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光燈一閃,拍照者連按快門。
門外。何父剛將菸頭扔掉,老張走了出來,面無表情地說:「別在外邊站著了,進去看看吧!」
何父直往後躲:「不看不看!那是你們的工作,不是我的工作!」
老張:「是背給你家的,又不是背給我們的!嚇不著你,好東西!」說著,將何父拖入屋裡。
進了屋的何父,面對的是桌上半扇豬肉;豬皮颳得白白淨淨,其上一層大粒鹽。
老張:「是好東西吧?」
何父呆住。
一名警員將一封溼漉漉的信遞給他:「這是在麻袋裡的。」
何父接過,急抽出信紙展開來看,而警員們卻開始議論:「十幾年沒見到這麼新鮮的肉了,超一等!」
「咱們能買到的,那都是在冷庫裡凍了好多年的肉了!」
「到現在還是每月每人半斤,怎麼也不加點啊!」
「這不快到中秋節了嘛,何校長家這下可有肉吃了!豬肉燉粉條,可勁兒造吧!」
看信的何父。
寫信者——慧之連隊老職工老於的畫外音:「慧之你好:自從你離開連隊去上衛校以後,我和你嬸子可想你了,總唸叨你!你是我們家的大救星!當年要不是連裡有你,你嬸子沒命了,我也絕不可能會有一對龍鳳胎兒女。那我老於也非瘋了不可。」
電話突然響起。
老張抓起了電話:「喂,我是,請指示,是,是,保證不出差錯。」
包括何父在內,目光都望向老張。
老張放下電話,嚴肅地說:「分局長親自指示,要我們立即配合抓捕嫌犯!趕快準備一下,馬上出發!」又對何父說:「何校長,那就只有靠你自己帶回去了!」
何父:「這……有刀沒有,不給你們留下一塊,那我多過意不去!」
老張:「心領了心領了,你還是趕快請回吧!」
一名警員又用麻袋包起了肉,替何父扛到外邊。
何家。半扇豬肉放在了桌上,何母與三姐妹還是一溜兒坐在「床」邊。何父手拿信,邊走邊讀:「慧之,想念你的也不只我們兩口子,想念你的夫婦太多了!所有由你接生的孩子,他們也都和我們大人一樣,想念你這個慧之阿姨。」
慧之陷入了回憶:當年的兵團連隊,老於家門外,聚集著包括老於、連長在內的眾多男女。
老於從房簷下掰半截冰溜子,嘎嘣嘎嘣地吃。
連長一掌將他手中的冰溜子打落。
老於:「連長,我……我嗓子冒煙,心裡像著火!」
連長訓斥:「給我住嘴!你怎麼就不提前送你老婆到團部衛生院去!」
老於:「我……我不是覺得,慧之她都接生過好多次了。」
連長:「可她沒接生過雙胞胎!你這是視人命如兒戲!」
老於:「我……我也想不到會是雙胞胎啊!」
一婦女:「連長,事已至此,再怎麼訓他也沒用了!」
一男人:「唉,這可就太給慧之出難題啦!」
屋裡忽然傳出嬰兒響亮的啼哭。
大家都鬆口氣地笑了。
老於笑道:「聽,沒事兒吧?」
連長:「你還笑!」從老於頭上捋下帽子,用帽子抽他。
門一開,穿白大褂的慧之走出,白大褂上盡是血。
慧之看看老於說:「母子平安。」剛一說完,昏過去了,幸被連長扶住。
何家。何父問慧之:「慧之,你接生過多少孩子啊?」慧之想了想回答:「也不算太多,三十來個吧。我們那是個大連,人家多。」
全家人都對她刮目相看起來。
慧之:「都這麼看著我幹什麼呀?都不信啊?」
何父:「你從沒對我和你媽說起過。」
慧之:「那有什麼可說的呢?我是在師裡受過培訓的衛生員啊!」
何母:「念信念信。」
何父:「原以為你衛校畢業後,還會回來的。可知青這一返城,估計你也不會回來了。現在,鼓勵我們養豬了,也允許賣了。中秋快到了,你們知青當年不是常說每逢佳節倍思親嗎?我們也思念你呀!託人捎去的半扇豬,是我家養的豬殺了,原本只想當成我們兩口子的心意,可許多人不幹了,說也得當成他們的心意,家家都給了我們錢,所以呢,你就得當成大家的心意來收吧。你們城裡吃不到新鮮豬肉,祝你們全家過一個快快樂樂的中秋節。」
慧之忽然將信奪去,自己看了片刻,伏在了「床」上——顯然,她是無聲地哭了。
全家人的目光又都落在了她身上。
