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超然點頭。
靜之一躍而起,飛快地撲到父親跟前:「爸,我替你掛!」從父親手中接過帽子、圍巾、上衣,一一掛起。
何父:「我小女兒今天表現真好!」走到火牆那兒去烤火,又說,「有了這火牆,太幸福了!」
靜之:「爸,餓不餓?要是餓,我先給你煮幾個餃子?」
何父:「爸不餓,等你媽回來一塊兒吃吧。」
靜之:「先吃幾個吧,快。」
凝之:「靜之,要躲你就趁早出去,別在那兒沒話找話!」
靜之真的躲出去了。
何父驚訝地望著凝之和林超然:「凝之,你在生誰的氣?」
凝之:「爸,請您坐這兒,趁我媽沒回來,我有事跟您談。」
於是何父坐到了女婿身旁,大女兒對面。
凝之:「爸,先請您看看這封信。」
何父從凝之手中接過信,看。
林超然起身為岳父沏了一杯茶放在桌上,之後重新坐在岳父旁邊。
何父喝了一口茶,接著看信。
凝之:「爸,不必逐字逐句地看了吧,明白個大概意思就行了。」
何父不看信了,將信紙放桌上,朝凝之跟前一推,接著往椅背上一靠,板著臉說:「我就猜到了,也許會求你出面說情,果然如此!凝之我實話告訴你,你蔡叔叔替我接待他時,他就提了和你的特殊關係。」
凝之:「我和他沒什麼特殊關係。他曾是一名普通知青,我曾是他的副指導員。如此而已,僅此而已!」
林超然:「凝之,跟爸說話,別那種語氣。」
何父:「那麼咱倆的關係特殊不?」
凝之被問得一愣,隨之將頭一扭。
何父:「求職就是求職,面談就是面談,之前提跟我女兒是哪種關係幹什麼?我討厭搞關係學的人!」
凝之:「但你拒絕他,不是因為關係學不關係學!」
何父:「不錯。你說得對。在中國,我對關係學有客觀的認識。將來你找工作,超然找工作,也許都得靠我的關係、你媽的關係助一臂之力!」
凝之:「我們找工作不必你們操心。我們自己的知青戰友關係足夠用。」
何父:「那也還是靠關係!」
凝之:「所以就算他有關係學的意思,那也不是什麼大錯。」
何父:「所以我承認拒絕他另有原因,他……」
凝之:「他扇過你一耳光……」
何父:「對!還抽過我一皮帶……」
林超然:「他信上替自己辯護,說那一皮帶不是他抽的……」
何父重新拿起信看。
凝之:「在第二頁。」
何父看了片刻,又如前一樣,將信推給凝之,態度堅決地說:「那夥紅衛兵是他率領的,他是頭兒!」
凝之剛要說什麼,何父立刻制止:「先別說!我是父親,我應該享有發言優先權!凝之我問你,今年哪一年?」
凝之:「爸你什麼意思?」
林超然替她回答:「一九七九年的最後幾天。」
何父:「‘文革’哪一年結束的?一九七六年十月對吧?‘文革’都結束兩年多了,當年那麼多紅衛兵凌辱過、毆打過、摧殘過那麼多人!從領袖、開國元勳到各級幹部再到知識分子包括自己的校長、老師,甚至還有人罵過打過自己的父母!我就奇了怪了,怎麼兩年多里,我沒聽說過一個懺悔了的一個道歉了的?」
何凝之:「爸,何春暉他懺悔過。」
何父:「何時何地?」
凝之:「在連隊,有一次跟我談心時,他說,一想到‘文革’中對您有過野蠻的行為,後悔得直想用頭撞牆。爸,那時‘文革’可還在如火如荼地進行。只不過他當時沒具體說,我也是看了他的信才知道,原來他打過的是您……」
何父:「那你還替他說情?」
林超然:「爸,你也應該理解一下凝之。雖說,在我們兵團,那幾年託關係走後門依靠父母特權為了曲線返城而上了大學的人不少,但多數是經過公平推薦,一個‘正’字一個‘正’字比票數才上了大學的。何春暉也是那麼上了大學的。何況他的畢業鑑定挺好,講課也講得不錯,那麼凝之作為他當年的副指導員,知道了自己連隊當年送到大學裡的一名知青,畢業了卻哪兒哪兒都不要,心裡當然著急。又知道他的處境是您造成的,凝之當然希望……」
