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返城年代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何家。只何凝之一人在家,她雙膝平伸,靠著側牆坐在「床」上織毛線,身下鋪一張狍皮,腿上蓋著被子,還披著大衣,另一張狍皮鋪在旁邊。

她不時抽一下鼻子,顯然要感冒。

外門響,她扭頭朝裡屋門口看,進來的是林超然。

凝之:「你怎麼才回來?」

林超然:「羅一民借了我一輛小三輪車,我等到我爸下班,蹬那小車把他送回家的。半路一邊的輪胎還沒氣了,可爸又睡在車上了,我只得推著車走。」

他摘下帽子掛牆上,發現了掛在牆上的二胡,問:「咦,我嫌麻煩不讓帶,你怎麼把它帶回來的?」說罷坐在了「床」邊。

何凝之:「你一轉身我就卷狍皮裡了。」她笑道。

林超然:「你還真有主意。」

凝之:「我愛人喜愛的東西嘛,多不好帶那也得帶回來。吃了沒有?」

林超然:「車快到家門口爸醒了。媽和小妹等不及,吃過了,我陪爸吃的。」

何凝之:「你看,我把窗縫都糊上了。沒找到白紙,卻找到了幾張大紅紙。覺得暖和點兒了?」

窗子一經用紅紙條糊過,顯得屋裡挺有喜氣的。

林超然卻淡淡地說:「沒覺得暖和。」

凝之:「起碼不覺得有風了吧?」

她又抽了下鼻子,掏出手絹擤鼻涕。

林超然坐到了她旁邊,商量地說:「凝之,你看這樣行不行?讓我小妹住你家來,咱倆還是住我家去。你和我媽睡火炕,我和我爸睡吊鋪。」

凝之:「別折騰了吧,讓你爸每天上上下下的,那我怎麼忍心?」

林超然將針線從她手中拿去,放「床」上,焐著她雙手說:「在屋裡手都凍得這麼涼!冬天過去還早呢!你能克服,那也得為孩子著想!」

凝之:「行,聽你的。」

林超然:「怎麼就剩你自己?」

凝之:「靜之不知從哪兒搞了三張話劇票,市話劇團演的《於無聲處》,說是最後一場了,完成文藝使命了,以後就不演了。我爸媽也沒看過,就都去看了。你手更涼,狍皮可熱乎了,放被裡暖和暖和……」

林超然將一把椅子搬到「床」前,坐下,雙手伸被子底下,頭側枕在被上。

凝之又拿起毛線織,並說:「給你父親織個脖套,爭取年前織成。」

林超然:「我以為是為小傢伙織的什麼呢。」

凝之:「暫時還顧不上他。我覺得你心情又不好了。」

林超然語調悠長地說:「是啊,簡直還可以說糟透了。為我唱支歌吧,唱那首你跟鄂倫春人學的情歌。」

凝之:「好久沒唱那首歌了。當年因為不但學了,還傳唱,嚴嚴肅肅地開過我的批判會。」

她一邊織毛線,一邊輕輕唱了起來:

威參拉哥哥,我有點兒小米,給你做小米飯吧,那依呀!

韋麗豔姐姐,我來不是為吃小米飯,而是來找你的好意,那哈依呀!

威參拉哥哥,我有點兒樹雞肉,給你燉雞肉吃吧,那依呀!

韋麗豔姐姐,我來不是為吃你的樹雞肉,是向你求婚來的,那哈依呀!

威參拉哥哥,我有點兒飛龍肉,用它為你下酒吧,那依呀!

韋麗豔姐姐,我來不是為了喝酒的,而是要和你過好生活,那哈依呀!

你如果真有這個心思,咱們就騎上烈馬,雙雙往大興安嶺賓士吧,那依呀!

咱們趕快備上馬鞍,跨上烈馬,喚上忠實的獵狗,向大興安嶺賓士呀!

那依呀,那依呀,那哈依呀!……

凝之的歌聲剛一停,但聽有人在門口那兒鼓掌……

凝之轉頭,超然轉身,見慧之不知何時回到了家裡,身上的書包還沒取下。

林超然:「你怎麼無聲無息地進了門?」

慧之:「在門外就聽到我大姐唱了,怕打斷嘛!沒想到還有一個忠實又親愛的聽眾,那麼無比幸福地聽著!」

凝之默笑不已。

慧之真摯地說:「太溫馨了,太浪漫了,太令我感動了,但願我以後也會有這麼幸福的愛情……」

她情不自禁地朗誦起詩來:

