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返城年代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林嵐在門口站住。

凝之:「今明兩天,就睡家裡吧。」

林嵐:「擠我媽倒沒什麼,擠嫂子不好。擠你等於擠倆人兒。」

凝之又苦笑了,問:「你爸媽呢?」

林嵐:「他們也不能在你家待了呀,都往回走呢。本來兩家人高高興興的一個晚上,讓我爸給攪了!嫂子,等我爸回來,你甭理他!」

林嵐說罷離開了家。

凝之愣了會兒,關了收音機,雙手平放桌上,陷入沉思……

靜之和林父,慧之和林母還走在路上……

慧之:「伯母,我不理解,我伯父為什麼特別看重我姐夫是不是知青營長了?」

林母嘆道:「他對你姐夫寄託的希望太大了。如果你姐夫從小到大是個一般化的兒子,那他也不至於往你姐夫身上寄託什麼希望。偏偏你姐夫從小學到高三,一向是品學兼優的學生。老師也誇,領導也誇,別的學生家長也誇。這一誇,就誇出問題來了。」

慧之:「我怎麼就不覺得我姐夫身上有什麼大毛病呢?」

林母:「我不是說問題出在你姐夫身上,是出在你伯父身上。你姐夫高二入黨後,在你伯父心裡,你姐夫簡直就成了家裡的黨支部書記一般。你姐夫說話時,你伯父那種安安靜靜認真聽著的樣子,就像聽領導在做指示。」

慧之:「這我倒挺能理解。」

林母:「尤其是學校決定送你姐夫到法國去留學以後,你伯父整天高興得合不攏嘴。可不久不是就搞‘文革’了嘛,你姐夫留學的事兒不但吹了,還成了全校批判的‘黑苗子’典型。你伯父呢,難免整天唉聲嘆氣。」

慧之:「這我也不難理解。」

林母:「再後來,你姐夫和你超越哥一塊兒下鄉了,你伯父寄託在你姐夫身上的希望就完全破滅了。你伯父是個很少流淚的人,可你姐夫和你超越哥走那天,你伯父哭了……」

慧之:「我伯父在我姐夫身上到底寄託了什麼希望呢!」

林母:「那我不知道,沒問過,估計問了,他也不會說。總之就是希望你姐夫有大出息唄。」

林超然和弟弟林超越揹著行李捆已走出了家門,林父林母送出了家門口。

林父:「超然,以後,你要替爸媽照顧好你弟弟。」

林超然:「爸,您放心吧!」

林父:「那我就不送你們了。」

他說罷揮了揮手。

林母:「死老頭子,孩子們這一走就走到一千多里地以外去了,兩年多才能探一次家,說不送就不送了?你不送我送!」

但林父已不聽她說些什麼,轉身進屋了。

林母送兄弟倆走到街口,鑼鼓之聲由遠處傳來。

林超然:「媽,您也就送到這兒吧,回去吧。」

遠處傳來喊聲:「林超越,快來,上卡車!」

林超越:「讓卡車等我一會兒!」

喊聲:「你坐下輛吧!」

林超然:「別急,媽還有話跟咱倆說!」

林超越:「媽,有話跟我哥說吧,我同學在召喚我!」他一轉身跑了。

林母:「這孩子!超然你看你弟這麼不懂事,以後你多替爸媽操心啊!」撩起衣襟拭淚。

林超然摟抱住了母親,哄小孩似的:「媽,別難過,我和弟弟是到兵團去,有工資,那不也等於參加工作了嗎?」

林母回到了家裡,見牆上超然那一排相框不見了,牆上留下了一道道灰痕;而林父,則直挺挺地躺在炕上,也不枕枕頭。

林母:「你怎麼把超然的獎狀都摘了?」

林父不作聲。

林母:「問你話呢,都弄哪兒去了呀?」

林父:「在桌子底下。」

林母揭開桌簾,拿出一個相框,見已沒有獎狀了。

林母:「獎狀呢?」

林父:「我都抽出來收著了。再整天看著,還不如看不見的好。」

林母瞪著林父,一時無話可說。

走在一起的林父和靜之。

林父:「他來信說他當了營長那天,我高興得一宿沒閤眼。從前咱們市區的區長,也不過就是部隊上轉業下來的一個營長。」

靜之:「伯父,那是不能相提並論的。咱們區的那個區長,人家參加過抗日戰爭、解放戰爭、抗美援朝,人家是從槍林彈雨中走過來的。」

林父:「怎麼不能相提並論?和平年代就不需要營長了?和平年代的營長就矮一截了?和平年代就能永遠和平下去了?如果你姐夫還是營長,如果哪一天又起戰爭了,我相信你姐夫也是個不怕槍林彈雨的好營長。」