何父:「凝之,父女倆更應該開誠佈公,你究竟希望什麼?」
凝之:「爸,希望你給何春暉一次機會。起碼,讓他先代一個學期的課,看看他講課的實際情況再說。」
何父依然堅決地說:「不、可、能。」
凝之:「他從小失去父母,是哥哥嫂子撫養大的。他想早點報答哥哥嫂子的撫養之恩,這種願望,應該被從正面看待。爸,求求您了。」
何父:「我被從教育界清除出隊的時候,你爺爺奶奶都在農村病著,我要求把我和你媽發配到老家去,也好對你爺爺奶奶儘儘孝心,怎麼沒人從正面看待我的願望?」
凝之:「爸,您和我媽受的苦,咱們家那幾年的遭遇,不應該全算在一個何春暉頭上,那對他不太公平。」
何父問林超然:「你認為呢?」
林超然:「我和凝之的想法一致。」
何父:「我知道,你們兵團知青之間,很講感情、講義氣。我尊重你們這一點。你們之間講那種感情,是小感情。我是從大感情出發決定該怎麼對待何春暉的!也可以說是一種大情懷……」
灶間,靜之一直在耳貼屋門傾聽;外門一開,何母回來了。
靜之阻止何母進屋,小聲地說:「媽先別進屋,我爸和我姐正思想交鋒,唇槍舌劍。」
何母雖困惑,便也只得陪著靜之傾聽。
屋裡傳來何父的聲音:「我要替‘文革’中千千萬萬的受害者討一個民間公道。民間有種說法,‘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每一個人都要對自己在民間曾播種什麼承擔後果,所以然是大情懷。何春暉必須受這一民間法則的教育!」
緊接著又傳來林超然的聲音:「爸,您作為一校之長,拒絕他的求職那也就算了。可為什麼還要給和您要好的幾位中學校長打電話,憑您在他們中的威望,也影響他們將何春暉阻擋在中學校門之外呢?而他們又影響了更多的校長,這麼一來,何春暉想要當一名中學老師的願望,豈不是完全破滅了嗎?」
裡屋。何校長喝一口茶,放杯後,心安理得地說:「這正是我所希望的。我們中學校長是什麼人?對於每一所中學,我們不但是大管家,同時又是守門人!如果讓某些嚴重傷害過教師、校長的人搖身一變,居然也成了教師,那麼教育的樹人理念何在?教育的詩性原則何在?」
林超然:「爸,我認為,如果您給何春暉一次機會,也許更能體現教育的樹人理念,更能體現教育的詩性原則。記得‘文革’前,《教育的詩篇》一直是您的案頭書。您也曾經說過,年輕人做了錯事,連上帝都會予以原諒。」
何校長:「那也要看什麼性質的錯事!有些事不僅僅是錯事,而是邪惡之事!上帝原諒的是錯事,不是邪惡之事。你不要偷換概念,也不要搬出馬卡連柯來壓我!在全校面臨斷糧的嚴峻情況之下,派一個流氓習氣成性的學生帶著公款去購糧,這是對集體的不負責任!如果說我以前曾感動於書中的這一情節,那麼我現在開始懷疑其真實性了!說不定那是馬卡連柯杜撰的情節,既騙了高爾基,也騙了許許多多曾像我這麼書生氣十足的校長!現在的我,倒寧肯相信魯迅晚年的反省,他說,看來青年未必皆是應該友善對待的!」
林超然看凝之一眼,低下頭不說話了。
凝之:「我認為您……」欲言又止。
何父:「凝之,把你想說的話說出來!」
凝之:「我認為,您現在的思想,變得很……」
何父:「怎麼樣?」
凝之:「爸,我不想說。」
何父一拍桌子,厲聲地說:「說!必須說!」
凝之:「很庸俗。」
何父:「再說一遍!」
凝之:「有的話,不管對誰,我只說一遍。」
林超然:「爸,凝之說的是氣話。其實她是希望,您在何春暉的這件事上,處理得寬容一些,大度一些,使‘文革’中那些野蠻的紅衛兵,受到某種感召……您千萬別太往心裡去……」
