皮,也都一無所獲。可是他呢,還嘮嘮叨叨地教誨我們。」

老耿頭:「自從你們來了以後,我眼瞅著一座山伐禿了,又一座山伐禿了。這樣伐下去,以後我們的子孫後代,要用一根樹做房梁,那也得到一百多里以外的山上去伐了。」

靜之:「不伐冬天燒什麼?讓我們燒大腿呀?」

老耿頭:「團裡不是號召燒煤嗎?煤礦不就是離咱們連遠點兒嗎?你們班為什麼不要求去拉煤?」

靜之被噎得說不出話。

爬犁轉彎,靜之身子一晃,老耿頭被她一肩撞下了爬犁。

凝之:「你成心。」

靜之點頭:「大家把他扶上爬犁,他一路哎哎喲喲的,我們還以為他裝,心裡反而解氣。當天他到衛生所看腿,沒想到骨折了。腿好後,落殘了,從此走路一跛一跛的了。」

凝之:「我和你姐夫正是因為伐木的事才認識的。」

靜之:「大姐,講講。」

凝之一板臉:「講什麼講,先說你的事,什麼情況下賠禮道歉的?」

靜之:「沒有。」

凝之:「沒有?」

靜之:「他每次見了我,還對我說,小何,別不安啊!那不怪你,只能怪我自己沒坐穩。我能對他說,那是我成心的嗎?話到嗓子眼兒也說不出口了呀!」

凝之:「你給我聽著,如果你明天寫一封懺悔的信寄給他,這件事我不對任何人說。如果你不,我肯定先告訴爸爸媽媽!」

靜之:「可……」

凝之:「必須在明天!晚一天也不行!」

靜之:「可……他在我們返城前,就因為突發性腦出血,死了……」

姐妹兩人互相注視著,靜之在沉默中低下了頭。

凝之:「把你的書書本本給我合上!」

靜之照做了。

凝之:「去往飯盒裡裝一個饅頭,再裝些紅燒肉,給你姐夫送到工地去!」

靜之站了起來,默默往外走。

凝之:「給我站住!」

靜之站住。

凝之:「不許乘車!一站都不許!你要給我走著去!你要給我一邊走一邊想,還有什麼辦法能對他有個交代!我今天晚上要聽你的想法!」

靜之拎著裝有飯盒的小網兜走在路上,她確實是在一路走一路想著什麼。

「姐!」背後有人叫她。

她轉身,見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大背頭青年。

靜之:「叫我?」

青年:「姐你不認識我了?」

靜之搖頭。

青年:「我……你忘了冬天的時候,你家正砌火牆,我去找過你啊!不至於這麼健忘吧?」

靜之呆望著他,想起了他向她應婚的情形,大徐將他驅趕走的情形……

靜之厭惡地說:「你能理解我多麼不想再見到你嗎?」

青年:「你能理解我多想再見到你嗎?」

靜之:「所以你經常像特務似的監視我,跟蹤我?」

青年:「也不太經常。有時候想到了你才那樣。今天老天照顧我情緒。愛情得追求。追求不就是一邊追一邊求,死纏爛磨,乘勝追擊嗎?」

靜之更厭惡了:「別跟我扯什麼愛情!你個小屁孩兒懂什麼愛情!」

青年往後攏了一下大背頭,矜持地說:「我十九歲多好幾天了,不是小屁孩兒,我哥們兒都說我儀表堂堂,給人的印象特成熟,特有氣質,特……」

靜之:「給我打住!我認為冬天的時候,我已經向你解釋清楚了!」

青年:「你當時不就是強調你比我大六七歲嘛!當時我也強調了我不在乎呀!」

靜之:「可我在乎!」

青年:「這是你此刻的態度。人的態度會變的。」

靜之:「可我對你的態度不會變!警告你,不許繼續跟著我啊,否則我對你不客氣!」

她轉身便走。

青年:「我看姐根本就不是一個冷麵無情的人。」不但跟在靜之旁邊,還殷勤地說,「姐,我替你拎著網兜兒。」

靜之只得又站住,發火地說:「你煩不煩人啊!你怎麼這麼……」

青年:「姐想說我‘這麼無賴’是吧?我有時候是有點兒無賴。但像我這樣的人不見得都是壞青年,幾年前掄起皮帶就抽人的傢伙們倒是一個個都不無賴,還一個個裝得很正經,你能說他們反而比我好嗎?」

靜之張張嘴沒說出話來,又轉身便走。

青年繼續跟著,喋喋不休:「姐,我現在一個人住套兩居室,對,我爸媽落實政策了,我家房子歸在我名下了。你那徵婚啟事上不是寫著,有十平方米一間小屋子的男人你就肯嫁嗎?」

兩人往前走著的背影。靜之自顧大步往前走,青年邊走邊說什麼。

兩人走在一條小商業街上。一家服裝店外的架子上,掛著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乳罩。

海報上寫的是:出口轉內銷!物美價廉!中國女性的天賜良機!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商家設攤售賣,吸引一群大姑娘小媳婦!買的賣的,不亦樂乎。

