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超然一把抓住那男人手腕,拽著對方往外便走,那個女人驚呆了。
林超然拽著那男人走出辦公室,王志等工人也趕到了辦公室門口。
王志:「超然,你這是何必呢,這多不好!」
林超然這才放開了對方手腕。
對方揉著手腕,對王志生氣地說:「就是他?衝他這德行,誰的人情都沒用,門都沒有!」
林超然也不聽對方的,也不理對方了,大步走到貨堆前,指著一個麻袋對三個小青年說:「幫我上肩!」
他們看看王志和那男人,往後閃。
林超然又對王志說:「你幫我!」
王志走到他跟前,小聲地說:「你再怎麼也沒用了,人家都把話說絕了,拉倒吧。」
辦公室裡那女人也走出來了,她站在門口,看到林超然將王志推開,彎下腰,抱住麻袋一用力,自己將麻袋扛上了肩……
林超然一手叉腰,一手扶麻袋,繞著卸貨站臺小跑一圈,站在那男人和那女人跟前,說:「我要使你們明白,在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絕大部分知青幹部不是靠耍嘴皮子當上的,首先是靠幹活幹出來的!」說罷,又繞起圈來,眾人看呆了。
王志對那男人和女人說:「我剛才忘告訴你們了,他當了營長後還進山伐過木,抬過大木呢,他什麼累活都幹過!」
林超然又繞了一圈,站在那男人和那女人跟前,請求地說:「我妻子懷孕了,我們以後的三口之家得靠我養活,我老父親六十多了,還在江北乾重活,我得讓我老父親歇下來吧?我岳父家三個女兒,都是返城知青,目前還沒有一個工作的,我希望能替我岳父母分擔一點兒負擔……我……既然你們這兒缺人,我需要這份兒活!」
那女人:「快放下快放下,有話別這麼說啊!」
三個小青年趕緊上前,從林超然肩上接下了麻袋。
而那男人,卻一轉身朝辦公室走回去。
王志:「你看這,超然你這不是自找受累嘛!還白受累!那位爺的性格我太清楚了,在他的權力範圍以內從來說一不二。」
那女人:「王志你話也不能這麼說,我這個副主任也不是可有可無的!你這位戰友,我看行!」
那男人卻在辦公室門口站住了,喊:「王志,來!」
王志趕緊跑過去。
一間臨時教室裡坐著些返城知青,都是準備來年考大學進行補習的,有點兒像早期的「新東方」的意思。其中也有靜之,她坐在一個位置上安安靜靜地看課本。
陸陸續續還有人進入,一個穿工作服的小夥子在她旁邊坐下了。
小夥子:「你來得挺早。」
靜之:「我哪次來得也不晚啊。」
小夥子:「什麼書?」
靜之合上書讓他看書皮兒,竟是一冊非常舊的《英語單詞練習》。
小夥子:「還會考英語嗎?今年沒考,明年肯定也不會吧?真考的話,我看教育部又該砸爛了,全中國有幾個人會英語啊!」
靜之:「別緊張,今年肯定不考英語,也不會考任何一門外語,我是自己產生了興趣。中國宣佈向世界敞開視窗,我想將來英語會在中國逐漸熱起來的。跑好幾家圖書館才終於借到這麼一本,還是建國初期的版本,笨鳥先飛嘛!」
小夥子:「你可不笨。連老師都多次表揚你學得快,領會能力強。你剛才的話,更加證明你不笨。」
靜之笑了:「愛聽。哎,你姓什麼來?」
小夥子:「好傷心。我以為自己已經給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韓,韓信的韓,記住了。」
靜之:「哪個工廠的來?」
小韓指指工作服,右上方印著「哈醬」兩個字。
靜之:「‘哈醬’什麼意思?你是……做大醬的?」
小韓苦笑搖頭。
靜之:「豆瓣醬?甜麵醬?辣椒醬?……」
她問一次,他搖一次頭。
靜之:「那猜不著了。」
