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路上的楊一凡……大年三十晚上,街面上只有他一個身影。
幾束禮花升上夜空,他駐足仰望。
林超然家窗子旁……楊一凡呆呆地望著屋裡。可看見林母、何母在吃餃子,而凝之正將一盤餃子往吊鋪上遞,林父往下伸手接過。
楊一凡轉身走了。
羅一民鋪子的窗旁……楊一凡同樣呆呆地望著屋裡,可看見羅一民、李玖並坐一處也在吃餃子,而且小桌上有酒菜。
李玖夾了一個餃子送到羅一民嘴邊,羅一民張嘴吃了。李玖向羅一民懷裡一偎,羅一民一手摟著她,另一隻手拿起酒盅喝了一口。
楊一凡轉身走了。
楊一凡出現在兆麟公園門口。
守門的大爺探出頭問:「小楊,不去找你那些兵團戰友聚聚,來這兒幹什麼?」
楊一凡:「想進去看看。」
守門的:「現在大年三十晚上,公園裡沒人,明天起人才多。」
楊一凡:「我就想趁著沒人,獨自看一遍。」
守門的:「別忘了啊,初五到我家去玩!」
楊一凡點頭,進入公園。
守門的大爺自言自語:「唉,孤單勁兒的。大年三十兒晚上,去誰家也不合適呀。」
寂靜悄悄的公園裡……楊一凡在一處處冰雕之間走著,看著。
楊一凡走到了他自己的作品前。這是公園裡一處很偏僻的地方。他雕的洗浴裸女,已經是一箇中國少女了。雕塑在他眼中幻化變成了穿護士白大褂、戴護士帽的慧之。他晃了晃頭,雕塑恢復原狀。
一隻手拍在他肩上。他一回頭,是林超然。
林超然:「我去你宿舍找過你,撞鎖了。幸好在樓外碰到了你們文化館的人,說你有可能到公園來了。」
楊一凡:「我也到你岳父家去了,送給你幾幅畫。」
林超然:「送我畫幹什麼?」
楊一凡:「你是我營長的時候,我說過要送你幾幅畫。」
林超然:「我都忘了。」
楊一凡:「我沒忘。」
林超然:「走,到我家吃餃子去!」
楊一凡:「我吃過餃子了,在我們館長家。」
林超然:「那,咱倆到羅一民那兒去,找他喝一通。」
楊一凡搖頭。
林超然:「大年三十兒晚上的,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孤孤單單地在公園裡逛。」
楊一凡:「孤單有時挺好。我習慣了。」
林超然:「今天晚上誰孤單都不好,要不就咱倆找個小飯館去喝兩杯?」
楊一凡:「今天晚上哪兒都不營業了。再說我也不太喜歡喝酒。」
林超然一時沒咒唸了,想了想,忽然又說:「你陪我看電影去!很久沒看電影了,特想看場電影!」
楊一凡:「想看什麼電影?」
林超然:「什麼電影都行!」
楊一凡:「想去哪家影院?」
林超然:「聽你的!」
楊一凡:「東北電影院演《林海雪原》。不是樣板戲,是解禁的老片子!」
林超然:「就看《林海雪原》!」
楊一凡終於高興地笑了。
林超然也笑了,一摟他肩,兩人向公園外走去。
兩人走在冰雕間的背影。
楊一凡的聲音:「臉紅什麼?」
林超然的聲音:「防冷,塗的蠟!」
楊一凡的聲音:「怎麼又白了?」
林超然的聲音:「又塗了一層蠟!」
楊一凡的聲音:「莫哈!莫哈!」
林超然的聲音:「正晌午時說話,誰也沒有家!」
七八隻酒杯碰在一起,七八個青年聚在一張大圓桌旁……那間屋子看起來是一家小飯店的門面屋,牆上貼著菜譜、毛主席像、最高指示、衛生標語什麼的。
羅一民和李玖也在七八人中,大家都喝得很亢奮,齊唱著《祝酒歌》……歌罷,紛紛落座;只有一人未坐,意猶未盡地朗誦:
三伏天下雨,雷對雷,
朱仙鎮比武,錘對錘!
今兒晚上,朋友們相聚是
杯對杯!
酗酒作樂的是浪蕩鬼!
醉酒哭天的是窩囊廢!
飲酒贊前程的
是咱們下過鄉的這一輩!
