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之:「如果你奶奶哪一天也不在了,以後你怎麼生活?」
青年:「不知道。」
他頭一扭,無聲地哭了。
靜之:「如果我給你找個工作,很苦,很累,但畢竟每月能掙幾十元錢,你幹不幹?」
不料青年搖頭。
靜之:「不幹?」
青年:「我要當藝術家。我還喜歡畫畫。我還會寫詩、歌詞。我有多種藝術才華。」
靜之扭頭看他,又不知說什麼好了。
青年:「姐,我保證以後憑自己的才華,能使你生活得好。」
靜之:「別說了!」
青年立刻緘口。
靜之:「我必須向你宣告,我現在已經有未婚夫了。」
青年也扭頭看她,呆住。
靜之:「你既然口口聲聲叫我姐,我允許你以後把我當姐姐,行吧?」
青年不語。
靜之:「說呀!」
青年不情願地點頭。
靜之:「但是我今年要考大學。在高考之前,不許你再糾纏我,聽明白沒有?」
青年:「不是糾纏。姐那麼說是對我的侮辱。只不過是希望增進了解。」
靜之:「那就尊重你的說法,能做到嗎?」
青年點頭。
靜之長出一口氣:「現在換個話題。我問你,如果你傷害過一個人,一直想找機會向那個人懺悔……」
青年:「我沒傷害過人。」
靜之:「我說如果!可那個人死了,你該怎麼辦?」
青年:「姐,我真的不知道。你傷害過別人?」
靜之:「我……你看我是那種人嗎?」
青年搖頭。
靜之:「考考你的智力……而已。」
青年笑了。
靜之望著遠處的花叢,沉思。
青年:「姐……」
靜之將頭扭向他。
青年:「我的回答是——到那個人的墳前去說懺悔的話。雖然死人是聽不到的,但可以當成他能聽到。而且,差不多是向死人下了保證,以後同樣的事再也不會發生了……給幾分?」
靜之:「滿分。」
青年笑得像天真的孩子。
靜之:「現在我要求你走。我想一個人在這兒待會兒。」
青年:「服從。但是滿分,得給獎勵吧?」
靜之掏出了錢包,取出一角錢:「給,自己買根奶油冰棒吃。」
青年搖頭:「姐,讓我吻你一下吧!」
靜之瞪他。
青年:「要不我不走!」
靜之妥協地閉上了眼睛,仰起了臉。
青年在她臉頰上吻了一下,心滿意足地跑了。
靜之並不看他的背影,仍望著花叢沉思。一個姑娘站在花叢前,小夥子在為她照相。
靜之的心聲:「靜之,靜之,保爾·柯察金也是在家鄉的公園裡,也坐在長椅上,並且同樣是在黃昏;他想的是如何解放全人類,你想的卻是如何才能實現為時已晚的懺悔……但是保爾·柯察金同志,你也有想要懺悔的事嗎?比如你對於對你有救命之恩的冬妮婭的態度,比如你的哥哥只不過因為與一箇中農的女兒結婚了,你後來就那麼瞧不起他,比如,你似乎只在傷殘時才需要母親。你每次養好傷離開家時,走得是那麼決然,走後也很少給母親寫信。儘管她不認得字,但可以找人念給她聽啊。比如你在寫給戰友的信中說,恨不得打掉所有頭腦中有資產階級、小資產階級思想的人們的門牙。什麼又是資產階級、小資產階級思想呢?如果完全由你來裁決,那你又該打掉多少人的門牙呢?親愛的保爾,我當然是十分崇敬你的,請原諒現在的我,用心靈真摯地與你交流這些我以前從不曾有過的想法……」
太陽又大又圓,紅得很,卻已偏西。
江北的那一片工地上,林超然和他的工友們仍在抬預製板。那是沉悶無聲的勞動情形,看上去大家都很累了。
他們將兩塊預製板裝上了卡車,從踏板上往下走時,那個對林父不敬過的小青年一失足,從踏板上掉了下來,幸被林超然扶了一下。
林超然:「小心點兒。」
那小青年:「都快乾了一天了,何必這時非兩塊兩塊地抬?」
別人都懶得回答他的話。
林超然:「那不卡車等著開走嘛,堅持一下。」
工棚裡。一個二十多歲的、臉上化了濃妝的姑娘在發工資,領工資的是七八個從二十歲到三十歲年齡不等的青年,有一個看上去還是少年。他們有的嚼口香糖,有的嗑瓜子,有的穿喇叭褲,有的留「飛機頭」。總之,他們是各個城市在八十年代都曾有過的一些青年。