何母對何父說:「那什麼,你還不把那肉剁開,放大盆裡,先醃著。」
慧之忽然又坐了起來,她已淚流滿面,大聲地說:「都送給別人,咱家人不許吃!」
靜之:「人家就是讓咱們全家過一個快快樂樂的中秋節,你幹嗎不許咱家人吃啊?」
慧之:「因為你們剛才都不往好處想!特別是你!要不是你那番鬼靈精怪的話,當時幾剪刀剪開麻袋,根本不會發生後來那麼沒意思的事!堅決不許你吃!」
靜之直眨眼說不出話來。
何母哄慧之:「好好好,我二女兒說了算,一口都不許靜之吃!可是,也別都送人啊!你姐夫家自然是必送的。蔡老師家也應該送一小塊兒對不!派出所嘛,就等媽做好了紅燒肉給送去吧!我二女兒總該同意爸媽吃吧?」
慧之:「那行。」
何母:「也該同意你大姐吃吧?」
慧之點頭。
何父卻已開始磨起刀來。
靜之:「大姐,看到了聽到了吧?什麼叫偏心?什麼叫家庭歧視,這就是嘛!」
凝之笑道:「你少說兩句。」
靜之:「偏說,逼我吃我也不稀罕吃了!因為呀,從今以後,一看見肉,我就會產生恐怖的聯想!」
何父:「還胡說八道,連我也覺得都怪你!」
慧之卻要打靜之,靜之跑出,慧之追出。
凝之從地上撿起信紙,疊好,塞入信封,看著沉思。
寂靜的校園裡,慧之在追靜之。
靜之摔倒,直「哎喲」。
慧之:「靜之,摔疼哪兒了?姐扶你起來,沒事兒吧?」
靜之笑了:「逗你呢,我的二姐!」
慧之:「還敢氣我!打你打你!」
靜之:「小妹求饒小妹求饒,二姐手下留情。」
校園裡響起兩姐妹的笑聲。
白天。某公共汽車站,一輛車駛來,停住,前後門同時一開,靜之隨乘客下車,她拎著一個網兜,內裝一帶蓋的小盆。
「姑娘,高瑞街怎麼走?」從前門下來的一個男人向靜之問路,他四十來歲,穿一身洗舊了的黃軍裝,肩上還挎一隻舊軍挎包。
靜之轉身,看著那男人愣住,那男人也看著她愣住。
公車開走。兩人仍愣愣地互相看著。
大雪紛飛。
北大荒。冰天雪地間,一輛大卡車行駛著,車頭披紅掛花,遠遠的,還有一輛吉普車。
卡車駛入一個連隊亦即一個村子——候在村口的知青、老戰士頓時敲鑼打鼓。
喇叭歡快地響起來了。
鞭炮也響了。
孩子們跑來跑去喊:「新娘子來啦,新娘子來啦!」
有人將新娘子扶下卡車。
大食堂門口貼著對聯:
戰天鬥地終須紮根邊疆
成家立業只為永遠革命
大食堂內。一場婚禮在舉行中,靜之是司儀。
靜之:「新郎、新娘互相鞠躬!」
於是一對新人照辦。
靜之:「互換像章!」
新郎、新娘各自從胸前取下像章,替對方戴於胸前。
靜之:「互贈紅寶書!」
有人將嶄新的毛著合訂本遞給新娘、新郎,兩人互贈後還互相握手,同時說:「繼續革命,永遠革命!」之後,又都將紅寶書給身後的人拿著。
靜之:「夫妻進行革命擁抱!」
於是一對新人互相擁抱。
靜之:「夫妻進行革命之吻!」
新娘:「靜之,沒這個專案吧?!」
靜之:「別人主持的婚禮有沒有我不管,反正我主持的有!快,速戰速決,我知道你們都急著早點兒結束好入洞房了!」
新娘:「才沒有呢!」忸怩不已。
男知青們起鬨:「阿米爾,上!阿米爾,上!阿米爾,上!」
新郎豪邁地說:「中國人死都不怕,還怕親嘴啊?上就上!」摟住新娘深吻起來。
靜之朝女知青們捻響了手指:「來段主題歌!」
於是有女知青起頭唱:「河裡青蛙從哪裡來?樹上鳥兒為什麼叫個不停。」
男女知青都唱了起來:「哎呀媽媽,年輕人就是這麼沒出息!年輕人就是這麼……沒出息!」
雙扇門突然被推開,邁入團參謀長及警衛員。
團參謀長正是靜之在公共汽車站碰到的男人。但他當年並非現役軍人,而是六六年轉業到兵團的。
參謀長大手一舉:「停止!」
一對新人已然不吻,但新郎還摟著新娘,吃驚地說:「我們已經停止了呀!」兩人隨之分開。參謀長扭頭不再瞪著一對新人,板臉掃視眾人,冷冷地說:「這裡在搞什麼名堂?」
靜之:「報告團參謀長,我們在為一對知青舉行婚禮。」
參謀長不轉身不回頭:「我是明知故問,沒具體問你,你別挺身而出!」
靜之被噎得一愣,敬禮的手緩緩放下了。