大家鼓掌,喝彩。
有一人說:「最後一句改得好!」
另一人用四川話說:「改一改,是要得地!一點兒不改,是要不得地!」
第三個人:「誰的詩?豪邁!」
第四個人:「郭小川的詩。延安派詩人,後來總受批判,說他的詩不夠革命。聽到粉碎‘四人幫’的訊息,激動得徹夜難眠,抽了好多好多煙,結果失火了,就那麼走了。」
羅一民:「我提議,為詩人郭小川,為一切寫過好詩的,不論中國的還是外國的,古代的還是當代的,活著的還是死了的詩人們,乾杯!」
於是大家又碰杯。
一人說:「‘文革’結束以後,政策逐漸允許了,我爸媽就將家裡臨街這間屋騰出來,開了這個小飯館。我呢,返城後當了店小二。起初有點兒想不開,現在想開了。掙爸媽的工資,那多仗義!」
另一人說:「虧你張羅,更虧你提供這麼一處地方,要不還聚不起來。」
是主人的說:「去年初三我就張羅過一次,好多同學都不知去向了,白張羅了。今年初三總算把你們幾個聚到一起了,了了我一樁心願。」
李玖:「當年,你們幾個都是一民的好同學,小哥們兒,現在,我要當著你們的面,也要當著一民的面,對我自己進行大揭發,大批判!我要……」
她打了一個嗝,接著說:「靈魂深處爆發革命!爆發……革命的懺悔……不,懺悔的革命!反正,就是那麼個意思……」
大家都望著她,聽她說。
羅一民:「你快喝高了,別喝了。」
他欲奪李玖的酒杯,李玖將拿杯的手閃開了。
李玖將一杯啤酒一飲而盡,抹抹嘴繼續說:「初二上學期,一民因為給同桌的楊雯雯寫了一份情書,遭到全班批判,全校批判,他爸還把他痛打了一頓。從那時候起,他恨死楊雯雯了。其實呢,不是楊雯雯把情書交給老師的。老師根本沒看到什麼情書,是聽一名女生彙報的。」
羅一民:「你?」
李玖:「一民,對不起。初二時我就喜歡你了,而你喜歡楊雯雯,我嫉妒。一民,現在我當面向你懺悔。」
聽的人分明都沒將那件事當成回事,互相議論著:
「我下鄉後就再沒見到過楊雯雯。」
「聽說,她居然沒下鄉。」
「不可能吧?‘文革’中不是傳說她家有海外關係嗎?」
羅一民握成拳的一隻手,那是恨到極點時的拳。
李玖:「如果以後有機會見到楊雯雯,我也會當面向她懺悔的。」
羅一民心頭怒火突然爆發……他將杯中的酒潑在李玖臉上,接著撲向李玖。
其他人急忙將他拉開。
羅一民指著李玖,咬牙切齒地說:「我絕不能原諒!」
他甩門而去。
氣氛頓時凝重。
李玖呆愣片刻,往桌上一趴,放聲大哭。
松花江解凍了。夕陽照耀滿江冰排,頗為壯觀。
夕陽變為明月。月光灑在江上,冰排閃閃發光。
何家。「床」上躺著三人:何父、何母、凝之。靜之的被窩空著。
門輕微的響動聲,靜之披著大衣的身影閃入。她端著一盆煤塊,轉身關門,接著蹲下捅爐子,往爐中加煤塊。
靜之上「床」,躺下,將大衣蓋被上。
凝之:「幹什麼去了?」
靜之:「還能幹什麼啊?上廁所唄。」
凝之:「又趁機偷了一盆學校的煤塊是不是?」
靜之:「不能算偷,大大方方的。誰願看見誰看見!」
凝之:「嘴硬!萬一有人看見多不好?」
靜之:「咱家那無煙煤什麼破煤?誰叫爸不求人再買些好煤?哎,大姐,我姐夫不會再住咱家了吧?」
凝之:「他們父子解開疙瘩了,估計不會了。」
靜之:「他不住這兒,我行動自由多了!」
凝之:「噓……不跟你說,說起來沒完。」
靜之:「不行,我得頭朝那邊睡。一會兒火旺了,該烤頭了。」
她頭朝「床」裡而睡了。
天亮了。何母在一間教室上課,凝之坐在後排聽。
下課鈴響,學生們湧出教室。
何母和凝之在教室門口說話。
何母:「靜之在家?」
凝之:「睡得像貓似的,呼呼的。」
何母:「媽這堂課講得怎麼樣?」
凝之:「媽你要對自己有信心。講得挺好,水平已經基本恢復到以前了。就是,上課不同於在家裡,別一講到關鍵時,反而說出幾句上海話了。」
何母:「唉,‘文革’中,因為我曾經是上海人,專案組非找個上海人用上海話一次次審我,認為那樣更容易從我口中套出有價值的交代材料。我一說普通話,他就對我拍桌子瞪眼的。」