張繼紅站在一旁吸菸,冷眼看著發工資的情形。
林超然他們進入了工棚,他只穿背心,將上衣搭在肩上。他們也冷眼看著發工資的情形。
林超然問那個看上去還是少年的:「多大了?」
那少年:「二十。」
對林父不敬過的青年:「放屁!你他媽有二十嗎?」
張繼紅:「你嚷嚷什麼你?再嚷嚷出去!」
他走到了少年跟前,雙手放在少年肩上,將少年推到了桌前,用命令的口吻對發工資的姑娘說:「先把他的給發了。」
姑娘看看花名冊,對張繼紅搖頭:「沒他的名字。」
張繼紅:「怎麼就沒他的名字了?」
姑娘將花名冊遞給他。他看了片刻,往桌上一摔:「媽的!」
他無奈地轉了一圈,雙手又放在少年肩上,將少年往門外推。少年快哭了。
林超然默默望著他倆。
張繼紅在門口對少年說:「別急,叔叔明天去找工程隊的頭兒。」
一個是工友的青年嘟噥:「媽的,明明是一些寄生蟲、吸血鬼,連發工資還得發在前邊!」
張繼紅正望著那少年的背影發呆,林超然走到了他跟前,小聲地說:「是不是讓幹活的人先領工資?」
張繼紅點頭。
林超然走到了桌前,一一將「寄生蟲們」推開,並說:「讓讓,讓讓,請幹活的人先領工資!」
被推開的人當然都不高興。
「飛機頭」:「你老幾啊你?」朝林超然當胸一拳。林超然手疾眼快,抓住了他腕子。
林超然:「你老幾?」
兩人較了一陣腕勁,「飛機頭」的手臂被林超然擰得向後彎過去。林超然猛一推。「飛機頭」後退數步。
林超然:「誰還不願給個方便?」
對方紛紛退開了。
張繼紅一擺頭,幹活的青年們走到了桌前。
發工資的姑娘看一眼花名冊:「徐海濤。」
對林父不敬過的青年:「本爺。」
姑娘發給他工資。
他不接,問:「為什麼沒有我十元獎金?」
姑娘:「工資單上沒寫著你也有。」
徐海濤指著說:「為什麼他們就月月有?」
發工資的姑娘:「你和他們不一樣。」
徐海濤:「老子和他們怎麼不一樣了?」
發工資的姑娘:「這你別問我。」
張繼紅從她手中將錢掠去,塞到徐海濤上衣兜,摟著徐海濤的肩將徐海濤推開了。
發工資的桌前只剩下林超然和張繼紅了。
張繼紅:「給他加上十元獎金。」
發工資的姑娘:「工資表上也沒寫著有他的。」
張繼紅一拍桌子:「我說有就有!」
發工資的姑娘只得往林超然的工資中加了十元。
林超然將那十元錢從工資中點出,又放在桌上了,指著工友們平靜地說:「他們都沒有我也不要。」
他離開桌前,往工棚外走,工友們跟出,「飛機頭」們這才紛紛擁到桌前。
工棚外。只站著林超然和徐海濤等三人了。張繼紅悻悻地走出。
林超然:「他們三個要請你一頓,讓我相陪。」
張繼紅:「沒那心情。」
徐海濤:「有沒有心情我們不管,面子反正得給。」
一行五人走在市區內。
他們路過新華書店。
林超然想到了什麼,說:「等我會兒,我進去買本書。」
林超然進入新華書店後,徐海濤對張繼紅說:「他人不錯,沒記我仇。」
張繼紅捋了他後腦勺一下。
四人都笑了。
林超然空手而出。
張繼紅:「怎麼沒買?」
林超然:「我要買的那本書幾天前就賣光了。」
小飯店裡。林超然、張繼紅等五人邊飲邊聊,看上去張繼紅的情緒也變好了。
張繼紅:「‘文革’一結束,小飯館呼啦一下多了,工程隊也多了,超然,不知什麼時候,咱倆也能組成一支工程隊,再也不受別人的剝削,不受別人的窩囊氣!想不想?」
林超然:「當然想。」
徐海濤為每人都滿上了酒,瓶中還剩下些,他嘴對瓶口喝光了。
張繼紅看著他表揚地說:「這小子喝酒可實在了,而且有酒量。」
徐海濤舉杯站了起來:「兩位哥,這一杯,我們三個,希望和你們兩位站著幹了它。」
於是另外四人都站了起來。
徐海濤:「頭兒,感謝你一年多來對我們的關照,有時我們罵罵咧咧的,你也不太往心裡去。超然大哥,你接替老爺子來了以後,咱們漸漸處得也不錯了,是吧?」
林超然微笑點頭。
張繼紅:「少奉承。有完沒完?」
徐海濤:「那,幹!」
五隻杯碰在了一起,都一飲而盡。