小韓:「你猜得我更加傷心了。我在醬油廠上班。做醬油的,論起來比做大醬的高等一點兒是吧?」
靜之:「這麼一會兒使你傷兩次心了,對不起啊!」
小韓:「我們廠的青年工人都不愛穿這件工作服,即使穿也是外邊再套一件衣服,或者乾脆用塊膠布把‘哈醬’兩個字貼上。我是不在乎了,反正以後要上大學了。」
靜之:「這麼有自信?」
小韓:「去年都考過一次了,摸點兒門了,現在信心滿滿。目標確定了,自信很重要。」
後排有人說:「看,老師來了。」
兩人抬頭望去,見老師進入,也用目光在同學中尋找誰——那老師不是別人,是何春暉,還穿見何校長時那一身。
何春暉的目光落在靜之身上,彬彬有禮地說:「何靜之,請出來一下。」說罷,自己先出去了。靜之在大家詫異目光的注視之下也走了出去。
何春暉:「你父親是師院附中的校長?」
靜之點頭。
何春暉:「你有個姐,叫何凝之?」
靜之:「我有兩個姐,她是大姐。」
何春暉:「我在兵團時,你大姐曾是我那個連的副指導員。我給她寫了一封信,請你交給她。」
他從書包裡掏出一封信遞給靜之,靜之接過,兩面看看,見封了口。
她疑惑重重地望著何春暉。
何春暉:「不是你想的那種內容。但這封信對我很重要,你必須親自交給你大姐。」
靜之值得信任地點點頭。
教室裡,何春暉已在上課。
他語調平緩自信,很有風度地說:「中國正處在四九年以後一個特別重要的時期。我認為,中國之當代史將從此呈現不同於以往任何時期的拐點。幾乎每一個人都難以預見這拐點將中國引向何處,但有一點也許是註定的,即中國不太可能重新回到老路上去了,因為最廣大的人民厭倦了。上一堂課我們講了馬恩列斯毛對歷史形成的某些思想,這一節課,我想介紹一下區別於政治家們的,某些人類著名的文化知識分子的歷史觀,諸如柏拉圖、亞里士多德的,盧梭、伏爾泰、孟德斯鳩的,以及魯迅、胡適、陳獨秀、林語堂的,為的是能夠使大家對所謂歷史有多角度的認識。大家交學費,我當儘自己所能,使大家多獲得一些關於歷史的知識……」
門突然開了,闖入幾名警察,頓時一片騷亂。
一名警察:「都不要緊張,坐著別動。沒大傢什麼事。」
另一名警察走到何春暉跟前,板著臉說:「請您跟我們走。」
何春暉:「我犯法了嗎?」
對方:「會有人替我回答的。」
眾目睽睽之下,何春暉被帶走了。在門口,他轉身朝靜之望了一眼。
聽課的人們議論紛紛。
「怎麼回事?」
「大概因為他講了不該講的吧?」
「不至於呀,我也沒聽他講過激的話呀!」
「那是在咱們這兒,誰知他在別處都講了什麼呢?」
「他剛才不是正要講胡適、陳獨秀、林語堂嗎?」
「那又怎麼樣?他們也都是和魯迅一樣著名的近代人物,又不是漢奸賣國賊!」
「誰說的誰說的?」
「我!不但不是漢奸賣國賊,還都是大大的愛國主義者!」
「反動!中國還沒替他們平反呢!」
「你說誰反動?你說誰反動?你他媽才反動呢!」
「你他媽的!」
於是有兩個男的動起手來。於是有勸架的,幫腔的,亂成了一團。
天又黑了。靜之和小韓走在路上,小韓推著腳踏車。
靜之:「天挺冷的,你先騎上腳踏車走吧。」
小韓:「情願陪你一段兒。哎,老師在門口為什麼看你一眼?」
靜之裝糊塗:「他看我了嗎?我沒注意。你認為他為什麼被帶走了?」
小韓:「其實別人說的都不對。基本上和他講的內容沒什麼關係。他講的夠謹慎的了,我在別處聽別人講過政治、文學,某些人比他講的犯禁多了。」
靜之:「那為什麼?」
小韓:「想考大學的人多了,需要補習的人也多了,那麼這種補習班就多起來了。可絕大多數,既沒經工商部門允許,也不向工商部門交稅。站在工商部門的立場來看,毫無疑問是非法的。」
靜之:「這倒也是……可你怎麼知道的?」