一名女生跑來,神色慌亂地說:「不好啦不好啦,老師,你家裡有人喊救命,是個女人的聲音。」
母女兩人大驚失色。
蔡老師操著一支冰球拍,後邊跟著些男生匆匆跑過操場,向何家跑來。
何父追上了蔡老師們,伸出雙臂阻攔:「學生們站住!一個也不許跟著,都給我回到教學樓去!」
何母、何凝之也相互攙扶著走來。
何父:「情況不明,你倆也不許跟著!」
何母:「難道家裡闖進去壞人了?」
她快哭了。
何父:「估計就是那麼回事,你趕快打電話報警!」
何母轉身跑向教學樓。
凝之極其擔心地說:「爸,你跟蔡叔叔也小心點兒!」
何父從蔡老師手中奪去冰球拍:「你也不能去,這是我自己家的事。」
蔡老師:「這時候還分什麼誰家的事?你不能剝奪我見義勇為的權利!」
他欲奪回冰球拍,但何父已跑遠了。
蔡老師在何家門口拿起了一塊磚。
屋裡傳出靜之的聲音:「來人啊,救命啊,來人啊!」
兩個男人交換一下眼色,何父在先,蔡老師在後,推門進入。
何家裡屋門被一腳踹開,何父和蔡老師闖入,一個高舉冰球拍,一個高舉著磚。
但兩人那樣子愣在門口了,家裡並沒什麼壞人,但見——那一幅書法已被滲透得字跡模糊,這一片那一片黑乎乎的。而穿著一身紅色線衣線褲的靜之斜躺「床」上,雙手抱頭,被褥被踢得左一團右一團。
何父放下了冰球拍,蔡老師扔掉了磚頭。
兩人走到「床」前。
靜之:「我都喊累了,怎麼才來人呀?」
何父:「這……你究竟怎麼了?」
靜之:「我頭髮不知被什麼粘住了,起不來床了,連頭也動不了啦!這是什麼破家呀,還有陷阱!」
一縷縷頭髮落地。
靜之還是一身紅線衣褲,披著大衣,坐在椅上。凝之一手拿大剪刀,一手拿梳子,在為她剪頭。
凝之:「‘文革’期間,一派紅衛兵服從復課鬧革命的號召,另一派不服從,就將不少黑板塗上了瀝青,目的在於阻止。你今天一盆,明天一盆,總是深更半夜偷學校塊煤,把屋裡燒得太熱,瀝青當然就化了。怎麼樣,受到懲罰了吧?」
靜之:「兩碼事兒!姐你可得為我剪得好看點啊!」
凝之:「剛才你像被蜘蛛網粘住的大紅蜻蜓似的,爸為了趕緊拯救你,把你的頭髮剪得亂七八糟的。我現在進行的只不過是補修工作,再有發明創造的水平,那也好看不了。再說家裡也沒有剪頭髮的剪刀。」
靜之:「大姐,求求你了,我上午還要到小韓家去做客呢!」
凝之:「哪兒冒出來個小韓?通過你貼那些徵婚小廣告認識的?我可提醒你,那也會受到懲罰的!」
靜之:「我們是高考補習班上認識的,人家是正派人家子弟。」
凝之:「怎麼叫‘正派人家’?怎麼又叫‘不正派的人家’?」
靜之:「他爸是工商局副局長。」
凝之:「靜之,你什麼時候有了官僚階級思想了?我記得咱們姐妹三個曾有過約定,在個人問題上只看本人是否優秀,絕不受對方家庭情況影響。」
靜之:「我也想找我姐夫那麼優秀的丈夫啊,可那不得憑運氣嘛。小韓這人各方面也不錯,挺有上進心,不過我們還沒到你說的那一步。先別告訴爸媽啊!」
凝之:「行。替你保密。我想起來了,前幾天媽整理箱子,翻出一頂你中學時戴過的毛線帽,還是我給你織的。建議你戴那頂帽子,進了人家屋不往下摘,人家也不會太奇怪。」
靜之:「還是大姐對我好,替我想得這麼周到。」
凝之:「得啦,只能補修到這種地步了,快洗洗去吧!」
小韓家是幢俄式平房,就是早期俄國人蓋的那種老鐵路房。小韓佇立家門前。
靜之地下冒出來似的出現了:「還東張西望!我都在你面前了!」
小韓轉身看見她,訝異地說:「你怎麼戴了這麼一頂帽子?」
確實,靜之戴的毛線帽五顏六色,有兩條長辮子似的繫帶,繫帶末端還有兩個絨球。
靜之:「怎麼,我戴著不好看?」
小韓:「好看是好看。不過,也太好看了,使你看上去不夠成熟,太……」
靜之:「太活潑了?」
小韓:「老實說,太兒童了。」
靜之不悅地說:「如果你爸媽喜歡那類看上去像石雕一樣成熟穩重的姑娘,那我還莫如別進你家算了。」