參謀長:「門上的對聯什麼人想的,又是什麼人寫的?」
靜之:「我想的,我寫的。」
參謀長這才轉身瞪著她:「自我介紹一下。」
靜之:「連隊女一班副班長,哈爾濱知青何靜之。」
參謀長繞著她轉,並上下打量她,邊說:「字倒是寫得不錯,但是我對那副對聯很不以為然!甚至也可以說,很反感!」
眾人困惑,交頭接耳。
靜之啪地立正敬禮,同樣困惑地說:「請參謀長批評指正!」
參謀長:「紮根我當然支援,即使心裡不情願,那也得給我把根紮下來!成家是人生必然階段的事,也應該獲得理解。但,立業是什麼意思?作為具體的一個個人,想要立的什麼業?唵?工農商學兵,都應該是把一切獻給黨的人!那麼,又有什麼自己或小家庭的業可立?企圖立哪樣的業,毫無疑問是私心作祟!」
靜之:「這我不敢苟同!我寫的‘成家立業’四個字,意思是組成革命家庭,更好地立社會主義之大業!」
參謀長:「狡辯,社會主義大業早就立穩了,我們每個人能做的只不過是添磚加瓦。‘成家立業’,這四個字本就是一句老話,體現的完全是發家致富的封建社會小農意識!我們無產階級的人,只成家,不立業,不立一己小家之業!」
靜之:「參謀長,就算是您說的那樣,難道您就不可以從正面來理解理解,而非從……」
參謀長:「不可以!不好的思想已經從一副對聯暴露出來了,那我就有責任從思想上敲打敲打你們!」
靜之將一對新人推到旁邊坐下,悄語:「別破壞情緒,一切有我呢。」忍氣咬住下唇,也盯著參謀長。
參謀長:「剛才你們還唱起來了‘蘇修’的歌曲!明知沒出息還唱?!」
靜之:「既然你聽出來了,證明你自己也唱過!」
參謀長:「不許你再打斷我的話!還當眾親嘴,簡直醜態百出!」
新郎猛地往起一站:「強烈抗議!你這是在侮辱我們兩個!」
靜之將新郎按住坐下去,瞪著參謀長,語氣強硬地說:「參謀長,你突然出現在這裡,究竟想幹什麼?」
參謀長:「想幹什麼,想要把這場婚禮變成大批判的現場!因為這裡充滿了封、資、修的氣味!別的暫且不論,我現在要求有人來回答,汽車隊怎麼就為你們出動了一輛卡車?」
靜之:「是我去請他們出車幫忙的。」
參謀長:「團裡三令五申,嚴禁任何個人通過私人交情動用汽車,目前全中國都柴油短缺,我們兵團用的是戰備特批柴油,這一點你不知道嗎?」
靜之的聲音低了:「知道。」
參謀長生氣了:「那你是明知故犯嘍?」
靜之的聲音又高了:「可總不能讓新娘子從六十多里地以外的連隊揹著行李帶著東西走來吧?」
參謀長:「馬車是幹什麼的?」
靜之:「我們蔬菜連只有牛車沒有馬車!」
參謀長:「那就用牛車!」
靜之:「天寒地凍的,那新娘子還不一路上凍成冰棒啊?!」
參謀長:「你這個戰士行啊!不管我問得多有理,你答得似乎比我還有理!」轉身對警衛員說,「去,把他們連長和指導員找來!」
靜之:「我們指導員探家去了。」
新郎:「我們連長痔瘡犯了,在團部住院呢。」
參謀長:「原來如此!老貓不在家,小貓上房梁!實話告訴你們,那輛披紅掛花的卡車經過團部,恰巧被我看到了,我立刻就上了吉普車,不遠六十多里跟到了這兒!」
靜之挖苦地說:「您那樣做就不浪費油了嗎?而且浪費的是汽油,比柴油還貴!」
眾知青議論紛紛:
「就是!」
「還搞跟蹤,什麼事啊!」
「我們連青春都奉獻了,用點兒柴油怎麼了啊,再說人一輩子只結一次婚!」
新郎火了,大聲地說:「走!咱們不舉行婚禮了!大家也散了吧!真他媽沒勁!」拽著新娘就走。
靜之:「都別散,你倆也別走!別理他,聽我的,婚禮繼續!」
新娘:「靜之,這還怎麼繼續啊!」她快哭了,還是和新郎一塊兒走了。
參謀長:「這樣的婚禮就不該再繼續下去!」
靜之:「你不通人性!」
參謀長:「革命性就是我的人性!」
靜之:「你是個混蛋。」
警衛員:「不許辱罵首長!」對靜之舉起了拳。
靜之雙手往腰間一叉:「你敢!」
幾名男知青上前,一個個交抱雙臂站在了靜之前邊。
參謀長呵斥警衛員:「你給我把拳放下,退一邊去!」