小韓:「我父母都在工商部門工作嘛。本來我想提醒他一下的,可又覺得太唐突。幾次話到嘴邊兒又咽回去了。再一想這地方挺偏,估計工商的人不會摸來。」
靜之:「可把他帶走的不是工商是公安。」
小韓:「工商不是無權抓人嘛,所以類似的行動,都是出動工商的車,由公安的人配合。要不是覺得他知識面兒挺廣,講得認真,我是不會到這麼遠的地方來補習的。」
突然,有人攔住了他倆去路,是那個戴滑冰帽的小青年。
滑冰帽:「何靜之,你必須給我個說法!」
靜之:「又是你!我那天不是給你說法了嗎?」
小韓識趣地推腳踏車走到了一旁。
滑冰帽:「你那天給我的說法我不滿意!」
他從兜裡掏出了紙條朝靜之一遞:「你寫的,你貼的,我懷著極其認真的態度對待,你不以同樣認真的態度來對待,那是絕對不行的!是可忍,孰不可忍!」
靜之接過紙條一看,見是她的徵婚小廣告。她有點兒不知如何是好了,呆看一會兒,有主意了,笑了。
靜之:「小傢伙,你看!」
滑冰帽:「我不是什麼小傢伙,滿二十了!」但還是湊過去也看起紙片來。
靜之:「看清楚,下邊的時間是六月三日,對吧?現在都十二月份了,再過幾天一九八〇年了。半年多日子裡,我的情況會發生巨大的變化。你呢,晚了,明白?」
滑冰帽:「只要你沒結婚,那我就不晚。」
靜之:「我結婚那也沒必要向你打報告哇!小韓,過來一下。」
小韓推腳踏車過來了。
靜之對滑冰帽溫柔地說:「小老弟,向你介紹一下,他是我丈夫。」
小韓一愣,靜之向他暗使眼色,他會意了,點點頭,禮貌的微笑。接著,一隻手臂摟住了靜之的肩。
滑冰帽看看靜之,看看小韓,自言自語:「騙我,半月前在你家門口那兒,一個摟著我的大哥說,你是他老婆呢……」
靜之:「這……這不又過了半個月了嘛!」
滑冰帽:「姐,你也不能太……」
靜之:「姐是個沒長性的人。」
小韓:「對。她水性楊花。」
靜之:「是啊是啊,我是有點兒水性楊花。天生的,沒法子。再說,半月前那位也配不上我啊。我倆還比較般配,是吧?」
滑冰帽看看他倆,一轉身跑了。
靜之長出一口氣,抹抹額頭:「我都快出汗了!」
小韓:「怎麼回事?」
靜之:「主要是我不對。六月份那陣子,我一時找不到人生方向,迷茫、失落、怨天尤人,於是呢,寫了幾張自嘲式的徵婚小廣告貼在了幾個地方。半年多沒人理我那茬兒,半個月前他突然出現在我面前,一心一意要跟我談戀愛。當時別人幫我把他打發走了,不承想他不甘罷休,盯上我了……」
小韓:「那就談唄!」
靜之:「可他還不到二十歲!高三畢業沒找到工作,在家閒待著呢!」
小韓:「我看,你還想通過那小廣告,開社會一次小小的玩笑吧?」
靜之:「有那麼點兒意思。時代開了我們許多玩笑,就不許我們也開開它的玩笑了?只不過不承想,最後還成了開自己的玩笑!」
她將手中小廣告揉成一團,一揮胳膊扔得遠遠的。
小韓:「這叫胳膊擰不過大腿。」
靜之:「別幸災樂禍,求你幫個忙。」
小韓:「只管吩咐。都假裝過你丈夫了,還有什麼忙不能幫啊!」
靜之:「我想再去幾個地方看看,如果還有我的徵婚啟事貼在那兒,得撕下來。」
小韓:「願意效勞!」
小韓用車馱著靜之來到一處貼啟事的地方。他倆尋找著,終於發現了,兩人齊動手往下撕。很不好撕,只能一點點撕。
兩人又來到一處地方,分頭看兩根電線杆子,走到一起,相互搖頭。
冬日的夕陽也很紅很大。有人從江橋臺階上走下,慧之也從江橋臺階上走下,她發現欄杆上掛著些有框的大大小小的油畫,有風景畫,有靜物或動物畫。有的畫被賣畫人捧著;有的畫擺著,不知賣畫人在何處。
而不遠處,有下棋的,有圍觀的。
慧之被吸引著,觀賞起那些畫來。
一個男孩捧著一小幅的油畫。慧之站住了,看得出她喜歡。
慧之:「多少錢?」