何父又一拍桌子:「我往心裡去!」猛地站起,手臂發抖,指著凝之,「你!你……」
他拿起茶杯,使勁摔在地上。
何母推門進屋了,身後跟著靜之。
何母:「都不許再吵!爭論的什麼事兒,我在門外聽明白了。凝之,誰更有道理暫且不論,你那麼說你爸肯定不對,連我都不依!快向你爸認錯!……」
凝之也站起,默默穿大衣。
何父:「凝之,你不要以為你下了幾年鄉,當了幾年副指導員,就有資格做你父親的思想導師了!我告訴你,在我面前,你永遠是女兒!你的思想也只不過是女兒等級的思想!」
凝之回頭瞪視了父親一眼,轉過身接著穿大衣。
林超然走到了何父跟前,勸道:「爸,消消氣。凝之的本意,無非是……」
何父:「別說了!你既然是站在她一邊的,那咱倆也沒什麼話可說了!」
而何母亦在用上海話小聲勸凝之:「儂那樣子跟儂父親爭論是不來賽的。儂父女倆搞到了這樣子僵法,那成了啥子事體?阿拉不是偏袒儂的父親,儂父親的做法,勿是毫無道理的,儂快向儂阿爸承認個錯誤……」
凝之已穿好大衣,圍上圍巾了。此時的她平靜了,竭力若無其事地對林超然說:「超然,送我到你家去。」說罷,徑自往外便走……
林超然猶豫一下,跟著走了出去。
何母:「老何,你也不該拍桌子,摔杯子……」
何校長:「她先說我思想庸俗的!」瞪著靜之問,「你偷聽來是不是?」
靜之:「我……」
何校長:「不許說謊!」
靜之只得誠實地點了點頭。
何父:「那你什麼看法?」
靜之:「你要是還在氣頭上,我就不敢說出我的看法。」
何母:「老何,坐下。」
何父看她一眼,乖乖坐下。
何母掃起了地上的碎杯片。
何父看著靜之說:「我這兒等著聽你的看法呢。」
靜之:「爸,你和我姐誰對誰錯,我需要消化消化你們的話,認真思考思考才能表態。但有一點我現在就可以很負責任地說……我準備考大學文科,所以常參加各類補習班,聽過何春暉的課,他的課講得還是挺好的。」
何父何母不禁對視。
何母:「你想考大學的想法,可從沒跟我和你爸說過。」
靜之:「自己還沒把握,所以想等到有把握了再說。」
何父:「你準備考大學我支援。沒考上來年再考,我還支援。」
靜之:「謝謝爸。我煮餃子去!」說罷跑出了裡屋。
何父:「小滑頭。」
何母:「我怎麼不記得你們說的何春暉了!」
何父:「忘了也好。沒必要非想起他來。」
楊一凡的畫室裡,慧之背靠暖氣,雙手捧一杯熱水,邊喝邊打量。那是宿舍與畫室合為一體的房間,一切井井有條。楊一凡是個喜歡整潔的青年。
楊一凡在找什麼。
慧之:「你找什麼?」
楊一凡找到了一把鋼精勺子,舉給她看了一下,一轉身出去了。
慧之觀看書架,放下杯子,抽出一冊畫冊翻看——幾乎每一頁都是裸體女人……
傳來楊一凡往回走的腳步聲。
慧之趕緊將畫冊放回。
楊一凡進入,取下糖罐,挖了一勺糖舉到慧之嘴邊:「吃一勺。」
慧之:「謝謝,放杯裡吧。」
楊一凡:「不。在你家裡,你還把饅頭掰成小塊給我吃過呢,我要回報。」
慧之猶豫。
楊一凡:「我沒傳染病,剛才這把小勺也在熱水爐那兒燙過了。」
慧之猶豫。
楊一凡:「精神病只遺傳,不傳染。」
慧之終於張口吃下了那勺糖,接著喝水,再接著放下杯說:「我暖和了,該走了,不用你送。」
楊一凡:「我忽然產生了一種衝動……」
慧之一愣,朝門瞥一眼,看樣子隨時準備奪門而出。
楊一凡:「很強烈的衝動……我想為你畫張速寫!」
慧之暗鬆一口氣:「這……改天吧。」
楊一凡:「半個小時就能畫完,請答應我的第二個請求!」
慧之不情願答應,卻又不忍拒絕。
楊一凡:「你答應了我的請求,你就不會覺得彷彿白得到我一張畫了。」
慧之:「那……好吧。君子協定,半小時後我非走不可。」