徐海濤:「兩位哥,咱們剛才喝的可是離別酒。」
林超然和張繼紅同時一愣。
「我們三個都不是甘願長期受剝削的人。」
「那點兒剝削也可以睜隻眼閉隻眼地不認真,但是看不慣他們那種理直氣壯的樣子。要不是你頭兒總壓著我們,有好幾次我們想大打出手了。」
「所以,從明天起,我們仨都不再去上班了。」
這三人一說完,都放下了杯,同時轉身往外走。
林超然和張繼紅呆住。
徐海濤在門口回頭道:「如果你們兩位哥哪天組成了一支工程隊,不用你們到處找,我們會去投奔你們。」
他們出了門。
張繼紅直挺地坐了下去,林超然也緩緩地坐了下去。
張繼紅:「這樣的工程隊留不住人。一撥撥來,一撥撥走,他們是跟我乾的時間最長的了,現在連他們也不幹了。過幾天我又得到處招兵買馬。」
林超然:「你剛才說想組織一支自己的工程隊,為什麼不?你要是下決心,我充當你的左膀右臂。」
張繼紅:「別開玩笑了,你是在兵團當過營長的人。」
林超然:「我正想忘掉那些經歷。真的,你有經驗了,下決心吧!」
張繼紅:「經驗是有些的,但要把手續辦齊全,少說得跑幾個月,蓋幾十個章。想想,就自己給自己打退堂鼓了。」
林超然:「那些白領工資的人怎麼回事?」
張繼紅掏出了煙,給林超然一支。林超然搖頭,他自己吸上了。
張繼紅:「有的人神通廣大,現在政策又允許了,人家很快就會把手續辦齊了。咱們工程隊的負責人,就是那樣一個能人。人家為了答謝方方面面的人情,白給十來個人每月發工資,咱們干涉得著嗎?說到底我也只不過是人家僱的。如果我處處逆著來,人家一句話我就回家待著去了。對於人家,我起的那點兒作用,也不過是缺人手的時候招招人,每天監督著乾乾活兒。」
林超然:「咱們返城知青中有那麼多人還在待業,為什麼不招他們?」
張繼紅:「不敢。咱們返城知青中即使待業的,那也都是些眼裡揉不得半粒沙子的主兒!招那麼一批,比徐海濤他們還看不慣的話,那我怎麼辦?就連你來,我也暗自擔心過,怕你萬一不服我管,咱倆鬧僵了,我跟老爺子怎麼交代?超然,現在,誰走都行,你可千萬不能走。只要有你在,我管誰都更硬氣了。估計明天還有不告而辭的,你得和我共渡難關。要不,也許連我都得待業了。」
林超然:「放心,我不走。如果你又待業了,我不也一樣?」
兩人相視苦笑。
林超然走到了林家住的那條街口,看見父親在下棋。
林超然:「爸……」
林父冷冷地說:「下班了?」
林超然:「您回家不?要回家我等你下完這一盤?」
林父沒好氣地說:「那個家,我不想回去!別煩我!」
林超然困惑,倒退著走了。
林超然回到了家裡,林母在往鍋中貼餅子。
林母:「今天你下班倒早。」
林超然:「今天發工資,所以大家較早就把活幹完了。」從兜裡掏出錢往母親兜裡塞,「總共四十五元,我留五元,給凝之二十元,剩下二十元給您。」
林母躲:「別往我兜揣啊!你辛辛苦苦掙的錢,你給凝之嘛!」
林超然:「凝之叫我一定得給您二十元。」
他硬將錢塞入母親兜裡了。
林母:「那我替你們存著,到什麼時候也是你們的。」
林超然:「媽,您和我爸鬧彆扭了?我看見我爸在街口下棋,想等他跟我一塊兒回家,可他對我沒好氣。」
林母:「他不是衝你,也沒跟我鬧彆扭。」小聲地說,「你弟又好久沒來信了,你爸正想他,生他的氣,你小妹回來又說,她把工作辭了。你看,她沒跟家裡任何人商議。你爸一聽就火冒三丈了,要不是我拉著,非揍她一頓不可。」
林超然意外,皺眉道:「小妹為什麼?」
母親嘆道:「說好早就在那個小雜貨鋪子幹膩歪了,也要準備考大學!可她也不想想,她又不是靜之。千軍萬馬都在考大學,哪兒輪到她能考上啊!」
林超然一掌推開門,進了屋。林嵐沒在屋底層。
林超然朝吊鋪上看,見小妹趴在吊鋪上看書,還在落淚。
林超然:「小妹,你下來。」
林嵐頭也不抬地說:「我在看書。」
林超然:「那你也給我下來!」
林嵐:「你有話就說嘛,我又不聾!」
林超然:「為什麼不跟家裡人商量商量就把工作辭了?」