男孩:「十元。真想買,可以便宜點兒。」
慧之:「想買。」
男孩:「那你等會兒,千萬別走開!」男孩說完捧著畫跑了。
楊一凡在江邊畫鉛筆素描。男孩跑來,高興地說:「有買賣!」
慧之在望著江面——那一段江面很美。她聽到咳嗽聲,一轉身,見跟前站的是楊一凡,肩挎畫夾,畫已由他捧著了。
慧之一愣,有點窘地說:「沒想到是你……」
楊一凡倒很大方:「我也沒想到,但認識你也不能白給你。」
慧之:「我沒打算白要……怎麼,那些畫沒人守著?」
男孩:「都由我守著呢。」一指下棋那夥人:「他們都在那兒。如果巡警來了,沒理由抓他們,也不會抓我,只會把畫都沒收了。」
楊一凡:「抓進去得辦學習班,被教育過了,還得單位派人去領。誰也不願被抓進去啊,而畫嘛,可以重畫。」
男孩:「你倆別扯閒話啦,快談價吧,萬一轉眼巡警就來了呢?」
楊一凡:「真想買?」
慧之:「挺喜歡。」
楊一凡:「挺喜歡那就算了,我的畫只賣給很喜歡的人。」
慧之:「很喜歡。」
楊一凡:「很喜歡那可以考慮,你想便宜多少?」
慧之:「我看我有多少錢。」掏出錢包看看,沮喪地說:「對不起,不買了——我錢包裡總共才三元五角錢。」
男孩不滿地說:「你倒是先看看錢包啊!」
慧之:「我發誓,改天一定來買下。」
男孩:「發誓有什麼用啊!也許天黑之前被別人買走了,那你多遺憾?說不定還可能被沒收了呢!家離這兒遠不遠?不遠回家取錢去,我保證在這兒等!」
楊一凡:「錢。」伸出了一隻手。
慧之:「可,我不能……我這不是等於……」
楊一凡:「快。」
男孩:「我反對!熟人也不能這麼便宜!那你才能給我多點兒提成啊!」
楊一凡:「閉嘴。虧不了你!」
慧之將三元五角錢全給了楊一凡。
楊一凡:「這五角錢你留著乘車。」還給了慧之五角錢,將三元錢都給了男孩。
男孩接過錢,高興地說:「這還差不多,我從中午站到這會兒才掙到第一份提成,我容易嗎我?!」
楊一凡朝慧之遞畫:「歸你了。」
慧之愣怔著。
楊一凡:「反悔了?」
慧之:「不是不是……」
她接過了畫。
楊一凡:「你倆都滿意了?」
慧之點頭。
男孩:「忒滿意了!」
楊一凡:「早點兒回家吧啊?」
男孩點頭。
楊一凡又對慧之說:「再見。」說完,一轉身揚長而去。
慧之默默望著他背影。
楊一凡在前邊走,慧之捧著畫在後邊跟著。
慧之:「哎!」
楊一凡沒反應。
慧之:「楊一凡!」
楊一凡這才站住,轉身,奇怪地說:「真後悔了?」
慧之:「我明明佔了大便宜還反悔呀?想跟你一塊兒走一段路……」
楊一凡:「為什麼?」
慧之:「聊聊。」
楊一凡:「為什麼?」
慧之:「瞭解瞭解你。」
楊一凡:「為……」
慧之:「你那麼多‘為什麼’啊!」
楊一凡不好意思地笑了:「行。我允許你瞭解我。」
兩人並肩走著。
慧之:「你是北京知青,落戶在我們哈爾濱,情願嗎?」
楊一凡:「落戶在哪一座城市對我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哪一座城市繪畫能成為我的工作。」
慧之:「繪畫對你那麼重要?」
楊一凡:「繪畫是我永遠的初戀。」
慧之:「你的話說得太……」
楊一凡站住:「太不正常了?」
慧之連連搖頭:「你誤會了。我是想說,你的話太感人了!」
楊一凡:「太感人了?我自己怎麼不覺得?不論貧窮,還是富裕;不論強大,還是弱小;我的祖國啊,我永遠,是你的一個兒子……這樣的詩句才感人。」他一說完,又獨自前行,慧之又呆望著他背影,片刻趕上……
天黑了,兩人走到了某區文化館前。
楊一凡:「凍手吧?」
慧之:「那你不替我捧一會兒?」
楊一凡:「你也沒請求啊!」
慧之:「這還用請求啊!」
