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一民將李玖推進裡屋,走出去,在門口和林超然說話。
羅一民:「有事兒,還是路過?」
林超然:「有事兒。」
羅一民:「有事兒也不能讓你進屋了,屋裡有點兒特殊情況,就在這兒長話短說吧。」
林超然:「三言兩語還真說不到點子上。」
羅一民:「那隻好改天了,要不晚上?」
林超然:「事兒挺急,那我晚上再來。」
門開了,李玖撐著門說:「大冷的天,幹嗎站在外邊說話?快都進來!」
羅一民瞪著李玖,氣不打一處來地說:「沒你什麼事兒,把門關上!」
李玖:「你這麼慢待客人我看不慣!快,客人先進,別灌一屋子冷風!」
羅一民乾瞪眼不知說什麼好。
林超然也一時犯猶豫。
李玖看著林超然又說:「快進呀!」
林超然進了屋。羅一民也只得跟入。
李玖在門口說:「林超然,我們一民的營長,對不對?」她把「我們一民」說得十分親熱。
林超然:「一民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好幾名馬場知青的救命恩人。」
李玖:「總聽我們一民說你當年對他多麼多麼愛護,卻從沒聽他提過救你命的事兒。」
這話畢竟是羅一民愛聽的,他說:「那事兒有什麼好提的。」
李玖伸出了一隻手:「認識一下吧,我叫李玖,在郊區插過隊,現在,就快是一民那口子了。」
羅一民不愛聽,但卻無奈,只有仰臉望屋頂的份兒。
林超然與李玖握手,並說:「也聽一民說過你了。」
李玖:「他說我,無非就是我多麼配不上他的話。我還覺得他配不上我呢,可事實上已經是他的人了,只得多擔待他一點兒。」
她將「已經是他的人了」幾個字說得有特別強調的意味。
羅一民:「別真一句假一句的信口胡說啊,成心給別人造成誤會怎麼的?我看你沒事兒還是趁早回家吧!」掏出煙來遞給林超然一支,自己也叼上了一支。
倆人吸菸時,李玖還在說:「誰說我沒事兒,替你接待一下你當年的營長不是事兒呀?」說著,透火,使爐火更旺了。之後將小飯桌搬到爐旁,將兩隻小凳擺在小桌兩邊,認真地擦了一遍。接著,擺上菸灰缸和兩隻杯,找出茶葉筒,沏上了兩杯茶。
她做這一切時,愉快而利索、迅速。
林超然小聲地說:「我看行。」
羅一民大皺其眉,向林超然做了一個「停止」的裁判手勢……
李玖:「你倆暖暖和和地坐這兒聊,我去幹我的活兒,不影響你們。」說罷,從工作案底下拖出一個大洗衣盆。
進入裡屋,抱出些該洗的衣服放入盆中。
之後用小盆一盆盆地接冷水倒入洗衣盆,坐下在洗衣板上嚓嚓地搓起來。
林超然:「怎麼能只用涼水洗呢,那太冰手了。一民,把壺裡的熱水給李玖兌些。」
羅一民裝沒聽到,催促:「快說你的事兒。」
林超然摁滅煙,拎起爐上的鐵壺,走過去往洗衣盆裡兌熱水。
李玖:「林大哥,你可要經常批評批評我們一民,他對我根本就沒有一點兒體恤心。」
林超然:「那不對。」接了一壺涼水放爐上,坐下後又說,「當然要批評。在男女關係方面,我最反對大男子主義。」
羅一民忍無可忍地說:「姓李的女同胞,從現在起,請閉上你的嘴。營長,請開始說你要說的事。」
林超然譴責地指點了羅一民一下,發愁地說:「一民,我又沒活兒幹了。」
羅一民:「你不是剛在王志那兒幹了沒幾天嗎?怎麼了?你倆鬧掰了?」
林超然:「那倒不是。王志是好哥們兒,我對他滿懷感激。可裝卸班出了工傷,偏偏出工傷的人和我一樣,也是臨時工。這一住院,花了不少公費。鐵路上認為是教訓,就下達了內部檔案,徹底清退裝卸部門的臨時工。這下王志也幫不了我了。他到我岳父家去告訴我,我送走他就來你這兒了。」