靜之:「可他不已經不是了嘛,不管是他自己還是咱們作為他親人的人,都應該以正確的態度面對現實嘛!」

林父:「如果他聽我的,不隨大流兒,他和咱們,不是就不至於面對他現在的現實了嗎?」

靜之:「他現在的現實也不能算是災難呀,我相信我姐夫在現在的起點上,也完全可以尋找到另一種人生價值。」

林父不愛聽,掙脫手臂,生氣地說:「不用你攙著,我自己能走!」

靜之望著他大步騰騰往前走的背影,搖頭苦笑。

第二天下午,林家。凝之在給窗臺上的白菜花、蘿蔔花、蒜苗澆水。

林父從外邊進入。

凝之:「爸,哪兒去了?」

林父:「走走。散散心。你媽呢?」

凝之:「新布票不是年前就發下來了嘛,她還鄰居布票去了。爸您坐下,我有話跟您說。」

林父猜到了她要說些什麼,不情願地坐下。

凝之也坐下了,她說:「爸,我和超然返城的事,您錯怪超然了。我倆返城是我先提出來的。我們那個連的知青全走了,就剩我這名知青副指導員自己了,又在不適宜的時候懷了孕。我非留下,反而會給別人造成麻煩。超然的情況也是如此。兵團體制結束了,又恢復農場體制了,幹部隊伍要大大精減。將他那麼優秀的知青營長精簡了,上級領導覺得對不住他。他自己呢,又不願非等著安排一個領導崗位,非佔一個幹部名額。」

林父聽著,掏出煙盒,吸起煙來。

街道委員會辦公室,一個四十多歲的胖女人在聽半導體。半導體裡說評書《楊家將》,發聲不好,嗞嗞啦啦的。

一身簇新的羅一民推門進入,點頭哈腰地說:「主任,新年好!」

街道主任:「別裝得那麼近乎!新年昨天都過去了,來領票證的吧?」

羅一民:「對對。聽說您在值班,我就來了。領票證是第二位的想法,第一位的想法是拜年。」

街道主任:「你嘴還真甜。知道街坊鄰居們為什麼喜歡你不?」

羅一民受寵若驚地說:「大家喜歡我嗎?我還真不知道。」

街道主任:「喜歡的就是你這份兒嘴甜,只要是見了長輩,叔叔大爺,大娘大嬸大嫂的,一口一聲叫得親近,讓人心裡邊聽著……那個那個……」

羅一民:「特得勁兒?」

主任搖頭:「比‘得勁兒’還得勁兒的那個詞兒……」

羅一民:「要不就是特‘溫暖’唄。」

主任搖頭:「也不是……‘溫暖’太白話了,打從新中國成立以後就整天聽……看我這腦子,怎麼一時想不起來了……一個新詞兒,還是從你們知青口中聽說的,比‘溫暖’還溫暖,帶點兒黏糊勁兒的那麼一種說法。」

