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返城年代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慧之又退回原處背手而立,仍目不轉睛地看他。

楊一凡吃完饅頭片兒,站了起來,自說自話地說:「我要開始工作了。」

慧之又走到了他跟前,表現出了一名真正的藝術家助手的謙卑:「需要我做什麼?」

楊一凡:「大號排刷。」

慧之從開啟的畫夾裡拿起一隻排刷遞給他。

楊一凡走到了火牆那兒,慧之跟過去。

楊一凡:「米黃色那盆灰漿。」

黑兔子:「得令。」

楊一凡看著火牆仍若有所思,連頭也不轉一下:「你可以歇一會兒,由她端過來。」

黑兔子只得退後,慧之默默將盆端到了他跟前。

楊一凡也不看她一眼,只看盆,刷子在盆裡反覆蘸了蘸,往火牆上刷了第一下……

楊一凡終於休息一會兒了,黑兔子遵照他的「命令」,萬分榮幸地接過排刷,刷邊邊角角沒什麼藝術要求的部分。

他也學楊一凡的藝術家範兒,命令大徐:「紅色……」

大徐趕緊將顏料盆雙手捧他眼前。

黑兔子:「餓……」

大徐趕緊放下盆,往他口中塞饅頭片兒。

黑兔子剛刷了兩刷子,又張大了嘴,直啊啊。

大徐:「你小子什麼意思?」

黑兔子:「渴……」

大徐:「你還想讓我往你嘴裡倒水呀!」

慧之看著笑得咯咯的。

羅一民暗自著急,只能忍住不發作,頭撞桌子。

楊一凡卻完全不關注黑兔子和大徐兩個,看著慧之忽然說:「你穿白大褂真好看,像白衣天使。」

大家一陣肅靜,皆愣愣地望著他……

天黑了。校園裡,何校長在學校的磚那兒點數,並將磚垛碼齊。

何校長走到了家門口,輕輕推門而入。裡屋傳出何母快樂的笑聲。

靜之的聲音:「我爸當時那種嚴肅的樣子具有很高的可笑性……」

何校長在外屋乾咳一聲,屋裡安靜了。

何校長推門進了裡屋,屋裡的情形使他呆愣在門口。他所面對的紙壁上的《赤壁賦》使他呆愣,每扇窗的紅色窗縫紙使他呆愣,火牆爐子尤其使他呆愣,那簡直是工藝品,塗出了阿拉伯風格的豐富絢麗的圖案,一截截煙囪是新的。而何母及三個女兒和女婿,圍坐一張舊課桌四周嗑瓜子、花生、榛子,都穿得很少,顯然屋裡是非常暖和的。

何母:「老何,看咱們的家快變成阿拉伯的貴族之家了!」

何父彷彿沒聽到,走近看《赤壁賦》,讚道:「好書法!」

慧之:「是楊一凡寫的,火牆也是他畫成那樣的。」

何父轉身問:「楊一凡是誰?」

林超然:「當年我那個營的一名知青。」

凝之:「爸,我向你認錯,不該當著那麼多外人和你辯論。」

何母:「過來坐下。」

何父乖乖走過去坐在何母身旁的一把空椅上,何母:「特意留給你的座位。」

何父:「怎麼,要開我的思想批判會?辯論我不怕,真理越辯越明嘛,只要不是‘文革’時期那種不許一方說話的辯論就行。」

靜之:「在咱們家,只有您禁止別人說話的權利,安有別人不許您說話的時候?」

何父:「你呀靜之,幹嗎跟我說話總帶刺兒?」

何母:「老何,也跟我擺擺你的思想立場,當時究竟怎麼想的,態度那麼兇?」

何父:「呵,已經把你們媽媽給統戰過去了……我不是一位剛歸隊的校長嘛,我希望自己歸隊以後,從大事到小事,都不給任何人指責的任何一點兒理由,尤其是在公私方面。」

林超然:「爸這種想法我能理解。」

靜之:「但也沒必要像愛惜羽毛的小白鴿,生怕羽毛上濺了一個小小的黑點兒似的!」

慧之:「靜之,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我反對你的比喻……還不如說人別活得像契訶夫筆下的套中人。人活成那樣可太沒意思了。」