林嵐:「我聞夠那小鋪子裡的鹹菜疙瘩味兒了!」
林超然:「那也是一份工作!」
林嵐:「我沒工作了將來也不會要你來養活我!」
林超然:「難道你要靠爸爸用退休金來養活你嗎?」
林嵐:「你怎麼知道我辭了那一份我不喜歡的工作,將來就會再也沒工作了?」
林超然:「你……」
他一踮腳,伸手將林嵐的書奪了下來,見是一冊初三《代數》,氣得要撕。
林嵐:「你敢!是我借的!」
林超然:「就你,實際上等於是小學畢業!你再複習能考上大學嗎?能考上箇中專就算不錯了!初三《代數》你看得懂嘛!」
他將書往吊鋪上一扔,扔在了林嵐臉上。
林嵐:「用不著你管!」
她唰地拉上了吊鋪簾,簾後傳出一陣哭聲。
只有林超然和母親在吃飯。桌上擺著貼餅子、大子粥,幾盤簡單的炒菜。
林母:「嵐子,下來吃飯。」
吊鋪簾後靜悄悄的。
林超然:「別理她。我去把我爸找回來?」
林母:「不去找他也好,他走時在氣頭上,也許在外邊容易消消氣兒。」
林父仍坐在那兒下棋。但下棋對手已走了,他在自己跟自己下。
林超然走來,蹲在父親對面。
林超然:「爸,我陪您下一盤?」
林父:「和你下沒意思。你棋好,總得讓我。你沒意思,我也沒意思。」
林超然:「爸,那你回家吃飯吧。」
林父一瞪眼:「我現在還不想回去,行嗎?」
林超然勉強一笑:「當然行啊,隨您。爸,其實,我弟前幾天來信了,挺長的一封信……」
林父:「是嗎?在你身上沒?在的話,現在就唸給我聽……」
林超然:「沒在我身上。不是寄回來的。也許是為了家裡早點兒收到吧,七轉八轉的,轉到凝之手裡了。我這就是要去凝之家,明天帶回來讀給您和我媽聽。」
林父情緒好轉了一些:「那你快去吧!明天千萬記著把信帶回來!我不自己跟自己下了,我也回家!」
林父收起棋盤,夾著。父子兩人都站了起來。
林超然:「爸,我小妹辭職的事我知道了。您別太著急生氣的,她如果能考上一所中專,將來掌握一門技能,那也好。」
林父:「是啊,我也想通了。不過你不要因為她暫時沒工作了就給她錢。你掙那份工資不容易。你和凝之,你們也快有小孩兒了,也該準備一點兒錢了。你小妹她不至於缺錢。她參加工作以後,我和你媽都沒要過她的錢,她自己攢下了點兒。」
林超然:「爸,我聽您的。」
林父:「走吧走吧,快走吧!」
何父做校長那所中學的校門外。何父在走來走去。
幾名男生從學校走出,其中一名夾著籃球。
男生們:「何校長好!」
何校長:「同學們好同學們好,又練球了?」
一名男生:「我們要爭取在區賽中奪冠軍!」
何校長:「很好,很好。是應該有這種志氣,是要為學校爭光。」
分明地,他的話有些心不在焉。
男生們走了,其中一名回頭望著何父說:「校長怎麼了,好像有什麼心事。」
何父看到了林超然,迎上去。
林超然:「爸,在散步?」
何父:「超然,我在等你。我和你岳母,我們想和你談談。」
林超然一愣,想了想,問:「慧之和楊一凡的事?」
何父點頭。
林超然:「凝之昨天聊了幾句他倆的事,我也想聽聽她的看法。」
何父:「這次就免了吧。這次咱們的談話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包括凝之。咱倆從後門進學校吧,免得被凝之和靜之看到。」
林超然困惑極了。
何父引領林超然進入他的辦公室,何母已坐在辦公室裡了。那個年代中學校長的辦公室沒有沙發的。三把椅子呈三角形放在中間一把椅子旁,中間那把椅子放著一杯茶。
何父:「就咱們三個,隨意坐。」轉身將門插上了。
林超然完全發矇。
何母:「超然,坐呀。這杯茶是為你沏的,我和你岳父都不喝。」
林超然坐下,何父也坐下。
何父問何母:「我先說你先說?」
何母:「還是你先說吧。你沒說到的,我補充。」
何父:「超然,你當過楊一凡的營長。我和你岳母都看得出來,雖然你們返城了,你也是待業青年了,但他啊,羅一民啊,有時候似乎還把你當他們的營長看,對不?」