她假裝轉身欲走。
小韓一把拖住她:「哎哎哎,別當真,開句玩笑嘛。我是提醒你有點兒思想準備,我爸媽可能會做出使你感到困惑不解的事,為的是試探你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姑娘。」
靜之:「那我也得提醒你有點兒思想準備,因為我可能同樣會使你爸媽困惑不解,並且通過你爸媽的反應,考察他們是怎樣的父母。」
小韓:「你可千萬悠著點兒,別使他們「友邦驚詫」,那我就比你們雙方都尷尬了。」說罷,將靜之扯到一旁,面授機宜地說,「你要循序漸進地使他們認識你,瞭解你,最終,對你的一切言行見怪不怪了。」
靜之:「我的言行一向很古怪嗎?」
小韓:「你看你這又是抬槓的話了,我不是就那麼一說嘛。我父母在‘文革’中被紅衛兵鬥怕了,似乎留下後遺症了,心有餘悸。一想到以後要經常與不夠了解的人朝夕相處,而且還是與紅衛兵同代的人,難免的就如臨大敵。」
小韓家客廳。韓父在翻找什麼,韓母雙手交叉胸前,緊張地說:「兒子可別帶回家一個當年的女造反派。」
韓父:「是啊是啊,我也很擔心這一點,請神容易送神難……找到了。」
他將一個木匣子捧到桌上,開啟,嘩啦倒出了一桌面麻將,同樣緊張地說:「快快快,坐下,演習演習。」
於是夫婦兩人對面坐下,四隻手撫牌。
韓母:「你負責考察還是我負責?」
韓父:「咱倆共同吧。」
韓母:「那也得分個主次責任,各自任務要明確。」
韓父:「你為主,我為輔。你進行試探性的對話,萬一有點兒僵,我負責打圓場,調解一下氣氛。」
他的話剛一說完,門開了。小韓讓進靜之,同時說:「爸,媽,這就是靜之!」
韓父、韓母雙雙站起,望著靜之一時發愣。
靜之:「伯父伯母好!」
韓母:「你好你好。」
韓父:「歡迎歡迎。」
靜之:「伯父伯母你們快坐下,我換鞋。」
韓母:「不用不用。」
靜之:「雪開化了,路上挺濘的,不換可不行。」
韓父、韓母坐下了。小韓、靜之已換上了拖鞋。
靜之:「伯父伯母覺得我帽子太兒童了是吧?」
韓母:「是啊是啊。」
韓父:「不是不是……顯得很活潑。」
小韓:「都進屋了,活潑也別戴著啦!」他替靜之摘下了帽子。
韓父、韓母真的目瞪口呆了,連小韓也「友邦驚詫」了……因為靜之的頭髮短得根本沒有髮型可言,像男中學生剃的板寸,使她的樣子變得不男不女。
小韓:「你……你怎麼把一頭秀髮剪成這樣?」
靜之:「你手真快!一句半句我也說不清楚,先讓我坐下行不行?」
小韓瞪著靜之,將一把椅子從桌前拉開,靜之款款坐下。
小韓也坐在她對面了。那一家三口仍疑惑地瞪著她。
靜之:「伯父、伯母,首先請你們放心,我頭髮剪成這樣,絕不是由於阿q那種病,也不是剛從監獄出來。昨天晚上睡覺前我還一頭秀髮呢,完全是因為今天早晨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造成的。對於我,簡直也可以說是一樁不幸的事件。」
小韓關心地問:「靜之,很不幸嗎?我和我爸媽能不能幫上什麼忙?」
靜之泰然一笑,淡淡地說:「已經過去了。不會困擾我的。只不過損失了一頭秀髮,但是還會長出來的,不是嗎?」
韓父、韓母點點頭。
靜之:「如果伯父、伯母允許的話,我先留個懸念,一會兒再解釋行不?」
韓父、韓母同意地說:「行,行。」
韓父問小韓:「現在都粉碎‘四人幫’了,監獄裡也禁止對女犯人剪頭髮了吧?」
小韓:「我想是的。」
韓母:「靜之,你對‘文革’時期某些監獄剪女犯人頭髮怎麼看?」
靜之嚴肅地說:「第一,‘文革’不是任何意義上的革命,那一時期的所謂‘女犯人’,有許許多多是被迫害的好人。即使真的是女犯人,剪她們的頭髮那也是知法犯法。」
韓父、韓母及小韓皆點頭表示贊同。
小韓:「爸,媽,從哪兒又把這副麻將翻出來了?」
韓母:「你爸翻出來的。說靜之要來了,乾坐著說話挺索淡的,大家一邊兒玩著一邊聊天,氣氛不是更良好嗎?」