羅一民撓腮幫子:「唉,頂數找工作的事兒讓哥們兒戰友的為難。」
林超然:「你幫不上忙我也不為難你,跟你嘮叨嘮叨我心情能好些。不瞞你,昨天在我岳父家,我老父親當著我們兩家人的面扇了我一耳光。」
羅一民:「大爺那是為什麼?」
林超然:「他反對我返城。」
羅一民:「反對?為什麼會反對呢?」
林超然:「這說起來話就長了,一言難盡,以後再慢慢講給你聽。我現在面臨的情況是……如果不盡快找到一份工作,我老父親對我的火氣那就更大了,估計我和你嫂子兩家,連春節也會過不好的。」
羅一民:「我有個想法,只怕你不會聽我的。」
林超然:「說說看。」
羅一民:「如果你同意,我出面召集一次馬場返城知青的聚會。能召集多少人召集多少人。只要天氣好,不太冷,地點選在哪一個公園裡都行。還不必花錢。」
他停住話頭,觀察林超然的表情。
林超然不動聲色地說:「把你的意思說完。」
羅一民:「你想啊,咱們馬場獨立營兩百多名知青,據我所知,局級幹部的子女四五名,處級幹部的子女十幾名,還有各行各業頭頭腦腦的子女。當年他們的父母是‘走資派’時,你從沒歧視過他們,他們對你也都挺感激的。如今你要找一份工作,他們肯定都願意幫忙。只要他們中到了一半,你的問題就好解決了。怎麼樣?」
林超然:「不怎麼樣。」
羅一民:「這麼說你不同意嘍?」
林超然:「對。不同意。不過老實說,我也像你這麼想過。」
羅一民:「自尊心排斥?」
林超然:「有自尊心排斥的成分,但不是最主要的。」
羅一民:「那最主要的是什麼?」
林超然:「一民,你明明瞭解的,我對通過權力關係達到個人目的的事,一向是反感的。關係是關係,權力關係是權力關係。我求你幫忙,求王志幫忙,這都是關係。你們即使幫了我,也跟權力沒什麼瓜葛。但如果你倆的父親是什麼局長,你們再通過你們父親的權力間接幫我,在我這兒,事情的性質就變了。那不就純粹是靠權力走後門了嗎?如果我走了這種後門,別的返城知青會怎麼看我呢?又會怎麼看我們這個社會我們這個國家呢?你忘了?咱倆在兵團的時候曾經很坦率地討論過走後門現象對不對?你說過……你憎恨走後門現象像憎恨投毒於井的罪犯們。」
羅一民:「但我現在已經不那麼憎恨了。返城對我的一個教育,那就是,城市裡的後門之風比兵團普遍多了。別說不走後門辦不成大事了,就連些小事也辦不成。所以當老百姓的,那得習慣於走後門,善於走後門。只有這樣,才能活得不那麼困難,不那麼憋屈。你現在也是普通老百姓的一員了,你也沒法例外的。你非要例外,那就等於成心和自己過意不去。」
林超然:「我承認你說的基本上是事實,但……」
他看著羅一民,低聲又說:「一民,對不起。」
羅一民:「你別跟我說‘對不起’呀,你明明是對不起自己嘛。」
李玖忽然大聲說:「你倆是商量事兒呢,還是開思想座談會呀?」
兩人不由得都朝李玖看去。
李玖停止搓洗,也看著他倆問:「林大哥,不就是好歹先找份工作,讓你老父親別再跟你鬧情緒,讓你和嫂子兩家人,能過一次和睦融洽的春節嗎?」
林超然重燃希望地說:「對……」
李玖:「不就是好歹先找份工作,但是還不願藉助當官的人的權力嗎?」
林超然:「對……」
李玖:「這也不是太難的事啊!」
羅一民:「你別在那站著說話不嫌腰疼啊!」
李玖用待洗的乾衣服擦擦手,起身走了過去,拖過一個木墩,坐在羅一民身邊,譴責地問羅一民:「你為什麼不誠心誠意地幫林大哥?」
羅一民生氣地說:「你想挑撥我倆關係啊?哎,你怎麼就知道我不誠心誠意?」