靜之站住了看,動心了,忍不住掏出錢包。

青年一把將錢包掠去,使靜之手中的網兜掉在地上,飯盒蓋開了,紅燒肉扣了一地。

那青年卻擠著替靜之買乳罩去了。

靜之將目光從他身上收回,呆看地上。

靜之折了一截樹枝,惋惜地將紅燒肉掃向垃圾筒。

青年站到了靜之跟前,表功地說:「姐,我給你買到了三個,怕只買一個,不是你喜歡的顏色。我看你那兒不高不低,估計買中號的準合適!」

他還指著靜之胸部。

靜之接過錢包一看,裡邊只剩一元幾角錢了。

她啪地扇了他一耳光。

一些婦女吃驚地看著他倆。

青年捂臉愣了愣,笑道:「別看我倆呀,她是我姐!快買快買!再不買搶不著了。」

兆麟公園裡。靜之在前匆匆而行,臉上仍有怒色。網兜裡,除了飯盒,還有那三個裝在塑膠袋裡的乳罩。小青年距幾步遠跟著她,一臉的委屈,也一臉的無怨無悔。還有些惘然,不知自己為什麼會挨一耳光。

靜之站住,四望。小青年也站住,隨她的目光而望。

遠處一張長椅,靜之走了過去。

靜之坐在長椅一端。青年猶豫一下,也走過去想坐下。

靜之:「滾開!」

青年四面望望,以理服人地說:「你走累了,我也走累了啊。再沒別處可坐了,姐你讓我往哪滾?」

靜之瞪著他,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青年在長椅另一端坐下了,仰頭望天。

靜之取出一個塑膠袋看,其上印著英文。

青年:「madeinchina(中國製造)。」

靜之不禁扭頭看他,居然有點刮目相看的意思了。

小青年自嘲地說:「dear(親愛的),hello(你好),thankyou(謝謝你),就會這麼幾句。」

靜之:「youbastard(你是個混蛋)!」

青年自然聽不懂,看著她眨眼。

靜之不再理他,將塑膠袋裝入網兜。

青年掏出煙來吸。

靜之:「不許吸菸!」

青年乖乖把煙揣起,望著遠處愣神,唱:「到處流浪,到處流浪,命啊,你叫我奔向遠方奔向遠方,我和任何人都沒來往,孤苦伶仃……」

靜之:「不許唱!」

青年戛然而止。

靜之:「坐過來!」

青年一喜,緊挨著她坐下。

靜之皺眉:「沒叫你坐這麼近!」

青年起身,坐在了不遠不近的地方。

靜之:「說!」

青年:「姐,說什麼?」

靜之:「你怎麼回事?」

青年:「我……不就是,你貼了徵婚廣告,我揭下來應徵了。你卻嫌我比你小六七歲,而我根本不嫌你比我大六七歲。我喜歡你的樣子,像《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中的區團委書記安娜……」

他站了起來,直挺挺地舉起一隻手臂,掌心朝上;另手叉腰,大聲地說:「共青團員同志們,安靜!」

他又學安娜的語氣,直視著靜之說:「保爾·柯察金同志,你以為我們革命者,就是心中只有一杆紅旗高高飄揚,整天嘴裡喊著各類鬥爭口號的人嗎?不,你錯了,完全錯了!我們革命者心中,也應該有美好的愛情、真摯的友情、溫暖的親情!當然,還應該有詩意。」

靜之:「好啦好啦,看出你有表演細胞了,你給我坐下!」

青年又乖乖坐下,坐得靠近了靜之。

靜之:「你縮短了剛才的距離。」

青年欠身,欲坐開些。

靜之:「已經坐這兒了,那就別動了。」

青年正中下懷地笑了。

靜之:「剛才我問你,你父母是做什麼工作的?」

青年:「我從沒見過我母親。我父親說我半歲時母親就因病去世了,他因為太愛我母親,也因為……怕不幸給我找了一個不愛我的繼母,所以一直沒再婚。」

靜之:「那,你父親是做什麼的?」

青年:「建工學院的教授。」

靜之又刮目相看地說:「那,你那位教授的父親,看得慣你這種樣子?還系領帶!不怕脖子焐出一圈痱子?」

青年:「我父親幾年前跳樓死了。防洪紀念碑、北方大廈、哈工大主樓、市委大樓,他都是設計負責人,所以就成了反動權威。領帶是我父親的遺物。我一想他了,就係上。」

他說得極平靜。

靜之不禁看他,目光溫柔了。

靜之:「那幾年,你是怎麼過來的?」

青年:「和爺爺奶奶相依為命。」

靜之:「靠什麼經濟來源生活?」

青年:「我爺爺是哈一機退休的老工人,奶奶是亞麻廠退休的老工人,都有退休金。去年,我爺爺去世了。」

靜之:「那,現在就靠你奶奶的退休金?」

青年點頭:「她還賣冰棒,一支掙七釐錢。」

靜之:「伸手。」

青年伸出了一隻手。

靜之猶豫了一下,握住了他那隻手。

青年的身子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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