警衛員退開了,幾名男知青也閃開了。
參謀長:「好你個何……何……」
警衛員:「何靜之!」
參謀長:「何靜之,你這樣的戰士,不配在邊防連隊!我一回到團裡就要下令,把你調到最遠最遠的山裡連隊去!」
靜之冷笑地說:「隨你的便!」
參謀長:「我讓你不管表現多好也入不了團!」
靜之:「我已經入了。」
參謀長:「只要我還在這個團,那你就休想入黨!」
靜之:「如果黨內你這種人太多,那我根本不想入黨了!」
參謀長手指著她,張張嘴說不出話,怫然而去。
知青們頓時圍住了靜之。
一名女知青:「靜之,你瘋啦?你快把參謀長氣死了!」
靜之大叫:「是他快把我氣死了!」
靜之坐在村口一輛卡車的駕駛室裡,連裡的人在送她。
靜之:「這就不浪費柴油了?沒想到有這麼一天,我竟享受到了參謀長的特批待遇!」
新娘:「靜之,你就別開玩笑了。都是因為我,我心裡難受死了。」
她哭了。有的女知青也流淚了。
連長:「小何,安心去吧。等過個一年半載,參謀長把你罵他的事淡了,我和指導員一定再把你調回來!」
靜之開玩笑地說:「別騙我了,把我這麼一個渾身刺兒的女知青調走了,還不正中你們下懷呀!」
指導員:「我們向你保證。你也清楚的,大多數時候,我們還是挺喜歡你的性格的。但到了別的連隊,可別再太較真了啊?」
卡車開走了。
靜之吹起了口哨——《我們年輕人》的曲調。
駕駛員:「咦,女知青還會吹口哨?」
靜之:「女知青的嘴就不是嘴啦?」繼續吹,但臉上卻已流下了淚。
公共汽車站。參謀長真誠地對靜之說:「小何,真想不到還會見到你。這兩年多里,我經常自我反省,不得不承認,」指指自己太陽穴,「自己這裡邊,‘左’的極‘左’的東西還不少。用你的話是‘不通人性’,那也不算過。當年那件事,請你接受我鄭重的道歉!」
他深躹一躬,接著啪地立正,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一轉身大步而去。
靜之心情複雜地望著他的背影,忽然忍不住地喊:「參謀長等等!」
參謀長站住,卻沒回頭。
靜之快走幾步,趕上他,不計前嫌地問:「參謀長,您到哈爾濱來幹什麼?」
參謀長感慨多多地說:「我也和你們一樣,獲得批准,可以返回家鄉了。可北京在哈爾濱召開的幾個全國性會議剛結束,往北京方面去的車票非常難買到,而我回南方,又必須先到北京。我剛才去訪一位老戰友,想請他幫忙,他家卻不知搬哪兒去了。」
靜之:「現在您去哪兒?」
參謀長發愁地嘆口氣:「哪兒也沒心思去啊,回紅霞旅店乾等幾天唄,也只能如此啊。」
靜之:「參謀長別犯愁,車票的事包在我身上了。您誰也別找了,我保證讓您儘快離開哈爾濱!」
參謀長:「你有特殊後門?」
靜之:「我雖然沒有什麼後門,但可以發動群眾啊。全團五六千名哈爾濱知青,還能讓我們當年的參謀長困在哈爾濱?」
參謀長笑了:「那我全靠你小何了!」
靜之也笑了:「這就對了!」
林家。林超然衣帽整齊,坐在桌前拼粘一些票券,而林母在做一隻小老虎鞋。
林超然失去耐心地說:「媽,您饒了我吧!剩下的我不管了啊!」
林母:「不行!但凡還能粘好的,都得粘好!那是咱家整整一個季度的肉票、豆腐票、糖票、肥皂票!對了,還有菸酒票呢!下個季度兩三個節呢,都不過啦?」
林超然:「唉,這等於折磨我!」
林母:「反正不是折磨你,就得折磨我!我已經老眼昏花,笨手笨腳的了,你還忍心讓你媽受折磨啊?」
門外靜之的聲音:「何家三姑娘駕到,能不能進呀?」
林母:「靜之呀,別頑皮。大娘都想你了,快進來!」
靜之拎著網兜笑盈盈地進入。
林母:「快坐大娘這兒!」
靜之將網兜放在桌上,坐於炕邊,問:「我大爺呢?」
林母:「闖禍了,躲出去了。」
靜之:「我大爺能闖什麼禍?」
林母:「讓他去領下季度的票券,他也不說一回家就放起來,結果讓你姐夫洗他那件衣服的時候全給毀了,你說多氣人!」