李玖:「你如果誠心誠意,就該替林大哥求我。你替林大哥求我了嗎?」
兩個男人一時又看著她發愣。
李玖也瞪著羅一民說:「你長個眼睛瞪著我幹什麼?現在求也不晚。你如果誠心誠意想替林大哥排憂解難,那就趕緊求我,我就等著你說一句求我的話。你說了,林大哥的事兒那就等於解決了,包在我身上了。」
羅一民對林超然說:「別信她。她這是拿咱倆打欻呢!」
林超然:「小李,不是在開我倆的玩笑吧?」
李玖:「我像是在開玩笑嗎?咱倆初次見面,大哥我能拿你發愁的事兒開玩笑嗎?」
林超然:「那,我現在鄭重求你。」
李玖:「大哥,不是我駁你面子。你求不算,得他求。」
林超然將求助的目光轉向羅一民。
李玖卻從煙盒裡抽出一支菸叼在嘴角,林超然趕緊按著打火機向她伸過去。
李玖:「讓他點。」
林超然將打火機遞向羅一民。羅一民卻側目斜視李玖,皺著眉,一副厭惡的樣子,不接打火機。
林超然:「一民,我急了啊!」
羅一民這才不得已地接過打火機,按著,伸向李玖叼在嘴角的煙。
李玖吸著煙,乜斜了羅一民一眼,又對林超然說:「大哥,你看他那表情,是像替你真心求我的樣子嗎?」
羅一民:「我樣子又怎麼了啊?」
林超然:「你那樣子是不太好。樣子好點兒!」
他暗中踩了羅一民的鞋一下。
李玖:「這種時候,還耍大男子主義!我這可等著你求呢,我的耐心那也是有限的!」
林超然嚴肅地說:「一民,我的耐心那也是有限的。為了我,你總不至於將打保票的事兒偏要給搞黃了吧?」
羅一民:「好好好,我求。營長,我可是為你求她的!」
李玖:「反對。重說。」
羅一民:「叫‘營長’怎麼了?我叫‘營長’叫了那麼多年,叫慣了!」
李玖:「叫‘營長’沒錯。後邊那句話我聽著不順耳,你心裡明明那麼想的也不應該說出來,要省略。」
羅一民氣得站了起來,在屋裡走到這兒走到那兒,彷彿面臨的是變節與否的重大抉擇。
林超然也站了起來,瞪著羅一民說:「一民,你要是覺得那麼難,那我走了,不在你這兒瞎耽誤工夫了,算我白來一次。」說罷,真朝門口走去。
羅一民:「營長……」
林超然站住,卻未轉身。
李玖:「一民,瞧你這費勁兒樣!哎,我就不明白了,簡簡單單的事兒,為什麼你偏要往僵了搞呢?我教你怎麼求我。你要對我這麼說……親愛的玖,看在我和我們營長多年友情的份兒上,我懇求你,幫幫我們吧!……聽話,快這麼說啊?」
羅一民無奈,只得走到她跟前,眼望著屋頂剛要開口。
李玖:「眼望著哪兒呢?要看著我。求我又不是求屋頂!」
羅一民萬般屈辱地看著她說:「親愛的玖,看在我和我們營長多年友情的份兒上,我懇求你,幫幫我們吧!」
林超然的手拍在了一民的肩上,耳語:「哥們兒謝了!」
羅一民腦門上都出汗了,他舉手抹了一下汗。
李玖:「多簡單的事兒呀,你看你剛才那副痛苦樣子!有那麼痛苦嗎?你倆都坐下,我告訴你們為什麼我敢打保票。」
於是林、羅兩人又坐下了。
李玖摁滅煙,胸有成竹地說:「咱們全哈爾濱市的工人中,八級工是不多的。所有的八級工中,八級木工那更是少而又少。全中國,建國初期評出了一批八級木工,後來就再沒幾個評上的,明白?」
林超然、羅一民同時點頭:「明白,明白。」
李玖:「我父親就是解放初期那一批評上的八級木工。‘文革’前,全哈爾濱市就那麼四五名八級木工,相當於木工這一行的狀元!‘文革’前退休了一人。‘文革’中他們與三名‘三高’一塊兒挨鬥,又驚又嚇,被折騰死了一人。粉碎‘四人幫’後,回山東老家一人,病故一人。現在,全哈爾濱市,據說只我父親一人了。雖然也退休了,但身體好,還能接些私活,明白?」
林超然點頭。
羅一民:「你簡明扼要一點兒,該直奔主題了!」