楊一凡:「我開始畫時,你看著手錶。」
慧之終於又點頭。
楊一凡看看她問:「你棉襖裡邊穿的什麼?」
慧之:「毛衣。」
楊一凡:「高領矮領?」
慧之:「高領。」
楊一凡:「什麼顏色?」
慧之:「紅色。」
楊一凡:「我喜歡紅色,把棉襖脫了。」
慧之猶猶豫豫地摘下圍巾,解襖扣。楊一凡卻已將落地燈移到床邊。
慧之只穿著毛衣了。
楊一凡:「過來。」
慧之猶豫又防範地走過去。
楊一凡:「坐下。」
慧之坐下了。
楊一凡蹲下,解她鞋帶……
慧之:「你幹什麼?!」雙手放他肩上,隨時準備推開他。
楊一凡:「只有一把椅子,一會兒我得坐。不能讓你一動不動站著,坐床上會舒服點兒,也自然。」
他已經在解她第二隻鞋的鞋帶。
慧之的手從楊一凡肩上縮回去。
她的心劇烈地跳動。
楊一凡直起身:「坐到床上。」
慧之將雙腿放到了床上。
楊一凡:「你最好看看什麼。」轉身從書架上取下畫冊,恰是慧之看過那一冊。
慧之:「我不看那畫冊!」
楊一凡:「聽你的,它太沉了。」抽下了一本書遞給慧之。
慧之接過一看,是《美的歷程》。
慧之:「這書行。」
楊一凡:「靠著被子,怎麼舒服怎麼坐。」
慧之依言而坐。
楊一凡抱臂看她:「向左邊側一點兒,雙臂自然下垂……對,這樣就呈現出你胸部的曲線了,那曲線很美。我又改主意了,要畫油畫速寫。」
慧之叫了起來:「不許!講好的半小時!」
楊一凡:「別叫。別動。當然還是半小時,一分鐘也不多延長。」他坐到了畫夾前,又說,「別看我。看書。忘記我的存在,不僅要用眼睛看書,還要用心看。那本書值得你用心看。」
他邊說邊調顏色。
讀書的慧之。
楊一凡:「不要兩隻腳都踡到後邊,一隻腳呈現在我眼裡。你穿的花襪子很好看,使色彩豐富了不少……知道在我看來,怎樣的女性最美嗎?」
慧之:「不聽!」
楊一凡:「為什麼?」
慧之:「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
楊一凡:「那當然!但我也不是狗啊。閱讀的少女,在我看來特美。哺乳著的少婦,在我看來也特美。滿臉皺紋,白髮蒼蒼,面容慈祥的老婆婆,坐在老房子的門邊小凳上,沐浴著明媚的陽光,在我看來同樣美……」
看書的慧之。
楊一凡:「而小姑娘低頭欣賞手裡的一朵野花,或者舉著一枝結籽的蒲公英,仰著臉,欲吹還沒吹,美得像詩一樣對吧?男人應該感激女人,因為女人呈現在男人眼裡的美,一直是這世界上的最美……」
畫布上完成了一幅肖像油畫。
慧之已穿上了鞋,與楊一凡並肩站在畫前。
楊一凡:「還行嗎?」
慧之發自內心地說:「我喜歡。」
楊一凡:「挺喜歡?」
慧之大聲地說:「很喜歡!」
楊一凡看手錶:「延長了十分鐘。」
慧之:「我要它!」
楊一凡:「不給。我更喜歡。」
慧之:「求求你!」
楊一凡:「求也沒用。君子不奪人之愛。穿棉襖吧,我送你回家。」說著,很紳士地替她展開棉襖,幫她穿上。
兩人的身影走在寂靜的路上,楊一凡雙手捧著畫。
慧之:「我自己捧會兒吧。」
楊一凡:「不。」
慧之:「你沒戴手套。」
楊一凡:「今天晚上不太冷。」
慧之:「不太冷也是冷!」
楊一凡:「沒冷到我非得戴女孩子手套的地步。」
慧之:「我不是女孩子!」
楊一凡站住,眯眼看她:「對。你不是女孩子。你看上去比女孩子大不點兒。」
他一說完繼續往前走。
慧之望著他背影,又來氣又無奈。
何父、何母和靜之在吃餃子。
何父對靜之說:「記住,最近如果有時間的話,給我借一本《教育的詩篇》回來。」
靜之點頭。
楊一凡送慧之走到了家門口,默默將油畫交給慧之。
慧之:「進我家坐會兒吧。」
楊一凡搖頭。
慧之:「那,再見了。」伸出了一隻手。