靜之:「我姐夫也有一半責任,甚至更大的責任。洗之前,為什麼不翻翻衣兜?這是起碼的常識。」
林超然:「別說風涼話,過來幫我粘。」
靜之:「不。」
林超然:「看我受這份折磨挺快感?」
靜之:「有點兒。」
林超然:「良心大大地壞了,忘了你當年被髮配到最遠的連隊,我跨著師,用了三四天的路程去安慰你了?」
靜之:「永遠忘不了。你也別粘了,包好,我帶回家,有空慢慢替你完成任務。」
林超然樂了:「多謝多謝,這才是有良心的表現。」立刻找張報紙,將一桌面亂糟糟的票券包好,遞向靜之。
靜之:「姐夫你別這麼迫不及待地把麻煩推給我行不行?我今天沒背包,改天來取。」
林母:「就是!看他那免刑似的樣子!」
林超然不好意思地笑,收起報紙包,掀開了盆蓋,高興地說:「媽,快來看,靜之給咱家送了有錢也沒處買的東西!」
林母放下鞋,起身一看,見是一小盆剁成塊的鮮肉,驚訝地說:「這麼好的鮮肉!靜之你哪兒搞的?」
靜之:「我二姐她連隊的老職工,昨天託人給捎來了半扇豬。我爸媽忙了小半夜,全用花椒鹽水淡淡地醃上了,我大姐命令我今天必須送過來些。」
林超然:「我正好馬上要去看望我老師,媽,得允許我給我老師帶點兒吧?」
林母:「行。你分分。」起身去廚房取回一個小盆。
林超然用筷子往小盆裡夾肉。
林母打量著靜之說:「靜之,我怎麼覺得你好像高了點兒?」
靜之提著裙子說:「我媽當年穿過的一雙皮鞋給我穿了。」
林母笑了:「難怪。你穿裙子穿皮鞋更有樣了!以後夏天裡再別穿你們兵團那種衣服褲子了。好時代開始了嘛,你們姑娘家,可以穿得時髦點兒!」
靜之笑了:「大娘這話我愛聽。」
林超然已分好了肉,將網兜拎在手裡說:「媽,那我走了啊!」
林母不依地說:「不行不行!靜之堵住門,別讓他走!超然你不許拎走那麼多!」
林超然:「媽,我和我老師七八年沒見過了,少了我送不出手!」
林母:「那我不管!」欲從兒子手中搶下網兜。
靜之:「大娘,就依了我姐夫吧。半扇豬肉呢,明後天我再送來些。」
林超然和靜之走在路上。
靜之慾挽林超然的手臂。
林超然甩開了她的手:「好好走!」
靜之:「挽著你就不是好好走了?」
林超然:「挽著走像什麼樣子!」
靜之:「無非就是像戀愛的樣子嘛!我差不多還是白紙一張,沒經驗。你就算當我教練,培訓培訓我嘛!」她終於還是挽住了林超然的手臂。
林超然:「唉,你說你哪點像你大姐?又哪點像你二姐!?」
靜之:「我幹嗎非得像她們!姐夫,我有事求你——給買張去北京的車票,這個忙你一定得幫,非幫不可!」
林超然斷然地說:「又向別人打保票了,是不是?自己打保票自己去兌現!往北京去的車票多難買你不知道?我沒那種門路!」
靜之:「姐夫!」
林超然:「叫一百遍姐夫也白叫!」
兩人站住了。
靜之:「我在公共汽車站碰到了我們團的參謀長,他也被批准回家鄉工作了,見他因為一張票很犯愁,我能不管嗎?」
林超然:「就是當年懲罰過你的那位參謀長?」
靜之點頭。
林超然:「這就另當別論了……」想了想,又說,「我也只有替你去求王志。」接著彈了靜之一個腦崩兒,「行啊,什麼時候變得有胸懷了?」
靜之笑了。
突然傳來喊聲:「抓住他!抓住他!」
一個人從他倆身旁跑過,胸前還摟抱著東西。林超然追上他,將他從後面攔腰抱住。對方是個小青年,懷裡抱的兩包月餅掉在地上……
幾個男人、一箇中年婦女追了上來,中年婦女穿的是商店售貨員的那種白褂子。她跑得氣喘吁吁,雙手撐膝說:「放……放開他……」
林超然放開了小夥子。
小夥子撿起月餅包,對中年婦女說:「嬸兒,你何苦的啊!你看你跑成這樣,引得他們幾個追我,好像我是小偷扒手!」
中年婦女:「你還有臉這麼說!你個大小夥子你又何苦的!給我副食本!」
小夥子乖乖掏出副食本遞給她。她從衣兜上取下圓珠筆,在副食本上寫了幾筆,將副食本還給了小夥子,還扭小夥子耳朵,邊對圍觀者說:「他拎走了月餅,我一下想到忘了往他副食本上記。一叫他,他撒丫子就跑。那我當然非追他不可!全市每人半斤月餅,憑什麼你家想買雙份兒?!認錯不認錯?」