羅一民:「帶點兒黏糊勁兒?……是……‘溫馨’嗎?」

主任:「對對對!就這個新詞兒,是溫乎到心裡邊去的意思,對不對?」

羅一民:「也可以這麼理解吧。」

主任:「小羅,街坊鄰居們都說,你們知青一返城,咱們整條街道都變得溫馨了,青年人多了,連中老年人都帶出朝氣了。」

羅一民不好意思地說:「我哪兒有那麼高的溫度啊!」

主任:「我誇的不只是你,也是你們嘛!」

羅一民:「主任,謝謝您對我們返城知青的誇獎。新年伊始,聽了您的一番誇獎,我心裡邊也特別地溫馨……您看您要是方便的話,就麻煩您把票證發給我?」

主任:「沒問題。一點兒不麻煩……不過,你得先把我這半導體給擺弄擺弄,你聽這聲兒……」

羅一民搖頭:「哎呀,我還沒修過半導體呢。」

主任:「別謙虛,有人說你可能了,什麼都會修。這兒也沒工具,你先給診斷診斷究竟是什麼毛病。」

羅一民:「這明顯是接觸不良嘛。」拿起半導體,放耳邊傾聽,調臺,又說,「大概還受過潮。」

主任:「對對,是受過潮!」

羅一民:「烤烤就能起點兒作用。」說罷,將半導體啪地往桌上一蹾!說也怪了,聲音不但大了,還清楚多了。

主任笑了:「真是說你行,你就行。小羅你神了,我要多給你幾張豆腐票!」

她說著開啟檔案櫃,取出登記冊,邊翻著,邊說:「就差幾戶人家沒領了,今年咱們東北省份每人多了五尺布票,一斤棉花票……咦,你的票證別人替你代領了呀。」

羅一民奇怪地說:「別人替我代領了?誰?」

主任:「李玖呀,看,這是她的親筆簽名。錯不了。」

羅一民不由得湊過去看,皺眉道:「我也沒讓她代領呀。」

主任:「就你倆目前的關係,誰代領誰的我們都樂意開綠燈啊!」

羅一民:「主任,您可別開這種玩笑,我和李玖……我們也沒什麼不正常的關係呀。」

主任笑了:「我也沒說你們有什麼不正常的關係嘛!按你們的年齡,你們的經歷,就是那個了,也很正常嘛!何況李玖說,你們都要領結婚證了。」

羅一民:「她她她,她真這麼說的?」

主任:「那是!年前發證那天,她當著好多人在這兒說的。那天她可高興啦,還發糖給我們吃,說是‘準喜糖’。‘準喜糖’什麼意思啊?」

主任起身將登記冊放入櫃裡。

羅一民站在那兒發呆。

主任:「我想起來了,‘溫馨’就是李玖說的。她說和你在一起的時候,心裡溫馨得沒法形容。」

主任一轉身,見羅一民正倉皇逃脫似的往外跑,還撞到了門框上。

主任笑了:「這孩子,被幸福衝昏頭腦了。」

半導體的聲音又嗞嗞啦啦的了。

主任拿起來,也學羅一民的樣,使勁往桌上一蹾:半導體反而不出聲了……她拿起又一蹾,半導體後殼開了。

主任看著半導體發愣。

羅一民走在回家的路上,不慎摔了一跤。剛站起來,又摔了一跤……

羅一民走到了家門口,掏出鑰匙正欲開門,卻發現門上的鎖不見了,吃驚,疑惑。

他輕輕將家門推開道縫,閃進屋。站在門口四下打量,卻未見被翻亂的跡象,但發現門鎖放在工作臺上。拿起鎖來一看,鎖上居然還插著一把鑰匙!