我必須是你近旁的一棵木棉,

作為樹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根,緊握在地下,

葉,相觸在雲裡。

每一陣風過,

我們都互相致意,

但沒有人,

聽懂我們的言語……

突然,燈滅了。

慧之:「真討厭,又停電。」

林超然:「那是哪國詩人的詩?」

慧之:「哪國的?中國的!難道中國就不該有好的當代詩人了?」

凝之:「女詩人舒婷的《致橡樹》,她都成了舒婷迷了。」

慧之:「大姐,為了我未來的小外甥,我借了一個暖水袋。」

凝之:「哎呀,老鼠鑽我這兒了!」

林超然摟抱住了她:「鎮靜、鎮靜,別驚著咱們寶寶!」

第二天早晨,陽光照透窗簾,可見「床」上並躺著三姐妹。凝之居中,林超然睡在「床」的一邊。

窗外有人喊:「家裡有人嗎?何靜之在家嗎?」

靜之醒了,從枕下摸出手錶一看,坐起大叫:「都起來!快!快!今天家裡要大施工,我怎麼把這茬兒給忘了!」

何家門外,聚著羅一民、楊一凡等四名返城知青,三輛腳踏車一輛平板車上,託著放著水泥袋、沙袋、白灰袋、煙筒、瓦工工具什麼的……

靜之出了家門,一邊梳頭一邊說:「對不起,對不起,沒想到你們來得這麼早。」

羅一民:「靜之,其他的我們都帶來了,可磚呢?沒磚怎麼砌火牆?」

靜之:「磚有的是!」朝羅一民背後一指,「那不!」

羅一民等轉身看,校園某處碼著將近一卡車新磚。

羅一民:「那不是學校的嗎?」

靜之:「大冬天的,學校暫時又不用,我認為我家可以先用一些,以後還上就是了!都聽我的,搬!」

林超然也出來了,一眼看見楊一凡,高興地說:「一凡!正想著哪天去看看你,你居然也來了!」

楊一凡那麼與眾不同,他戴的是一頂短帽耳朵的氈帽,還揹著畫夾子。

楊一凡矜持地說:「一民給我下達命令了,我不敢不來。」

林超然與楊一凡擁抱了一下,之後向羅一民:「他倆我不認識,介紹介紹。」

羅一民指著說:「他倆和靜之一個連,我們也頭一次見。」

靜之已扎著圍裙抱來了幾塊磚,放下後指著說:「大徐、黑兔子,名不重要,這麼叫他倆就成。」

那兩名男知青笑了。

林超然將靜之扯到一旁,小聲地說:「用學校的磚,你父親同意了嗎?」

靜之:「如果事先請示他,那他當然不同意!」

林超然:「他要是生氣了怎麼辦?」

靜之:「不是有你和大姐扛著嗎?」說罷走開了。大徐和黑兔子緊隨其後。

羅一民:「攤上這麼個小姨子,有時候有苦說不出吧?」

林超然苦笑。

羅一民:「你岳父母不在家?」

林超然:「我岳父為學校搞煤去了,岳母家訪去了。昨天咱倆見面時,你怎麼沒提今天要來我家?」

羅一民也笑了:「昨天我一下子成了富人,高興得忘了。」

靜之他們三個又搬過磚來了。

靜之:「姐夫,別光站這兒說話,你也得搬,就羅大哥可以不搬。」

林超然指著楊一凡說:「他也可以不搬。」

靜之這才打量楊一凡:「你背個畫夾子來幹什麼?」

林超然:「他是畫家。」

靜之困惑地向羅一民:「你怎麼替我請個畫畫的?」

羅一民:「他一聽說是幫營長家幹活,非來不可。」

楊一凡:「我來了自然會發揮能力的,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靜之一轉身走了,嘟噥:「莫名其妙!」

林超然反穿一件髒兮兮的上衣,也在搬磚。他等靜之走到身旁,小聲說:「他叫楊一凡,將來肯定能成一位優秀的畫家!在兵團時,神經受過刺激,住過精神病院,你跟他說話要有分寸。」