李玖:「現在,許多幹部解放了,平反了,官復原職了,有的還高升了,又住進大房子裡去了,誰家不想添一兩件傢俱呢?他們的兒女也都該結婚了,我指的是和咱們同齡的。咱們可以湊合,而他們的兒女,再湊合也得有一套新傢俱吧?要買,得排上幾個月的號,得憑票。憑票也只能買一兩件。因此,我爸可就成了寶了。求我爸打傢俱的,不論職務高低,那也得排號。不少幹部,或者他們的兒女,都不同程度地欠著我爸一份兒情。林大哥你的事兒,只要我爸向他們中哪一個開口,那還不是他們一句話就安排了的?」
林超然也失望地仰起臉看屋頂了。
羅一民:「怎麼著,我說她拿咱倆打欻嘛,正經八百地兜了一個圈子,這不是又繞回了咱倆剛才討論的原點嗎?」
李玖:「你別破壞我情緒!不同!」
羅一民:「怎麼不同?」
李玖:「林大哥現在什麼人?返城知青,普通公民,待業。比普通公民還普通。你什麼人,一開鐵匠鋪子的。林大哥求你,是普通公民求普通公民。我是什麼人?也是返城知青,在街道小廠糊紙盒,你求我還是普通公民求普通公民。我爸也是普通公民,我求我爸,是普通公民的普通公民女兒求普通公民。」
她指點著林、羅兩人唱了起來:「窮不幫窮誰照應?兩個苦瓜一根藤!」
羅一民:「說到底,你爸還是得求幹部手中那個權!」
李玖:「也不像你說的那樣我爸是求他們。我爸給他們做傢俱,比他買少花了多少錢啊!而且我爸做的傢俱,質量好,樣式好,比傢俱店賣的強多了!是我爸給他們一次回謝人情的機會。幹部那也是人吧?欠了人情那也希望找個機會還吧?什麼事兒都不能犯教條主義。教條主義害死人!」
羅一民盯著林超然看,那意思是……你的事兒,你拿主意吧!
林超然:「小李的話,倒有點兒說服我了。是啊,教條主義害死人。」
李玖:「那就別坐在這兒乾耗時間啦,都跟我到我家去吧!」
李玖家那個大雜院裡。李玖指著腳踏車棚說:「看,我爸又做出了一個大衣櫃,還有兩個書架,得等到天暖和了他親自刷漆!」
羅一民小聲對林超然說:「不走後門,公共車棚能允許他父親佔那麼大地方?」
李玖回頭斥道:「說什麼呢!」
李家住的是蘇式老房子,居然有木扶手的沙發。李父和林超然坐面對面的單人沙發。李玖和羅一民並坐在雙人沙發上,她挽著羅一民一隻胳膊,親親暱暱地偎靠著羅一民。而他,雖不情願,卻只能忍著性子,不便發作。作為客廳的房間不是很大,三個沙發佔去了大半空間。冬日的陽光照進屋裡,家庭氣氛挺溫馨。
李玖:「我家這套沙發也是我爸做的。」
李父:「小玖,你和小羅,你倆的事,怎麼樣了啊?」
李玖:「爸你放心。我和一民,我倆的關係飛躍了。他將成為你的女婿,那是板上釘釘的事兒了!」說罷,幸福地將頭往羅一民肩上一靠。
看著女兒和羅一民那股子親密勁兒,李父臉上也洋溢著幸福。
李玖:「林大哥已經答應做我倆的主婚人了!」
林超然一愣,只得順水推舟地說:「是啊是啊,義不容辭……」
李父:「小玖,找煙給你林大哥和一民。」
林超然:「伯父,我不會……」
李父:「你看你那指甲,明明是吸菸的人嘛!」
林超然看看自己指甲,不好意思地笑了。
羅一民忙將指甲燻黃了的手往腿下插藏。
李父:「一民,你也別掖著藏著啦!你們這撥孩子,都苦悶過。學會了吸菸,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現在返城了,苦悶肯定少了。有毅力的,那就戒了它。不想戒的,控制點兒,少吸,那也沒什麼。」
林超然:「伯父,多謝您這麼理解我們。」這話他說得很真誠。
李玖拿著盒煙歸座了,竟是一盒帶過濾嘴的中華!