他輕輕放下鎖,順手防範地操起了錘子。

裡屋傳出一聲響動,聽起來是撕布的聲音。他高舉錘子,閃在門簾旁。

一個人抱著什麼從裡屋往外走,卻將門簾帶了下來。門簾罩住了那人的頭,也罩住了那人抱著的東西。

羅一民大喝:「什麼人?」

那人一抖,就那麼被門簾罩住,一動不動地站住了。但抱著的東西卻掉在地上,是棉套和被單。

羅一民一手仍高舉鐵錘,伸出另一隻手,猛地扯下了門簾……那人卻是李玖,她頭髮新燙出了卷兒,臉上還化了妝。

李玖手捫胸口:「哎呀媽呀,死瘸子,你嚇死我了!」

羅一民高舉鐵錘的手臂垂下了,隨手將鐵錘放在了地上。

李玖:「你怎麼悄沒聲兒地就進了門?!嚇我這一大跳!打你!打你!」

她撒嬌地掄起雙拳往羅一民身上打。羅一民抓住她兩隻手的手腕,一搡,將她搡得倒退一步,絆在棉套上,跌坐於地。

羅一民:「這是我家。我想怎麼進來就怎麼進來!」

李玖:「這只是你家呀?你要這麼認為,那咱倆現在還真得把話說開了。」她乾脆將雙腳一盤,坐在地上不起來了。

羅一民:「什麼‘說開’不‘說開’的,難道我家還同時成了你家啊?我問你,你哪兒來的一把鑰匙?」

李玖:「配的唄!」

羅一民:「你你你,你怎麼敢偷偷配了我這兒一把門鑰匙?你想幹什麼你?!」

李玖厲害地說:「我怎麼就叫是偷偷配的?我……只不過是忘了告訴你罷了……拉我起來,要不我就不起來!」

羅一民:「你愛起不起來!我再問你,我的布票、棉花票、糧票和副食本呢?你也不經我同意,憑什麼替我代領了?」

李玖:「憑什麼?你說憑什麼?憑咱倆的關係!」

羅一民:「你你你,你滿嘴胡說八道!咱倆有什麼關係?!」

李玖:「嘿,羅一民,你屬狐狸的呀?吃著了甜葡萄還想說葡萄是酸的呀?你忘了咱倆有天晚上那樣了?!」

羅一民:「說清楚,哪樣了?!」

李玖:「那樣了!你還想否認嗎?」四下瞧瞧,指著放在小櫃上的茅臺酒瓶又說,「茅臺酒瓶子還在你這兒!好酒是白喝的呀?魚啦肉啦是白吃的呀?我李玖是你可以白摟白抱白親白那樣的呀?」

羅一民張張嘴,一時被噎得說不出話。

李玖更厲害了:「羅一民,我實話告訴你,我已經有了。你要是敢抵賴,沒你的好果子吃!」

羅一民幾步走到小櫃前,抓起茅臺酒瓶子就要往地下摔……

李玖:「惱羞成怒了?想銷燬證據?酒還沒喝完呢,名酒糟蹋了你不心疼?」

羅一民更加氣得說不出話,擰開瓶蓋,仰頭喝了一大口。放下酒瓶,抓起一樣活計摔在地下。那活計恰恰是他做的一隻小桶。

他發洩地用腳踏、踏,將小桶踏扁了。

這時,屋外響起敲門窗的聲音。

倆人同時朝門窗望去,見門外站著一位老者。正是來過一次,要求羅一民做十隻桶那位老者,還是第一次來時那身著裝。

李玖笑了:「看你拉不拉我起來!」

羅一民只得忍氣吞聲將她拉起,小聲警告:「你如果敢當著客戶給我難堪,客戶走了我一定收拾你!」

李玖:「你是我最親愛的人,我幹嗎當著客戶使你難堪呀?」

她與方才判若兩人,走過去開了門,笑容可掬地說:「老人家,請進。」

老者進入。

羅一民也只得強裝笑臉:「您老來了?」

李玖:「快請到爐前烤烤火。」她做出的請的手勢特優雅,像人民大會堂的服務員迎請外賓。

老者彬彬有禮一笑,走到爐前烤手。

李玖從毛巾繩上扯下毛巾,擦擦凳面,將凳子搬到了爐旁,又笑道:「您老請坐。」

老者和藹地說:「謝謝。」言罷緩緩坐下。

李玖:「您和我先生說著啊,我得去拆被子。這不過完元旦緊接著就要過春節了嘛,得乾淨乾淨迎接春節啊,讓您見笑了。」言罷,轉身離開,從地上抱起棉套什麼的,順腳將被羅一民踏扁了的小桶撥到老者目光不及之處。