小夥子「哎喲」連聲地說:「認錯認錯!嬸彆扭了,再扭把我耳朵扭掉了!」
中年婦女終於鬆開了手。
小夥子:「我搞了個物件是郊區農村的。農村人家沒副食本,農民多少年沒吃過月餅了,我不是既想自己家有月餅吃,又想討好討好物件的心嗎?」翻看副食本,沮喪地說,「得,美好的願望破滅了!」
中年婦女後悔地說:「那你不早點兒站住跟我說!可也是,我這是何苦的!」
包括林超然和靜之在內都苦笑了。
林超然和靜之繼續往前走。
靜之:「從沒聽你說過曾有一位教你拉二胡的老師。」
林超然:「我有必要什麼事都跟你說嗎?當年我才十來歲,上學路上,經常聽到一個小院裡傳出二胡聲。我真愛聽啊,往往的,一聽就入迷了,連上學也遲到了。」
靜之:「想起來了,我聽我大姐講過,是在青年宮教二胡的一位老師,對不對?」
林超然:「對,他後來就收我為徒了,那真是手把手地教啊!」
兩人走到一個臨街小院前,進了小院,林超然敲門,出來一位婦女。
林超然:「請問,青年宮的王老師住這兒嗎?」
婦女:「他和我們換房了,他也不在青年宮教二胡了,改行了。找他有事?」
林超然:「他是我老師,多年沒見著他了,特想他……」
婦女:「栓子,帶這位叔叔阿姨去你王大爺那兒!」
屋裡應聲出來了一個男孩。
男孩兒和林、靜兩人走在路上。
男孩一指:「就那兒!」轉身跑了。
一塊極簡陋的牌匾,其上用黑墨寫的幾個大字——「雜物維修鋪」。
嘭嘭嘭的釘鞋聲……
林、靜兩人雙雙站門前,門完全敞開著。但見屋內一個半禿頂的老人,扎著圍裙,戴著眼鏡,口中銜著釘子,在聚精會神地往鞋底上砸釘子。
靜之迷惑且小聲地說:「是他?」
林超然也小聲地說:「看樣子是他。可他不應該這麼老,他怎麼會這麼老了啊。」
鋪子裡亂七八糟地堆滿雜物——椅子、板凳、馬紮子、舊收音機、各種球拍、各種樂器。
老人抬起了頭。
林超然:「老師……」
老人站了起來,往上推了推眼鏡。
林超然邁入鋪子:「我是林超然。」
老人回憶地說:「不記得了。」
林超然:「就是當年,您手把手教我學二胡的那個小超然啊!」
小小的板障子院裡放著幾盆花,少年林超然在前,坐凳子上,老師在後,坐椅子上,從後手把手教之。
少年林超然在青年宮的舞臺上演奏二胡,聽眾中坐著滿面喜悅的老師。
鑼鼓聲中——下鄉前,胸戴大紅花的林超然,從老師手中接過相贈的二胡……
林超然已與老師擁抱在一起了。
老師激動地說:「十多年沒人叫過我老師了。」
林超然:「老師,為什麼不在青年宮教樂器了,而在這兒。」
老師伸出了左手:「五個指頭有三個指頭伸不直了。因為我頭上不是戴過一頂‘右派’的帽子嗎,還因為我教的學生中,有的也是‘黑五類’子女,‘文革’中,有紅衛兵用穿皮鞋的腳,把我的這隻手踏殘了。我現在挺好,恢復名譽了,也恢復文藝級別了,錢是夠花的。可我是個閒不住的人,政策一允許,我就開了這個鋪子。我現在更是個大能人了,會修的東西可多了……門外那位是誰?」
林超然:「我妻妹,順路陪我來了。」
老師:「那別站外邊呀,快請進來!」
靜之微微一笑:「我在外邊等會兒就行。」
林超然:「老師,快過中秋節了,我給您帶了點兒肉來。」
老師掀開盆蓋看看,連說:「多謝多謝。我就單身一人,每月那半斤肉還真不夠解饞的!超然,我要給你看樣好東西!」他扯去一塊罩布,現出一架手風琴。
老師:「這是別人讓我修的,有年頭的東西,老俄國時期的名牌呀!音質那叫好!來來來,你拉段給老師聽!」
林超然為難地說:「我也拉不好啊!」
老師:「拉不好也比我拉不了強呀!手風琴我也手把手教過你嘛!」
林超然只得將手風琴套在肩上拉了起來。
老師:「坐下拉!我可想聽有人拉它了!」
林超然笑著搖搖頭,他越拉越投入,曲調也越來越歡快熱烈。
鞋跟踏地之聲。
靜之在門外隨手風琴聲旋舞起來。
林超然和老師也先後走到了門外邊。
靜之也越跳越歡快、熱烈。她將西班牙舞跳得優美極了!