楊一凡:「如果我營長也在你家。替我問好。」也不握慧之的手,轉身便走。
慧之呆望他的身影一拐不見了。
屋裡。何父振振有詞地說:「你們三姐妹喜歡讀書,那是受我的影響!」
何母:「就沒我的影響了?」
靜之:「多謝了!」用筷子邊敲著碗邊唱:「多謝了,多謝眾位好鄉親,我今沒有好茶飯,只有山歌送親人!」
何父:「別貧!」
何母:「就是!怎麼一返城貧成了這樣?」
門一開,慧之捧畫進入。
靜之:「二姐,哪來的?」
慧之:「一過江橋,看到有賣的,買了。」
靜之眼尖,發現了畫角的簽名,看著慧之問:「不對吧?」
慧之將一根手指壓在她嘴上。
何父、何母也走過來看。
何父:「這畫很見水平,比楊一凡畫的強多了!」還指著家裡說,「那個楊一凡,他也就夠得上一般畫匠的水平。看把咱家搞的,阿拉伯古代壁畫遺址似的。」
靜之笑道:「他哪畫得出來啊!是吧二姐?」
慧之邊洗手邊淡淡地說:「完全同意。」
何母:「多少錢買的?」
慧之:「三元。」坐下吃餃子。
何母:「那麼貴?能買五六十斤一等大白菜啦!慧之,剛參加工作,以後別亂花錢啊!要學會攢,為將來結婚早作準備!」
慧之咬著半個餃子愣愣地看母親。
何父:「俗!哎,夫人,你那番話未免俗了!三元錢還貴?它夠得上是藝術作品了,靜之,好好包上,這畫值得儲存!」
何母:「不當家不知柴米貴!」
一隻在轉動的「走馬燈」,內中人物是兩個騎馬的武將。「走馬燈」掛在何家門口。
何家屋裡。何母在補一個大紅燈籠,靜之在用抹布擦另一個。
靜之:「媽,我爸從哪兒搞到了這麼兩個又髒又破的燈籠?」
何母:「可別當著你爸的面兒說又髒又破啊!」
靜之:「本來就又髒又破嘛。」
何母:「學校教育經費緊,你爸又好面子,捨不得花學校的錢,是花了他自己的二十元向外單位買的。」
靜之:「掛不起新的,不掛又怎麼樣?」
何母:「整個七十年代被‘文革’佔去了七年,一九八〇年是一個嶄新時代的開始,全中國的人都對新時代的第一年充滿種種希望,你爸他更是如此。但凡算得上是個單位的都掛燈籠,一所有一千五六百名學生的中學能不掛?」
靜之:「媽,我爸在一九八〇年的希望是什麼?」
何母:「還用問?努力使這所中學成為區重點唄。」
靜之:「那,您的呢?」
何母:「希望你和你二姐的個人問題都有眉目。希望你大姐順利地當了媽媽,我和你爸順利地當了姥姥姥爺。希望你大姐和你姐夫都能找到比較理想的工作。還希望他們能租到一處又便宜又朝陽的一居室……是不是太多了?」
靜之:「是太多了點兒,但都不算過分。」
何母:「也說說你的希望吧。」
靜之:「第一個希望當然是能考上大學嘍!第二個希望嘛……希望學校為咱家解決的正式住房,能離廁所近一點兒。別像住在這兒這樣,解次手得走過半個操場。廁所離得遠,冬天太不方便了。」停止擦燈籠,憧憬地說,「如果有一天能住在那樣的家裡,出門十步以內就是廁所,而且夏天開窗還聞不到臭味兒,廁所封閉嚴,不招蒼蠅,那可真是一種幸福啊!」
屋裡的燈忽然滅了。
校門那兒,何校長和蔡老師踏在梯子上接電線。
何母與靜之拎著大燈籠走來。
何校長:「擦乾淨,補好了?」
何母:「我們當成政治任務來完成的。」
何校長:「哪隻是補過的?」
何母:「我這隻。」
何校長:「用什麼補的?」
何母:「翻出了一個女兒小時候用的紅紗巾……」
何校長接過燈籠,看,並說:「如果補得不好,我可要你返工。」
靜之:「爸,怪冷的,別那麼多事兒了,快點兒掛吧!」
何校長用杆子挑起一隻燈籠遞送給蔡老師。
兩隻大紅燈籠亮了起來,雖說是舊的,補過,但看去畢竟挺喜慶。
何校長:「看,有它們和沒它們,那就是不一樣,對不對?」