林超然:「有幾分是我們之間的友情在起作用,有幾分是兵團情結在起作用。」
何父:「那個楊一凡,他現在對你的話,還會聽嗎?」
林超然點頭。
何父:「能聽到什麼程度?」
林超然:「他父母都去世了,他又是獨生子,除了一個堂兄,再就沒有親人了。自從他在兵團住過一段精神病院,他堂兄連與他的書信往來都中斷了。可以這麼說,我成了他最親也最信任的人。我想,我要求他的事,他是肯做到的。」
何父:「很好。很好。」
何母:「超然,喝茶。」
林超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何母:「慧之向我們承認,她很喜歡楊一凡。已經,有點兒愛上他了……」
何父:「而我們做父母的,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慧之對楊一凡,由有點兒愛上了,到愛得一發不可收拾……」
林超然:「岳父、岳母,你們的意思是希望我找楊一凡談談,讓他這一方面明確拒絕慧之對他的喜歡,和……還處在萌芽中的愛?」
何母:「能不能?」
林超然苦笑:「這對我太有難度了。我一向促成兩個戀人之間的愛情,從沒扮演過拆散別人愛情的角色。我先和他倆分別談談,瞭解一下情況再說好不?」
何母:「好是好。只怕,如果不早點兒干預,那就來不及了。當然,我和你岳父,也會加大對慧之的干預力度。」
林超然聽著,沉吟著,不由得拿起杯來喝茶。
何父:「超然,我實說了吧……慧之她不是我們的親生女兒!」
林超然頓時噴出一大口茶水,嗆得猛烈地咳嗽起來。
何父替他將茶杯放在椅上,何母直拍他後背……
林超然終於平靜了下來。
何母卻哭了,她說:「超然,我是當教師的,你岳父是當校長的,楊一凡也是個好青年。不能因為誰住過一次精神病院就在精神方面判誰的無期徒刑,這個道理我們是懂的。可慧之她畢竟不是我們的親生女兒,而是別人的女兒啊!她生母還在世,我們一直有聯絡。我們也怕作為養父母,太對不起她的生母啊!」
何父:「說來真是話長了……我和你岳母,我們與慧之的生父生母,是大學時期友誼特別深厚的同學,但我們又不是相同專業的學生。我是學中文的,你岳母是學數學的,而慧之的生父是學通訊的,她的生母又是學俄語的。在我們四人中,最聰明最有天分的是慧之的生母,不但是俄語系的尖子學生,而且自修了英語、法語,口譯筆譯的水平也都不錯。我們四人雖不是同一專業的學生,卻有共同的愛好,都是校劇團的成員。大學畢業後,我和你岳母分在了上海的同一所中學,不久結婚了。一年後,凝之出生了。我們為了不影響工作,將凝之送到了鄉下她外婆家。每到星期日,當年的四個青年一起到鄉下看同一個孩子,另外兩個青年當然是慧之的父母。以至於凝之一歲多的時候,還根本分不清究竟誰才是真正的爸爸媽媽。又過不久他倆也結婚了。慧之剛滿週歲,她父親踴躍報名援藏去了。由於工作需要,組織上徵求慧之母親的意見,問她同不同意被調到外交部去?其實她當時的工作很好,是市委領導的秘書。慧之的成長條件也很好,入托在市委的託兒所裡。但我們那樣一些青年知識分子,一向是以黨的工作需要為榮的,她滿懷熱忱地同意了。組織上也替她考慮得很周到,說一到外交部,可能立刻就要被派出國,問孩子怎麼辦?她說孩子會由親人撫養。當時她心裡想到的親人,是凝之的外婆,那是一九五四年的事……」
何父已是淚流滿面,說不下去了。一邊站起來往窗前走,一邊對何母揮手道:「你說,你接著說……」
何母:「我和你岳父聽了她的決定,也都很替她高興,很支援。一個星期日,我們陪她到鄉下去跟凝之的外婆商議,還把慧之抱去了。凝之的外婆一聽明白我們什麼意思,就樂了。說帶一個孩子是帶,帶兩個孩子不也是帶嗎?孩子互相有伴,性格還會活潑。從前的年代,中國人都很單純的。能幫助別人,那是自己的一份高興。結果當天慧之就被留在你外婆家了。我們兩對青年夫妻,四個好朋友,於是分離在了三個地方。我和你岳父在上海,慧之的母親在國外,父親在西藏。以前是四個人到鄉下看一個孩子,從那以後就變成了兩個人到鄉下看兩個孩子……」