她這一小動作被羅一民看在了眼裡。

她進裡屋後,羅一民問老者:「您不是說不急嗎?怎麼……」

老者:「是不急。我不是來催你的。我是順路來告訴一下,過幾天我就回香港了。我要的那十隻桶,夏天做好就行。那時候,也許是我來取,也許我委託別人來取。」

羅一民:「到那時肯定做好,誰來取都行。」

老者:「那我不打擾了。」站起。

李玖又從裡屋出來了,一點兒不見外地說:「天挺冷的,多烤會兒再走唄。」

老者:「還有些事要辦,預祝你們春節愉快。」

李玖搶前一步,開了門,日本女人似的彎下腰說:「我們夫妻也祝您春節愉快。」

老者走出後,羅一民和李玖從門窗望著他跨過小街,坐入汽車。汽車開走。

李玖:「老先生氣質真好,說不定是位港商,哎,他要你給他做什麼?」

羅一民:「你管呢!」

李玖也不生氣,撿起被羅一民踏扁的東西,研究地看著,問:「罐頭筒?」

羅一民從她手中奪下那東西,沒好氣地說:「我的票證呢?給我!」

李玖:「還生氣兒呀?剛才我表現得你還不滿意啊?你說你對我怎麼才滿意?我這樣上得了廳堂,下得了廚房的女性,哪點兒配不上你這個‘半倒體’男人?」

羅一民:「我扇你!」

李玖湊到他跟前,將下頦一揚:「讓你扇,你敢嗎?我姨是街道副主任,我舅是派出所的,你碰我一下試試!」

羅一民舉起的手臂又垂下了,吼:「給我票券!」

李玖:「吼什麼吼?今天吃槍藥啦?你這脾氣以後得改啊!」從小櫃頂上拿起票券,朝羅一民一遞。

羅一民接過,閃到一邊去點票券。

李玖又進了裡屋,復將棉套什麼的從裡屋抱出,並說:「門簾不往上掛了啊,得一塊兒洗洗。都掛了一年了,能刮下灰來了,自己也從不洗洗!」

羅一民一轉身:「我的布票和棉花票呢?」

李玖:「在我這兒。聽說春節前花布樣式多,新棉套也上貨架了,我得為咱們的婚事開始操辦,傻指望你行嗎?」

羅一民張張嘴說不出話來。

李玖:「咱們兒子那五十元,就是那老先生給的吧?你替兒子接在手裡了,怎麼能轉手又給了兒子?你倒夠大方的,那麼多錢能說給孩子就給孩子嗎?把咱們兒子慣出亂花錢的壞毛病來你負責嗎?」

羅一民:「他是你兒子,不是我兒子!」

李玖:「早晚還不成了你兒子?早比晚好。多虧小剛懂事,沒亂花,如數交給我了。五十元值得一存,我放你錢匣子裡了……」

羅一民:「你你你,你還配了我錢匣子的鑰匙?」

李玖:「當然得配!不配我……」

羅一民:「你給我住口!」一轉身往裡屋走。

李玖跟在其後,嘟噥:「別人家都是女人管錢。」

羅一民已進了屋,屋裡傳出他的吼聲:「不許進來!」

李玖在門口站住,又嘟噥一句:「哪兒哪兒都堆著破東爛西,我還不稀罕進呢!」

她開始用枕套擦這兒擦那兒。

裡屋。錢匣子上還插著鑰匙。羅一民把錢匣子抱起,背對門口坐床上,再將錢匣子放膝上,開啟,取出錢來點數。

外屋,李玖將棉套、門簾、枕套都用被單紮起。

羅一民從裡屋出來了,走到爐前。

羅一民:「哎!」

李玖轉身一看,見羅一民一手持爐鉤子挑開爐蓋,一手捏著一把鑰匙。

羅一民:「這是你非法配的我錢匣子的鑰匙。」

他兩指一鬆,鑰匙掉進爐裡。

羅一民又從兜裡掏出一卷錢:「這八十元是我錢匣子裡多出來的,當然是你放進去的,還給你。咱倆得錢財兩清!」

李玖呆呆看著他不接。

羅一民:「親愛的李玖……」

李玖:「你都叫我‘親愛的’了,還說什麼錢財兩清?」

羅一民:「你沒聽我把話說完!我想說的是……親愛的李玖同志。咱倆不合適你明白嗎?我要找的妻子,根本不是你這樣的。」

李玖:「我這樣的怎麼了?哪點兒配不上你了?人家來為你拆洗被褥,你還一句一句傷人家的心,你有點兒男子漢大丈夫的高風亮節嗎?我不嫌你腿有毛病,你還百般地嫌我!天上的嫦娥你肯定就不嫌了,可嫦娥會炒菜會幹家務活嗎?你覺得人家配得上你了,可人家能覺得你配得上人家嗎?羅一民,你缺少自知之明!」

又有人在外邊敲門窗,羅一民扭頭一看,門外站著林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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