靜之:「伯父伯母愛玩麻將?」
韓父:「談不上愛玩兒。身為國家幹部,愛玩麻將肯定是缺點。只不過年節假時,關係特別好的朋友來了,偶爾玩玩。」
小韓:「這是我父親家裡傳下來的一副牛骨麻將,‘文革’中被抄出來了,我父親因此吃了不少苦頭,去年才作為非法抄沒物品退給我家。」
靜之拿起一枚麻將擺弄,看著。
韓母:「靜之,你對麻將有什麼看法?」
靜之:「沒看法。」
韓父:「沒看法怎麼理解?」
靜之:「今天以前,我只聽說過麻將,沒看到過,更沒摸過。我覺得麻將與撲克、橋牌都是一類東西,朋友們聚在一起玩玩,是種不錯的休閒方式。但是如果變成了賭博的方式,那就可悲了。也就這麼一點兒人人共同的想法,所以我說沒想法。」
韓父:「這想法已經很好,很好。‘文革’中批鬥我的人,一致認為玩麻將的幹部肯定是革命鬥志衰退的幹部,其實我在工作方面一向勤勤懇懇,兢兢業業的。」
小韓:「爸,聊點別的。」
韓母:「對。聊點兒別的。」盯著靜之問,「咱們玩一會兒?」
靜之一愣:「我不會。」
小韓:「媽,不要強人所難!」
靜之:「我想玩麻將也沒多麼難吧?伯父、伯母如果有興趣,那咱們就玩兒!不會可以邊玩兒邊學嘛!接觸一下新事物沒什麼不好的。」
小韓:「那也要看什麼新事物!」
韓母:「別打消人家靜之的好奇心!你自己不是也像對待新事物一樣學會的嗎?」
小韓語塞了。
韓父:「來來來,玩會兒!靜之,靠我近點兒,我告訴你怎麼玩兒!」
靜之挺高興地將椅子向韓父挪近。
韓母已開始興致勃勃地洗牌,碼牌。
四人玩得漸漸情緒投入。韓父趁靜之不注意,偷換她的牌,並指導她出牌。
靜之和了,得意地推倒牌,興奮地大叫。
韓父、韓母交換會心的眼色。
四人在吃飯。靜之坐在韓母身旁,韓母歡喜地為她夾菜。
靜之講著什麼。
何父與蔡老師衝入何家屋裡的情形。
靜之斜身於床,頭髮被粘住的情形。
凝之為靜之「搶修」頭髮的情形……
韓家三口人忍俊不禁起來的情形。
小韓撫摸靜之頭頂,靜之將他的手開啟,韓父、韓母相視一笑的情形。
韓家只剩韓父、韓母兩人了,桌子也收拾乾淨了。兩人對面而坐,像洽談業務或工作。
韓父:「你感覺如何?」
韓母:「我挺喜歡她。性格開朗,長得也好,能帶給人快樂。關鍵是,不是那種胎裡帶來似的極‘左’姑娘。雖然‘文革’結束兩年多了,他們那一代的人,頭腦裡的‘左’還是挺根深蒂固的,一言一行老透著那麼一種令人反感的勁兒,好像堅決在強調,自己當年是為了響應毛主席的號召,所以所做的一切事都是對的。」
韓父:「是啊。但靜之這姑娘一點兒不那樣。她連對麻將都能一分為二地看待,證明她根本不‘左’,所以不可怕。」
韓母長舒一口氣:「我還真挺擔心兒子偏偏娶回一個思想很‘左’很‘左’的少奶奶,現在我完全放心了。」
韓父也笑了:「我也完全放心了。我也挺喜歡她。你看人家姑娘,頭髮雖然變成那樣了,卻不在乎,照樣快快樂樂地就來了。」
韓母:「道具用完了,收起來吧。」
韓父:「對對,收起來。」將麻將裝入匣子裡。
小韓和靜之走在路上。
小韓啞然失笑。
靜之:「笑什麼?」
小韓:「想到了你大姐的形容,好像蜘蛛網粘住了一隻大紅蜻蜓。好美妙的形容。」
靜之:「確切的說法應該是,我被形容得好美妙。」
小韓:「你感覺到沒有?我爸媽喜歡你。」
靜之:「可誰又會不喜歡我呢?我可有言在先,我今天到你家中,只不過是一般性的應邀做客,絲毫也不意味著別的什麼。」
兩人經過一處報刊亭。
小韓:「跟我來。」
靜之跟他繞到了亭子後邊。亭子的門在後邊。
靜之站住,不走近他了。
小韓:「到跟前來,我有悄悄話兒對你說。」
靜之:「陰謀詭計。」但她左右看看,還是走到了他跟前。
小韓擁抱住了她。
靜之倒也沒反抗,柔情地說:「說罷。」
小韓不禁吻她。
靜之扭捏一下,之後配合他的吻。
小韓:「現在意味著別的了吧?」
門突然由裡往外猛推一下,將兩人嚇一大跳,趕緊閃開。