楊一凡:「我不是與正常人不一樣嘛。現在我請求你吧——到我的畫室去暖和暖和怎麼樣?」
慧之猶豫。
楊一凡:「我的畫室像春天。」
慧之猶豫。
楊一凡:「暖和一會兒之後,我送你回家。」
慧之終於點了一下頭。
何家。何凝之獨自在家裡包餃子。屋子裡暖和了,她也不用穿棉襖了。
門一響,林超然隨聲進入裡屋。他上下都套著髒外衣,很疲勞但卻很愉快的樣子。
凝之:「你又哪兒去了?」
林超然:「我不是說找王志去嗎?」
凝之:「那怎麼這會兒才回來?」
林超然:「以後就得天天這會兒才回來了。」一邊說,一邊脫下外衣外褲扔在牆角。
凝之:「幫誰幹活了?穿回那麼一套髒衣服?」
林超然:「王志借給我的。」接著摘下帽子,脫下棉襖掛起來;再接著走到凝之背後,從後邊摟抱著她,與她臉頰貼著臉頰,高興地說:「親愛的,我找到工作了。」
凝之也高興地說:「什麼工作?王志幫你找的?」
林超然:「就在王志手下,每月四十五元,今天下午,我已經掙了七角五了。」
凝之有點兒失望地說:「超然,畢竟我爸我媽都有穩定的工作,他們歸隊後還各自補了一年多的工資,咱們還不至於到揭不開鍋的地步……所以,沒有滿意的工作,咱不必非急著掙那份兒工資不可……」
林超然:「住在岳父母家裡就難免羞愧了,如果再到了花岳父母的錢的地步,那豈不無地自容了?」
凝之:「咱倆不是還帶回了些錢嗎?」
林超然:「給了我媽三十,給了靜之三十,慧之二十;新年春節再買點兒東西,看看我那個營裡,你那個連裡幾位親密戰友的父母,估計剩不下幾元了……」
凝之:「可……我不心疼你那也不可能啊……」
林超然:「別。好身板的男人,一半是靠幹累活幹出來的。王志能幹的活,我當然也能幹。否則,連他手下那三個小青年都不如了。」
凝之無言地吻了他一下。
林超然放開她,轉身走到火牆那兒,拎起水壺:「有這麼多熱水,太好了。趁他們都沒回來,我得舒舒服服泡泡腳……今天沒思想準備,覺得挺累。那隻扭了的腳,也還有點兒疼……」
凝之:「我就是為你提前燒開了一壺水。」
林超然的雙腳已泡入盆裡了,並且,還一手持弓,一手持胡琴。
林超然:「想聽一段不?」
凝之:「你還有情緒拉呀?」
林超然:「那是。困難是客觀的,情緒是主觀的,什麼時候都不能讓客觀把主觀給壓趴下了。給你拉段《二泉映月》吧。」
於是他運弓拉了起來。
在二胡聲中,凝之包的餃子更多了。
二胡聲不成調了,停了。
凝之扭頭一看,見丈夫垂著頭,持弓的手也垂著,就那麼睡著了。她看著憐惜地嘆氣。
靜之回來了。
凝之:「你看你姐夫,就這麼睡著了。替我弄醒他,要不一會兒爸媽回來,他肯定不好意思了。」
靜之從姐姐頭上揪頭髮。
凝之:「別鬧,拔我頭髮幹什麼?」
靜之:「弄醒你丈夫,當然得拔你的頭髮,拔我的頭髮我不是虧了嗎?」
凝之:「你就整天貧吧你!我可告訴你,貧慣了,再想做回淑女往往是不可能的。」
靜之:「我才不想再做回淑女呢!讓淑女見鬼去吧!」
她用頭髮在林超然臉上亂撥一氣,林超然醒了:「我怎麼這麼樣就睡著了,慚愧,慚愧。」
靜之將擦腳布拋給他,接著端起了洗腳水。
林超然:「別別別,我自己倒,豈敢勞駕您三小姐!」
靜之:「甭客氣。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靜之倒水回來,凝之吩咐:「把這兩蓋簾餃子也端出去凍上。」
靜之:「得,一發揚風格,就被當丫鬟對待了。」端起一蓋簾餃子出去。
凝之一邊洗手一邊問:「你沒覺得靜之變貧了嗎?」
林超然:「那我也不‘友邦驚詫’。」
凝之:「為什麼?」