老師情不自禁地與之共舞。
林超然刮目相看地說:「靜之,什麼時候學的呀?」
靜之得意地說:「參加全師文藝會演時,各團宣傳隊員之間偷著教,偷著學的!」
漸漸有了圍觀者。
舞得快樂無比的靜之。
手風琴的優美曲調在人們的耳畔迴盪。
一樹丁香生長在何家門旁。
何家的窗子,有的敞開著,有的關著。關著的窗子皆擦過了,邊邊角角擦得一塵不染,乾淨明亮,而且窗臺上都放著一小盆花,盆中的花也小小的。還只有葉,沒開花。八十年代,一隻完整且美觀的花盆不是一般人家能有的。何家窗臺上的花盆,不是殘破的,就是以鐵罐頭盒或不再能使用的瓷碗代替的。
慧之穿著護士的白大褂,戴上了護士的白帽子,站在屋內擦那扇敞開的窗子。
她一抬頭,楊一凡已站在窗外,因為他不是去寫生的,而是來何家創作「壁畫」的,所以肩挎的不是畫夾,是一個能裝更多東西的兜子,當年叫「馬糞兜」的那一種。
楊一凡:「我來了。」
慧之笑了,問:「窗子擦得乾淨嗎?」
楊一凡還挺認真,逐扇窗子細看。慧之則探出身看他。
楊一凡又站在她跟前,只說兩個字:「乾淨。」
慧之迎楊一凡進了屋。楊一凡看著他畫的那些內窗櫃,發現有的地方顏色剝落了,露出白牆,指著說:「得補顏色。」
慧之:「那要謝謝。」
楊一凡的目光落在何家老舊的座鐘上,又看看自己的手錶說:「你家鐘快。」
慧之:「快七分鐘。」
那鐘的指標指著兩點零二分。
楊一凡放下兜子,開啟鍾門,將時間撥到了兩點整。
他轉身對慧之說:「開始。」
兩人捲起「床」上鋪的,抬起乒乓球案板立在旁邊,再將支架也立在旁邊。
楊一凡觀察黑板,指這兒指那兒;慧之用鍋鏟鏟盡上邊的汙穢。
楊一凡站在另一塊乒乓球案上,用彩色粉筆往黑板上畫草圖;而慧之站在旁邊,不時從他手中接過一截彩色粉筆,同時遞給他另一支。
兩個窗臺上擺滿盤子、碗。楊一凡在調兌內中顏色,慧之端著一瓷缸水站在旁邊。
楊一凡:「水,一點點。」
慧之謹慎地往碗裡倒水。
楊一凡:「停。」
慧之應聲而止。
楊一凡:「做得很好。」
慧之笑了。
楊一凡開始往黑板上描畫油彩。
蔡老師拎著飲水杯朝何家走來。
黑板上已經描繪出了油彩圖案。
慧之:「我覺得還缺少某種色彩。」
楊一凡:「直說。」
慧之:「紅色。」
楊一凡:「紅色?」
慧之:「如果在這兒,這兒,再畫兩臺拖拉機呢?」
楊一凡:「只能由事實來證明。」在慧之所指處,幾筆畫出了一臺拖拉機。慧之又笑了:「效果好多了。」
楊一凡一手油彩盤,一手畫筆,極莊重地說:「到我跟前來。」
慧之往他跟前跨了一步。
楊一凡:「再近點兒。」
慧之困惑,猶豫一下,站到了他對面。
楊一凡向她伸過頭,在她臉上親了一下。
慧之被親愣了,呆看他。
楊一凡:「你的建議是正確的,予以表揚。」
慧之笑得像朵花。
楊一凡卻不再理,又只顧畫起來。
慧之脈脈含情地看他。
窗外傳來咳嗽聲,慧之一扭頭,見蔡老師站在窗外。蔡老師向她一舉飲水杯。就是當年以罐頭瓶盛水,用塑膠繩編成的套子套著的那一種杯。
蔡老師:「學校的燒水壺又壞了,你家要是有開水給我倒滿。」
蔡老師:「何校長,什麼時候請我喝喜酒?」
何父:「喝喜酒?我有什麼喜事?」
蔡老師:「喝你家慧之的喜酒呀!凝之的婚禮是在兵團辦的,我連塊喜糖也沒吃上!慧之的婚禮,我可預先申請當主婚人啊!」
何父:「太想喝酒了吧?慧之還沒個物件的影子呢!」
蔡老師:「有!你也太不關心慧之了吧?只怕她物件多次出現在你家了,你也還矇在鼓裡。」說罷,轉身欲走。
何父:「別走,你都知道了些什麼,向我彙報。」