何父:「還是我二女兒善於說服人。靜之,你學著點兒。」

靜之:「既然我大姐都主動認錯了,那我也作一下自我批評吧。爸,主意確實不是我姐夫出的,是我一個人自作主張。但我認為,功大於過。」

何母:「老何,看你的表現嘍。」

何父:「你怎麼不但被統戰了,簡直還成了後臺似的?」

何母推了他一下,用上海話說:「儂說這樣話語不來賽的!阿拉完全是為儂好。儂的麵皮損失掉了,在家庭中的威望垮塌了,阿拉心情好勿到啥子地方去!所以儂也要作作自我批評才是正確的……」

何父:「好久沒聽你說上海話了!別停止,說下去,多說些!聽你說上海話,對我這安徽人那可是一種享受,想當年愛上你,在一定程度上也是被你們上海女子的吳儂軟語所蠱惑了。」

何母:「我打你!沒正形!」

女兒女婿們都笑了。

何父:「受你們媽媽的感召,那我也檢討檢討,你們都是大人了,我對你們的態度太強勢,那確實也是不對的。」

由於屋子裡暖了,他們的心情也分明都愉快了,嗑著瓜子,說說笑笑,其樂融融……

羅一民走到了他的鋪子也是他的家門前,掏鑰匙開門。

「一民……」

他聽到女人溫柔地叫他,一轉身,見李玖站在一旁,還用塊包袱皮兒包著些東西。

羅一民奇怪地問:「你在這兒幹什麼?」

李玖聲音更溫柔了:「等你唄。」

羅一民:「有事兒?」

李玖:「等你能沒事兒嗎?快開門,我都凍手凍腳的了!」

羅一民喝過了酒,有幾分醉,鑰匙半天插不進鎖眼。

李玖:「哎呀,笨死了,你拎著!」讓羅一民拎著東西,奪去鑰匙,一下將鎖開啟了。她彷彿成了主人,拉開門,禮貌地先將羅一民讓入。羅一民倒好像成了客人,進屋後,拎著東西站在門口。

李玖:「別傻站著,東西放那兒。」

羅一民將東西放下。

李玖嘩嘩拉上兩扇窗的窗簾,接著捅爐子,加木柴,添煤塊,轉眼使爐火熊熊燃燒起來;再接著,將一張吃飯的小桌擺到爐旁,並將兩隻小凳擺在桌子兩側。想了想,又擺在一側了。她洗抹布,擦這兒那兒的灰;開啟包袱皮兒,取出幾個大小不一的飯盒放在爐蓋上。

她那一通忙活,動作利落,快手快腳。

羅一民呆呆看著,為使自己頭腦清醒幾分,晃了晃頭。

李玖笑盈盈地,倍加溫柔地說:「過來,坐這兒。」像母親叫一個寶貝兒子。

羅一民聽話地走過去,乖乖坐在一隻小凳上,孩子似的問:「什麼事兒?」

李玖用抹布墊著手,將飯盒一一擺桌上,都開啟了蓋。

李玖:「就這事兒。」

羅一民看著飯盒裡幾樣吃的,又問:「這是啥事兒?」他倒也不是明知故問,而是因為醉了。

李玖:「別來這套!豬頭肉、肉皮凍兒、紅燒帶魚、醋熘土豆絲、熘肥腸……都是你愛吃的!」

羅一民:「特意為我做的?」

李玖也坐下了,誠實地說:「那倒也不是。今天我爸生日,但我可是特意為你留出了些。肥腸可難洗乾淨了,一遍一遍地用涼水洗,把我手都凍腫了,你得替我焐焐手!」說著將雙手伸向了羅一民。