靜之大為意外,不由得扭頭看,見楊一凡在仰頭望天,空中飛過一群鴿子,鴿哨悠悠……

慧之在喊:「靜之,又來一個找你的!」

靜之走過去,見對方戴滑冰帽,穿得單薄,是那種要風度不要溫度的主兒,明明很冷,強忍著做派。

靜之:「你怎麼什麼也不帶就來了?」

對方:「第一次見面就得帶東西啊?」

靜之:「就你這身,冷不說,也沒法幹活呀。」

對方:「還得幹活呀?」

靜之:「不幹活你來幹什麼?」

對方:「你徵婚廣告上,那也沒寫著第一次見面就得經受勞動考驗啊!」

靜之一聽,急說:「得了得了!」一擺下巴,示意對方走向旁邊。

靜之:「你多大了?」

對方:「去年高三畢業了,還在家待業。我叫你姐行吧?」

靜之點頭。

對方:「姐,我不嫌你年齡比我大。現在我就可以肯定……我愛上你了。我一見鍾情了,深深地,深深地愛上你了。」

靜之:「弟,聽我說啊,你現在的情況,第一是找工作,或者爭取考上大學。戀愛的事兒別急,先往後放放。」

對方:「姐,我認為對於人生,愛情是第一位的,其他的事反而都很次要。」

靜之:「可姐不這麼認為。再說,你不嫌我年齡大,我還嫌你年齡小呢!」

對方:「姐,那你太‘左’了,‘左’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靜之:「這和‘左’不‘左’沒什麼關係。快回家去!要不你會凍壞的!」

對方:「不。你起碼得給我一種希望……」

靜之:「不給!」轉身喊,「大徐!」

大徐應聲而至。

靜之將大徐扯到一旁,悄語。

大徐:「你別管了。」

大徐走到「滑冰帽」跟前,拍拍身上灰土,摟著「滑冰帽」的肩,一邊往校門外走,一邊小聲說:「她挺好看是不是?」

對方連連點頭。

大徐:「凡事得講究個先來後到對不對?」

對方又點了一下頭。

大徐不摟著他了,撫了他頭一下,瞪著他說:「好孩子!實話告訴你,你來晚了一步。死心吧,她屬於別人了!」

對方帽子被他捋歪了,正了正帽子,邊掏兜邊說:「我不信!不可能!」

大徐:「怎麼不可能?」

對方:「我有證據!她不久前才徵婚的!……」

對方掏出了徵婚啟事給他看。

大徐不屑一顧地說:「嗤,不久前在我這就是很久以前了!她前天起已經是我老婆了!」用手指著幹活的人又說,「看見了嘛,都在幫我修新房!」

對方急了:「更不可能!你配不上她!」

大徐:「混賬!再也不許你出現在她面前!聽話你以後還真有可能認個姐,不聽話我修理你!」

傳來靜之的喊聲:「給他點兒錢,讓他一定乘車回家!」

大徐掏出錢塞對方兜裡。對方掏出錢扔地上,悲憤地說:「我不要錢,我要愛!」

大徐威脅地說:「不識抬舉,滾!」

對方向校門那兒退行,目光望著靜之的身影。

大徐回到靜之身邊:「任務完成了。」

靜之:「你跟他說了些什麼?」

大徐:「我說你是我老婆了,他來晚了!」

靜之笑著打了他一下。

傳來「滑冰帽」的喊聲:「何靜之,我愛你!」

幹活的人皆循聲望去。

靜之:「你就這麼完成任務的啊?」

大徐:「這小兔崽子!」他撿石頭要投,被林超然攔住了。

林超然:「都裝沒聽到。」

於是大家又幹活。

慧之對靜之說:「鬧心吧。」

靜之苦笑地說:「唉,人要該出名了,一不小心那就出了名了,一點思想準備都沒有。」

「滑冰帽」還在退行著,臉上居然流下了淚。

校門外開來兩輛裝煤的大卡車,臉上盡是煤灰的何校長跳下車,開大門。

「滑冰帽」喊:「何靜之!我愛你!堅決地愛你!」

他撞在何校長身上。

何校長一把抓住他腕子:「你剛才喊什麼?」

「滑冰帽」哭嘰嘰地說:「我愛她。」

何校長上下打量他,吼:「我禁止你愛她!」

「滑冰帽」:「我愛她任何人都阻擋不了,歷史的車輪也阻擋不了!」何校長還想說什麼,「滑冰帽」掙脫手跑了。

兩輛裝煤的卡車開入校園。何校長大喊:「哎!你們哪兒的?誰允許你們搬動那些磚的?」

林超然和大徐、黑兔子都搬著磚呆住了,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靜之對林超然小聲說:「姐夫說好的啊,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不理那茬兒,低下頭,仍搬著磚快快地往家門口走。