凝之坐在桌前看一份報。她聽到門響,立刻將報折起,往身下一坐。
靜之拎著網兜進入,神情沉鬱,悶聲不響地坐到了姐姐對面,將網兜放桌上。
姐妹兩人互相注視。
凝之看著網兜問:「給你姐夫送去了?」
靜之點頭。
凝之:「他高興嗎?」
靜之:「當然。張繼紅他們一鬨而上,一群狼似的,轉眼搶了個精光。」
凝之:「那些是什麼?」
靜之從網兜裡掏出了乳罩,一一擺在桌上:「出口轉內銷的,也為你和我二姐各買了一個。」
凝之拿起一個,看看,放下,嚴肅地說:「你以為取悅我,我就會不問上午的事了?」
靜之:「沒那麼想。」
凝之:「那說說吧,打算怎麼做?」
靜之:「我一定找機會回北大荒,把憋在我心裡三四年的話,到耿傳貴墳上去說出來。」表情真摯。
凝之點頭。
靜之從兜裡掏出折起的報,展開,放在桌上,指著說:「路上買的,大姐你看。」
凝之瞥了一眼,低聲說:「我已出去買了一份報,看過了。」
靜之:「我見過他,前幾天陪我姐夫找到了他。」
凝之:「我雖沒見過他,卻多次聽你姐夫提到了他。」
雜物維修鋪門前,林超然拉手風琴,靜之與林超然的老師翩翩起舞的情形……
鐘聲——六點了。
凝之:「千萬別讓你姐夫看到,那對他會是很大的刺激。」
靜之:「燒了吧?」
凝之點頭。
靜之拿起兩份報往屋外走,一開門,與林超然撞了個滿懷。
靜之:「姐夫……」
林超然:「慌慌張張地要幹什麼?」
靜之:「不幹什麼……捅了火,該做晚飯了……」
林超然:「今天的報?」
靜之點頭,立刻又搖頭:「不是……幾天前的了,正要燒了……」
林超然:「給我。我好久沒看報了。我看完了也別燒,留著包東西。」靜之不知如何是好。
林超然:「給我呀!」
靜之:「幾天前的報有什麼看頭?」
林超然本來就因為與岳父、岳母剛談過話,還因為小妹辭職的事,滿腹心事,便不耐煩了:「你怎麼這麼多廢話?」
他掠去報紙,進屋了。
靜之跟入,衝大姐無奈地聳肩。
林超然走到凝之身旁,捧起她臉吻了一下。
凝之:「看你的樣子挺累。」
林超然:「還行。放心,有兵團那十年多的經歷墊底,沒什麼活能累垮我。」
他躺到躺椅上看起報紙來。
凝之、靜之交換不安的眼色……
靜之:「姐夫,講個笑話給你聽啊,說從前有一個老和尚帶著小和尚下了山,小和尚第一次看到女人……」
林超然:「住口!你煩不煩人?我現在沒情緒聽你講笑話!……」
靜之默默坐到了凝之身旁。凝之摟著她的肩,姐妹兩人憂鬱地望著林超然。
林超然心不在焉地翻報,忽然定神,由仰躺而坐起,看得雙手發抖起來——某頁報一行標題的特寫:老二胡演奏家因飽啖紅燒肉而亡。
林超然陷入極度的悲傷之中,憶起了和老師的交往……
老師的手在為小林超然的臉化妝。
「緊張嗎?」
「緊張。」
「自己登臺演奏都不緊張,與老師合奏有什麼可緊張的。」
「怕拉不好,影響了老師的水平。」
「越這麼想越拉不好。你要反過來想,與老師合奏,我一定會拉得更好啊?」
「嗯。」
師生兩人在臺上合奏《萬馬奔騰》……
胸戴上山下鄉大紅花的林超然站在老師家小院前——門上掛著鎖。
林超然聽到響動,一轉身,見老師站在眼前——被塗了黑臉,一手拎著牌子,一手拿著高帽——牌子上寫著「反動藝術權威」。
老師將二胡贈給林超然。林超然摟抱住老師,頭抵在老師肩上無聲而泣。
林超然已站起,撕報,憤怒地說:「胡說,他怎麼會吃肉撐死!我要找他們算賬!」
姐妹兩人也只有憂鬱地、呆呆地看著他而已。
何家四口人(慧之不在)與林超然在吃晚飯。
何父:「怎麼沒上紅燒肉?」
何母:「中午又吃了一頓,你又給蔡老師他們送去了一碗,哪兒還有了?」問林超然,「超然,你覺得我做得怎麼樣?」
林超然在想心事沒反應。
凝之:「媽問你,覺得她做的紅燒肉怎麼樣?」
林超然:「他們胡說!」