羅一民看著她雙手,困惑地問:「為什麼?」

李玖:「廢話!我手怎麼腫的?」

羅一民:「因為你爸過生日,洗肥腸洗的啊!」

李玖一指飯盒:「那這是什麼?」

羅一民:「熘肥腸。你也給我送來了點兒,我沾了你爸的光了……」

李玖:「所以你得替我焐焐手!」

羅一民:「可你手也沒腫啊!」

的確,李玖的雙手非但沒腫,反而細皮嫩肉,白白胖胖的。羅一民意識到了那雙手對自己具有不小的誘惑性,不看那雙手了,仰起臉看屋頂了。

李玖:「下午腫消了!」

羅一民:「那就不用我焐了啊。」

李玖:「剛才拎著東西等你時又受凍了!」

羅一民轉身:「湊爐子邊兒,自己搓搓。」

李玖有些生氣了,擰他耳朵:「別看房頂,看著我!」

羅一民:「哎哎哎,別虐待我呀!」只得臉對臉地看著李玖。

李玖吸了吸鼻子:「在哪兒喝酒了對吧?」

羅一民:「和幾個當年的兵團戰友為我們營長家砌火牆,過後一塊兒喝了點兒,不過我沒醉。」

李玖放開了他耳朵:「真沒醉?」

羅一民:「按我的酒量,那才哪兒到哪兒!」

李玖:「還能喝點兒?」

羅一民豪邁地說:「豈止喝點兒!不過也得看什麼酒,什麼菜。」

李玖夾了一筷子肥腸硬塞他嘴裡。他嚼得很勉強,不過幾嚼之後嚼出了滋味。

李玖:「怎麼樣?」

羅一民:「嗯,熘得好,香!」

李玖:「我的廚藝,這幾樣菜都是我的廚藝。茅臺酒聽說過嗎?」

羅一民:「聽說過,沒喝過。」

李玖:「要是連你都喝過,那還叫茅臺嗎?招待外賓時,總理設國宴才上茅臺!」

羅一民:「別人也這麼說。」

李玖:「不少中國人,連一口茅臺都沒喝過,就死了。」

羅一民:「不是不少,是千千萬萬。」

李玖:「你想喝不想喝?」

羅一民:「別逗啦!」

李玖又從包袱皮裡拿出了一瓶酒,神氣地往桌子當中一放——竟是一瓶茅臺!