羅一民不禁與林超然交換意味深長的眼色。
李玖各給他倆一支,並說:「大大方方吸吧!在我家就別客氣,別見外,何況我爸剛才都那麼說了!」
於是林、羅兩人大大方方地吸起煙來。
李父:「那我也陪你們吸一支。」吸著煙後,又說,「我捨不得花錢買這麼高階的煙。人家送的,偶爾吸一支,當成種享受唄。」
李玖:「爸,我和一民要是領證了,你可得為我們也做一套這樣的沙發啊!」
李父:「那是當然的!不過呢,一民那兒的住屋地方小,適合做一套小點兒的。但樣式我已經想好了,做出來會比這一套還好看!」
李玖就高興地親了羅一民一下,之後又挽著羅一民的手臂偎著他。
羅一民心裡那個膩歪,因而表情就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相當古怪。
林超然向羅一民使眼色,讓羅一民看李家的表,於是羅一民對李玖耳語。
李玖:「爸,你還沒表態呢,我林大哥的事兒,你到底幫不幫忙啊?」
李父:「剛才誰一打岔,把那事兒岔過去了。幫,幫,當然幫。林營長……」
林超然:「伯父,叫我超然吧,我現在只不過就是個返城了的待業青年。」
李父:「那什麼,小玖,去把我的記事本和我的花鏡拿來。」
李玖又起身顛顛地去找了。
羅一民與林超然又交換眼色。
片刻,李玖將記事本和花鏡取來遞在父親手上了。李父戴上花鏡,翻開小本,一頁一頁看。
小本上無非寫著些張王李趙科長處長局長,以及大衣櫃床頭櫃五斗櫥書架寫字檯什麼的。
李父邊看邊說:「沒想到,我這八級木工,‘文革’結束這兩年裡,和這麼多帶長的人建立了友好關係。可是,一些關係都動用過了,一時還沒有合適的人選了呢!」
李玖急了:「爸你別這麼說!我都向他倆打保票了。你要是又說幫不上忙了,那我不等於忽悠他倆了嘛!」
李父:「你急什麼啊!我也沒說幫不上忙了嘛!」
從林超然和羅一民的表情看得出來,他倆心裡都有點兒七上八下的。
李玖:「爸,你什麼時候為誰們動用了那麼多寶貴的關係啊?我不是跟你說過嘛,那都是高階人脈,不能隨隨便便就為別人用了。過硬的關係那要為咱們自己家和親朋好友保留著!萬一咱們也遇到了掰扯不開的事兒呢?」
李父:「你這麼說也不對。不是我不給你留面子,你那種想法純粹叫自私。街坊鄰居的,左鄰右舍的,子女返城落戶的事兒,工作的事兒,接班的事兒,擴建一下房子的事兒,知道我認識一些幹部,愁眉苦臉地求到頭上了,好意思一口回絕嗎?能忍心不幫嗎?」
李玖:「別人的事兒不說了,反正我林大哥這個忙,你是非幫不可的!我都快急出汗來了,我來給你當個參謀!」
她起身走到父親身後,從後向前伸出手臂,也拿著那小本了。
李父卻不看那小本了,放手了,將花鏡也摘下放鏡盒裡了。
林超然不由得又憂慮地與羅一民對視。
李父:「林營長,以後我就叫你小林了……」
林超然:「伯父,那最好。」
李父:「小羅就快是我姑爺了,而你曾經是小羅的營長,那也就等於,曾經是我姑爺的營長,咱們是這麼種關係吧?」
羅一民敷衍地說:「啊,是是。是您說的這麼一種關係。」
李父:「人和人的關係分遠近親疏,幫忙也分先後緩急。小林咱們的關係親,所以當優先。你的事影響到兩戶人家春節能不能過好,所以是急茬兒。又親又急,我要為你動用最硬的,也是最有把握的關係。」
李玖、羅一民和林超然互相看,都釋然欣然地笑了。
李父:「我要介紹你去找的人,‘文革’前是咱們市的一位副秘書長,人品很好的一位老幹部。‘文革’前我們就認識。當年五一、十一、中秋節、元宵節那樣一些日子,他往往代表市委市政府邀請我這樣一些大工匠聚會。‘文革’中,他挨鬥,我陪過鬥。‘文革’結束,他一被起用,不久就派秘書主動聯絡了我。衝這種關係,我為他做了一排大書架,分文未收,白做。他也對我說過,‘李師傅,今後你遇到了什麼難事兒,儘管來找我。只要不違反原則,我一定盡力而為’。為你們哪個返城知青解決工作問題,都是為一箇中國的待業青年解決了工作問題,肯定不違反什麼原則。」