何家四口人皆愣。
靜之踩他的腳。
何母:「我聽凝之說,讓靜之給你往工地送去了些……怎麼,你那些工友不愛吃?」
靜之:「那些狼!當著我的面一搶而光,都說從沒吃過那麼好吃的紅燒肉。是吧姐夫?」
林超然:「是啊是啊,好吃。非常好吃……我剛才想別的事了。」
何母:「我那是正宗的上海燒法。肉還多著呢,過幾天再燒。下次一定讓我女婿吃個夠!」
靜之:「聽,我媽多疼你!」
何父:「靜之,複習得怎麼樣?」
靜之:「感覺良好。」
何父:「與小韓的關係呢?」
靜之:「也算……感覺良好吧。」
何父:「‘也算’,是什麼意思?」
靜之:「爸,您真不懂假不懂?」
何父:「我懂也要由你自己來回答!」
靜之:「那您聽清楚了——‘也算’的意思就是,與複習的良好感覺相比,次之。」
何父:「那不可以!你也給我聽清楚了——小韓那青年不錯,不許你的感覺次之!婚姻是終身大事,要像對待高考一樣專執一念,認認真真地對待!」
靜之翻白眼。
何母:「靜之,你爸說得對,我也覺得小韓那青年不錯。」
靜之:「我說小韓半句不好的話了嗎?有時候一心不可二用。非二用不可也要主次分明,這個道理你們應該比我還懂吧?」
凝之:「靜之的話也對。爸、媽,她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認為有些事不必再耳提面命了。」
林超然:「同意,吃飯吃飯,大家都吃飯啊!」
校園裡,凝之挽著林超然繞操場散步。同樣是一個月亮很大、星星很多的美好夜晚。
林超然默不作聲,耳畔卻不時迴響著何母的聲音:「簡單地說吧,後來慧之的父親不幸犧牲在西藏了,她的母親回上海料理完了她父親的後事,看了一次慧之,又來去匆匆地出國去了。真是悲傷而回,悲傷而去。我和你父親也把凝之和慧之接回上海,安排入托了。轉眼到了一九五七年,又多了靜之,一歲了。那一年,你岳父‘戴帽’了。我們就給慧之的母親寫信,問慧之該怎麼辦?那時慧之已將我們當成親爸親媽了。慧之的母親回信說,在她心目中,我們依然是她最好的朋友。在當年,那種信任是使人感動落淚的。一年後你岳父‘摘帽’了,但我們卻被重新分配到江蘇工作了。你岳父認為,與其長期留在江蘇,還莫如回他的老家安徽。於是我們又帶著三個女兒回到了安徽。從一九五七年到一九六六年這將近十年中,慧之和她生母見過四次。既然慧之已經將我和你岳父當成了父母,我們三個大人一商議,乾脆就讓慧之先叫她母親表姨吧。再後來就到了‘文革’前,我和你岳父都擔心‘表姨’的秘密有一天會被大字報給公開,給慧之和她的生母都帶來不良影響。正巧那時你岳父的一位同學當上了哈爾濱教育局的領導,你岳父和我一商議,我們就又帶著三個女兒調到了哈爾濱。而‘文革’開始後,慧之她母親的遭遇更是一言難盡了……」
凝之:「你好像有什麼心事。」
林超然:「沒有啊。」
凝之:「別騙我了。我爸的辦公室亮著好久的燈,那會兒我爸我媽又都不在家裡。而你說回這邊,又久久不見你的影子……是不是我爸媽和你在辦公室談什麼事了?」
林超然:「不過就是慧之和楊一凡的事。」
凝之:「我猜就是。」
林超然:「你什麼態度?」
凝之:「我主張誰都先不要橫加干涉,順其自然。慧之不是那種完全沒有理性的人,如果楊一凡確實不適合做丈夫,慧之是會逐漸得出結論的,也是會處理好他倆的關係的。」
林超然:「我也是這麼想的……我覺得你也有心事。」
凝之站住了,看著林超然說:「靜之今天陪我去醫院進行產前檢查,我倆見到了何春暉。我曾是他在兵團時的副指導員,他曾是靜之的輔導班老師。他當不成中學老師在看腳踏車,完全是由於我父親的情緒作怪。你想當時我和靜之多尷尬?」
林超然:「他什麼反應?」
凝之:「他倒挺平靜,隻字沒提他那件事。我決定還要為他的事和我父親鄭重談一次。」
林超然:「凝之,暫緩吧。你父親現在,操心煩惱的事也不少。」
凝之:「那我聽你的,但肯定是要再談一次的。」