羅一民拿起左看右看,擰開蓋聞聞,吃驚地說:「真的?」

李玖:「當然是真的!我爸替一位副市長的兒子打了一個大立櫃,人家送了他一瓶。我剛才說了,今天我爸生日,他開啟喝了二三兩,剩下的我連瓶帶來了。你剛才說你還能喝……」

羅一民:「能能,太能了!」

李玖:「這幾樣菜也行?」

羅一民:「行行,沒菜都行!」

李玖:「這麼說,我等你等對了?」

羅一民:「當然!當然!」

李玖:「情願我陪你喝兩盅?」

羅一民:「不是情願不情願的問題,是強烈要求,強烈希望!」

李玖大獲全勝地笑了:「那我把酒溫上!」

羅一民:「別別,可不能!一加溫,精華隨著酒氣蒸發了,那不白瞎好酒了嘛!屋裡已經夠暖和的了,就這麼喝才是正確的喝法!我找兩隻杯來……」

他也沒醉意了,起身找杯去了。

李玖趁機將門插上,並拉上了門窗的短簾。

羅一民拿著兩隻杯回到小桌邊,李玖裝出一副淑女模樣,穩穩重重地坐著。

羅一民一邊往下坐一邊說:「乾淨的。這是我珍藏的一套杯子,喝好酒那一定得用好杯。」

他往兩隻杯裡倒入了酒,紳士地說:「請。」

兩人先後舉起了酒。

李玖:「幹一下?」

羅一民:「為你爸的生日,幹!」

李玖:「謝謝。」

兩人各飲一大口。

羅一民:「好酒哇好酒,即使明天就死了,那也算少數幸運的中國人之一了!」

李玖:「別說不吉利的話,劃幾拳?」

羅一民:「你會什麼拳?」

李玖:「插隊四年,酒量也練出來了,各種酒令差不多也全會了。」

羅一民:「當年我們兵團管得嚴,平時有紀律約束著,不許喝酒,更不許划拳……只會螃蟹令。」

李玖:「那就來螃蟹令!」

於是兩人划拳,各有輸贏。但相比起來,還是羅一民輸拳的次數多。也看得出來,李玖酒量更是了得,越喝越機敏,漸入佳境。而羅一民,終於醉倒於地了。

李玖扶起羅一民,架著他一條胳膊將他架入裡屋去了。

裡屋的花布門簾被放下了。

傳出羅一民的聲音:「可是,可是,你沒說也為這事兒等我……」

李玖:「我都上了你的床了,你就別可是啦!」

羅一民:「我可有……有言,在先……」

李玖:「得啦得啦,省兩句吧,男子漢大丈夫的,哪兒有這種時候還發表宣告的……」

天亮了,鋪子裡的窗簾都拉開了,充滿陽光。爐蓋子上坐著水壺,壺嘴冒著熱氣。哪兒哪兒都收拾得乾乾淨淨,小飯桌也歸回了原位。桌上放著一杯茶水,壓著半頁紙……

門簾一挑,羅一民扶著腦門兒,穿著背心短褲出來了,晃晃悠悠的,踉蹌了幾步才站穩。他四處看看鋪子裡的情形,似乎忘了昨晚之事,看到了那杯茶,拿起喝下了大半杯;接著發現了那半頁紙,拿起來認真看,紙上寫著:親愛的一民,昨晚就相當於咱們的新婚之夜啦!我內心又燃起了幸福的小火苗,對生活的感覺好極了!但願你也是!

羅一民:「我不是!」

他一屁股坐在小桌上,後悔不迭地說:「完了,完了,生米做成夾生飯了……」

李玖家。李玖在對著鏡子梳頭、描眉,還舔溼紅紙團抿紅嘴唇,同時哼唱《月亮代表我的心》……

李母在掃地,看一眼鍾,催促道:「玖呀,快上班去吧,再不走該遲到啦!」

李玖:「沒事兒,我走得快著呢!」

李母:「撿錢了?怎麼這麼高興?」

李玖一邊穿外衣一邊說:「中國人工資這麼低,撿錢又能撿多少?就算撿一個鼓鼓的大錢包,那最多也就一二百元錢。也許還全是零錢,那就才幾十元!」

李母:「一二百還少哇?你一個月不才掙三十七八元?你爸吭哧吭哧打一個大立櫃,那不才掙五六十元嗎?」

李玖:「所以說對於咱們中國人,最好別把撿到錢才當成高興的事兒。除了錢,人另外還有不少高興的事兒。」

她要往外走,李母攔在了門口。

李母:「跟媽說實話,昨晚是不是到羅一民那兒去了?」

李玖:「我倆都是返城知青,有共同語言,到他那兒聊聊天兒怎麼了?」

李母:「孤男寡女的,總去什麼影響!再說你昨天也回來得太晚了!我可告訴你,你要是跟他好上了,媽可堅決不同意!沒女婿媽都想開了,女婿是個瘸子媽心裡彆扭!」

李玖不愛聽,搶白道:「我可沒你那麼想得開!媽別攔著我,再不走真遲到了!」她將母親往旁邊一推,邁出了家門。

李家門外搭了個木工案子,李父在刨一塊木板。木板長,他刨得很用力,口中撥出一團團哈氣。

李玖:「爸我上班去了啊!」

李父:「等等,有話跟你說。」將女兒扯到一旁,鄭重地說,「你和小羅的事兒,有什麼突破沒有?」

李玖不好意思,裝乖女孩樣:「爸媽沒下指示,不敢輕舉妄動。」

李父:「那我現在就給你下指示,該突破就突破,關係要產生飛躍!如果他能成我女婿,我不在乎他那點兒殘疾。他有手藝!有手藝的男人,女人靠得住。爸就是個證明,這不退休了,還能憑手藝為家裡掙錢!」