出來一老頭,也不看他倆,嘟噥:「親嘴也不選個好地方,哪兒有靠著人家門就來的,礙事巴拉的!」
小韓大窘。
靜之咯咯地笑著跑開了。
靜之回到家裡。見凝之站在「床」上,左手拿塊木板,右手拿鍋鏟,正從起先是黑板的牆上往下刮瀝青。
靜之:「大姐辛苦了,我來。」摘下帽子,脫了棉衣脫了鞋,高高興興地上了「床」。
凝之將木板和鏟子給了她,惋惜地說:「可惜楊一凡的書法了。」
靜之:「整天面對這麼髒兮兮的一大塊黑板難看死了,得請楊一凡再來給美化美化。」
凝之:「那怎麼好意思!你這麼高興,肯定是大獲成功嘍?」
靜之:「小韓他爸媽喜歡我!」
凝之:「在人家家裡一直沒摘帽子?」
靜之:「恰恰相反,一進門我就大大方方地把帽子摘了!」
凝之:「結果使人家爸媽目瞪口呆。」
靜之:「錯!他爸媽樂得合不攏嘴!」
凝之:「撒謊!」
靜之:「不騙你,大姐!他媽說,哎呀老天爺,我兒子咋把一位活菩薩請回家了!」
凝之笑著打她一下:「又貧!小心點兒,別把瀝青弄床上!」
靜之:「他爸說,這下咱家可有人保佑平安了,不必擔心過七八年再來一次了。」
凝之笑得扶牆坐在被垛上了。
松花江上已不見了冰排,江水豐滿。
慧之和楊一凡伏在江畔欄杆上,兩人都已換上秋裝。
慧之:「春天時就想找你沒好意思開口,夏天你又到外面去採風,現在秋天了,我請你再去為我家美化一次吧!那麼漂亮的一個家,現在被那麼大一塊髒兮兮的黑板搞的,我們全家人的情緒都特受影響。」
楊一凡:「有些事,是不能做第二遍的。」
慧之:「為什麼?」
楊一凡:「我的人生經驗告訴我的,小時候,上學前我母親說我手臉沒洗乾淨,強迫我洗第二遍,結果不是肥皂‘殺’眼睛了,耳朵裡進水了,就是弄翻了盆,弄溼了衣服和鞋。上了中學以後,老師全班點名宣佈我必須補考,結果補考的成績往往更差,有幾次差點兒留級……」
慧之:「那都是你不願意的事。」
楊一凡:「畫畫得不錯,要求我再畫一遍去參賽,並且預言我再畫一遍一定更好,結果也往往適得其反。」
慧之:「要求不等於請求,我是在請求你。」
楊一凡:「這的確有點兒不同。」
慧之:「因為對你來說,我不同於別人?」
楊一凡:「不,因為在今天以前,我不記得有什麼人請求過我。」
慧之:「那你就認真考慮我的請求唄。你也應該知道,有些事,第二遍肯定能比第一遍做得更好,而且收穫也會更多。」
楊一凡:「哪些事?」
慧之:「比如擦窗子。小時候,我媽媽給我家庭任務擦窗子,大姐回來看著說,邊邊角角沒擦乾淨,慧之你如果肯擦第二遍,咱家的窗子一定是全院擦得最乾淨最明亮的窗子。於是我就乖乖地擦第二遍,可想而知,全院人都說,看人家老何家的窗子擦得多幹淨多亮!我呢,就獲得了愉快,而且獲得了怎麼樣將窗子擦得又幹淨又明亮的經驗。飛行員第二次試飛,輪船駕駛員第二次試航,糧農菜農花農第二年種糧種菜種花,養蠶婦第二年養蠶寶寶,都是一次比一次做得更好。」
兩人說話時楊一凡始終望著江面,一次也不轉臉看慧之。而慧之說話時,卻每一次都轉臉看著楊一凡。只有自己不說話,聽楊一凡說話時,才將目光望向別處。並且,雖然將目光望向別處,卻聽得十分認真。
楊一凡:「我愛聽你說話。沒人這麼有耐心地勸我做什麼事,我也從沒這麼有耐心地聽別人勸我做什麼事。」
慧之:「我是在耐心地請求你做事。做對我們家有益的事……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將「請求」兩字說出強調的意味。
楊一凡:「別這麼認為……現在我還沒做呢,已經感受到一份收穫了……」
慧之:「什麼收穫?」
楊一凡:「愉快!」
慧之笑了:「你答應了?」
楊一凡:「給我兩天構想的時間,這個星期日的下午兩點,我準時到你家去。」
慧之:「我代表我姐夫和我們全家歡迎你!」
楊一凡:「但我是有條件的。」
慧之:「請說。」
楊一凡:「作畫不是表演節目,不被圍觀最好。」