李玖頻頻點頭。
林超然:「伯父,太讓您費心了。不過,我覺得,我只不過是要先找一份臨時的工作,髒累不怕,每月能掙那麼三四十元就行……這種忙,麻煩到那麼一位老幹部,是不是……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呢?」
李玖:「大哥,要是給你介紹了一份正式的工作,你又挺滿意,那不是更好嗎?」
林超然:「可我下一步的人生該入哪行,我還沒考慮好……」
羅一民:「我也有超然那麼一種感覺,常言說得好,殺雞豈用牛刀……」
李玖白了他一眼:「你那是怎麼形容呢?不會形容別瞎形容,也不怕我爸笑話!」
李父:「我不笑話。一民你和李玖這樣的孩子,你們名義上叫‘知識青年’,其實知識是很有限的。形容得驢唇不對馬嘴,沒什麼可笑話的。可你們林大哥就不同了,閨女,你介紹的人家是‘文革’前老高三,還是名牌中學的學生,又當過知青營長,所以在我這兒,是非把他當成回事兒不可的。小林,這事兒就這麼定了,我也算交了我閨女的差了啊?」
林超然點頭道:「伯父,那我聽您的。」
李父:「他秘書跟我打過招呼了,這幾天他還要組織我們一些當年各行各業的大工匠聚一下,到時候我當面向他提你的事。之後,他肯定會安排你面談一次。但是記住,千萬別帶煙啦茶啦酒啦的。他當然是個又吸菸又喝酒又有飲茶習慣的人,送的人就多。他根本不缺那些……」
羅一民:「那……帶錢?」
林超然始料不及地說:「多少……為好?」
李父:「帶錢那成了什麼事兒了?那不是把我們的關係搞得不體面了嗎?說不定他還會生氣。我的意思那是,什麼也不要帶,什麼也不許帶。就那麼空手去最好!」
林超然和羅一民諾諾連聲。
林、羅、李三個離開了李家,走到了院子裡。李玖仍挽著羅一民,挽得緊,羅一民掙了掙,沒掙出自己的手臂。
李玖:「怎麼謝我?」
羅一民:「以後再說。你別這麼黏糊行不行?」
李玖:「就黏糊!現在親一個,以後不用謝了!」
羅一民:「你知道我心裡有多……」
李玖:「多愛我?」
羅一民恨恨地說:「我膩歪你!」
李玖:「愛膩歪不膩歪!反正從今天起,你拿我更沒治了!你不親我我親你!」
她非要親到羅一民一口不可,羅一民躲來躲去終究還是沒躲開她那一親。
林超然站在離他倆幾步遠的地方,背對他倆裝聾作啞。他發現了李玖的母親領著小剛,站在不遠處,正狠狠瞪著李玖和羅一民。
林超然響亮地乾咳了一聲。他這一咳,李玖和羅一民也發現了自己被瞪視。羅一民識趣地走到了林超然身邊,背對李母,小聲對林超然說:「我有多膩歪李玖,她媽就有多瞧不上我。」
而李玖,為了掩飾尷尬,反而走向母親,並問小剛:「兒子,跟姥姥哪兒去了?」
小剛:「姥姥帶我串門去了。」
李玖:「媽,我給你介紹一下,那位是一民在兵團時候的營長。」
李母朝林超然和羅一民瞥一眼,裝糊塗地說:「一民是誰?哪兒冒出來了一個一民?你跟我家去,我有話對你說!」
李母抓住女兒手腕就往家裡拖。李玖雖不情願,但還是被拖入了門洞。
小剛看看羅一民和林超然,也一轉身跑進了門洞。
門洞裡傳出李母的聲音:「你缺心眼呀?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你要是當了羅一民的媳婦我不同意,你怎麼偏跟他在當院裡那麼黏黏糊糊的?剛才前條街上的你趙嬸還跟我說,願意把她一個遠房侄子介紹給你!她侄子人家現在搞單幹,從大慶向外省倒石油,倒成一把就賺老鼻子錢了!」
李玖的聲音:「個人倒賣石油那是違法的!你想讓我嫁給投機倒把分子呀?我才不聽你的,那我的第二次婚姻不也沒好嗎?這次我一定要嫁給一個有手藝,能和我穩穩當當過日子的人!羅一民是我的最愛,我非他不嫁!」
羅一民悲哀地說:「聽,聽,太恐怖了!我完啦,完啦。」
林超然卻說:「我怎麼挺受感動的呢?」