蔡老師:「那是!」他唱了起來,還邊唱邊舞,「紅燈那個掛在大門口,單等那個五哥哥來上供……」
何校長、何母和靜之都笑了。
蔡老師:「老何,沒我事兒我走了。」
何校長:「沒你事兒了,快回家吧。」
蔡老師高呼一句:「一九八〇年萬歲!」走了。
何母:「蔡老師這人真好。」
何校長:「是啊。十來年沒見,還像當年那麼有一說一有二說二的性格,還是一位愛校如家的老師。」
靜之喊:「蔡叔叔!」
蔡老師站住,轉身。
靜之:「您一九八〇年的最大希望是什麼?」
蔡老師:「公審‘四人幫’!」說罷,轉身像小夥子似的跑跳而去,並且跳著高伸長手臂夠樹枝。
靜之詢問地看著父親:「蔡叔叔的希望為什麼是那樣的?」
何校長:「他父親是位文學翻譯家,在‘文革’中被迫害致死。他受父親的牽連,也吃了不少苦。」
何母:「他還自殺過一次呢,要不是被及時發現,命都沒了。」
靜之不禁向蔡老師的身影望去。
何家屋裡。林超然、林父、林母及妹妹林嵐都來了,慧之也回來了,大家互相親熱著,氣氛歡樂。
慧之在與林嵐說悄悄話兒,並給了林嵐兩本什麼書。林嵐如獲至寶地揣入書包裡。
何母陪林母站在火牆前,林母讚歎地說:「真好看。我敢說全哈爾濱市,找不出第二家有這麼漂亮的火牆,像屏風。」
何母:「是超然那個營的返城知青給畫的。等你家搬了大房子,砌了新火牆,也讓他給你家畫。」
林母:「這輩子哪兒還有福氣再搬次家啊!超然和凝之住你們這兒,我和他爸心裡很過意不去。住我們那兒吧,屋子小,又太不方便。」
何母:「這幾天給你們添麻煩了。」
林母:「可別這麼說。你這麼一說,我心裡更不安了。兒子媳婦,本來就該住在公婆家的嘛,哪兒有住在岳父母家的道理呢?」
何母:「可你們晚上怎麼睡得開呢?」
林母:「林嵐晚上到鄰居家去借宿,我和凝之睡火炕,超然和他爸睡吊鋪。」
何母:「林嵐。」
林嵐應聲走過去。
何母:「別到鄰居家借宿了,從今晚起,睡我們這兒。」
林嵐看林母。
林母:「那就聽你何阿姨的吧。」
廚房裡,林超然與靜之,一個在拌冷盤,一個在煮餃子。
靜之:「姐夫,我大姐還和我爸賭氣呀?」
林超然:「她沒跟來,是因為有點兒感冒。」
靜之:「唉,怎麼兩家的人都團圓了,彆扭反而也一起接一起了呢?」林超然:「有距離才有思念,沒距離必生矛盾嘛。」
林父在獨自看楊一凡的書法,何父走到他身旁。
林父:「寫上一片黑乎乎的字,我倒覺得不如起先一碼兒白紙看著順眼了。火牆畫得花花綠綠的我看著也眼亂。」
何父:「孩子們喜歡那麼搞,我也沒辦法。親家,來,我讓你看樣高階的東西!」將林父拉到桌前;桌上,一塊繡著花兒,有金黃穗子的紅綢布蓋著什麼東西。
何父:「猜猜蓋著的是什麼?」
林父:「蓋得這麼嚴,這我哪兒猜得到。」
何父炫耀地說:「全哈爾濱有這東西的人家,估計不到萬分之一,親家母、林嵐,都過來猜猜!」
林母和林嵐都走過來,好奇地看。
林母:「我猜啊,是個漂亮的茶盒。你現在又能喝上安徽的茶了,不是多次說缺個好茶盒嗎?」
何父搖頭。
林父:「是從雜貨市場上買的捲菸機對不對?我在雜貨市場上見著過,就這麼厚薄,這麼大小。我還動過心想買一個呢,可賣主要六七元錢,那我怎麼捨得錢買!」
何父搖頭。
慧之:「林嵐,你猜。和說話有關……」
林嵐:「半導體!肯定是!」
慧之指著同在桌上的老舊收音機說:「有那個了,還會浪費錢買半導體?」
林嵐:「那就猜不著了。」
何父:「諒你們誰也猜不著。」魔術師似的,將罩布猛然一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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