慧之:「你的意思是,我應該提前將家裡人支走?」
楊一凡:「如果你能做到,我畫起來會很開心,也容易畫好。」
慧之:「那不難。第二個條件!」
楊一凡:「像第一次一樣,你當我助手。就這兩個條件。」
慧之:「都沒問題。一言為定!」
楊一凡:「一言為定。」
慧之:「那,我走了……」
楊一凡:「走吧。」
慧之:「再見。」
楊一凡:「再見。」仍不看一眼慧之,而這使慧之走得有點兒不情願。
慧之:「你倒是看我一眼啊!」
楊一凡:「你這是請求還是要求?」
慧之:「要求!」
楊一凡:「那你要求過分了,我這會兒想事兒呢。」
慧之張張嘴,再也說不出什麼話,賭氣一轉身走了。
慧之已走出挺遠,忍不住駐足回望。
傍晚。何家只有凝之在家,她坐在一把椅子上織毛線活——
敲門聲。
凝之:「請進。」
門外的人沒進,隔會兒,又敲門。
凝之:「誰呀?」
門外的人:「這是何慧之家嗎?」
凝之起身去開了門。門外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麻繩勒著雙肩,揹著什麼重物,一臉的汗。
凝之:「慧之是我妹妹,她不在家,請進來吧。」
男人:「我還真找對了,你們這個家太難找!」摘下帽子擦汗,看見水缸,走過去,拿起水舀子就舀水喝。看來他渴極了,喝得咕嘟咕嘟的,他身上背的東西用麻袋包著,用麻繩十字花捆著。
凝之困惑地看著他的背影問:「您打哪來?」
男人放下了水舀子,轉身說:「二龍山。」說著將麻袋包放在地上。
凝之:「兵團的二龍山?」
男人:「兵團現在又改回叫農場了,是別人託我捎給你妹妹的,我不能耽誤了,得趕回去的火車!」說罷,拔腳往外便走。
凝之跟到了外邊:「哎,誰託你的,什麼東西啊?」
男人:「麻袋裡有信!」
凝之望著他走遠,進了屋,拎拎麻袋包,沒拎得起。
晚上,何家五口在吃晚飯。
慧之:「爸媽,有件事跟你們協商一下,星期日下午兩點到晚飯前,我們班團小組想在咱家開次會。」
靜之:「那時候我在上補習班。可是二姐,我很奇怪,你們學校就沒地方開團小組會了?」
何母:「你不在家就說不在家,別像審問你二姐。我要家訪,也不在家。」
何父:「我倒沒什麼事兒,但也可以不在家,在辦公室看看書,看看報。靜之,我讓你替我借的《教育的詩篇》,都多長時間了,你早忘了吧?」
靜之:「借書的人太多,一星期前才借到,交給我媽了,爸你抓緊時間快看完啊!」
何母:「我放你辦公室書架上了。怪我腦子裡事兒多,忘了告訴你了。」
凝之:「慧之,我也不在家。好多天沒見到你姐夫了,得去你姐夫家看看。」
靜之:「想他了?」
何父用筷子敲了她頭一下。
凝之坦率地說:「有點兒。」
大家都笑了。
凝之:「我也差點兒忘了,慧之,廚房那個大麻袋包,是你們二龍山的老職工託人捎給你的東西。」
何母:「我進門看見還挺奇怪呢,拎了拎沒拎動,什麼東西那麼沉?」
何父:「我怎麼沒注意到?」
何母:「你那眼!不絆你腳的東西你從來注意不到。」
凝之:「我問了,那人急著趕車回二龍山,沒顧上說就走了。」
慧之:「他們心裡還真有我。這就叫感情!靜之,幫我抬進來!」
於是兩人起身走到廚房,將麻袋包抬入屋裡。
靜之:「真沉,有六七十斤!」
慧之已找到了剪刀,準備剪開麻繩。
靜之:「且慢!」蹲下,研究地按按這兒,按按那兒,起疑地說,「我怎麼覺得,像是……」
何母:「別賣關子!快說是什麼!」
何父:「開啟一看不就知道了嘛。」
靜之:「最好還是先別開啟,軟軟的,我覺得,像肉……」
慧之也困惑了:「託人給我送六七十斤肉?也太大方了呀,我也不值得二龍山當地的什麼人對我這麼好啊!」
凝之:「如果真是肉,確實太大方了。慧之,你對當地什麼人有恩?」
慧之想想,更困惑:「沒有呀。我一知青,能對當地什麼人有恩呢?我欠了他們不少恩情倒是真的。」
靜之:「我的意思是,像……像是肉……肉體……」
何母:「肉體?」
靜之:「去了頭和四肢的……那麼一整段肉體……」