何校長大步騰騰奔將過去,厲聲地說:「放下放下!」

三人將磚放下了。

何校長:「超然,你這是帶頭幹什麼?為什麼往咱家搬學校的磚?」

林超然:「爸,不是我帶的頭兒。是靜之……她想在裡屋砌火牆……」

何校長:「她?……沒我允許,她怎麼敢!我看就是你的主意,你找來的人!哼!」

他一轉身又大步騰騰奔向家裡。

何家裡屋,羅一民已砌起了兩層磚,慧之在和泥,凝之端著托盤從外屋進入,其上是幾隻沏了茶的水杯和一盤子炸饅頭片兒;楊一凡也不知何時進了屋,正坐在「床」邊脫鞋……

靜之神色不安地進入。

凝之沒看出來,對她說:「招呼你們連那兩個進來喝口茶,吃點兒饅頭片兒,不夠我再炸。」

靜之:「有點兒不妙,爸回來了。」

她話音剛落,何父氣沖沖闖入,喝道:「停止!」後邊跟著蔡老師,同樣一臉黑。

屋裡的人,除了楊一凡,都呆呆看他。

何父指著靜之、慧之,生氣地說:「你們兩個沒腦子啊?怎麼那麼聽你姐夫的!」

慧之:「爸,不是我姐夫的主意!」

何父:「你別包庇他!」

靜之:「爸,不管誰發動的事兒,只不過是借用一些學校的磚,你何必急赤白臉的。」

何父:「借用?經誰同意了?我不只是這個家裡的父親,還是這所中學的校長!你們誰問過我一句?」

慧之:「爸,如果事先問你,那你會是什麼態度?」

何父被問得一怔。

慧之:「誠實點兒回答。」

何父:「豈有此理!慧之你怎麼也變得這麼沒大沒小?我的態度那是另一個問題!」

靜之:「爸,我姐夫想得很周到,你看,總共搬了多少磚,這張紙上都清清楚楚地記著呢,開春一塊不少地還給學校就是了。」

何父:「你!何靜之!先回答我另一個問題,剛才有個戴滑冰帽的,你跟他怎麼回事?」

靜之:「戴滑冰帽的?我沒看見戴滑冰帽的呀!」

何父:「也沒聽到他喊?!」

靜之:「我什麼也沒聽到呀!」看大家:「你們聽到了嗎?」

一個個都搖頭。

何父猛一轉身:「慧之!你!聽到了?還是沒聽到?」

慧之:「我似乎聽到了一耳朵,有人喊‘車行之,我愛你……’」

楊一凡已經脫了鞋,站到「床」上了,他背對著大家一動不動地說:「我也聽到了。」

大徐摟著何父的肩走到一旁,小聲地說:「我父親年紀比您大,我叫您‘叔’行吧?」

何父點頭。

大徐:「叔,它是這麼回事——我姓車,敝名行順,靜之的兵團戰友。我妹妹叫車行之,她不幸病故了,她小物件一看見我就跟著我,還喊慧之說的那句話。愛得太深,精神有點受刺激了。」

楊一凡的背影一動不動地說:「愛有時是會使人瘋掉的。」

何父扭頭看楊一凡背影,小聲向大徐問:「他,那是想幹什麼?」

大徐:「在構思。」

何父:「構思?」

林超然:「他是畫家,我那個營的。」

楊一凡的背影:「一張白紙,可畫最好最美的圖畫,但是也可以……」

林超然向何父指了指自己太陽穴,手指還繞了幾圈。

何父皺眉,心煩地揮了下手,對林超然數落:「磚是建材,緊缺物資,說還就能還上了?咱們哪兒買去?」

黑兔子:「不就一百多塊磚嘛!我小舅是磚廠副廠長,到時候包我身上了。」

始終沒說話的凝之此時開口了:「爸,我支援在裡屋砌火牆。」

何父:「那你還莫如說你支援咱家人挪用公物!立刻拆了,把磚搬回去!」

凝之:「比起磚,人更重要。你是學校的人,我們姐妹三個是國家的人,在不影響集體利益的前提之下,為了人不凍病,我認為挪用一下閒置著的公物是可以的,何況以後還會如數歸還。」