林超然:「她不像你和慧之那麼幸運。你倆被分在了好連隊,連幹部愛護知青。她那個連的連幹部,一個比一個‘左’。她因為你父親曾經是右派,在連隊一直被劃在另冊,不得不壓抑自己的個性。現在的她,正處在一種從內心裡釋放壓抑感的過程,我反倒替她高興。」
「還是姐夫更理解我!」靜之應聲而入。
靜之端起另一蓋簾餃子又出去了。
凝之:「你看她偷聽來著。」
林超然笑了:「幸虧沒說什麼傷她自尊心的話。」
靜之再次回到屋裡時,林超然和凝之已坐在桌旁嗑瓜子了。靜之便也脫了棉襖,坐在大姐旁邊,姐夫對面。
凝之:「老實交代,整天早出晚歸的,真上補習班了還是假上補習班了?」
靜之:「林超然同志,管管你老婆,別讓她總對別人說三道四的!」
凝之:「嚴肅點兒,我沒跟你開玩笑。」
靜之:「撒謊是小狗。那位補習歷史的老師叫何春暉,黑大畢業的工農兵學員,大家都認為他講得不錯,起碼敢講點兒新觀點。」
凝之:「戴眼鏡對不對?」
靜之:「對。他說他認識你。」
凝之:「我們連推薦到黑大的,我親自給他寫的鑑定,他在連裡表現不錯。」
靜之:「可今天他在講課的時候,被公安帶走了。」
凝之吃驚:「為什麼?」
靜之:「有人說是因為他講了犯禁的內容,也有人說類似的收費補習班手續不全,工商部門認為是非法牟利,應予打擊。」
林超然始終沒插話,因為他一手撐腮,閉著眼還在犯迷糊。
凝之:「超然,躺下睡一會兒吧。」
林超然:「爸媽回來多不好。」
凝之:「有什麼不好的,別那麼多事兒!」
靜之卻一驚一乍地說:「聽,聽到外邊響聲了嗎?」
凝之和林超然都搖頭。
靜之:「都沒聽到是因為你倆光顧說話了!估計是野貓把餃子弄翻了。姐夫你出去看看吧。吹一下風,你會清醒的。」
林超然笑笑,起身出去了。從他那笑可以看出,他明知靜之是在成心支他。
靜之迅速起身,從書包裡取出何春暉那封信交給大姐,機密地說:「姐,他讓我捎給你這封信。」
凝之看看,撕開。
靜之:「別這會兒看呀,一會兒我姐夫就進來了!」
凝之沒理她。
外邊。兩蓋簾餃子好好地擺著。林超然用雙手沾了沾雪,接著搓臉。
林超然轉身進屋。
林超然在灶間咳嗽。
凝之的聲音:「別裝咳嗽,進來吧。」
林超然進入,還是坐在姐倆對面。
靜之料到了自己的西洋景根本就蒙不了姐夫,不好意思地說:「餃子沒問題?」
林超然:「沒問題。但我出去一下還是必要的。」
凝之將信遞給了林超然,他接過看。
凝之:「靜之,如果我因為什麼事和父親爭論起來了,甚至爭吵起來了,你是願意站在正確的思想一邊呢,還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堅決捍衛父親的權威?」
靜之:「聽你這話,你自認為代表某種正確的思想嘍?」
凝之:「並不特別自信,一會兒要聽聽你姐夫的看法。」
靜之:「如果像砌火牆的事兒那麼對錯分明,那我當然像大姐支援我一樣支援大姐。」
林超然:「砌火牆的事兒你也不全對,你爸也不全錯。」將信還給了凝之。
凝之:「你怎麼看?」
林超然:「你父親的做法我能夠理解。但大多數人,尤其大多數青年是不斷變化的個體,他忽視了這一點。」
凝之:「那麼,同意我和他認真談談?」
林超然點頭。
凝之:「我不想拖。」
林超然:「何春暉目前的處境很需要幫助,下決心要談了,當然越早越好。」
靜之不安地說:「聽你倆的話,我怎麼覺得咱家裡即將拉開戰幕了呢?」
她的話音一落,何父回到了家裡,三人於是一齊望著何父。
何父:「都瞪著我幹什麼?」
於是三人又一齊互望。
凝之悄悄地問:「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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