李母的聲音:「我是要逼你嫁給投機倒把分子嗎?人家是合法倒賣,有批文的!家去!家去!今天我非把你弄進家門不可!」
門洞裡傳出一陣門響,歸於安靜。
林超然和羅一民走在路上。
羅一民:「我有種很不幸的感覺。」
林超然:「說。」
羅一民:「我覺得自己被你連累了,被李玖綁架了,成了李玖她爸的人質。」
林超然站住了:「你為什麼要把自己看得這麼可憐呢?我覺得李玖人挺好啊,性格也挺好玩的,而且挺勤快。最難得的是,我看出她是全心全意地愛上了你。」
羅一民:「營長同志,請打住。李玖她在我面前誇自己,比你誇她更全面。今天我羅一民為你,算得上是肝膽相照,兩肋插刀了……祝你的事辦得順利。」
他一說完,轉身就走。
林超然望著他一跛一跛的背影,陷入兩難,並且一臉內疚。
日曆牌上的日子是一月六日。李玖家,李玖將那一頁日期撕下,放在唇上連吻幾吻。她穿的是一身新衣服,當然,也不過就是棉襖罩上了花罩衣,棉褲外套一條新呢外褲而已。
內屋,李母挑著門簾,探出頭,極其憂鬱地看著她。
李玖將日曆紙折起,問:「媽,鞋油在哪兒?」
李母走出裡屋,裝模作樣地拿起撣子這兒撣撣那兒撣撣,說:「就你買過一盒,你早用光了,空盒都扔了。」
李玖:「真是的,也不想著再買一盒兒。有身份的人家,鞋油應該和醬油一樣,少不了的!」她走到洗臉架那兒,用抹布沾盆裡的水擦舊皮鞋。
李母:「咱家算什麼有身份的人家?」
李玖:「如果單按我爸的收入而言,起碼是廳局級幹部人家吧?」
李母:「單比收入,投機倒把的興許比省長收入都高呢!沒這麼比的,還有一言!我問你,今天什麼日子?」
李玖:「一月六號。」
李母:「一月六號有什麼特殊的?」
李玖:「沒什麼特殊的啊!」
李母:「那你撕下來親啊親的,還折起來揣兜裡。」
李玖:「我喜歡這個日子。六六大順,一順到底。」擦完鞋,站她媽跟前,感覺良好地說,「怎麼樣?」
李母:「這身兒不是預備春節穿的嗎?一下班就穿上幹嗎?」
李玖:「今晚我們廠的姐妹要歡聚,肯定會聚到很晚。我不回家住了,就近住我姚大姐家。她丈夫回老家探父母去了,我倆聊點兒知心話。」
李母:「說的真事兒似的!玖子,你是媽生出來養大了的女兒,你撒的謊再圓乎,那也騙不過媽去!」
李玖笑了,厚臉皮地摟了母親一下:「媽,你這麼說,不好像我撒謊是從你那兒遺傳的了嗎?」
李母皺眉推開了她:「我再問你——這事兒你爸不好意思問你,讓我問:你爸讓你替他收回來的兩筆手工錢,怎麼少了三四十元?」
李玖遮掩地說:「那事兒呀!那事兒我爸有什麼不好意思當面問我的呢?媽,替我告訴我爸,它是這麼回事兒,我去到了人家那兩位幹部家,人家對我特親熱,待以上賓!媽,待以上賓你懂吧?」
李母:「別跟我來彎彎繞,快說!」
李玖:「所以呢,我作為我爸的特使,那也得仗義點兒是不?又所以嘛,我一高興,少要了那兩家三四十元。我認為這麼做才叫不辱使命,我替我爸長了老大的臉啦!」
她一邊說,一邊戴圍巾,拎挎包。
李母聽得半信半疑。
李玖:「媽,我走了啊!」
李母:「站住。」
李玖在門口站住,轉身,一臉豁出去,魚死網破的表情。
李母走到她跟前,低聲下氣地說:「玖子,你可千萬別鬼迷心竅,非在一棵歪脖子樹上吊死啊!」
李玖:「媽,你不明白什麼叫‘追求’!追求,那就是追著求著,不達目的,誓不罷休。我的第二次婚姻我做主!是我的追求!有追求才愛得來勁兒,沒追求的愛有什麼意思?」
她將長圍巾往後一甩,英勇赴義般推門而出。
李母自言自語:「這可怎麼好,這可怎麼好……」
羅一民的鐵匠鋪裡,羅一民在做噴壺。
門一開,李玖進入。羅一民冷淡地抬頭看她一眼,繼續敲敲砸砸。
李玖:「一民,抬頭。」
羅一民裝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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