何母何父對視一眼,起身也走了過去,看著麻袋包,像看著不祥之物。
靜之:「前幾天報上不是登了,松花江下游發現一顆人的頭顱,警方還沒發現屍身嗎?」
何母:「別說了!盡往恐怖的事上瞎聯想!」
何父也蹲下,這兒按那兒按,起身對何母低聲說:「靜之說得沒錯。」
凝之走了過來,問慧之:「慧之,再想想,最近你……做了什麼招人恨的事沒有?」
慧之快哭了:「姐,我怎麼會呢!」
靜之大著膽子,扯開麻包一角,將一隻手小心翼翼地伸了進去,彷彿麻包裡是活物,會咬她——她猛一下抽出手,站起來說:「肯定是……」
何母:「不許再說!」
靜之快步走到盆架那兒去搓肥皂,洗手。
何父:「靜之!」
靜之扭頭。
何父:「你最近做沒做什麼招人恨的事?」
靜之抗議地說:「幹嗎衝我來啊!在你眼裡,大姐、二姐都好,就我專門惹麻煩啊?」
何父:「住口。問你什麼說什麼,別那麼多廢話。你認為你從小到大,給家裡惹的麻煩還少啊!」
靜之將毛巾往盆裡一摔,賭氣坐回桌子那兒去了。
慧之從盆裡撈起毛巾,擰乾,搭好。接著用拖布拖濺出的水。
靜之:「二姐你就裝好女孩兒吧你!再怎麼裝,這事兒也跟我沒關係,是衝著你的大名送到家裡來的!」
凝之:「靜之!」
何父:「誰也別動那麻袋。沒想到咱家成了現場,我去派出所!」說罷走出去。
何父與派出所老張在家門口下了腳踏車。
老張:「如果真是你們全家懷疑的那樣,可真是一件大好事!」
何父:「怎麼反而是一件大好事?」
老張:「你想啊,那不就有了新線索,可以早日破案了嘛。我們所那可立了大功了!」
何父不愛聽地說:「敢情沒往你家送,送到了我家裡!」
兩人進了屋,但見何家母女四人一溜兒坐在「床」邊,都不安地望著那麻袋包。她們見了老張,同時站起。
老張一豎手掌:「都坐那兒別動。我不叫,誰也別過來。」
母女四人便又同時坐下。
老張也蹲下,在麻包上這兒按按,那兒按按。
靜之:「我把手伸進去摸了一下,像女人的皮膚,我好像還摸著了半截胳膊。」
何父對何母說:「你也想想。」
何母:「我想什麼啊?」
何父:「有沒有什麼人恨你啊!」
何母:「我從不招人恨,你自己才應該好好想一想!」
於是何父坐在椅上,掏出煙猛吸。
何母:「你還有心思吸菸!」
何父:「我這不吸著煙想呢嘛!恨我的人是有的,但那都是舊恨了。要說最近,只有一個人會恨我。」
何母:「誰?」
何父:「就是那個也姓何的,當年凝之他們連隊那個……我不是斷了他當老師的路了嘛。」
凝之抗議地說:「爸,你胡說些什麼呀!」
老張直起身,朝何父招手,何父走到了他跟前。
老張將他扯到角落,小聲地說:「不管你愛聽不愛聽,這會兒我心裡相當激動!不能在你家開啟,你還得幫我把那東西弄派出所去。」
何父點頭,對何母說:「我得幫老張把那東西弄派出所去。」
凝之:「我要不要也去?我見過背來那東西的人,能說出他的樣子。」
老張:「你先不必去。但是做好什麼時候得去的心理準備。」
他與何父將那包東西抬出去了……
何母自言自語:「怎麼會出這種事!今晚我不做噩夢才怪了呢!」
靜之:「不攤上這事兒,人該做噩夢,也會做的。」安撫地摟住了母親。
慧之雙手捂臉哭了。
凝之也安撫地摟住了她的肩。
啪——麻袋包被四隻手抬起,放到了一張桌面上。派出所。老張等幾名警員圍著桌子,其中一人端老「海鷗」式照相機,預備拍照。
何父:「沒我什麼事,我到外邊去行不?」
老張點頭。
何父走到外邊,大口吸菸,頭腦裡不斷回憶著拒絕何春暉當老師的請求的情景。
派出所屋裡。剪刀剪斷麻繩,剪開麻袋,有些顆粒狀東西撒落一地,老張撿起幾顆,細看看說:「是大粒鹽。繼續……」
剪刀一剪到底,暴露出白皙的肉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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