蔡老師一笑:「無可奉告。」掙脫袖子,一走了之。
何父自言自語:「莫名其妙。」
何家。黑板上的彩畫已出現全貌:手拿一塊月餅的慧之和楊一凡在看著。
慧之:「想不想吃月餅。」
楊一凡:「想。」他並未看她。
慧之:「張嘴。」
楊一凡乖乖地張開了嘴。
慧之掰了一塊月餅塞入他口。
楊一凡嚼著,仍看黑板。
慧之情不自禁地也在他臉上吻了一下:楊一凡也被吻愣了,也呆呆地看她。
慧之笑道:「也對你予以表揚。」
何父的辦公室裡。何父坐在椅上,將腳放在另一張椅上,舒舒服服地在看《教育的詩篇》。
書中的人物對話——
孤兒院裡那名問題青年:「為什麼是我?」
院長馬卡連柯:「除了你,還叫我信任誰呢?誰又能替大家完成這麼危險的任務呢?」
問題青年:「如果我帶著錢遠走高飛呢?」
馬卡連柯:「我相信你不會的。這麼多孩子等著糧食,你不會辜負大家的信任和期望的。」
何父已坐在桌前了,他在從書中抄什麼話。
他又站起來,拿著書,邊看邊走動。
問題青年途中遇到劫匪的片斷……
糧食運回孤兒院了,問題青年又站在馬卡連柯面前了。
馬卡連柯:「孩子,你勝利了。」
問題青年:「是您的信任戰勝了我。」
馬卡連柯:「不。歸根到底,是你戰勝了以前的你自己。」
辦公室窗外,天已微黑。
何家。何母及三姐妹面對黑板欣賞地看著。黑板上已是一大幅壁畫了,畫的是藍天白雲,金色麥海,麥海中紅色的拖拉機、收割機,以及用鐮刀、釤刀收割著的人們。
慧之:「媽,這就是我們當年收割的情形。」
靜之:「二姐,你可為咱家立了大功了!我喜歡這幅畫!看著它,我都有點兒想北大荒了。」
凝之:「慧之,你要把楊一凡請來,為什麼不實話實說呢?」
慧之:「想讓你們再驚喜一次嘛!」
凝之摟著她說:「你達到目的了。」
何母:「可你既然能把人家請來,麻煩人家辛辛苦苦畫一下午,為什麼就不能挽留住人家吃了晚飯再走呢?」
慧之遺憾地說:「他說我姐夫不在,他就不了,非走不可!」
何父回到了家裡。
靜之:「爸,喜歡不?」
何父:「咱們家快成美術館了!喜歡!不喜歡的人精神不正常!又是那個楊一凡畫的?」
靜之:「除了他,誰能這麼熱愛咱們的家啊?」
何父問凝之:「是你麻煩人家的?」
凝之:「是我大妹。」
何父看慧之,意外地說:「噢,怎麼會是你?」
慧之:「是我,您有什麼意外的?」
何母:「你爸倒也不是意外。他一向反對太麻煩別人。」
何父:「你不必替我解釋。解釋得也不對。麻煩不麻煩別人先不說,我還真有點兒意外。」
靜之:「爸,我二姐的面子可大了!看那兒,人家楊一凡還題了字呢!」
何父引頸看著說:「我看不清,念給我聽。」
靜之:「遵慧之所命,欣然而作。」
何父皺了一下眉,沉思,轉身又無意間望見了掛在牆上的一幅相框,正是那幅畫了小鹿的相框。
何父:「那個楊一凡,他未免太熱愛咱們的家了。」
慧之不愛聽,轉身欲走開。
何父:「慧之,站住。」
慧之站住了。
何父:「我得和你單獨談談,晚飯後到我辦公室去一下。」
慧之:「我又不是你學生,幹嗎非到你辦公室去談啊!」
何父:「沒聽明白嗎?我要和你單獨談。」
何母:「慧之說的也是,有什麼話還不能當著我們幾個的面談啊?」
靜之:「就是。動不動就掃全家興!」
何父:「你住嘴!」
凝之:「慧之,那就聽爸的吧啊?」
慧之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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