青山腳下一村莊。
山腰一丘新墳前,站立著包括林超然在內的十二三人,年齡在三十至四十五歲之間,人人手持二胡,其中有軍醫、法官、女性。一位女性頭戴白帽,穿的還是醫生的白大褂。
靜之在不遠處望著他們。
林超然望著木製的墓碑,其上寫的是「二胡演奏者王長河」。
林超然:「老師,您出生在這裡,遵照您生前的意願,我們這些你生前教過的學生,今天將您安葬在這裡。你生前最愛對我們說的話是‘心情咋樣’。而您對我們說得最多的祝願是‘心情愉快’。你明明是一流的二胡演奏家,卻總是謙虛地說自己是二胡演奏者。此時此刻,我們的心情都不好,有的人,是聞訊直接從單位請假趕來的。現在,我們要共同為您演奏您生前最喜歡聽的《萬馬奔騰》!」
於是,所有人都將二胡卡在腰間拉起了《萬馬奔騰》。
某報社的走廊裡,林超然和靜之匆匆走著。
靜之:「姐夫,我覺得你犯不著這樣做……」
林超然站住了,嚴厲地說:「再說一遍?」
靜之不說話了。
兩人站在一扇門前,門上的牌子寫著「社會新聞部」。
靜之擋在門前,勸道:「你有權利讓他們糾正錯誤報道,但千萬別大鬧一場……」
林超然:「躲開!」
靜之:「我反對你情緒化的……」
林超然拽著靜之胳膊將她推開,一掌推開門闖了進去。
裡邊幾個人正開會,皆吃驚。
一人站起,問:「什麼事?你怎麼不敲門就往裡闖?」
林超然從兜裡掏出折成方形的一頁報紙,往桌子上一拍:「誰寫的稿?」
那人掃一眼,不無氣勢地說:「我啊,你小點兒聲行不行?怎麼了?哪兒不符合事實了?」
林超然:「醫生明明說他是突發心臟病死的,你為什麼非寫成是吃紅燒肉撐死的?你們這份報,明天必須糾正報道錯誤,向死者道歉!」
靜之進入。又一人站起,大聲地說:「怎麼還跟進來一個?出去出去!」
他要往外推靜之。
林超然朝他一指:「你敢碰她!」
那人膽怯了。
第一個站起來的人:「你是幹什麼的呀?瞎咋呼什麼呀?怎麼死的,人不都是死了嗎?!只有親屬才有資格找我們說長道短的,而我們知道他沒有親屬,你算老幾呀你!」
林超然一把揪住了他衣領:「我是他學生,他是我老師!你使我老師的死成了笑談,造成了對他的侮辱!我要求你不但要糾正,還要公開道歉!」
其他人慾上前將他倆分開。
林超然:「都他媽給我退後!」
那些人也膽怯了。
林超然:「如果你不。不但我不答應,他們也不會答應!」揪著對方衣領將對方拖到視窗——
院子裡,站著那些手持二胡的人。
對方連連點頭……
江畔。
林超然穿著背心,肩搭上衣,大步走向江橋。
靜之的聲音:「林超然,你給我站住!」
林超然站住,轉身。持二胡的靜之生氣地看著他。
靜之:「我是受我大姐的囑託,才這裡那裡跟著你的!」
林超然:「那就別跟了,回家去啊!」
靜之:「你為什麼一路不跟我說話?」
林超然:「我幹嗎非跟你說話?我氣還沒消呢,不想說話,跟你也沒話可說!」
靜之:「你必須向我道歉!」
林超然走到了她跟前:「向你道歉?我向你道的什麼歉?聽著啊,最近我煩透了,別在這兒跟我犯小姐的矯情啊!」
靜之:「大姐要求我提醒你,時時保持理智,在報社裡你很不理智!」
林超然:「錯!在報社裡我特別理智,不理智我就揍那小子了!」
靜之:「你對我的態度也很粗暴,所以你必須道歉!」
林超然:「那,你大姐讓你送給我的紅燒肉你送哪兒去了?」
靜之一時語塞。
林超然:「送給小韓了是吧?我不計較,他是你物件嘛!可我連影兒都沒見著,還得替你遮掩,你怎麼不先向我道歉?」
靜之:「反正你得向我道歉!」
林超然:「如果我不呢?」
靜之:「以後我不叫你姐夫了!」
林超然:「隨便!」
靜之愣了愣,一轉身走了。
林超然望著她背影自言自語:「我才不慣你的小姐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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