林超然贊同地點頭。

何父:「超然你還點頭!集體的東西應該秋毫無犯!」

凝之:「沒有人就沒有什麼集體,人在一切物資之上!」

何父:「別反過來教訓我!拆、快拆!」

凝之:「爸,如果挨凍的不是咱家人,是學校裡的別人家,你這位校長也這麼小題大做?」

何父:「你!……」

蔡老師:「老何,算啦算啦,這頁紙我揣著,校務會上你解釋一下,我做個證不就行了嗎?我也不認為是什麼原則問題。走,走,我身上帶著澡票呢,咱倆找地方洗澡去!」

他將何校長推走了。

靜之親了凝之一下:「大姐,有你的!」

凝之:「你呀,惹爸生氣的事兒又往你姐夫身上推!」

靜之:「那他也不能白當姐夫呀!」

林超然:「當姐夫的就得心甘情願當替罪羊嗎?」

靜之:「怎麼我覺得你這姐夫挺心甘情願的呢?」

眾人都笑了。

靜之端起托盤請大徐和黑兔子吃饅頭片兒。

大徐:「哎哎哎,靜之,我替你遮了那麼大的謊,怎麼也該有點表示吧?」

靜之親了他一下。

大徐樂了:「值!」

大家都樂了。

慧之:「就沒我的功勞啦?」

靜之深鞠一躬:「親愛的二姐,小妹多謝了!」

羅一民又砌起磚來。

慧之卻看著楊一凡困惑,因為他已開始用鉛筆在白紙上畫格子,也不用尺子,一筆筆畫得很直,一看就是受過專業訓練的。

慧之小聲問林超然:「他想幹什麼?」

不待林超然回答,靜之湊她耳說:「想幹什麼都隨他便,別管。」

慧之:「可這是咱們的家。」

凝之:「咱家人都要做尊敬藝術家的榜樣。」

慧之眨眨眼,不知說什麼好了。

林超然:「聽你大姐的吧。」他從慧之手中拿過鐵鍁,和起泥來。

火牆在大徐和黑兔子的幫助下快砌成了,而「床上」,毯子褥子都已掀開,楊一凡和慧之都站在「床」上了,楊一凡手持大毛筆,慧之雙手捧一大碗墨。

林超然、凝之、靜之、羅一民、大徐和黑兔子都目不轉睛地看著。

楊一凡的筆飽蘸墨汁,拉開架式,唰唰唰,紙壁上出現了龍飛鳳舞的草書——蘇東坡的《赤壁賦》。

羅一民等三人齊聲地說:「好!」

靜之:「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捧著墨的慧之,看一眼白紙,看一眼楊一凡,看人看字都看呆了,看得無限崇拜。

火牆快砌好了,《赤壁賦》也一氣呵成了。

慧之端著托盤對楊一凡說:「請用茶。」

楊一凡端起一杯茶,只喝一口就放下了,既不看慧之一眼,也不看自己的書法一眼,卻盯著窗上的霜花看,並說:「霜花真美。」

慧之:「也請吃幾片饅頭吧。」

楊一凡拿起一片饅頭,一邊吃,一邊走到窗前去細看霜花。

而慧之的目光幾乎不離開他,她有點兒被他迷住了。

外屋,林超然夫妻倆和靜之在烙餡餅。揉麵的揉麵,包的包,看鍋的看鍋。

林超然:「凝之,爸回來後,不論他說什麼,千萬不要再和他爭辯了,要照顧他的自尊心。再說,今天的事,也有咱們做得不對之處。」

凝之:「爸不會生我的氣的。我主動向他賠個禮,他就又高興了。」

靜之:「姐夫,多謝你掩護了我啊!」

裡屋,火牆已大功告成。楊一凡在指點著讓羅一民進行細加工,而大徐和黑兔子在各自攪拌一盆兌成粉色和米黃色的粉漿。

楊一凡:「這幾條縫還要勾一勾,看這兒,磚缺角兒了,抹平。還有這裡,也要抹平。應該像對待作品一樣對待自己所幹的活兒。」

羅一民:「聽你這口氣,還真把我們哥仨當小工了!」

楊一凡:「什麼小工不小工的。這會兒拿自己當小工,是對我的嚴重侮辱。」

大徐:「怎麼反倒是對你的侮辱?」

楊一凡:「因為此時此刻,你們都是一位藝術家的助手,這是你們的榮幸。」

黑兔子對大徐小聲地說:「咱倆跟他不熟,你別隨便插話,叫怎麼幹怎麼幹就是了。」

楊一凡轉而看兩隻盆,指示:「這隻盆裡加一碗水,這隻盆裡加一勺顏料。」

黑兔子:「是,是,立刻照辦。」

慧之則倒背雙手靠牆站著,目不轉睛地看著楊一凡,聚精會神聽他說的每一句話。她穿著醫院裡那種白褂子,戴護士帽,儼然一位白衣天使。

楊一凡終於坐在椅子上了,看著慧之說:「我渴了。」

他看她那種目光極為單純,像幼兒園的孩子看著阿姨。

慧之將一杯水端給了他:「這是你那隻杯,我剛為你加了水。」

他顯然也沒聽她在說什麼,心思只在水,接過杯也只喝了一口就還給她了,若有所思地說:「我也餓了。」

慧之放下杯,把盛饅頭片兒的盤子端給了他。他不再看她,拿起一片,若有所思地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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