李玖:「可我媽特在乎。」

李父:「別聽她的!聽爸的,爸為你做主!關鍵是要有突破!要抓緊飛躍他一傢伙!」

李玖:「那,我堅決落實爸的指示!」

李玖心花怒放地走在路上,哼唱著……

「媽!」她一回頭,見兒子小剛滑著滑板跟著……

小剛:「媽,我想跟你到街道小工廠去玩兒。」

李玖:「不許!那裡有什麼好玩的?」

小剛:「就去嘛。那裡的阿姨都喜歡我,偷偷給我商標紙。我分給小朋友們,小朋友們也喜歡我了。」

李玖蹲下,摟抱著兒子說:「要做好孩子,聽媽話,到你羅叔叔那兒去玩兒。他不是很喜歡你嗎?」

小剛點頭。

李玖:「你喜歡他嗎?」

小剛:「喜歡。」

李玖:「為什麼?」

小剛:「他有時候叫我‘哥們兒’。」

李玖:「你可不許也反過來叫他‘哥們兒’啊!那他就不喜歡你了!」

小剛點頭。

李玖機密地說:「媽也喜歡他行嗎?」

小剛:「行。我早看出來了。」

李玖摸他頭:「我兒子真了不得,眼裡揉不進沙子了——那,你要更聰明點兒,在他面前更會來事點兒,幫媽一把,讓他也喜歡媽。」

小剛:「沒問題!」

李玖親了兒子一下:「去吧,媽下班回來給你捎糖葫蘆!」

羅一民的鋪子裡,羅一民在做一隻桶。

門一開,小剛進入。羅一民看他一眼,冷著臉繼續敲桶。而小剛,照例往他跟前一蹲,雙手捂著臉蛋看。

羅一民沒好氣地說:「有什麼可看的!」

小剛:「叔叔,等我長大點兒,你收我當徒弟吧!」

羅一民:「我怎麼那麼喜歡你!」

小剛:「你又不喜歡我了?你不喜歡我,那我也還是喜歡你。我要學成你的手藝,掙老多老多的錢,給我媽花,也給我姥姥姥爺花!」

羅一民:「別跟我提你媽!你媽不是什麼好東西!」

不料小剛啪地扇了他一個嘴巴子!

兩人虎視眈眈起來。

小剛:「誰叫你罵我媽的!咱倆再好,那也不許你罵我媽!」

羅一民:「你敢打我!誰跟你好了?」擰著小剛的耳朵將小剛扯了起來,一直扯到門口。

小剛咬他另一隻手。

羅一民:「哎呀哎呀,你還敢咬我!我一腳把你踹出去!」

小剛:「大人欺負小孩可恥!」

羅一民:「滾出去!」

小剛:「那給錢!」

羅一民:「給錢?我欠你啊?!」

小剛:「那老爺爺給我的五十元錢!你為什麼到現在還不給我?也不給我媽?」

羅一民:「你!好好,給你就給你!……」

小剛愣了愣,忽然摟抱住他後腰,哭道:「叔叔,我錯了,我不要那五十元錢了,我還要是你哥們兒!你如果不跟我好了,我媽該打我了!」

羅一民:「放開我!」

小剛鬆開了手,趁機往臉上抹唾沫……

羅一民轉身瞪他問:「那為什麼?」

小剛:「我媽說……說……」

羅一民:「快說!」

小剛:「她說,她比我更喜歡你!說你不喜歡她了,那一定因為你不喜歡我了!」

放聲佯哭。

羅一民蹲下,摟抱住他:「別哭別哭,我受不了你這個。咱哥們兒言歸於好行了吧?」

小剛哭道:「不行。」

羅一民:「那還得怎麼樣?」

小剛:「你也得喜歡我媽!」哭得讓人心疼。

羅一民發呆——他的心聲:羅一民你完了,徹底完了……

在一條街路上,並肩走著林超然和慧之。

林超然:「喜歡護士這一種職業嗎?」

慧之:「喜歡。」

林超然:「說說,為什麼喜歡?」

慧之:「起初是喜歡護士的工作服。我覺得我們女人穿上白大褂,戴上白色的護士帽,形象特美。而且我認為,不論哪一年齡段的女性,從少女到老婆婆,也不論高矮胖瘦,一穿上護士的工作服都會顯得美好起來。而其他顏色不能這樣。一位穿紅大褂戴紅帽子的老婆婆會給人以古怪的印象。」

林超然:「同意。」

慧之:「所以,當連隊推薦我上護校,我興奮得幾個晚上睡不著。上了護校以後,才真正開始對護士這一職業充滿敬意了。我們老師給我們講了一件真事,有一名法國護士,她在巡視病房時,一位戴氧氣罩的老人忽然伸出手緊緊抓住了她的一隻手。那生命垂危的老人,以為是自己遠方的兒子搭飛機趕到了。別人想要把那老人的手分開,而那護士小姐搖頭制止。她在病床邊坐下,用自己的雙手合握著老人的那隻手。當時是半夜,等第二天早晨老人的兒子趕到時,見護士仍坐在床邊,並且在為他的父親祈禱。而他父親那隻手,已經冰涼僵硬了。」

林超然:「在中國是沒有這樣當護士的。」

慧之站住了:「為什麼不能?我以後就要做那樣的護士!」

林超然:「你誤會了。我的意思是,中國人口太多,一名護士要照顧的病人也太多。但我承認,那一名法國護士,她對病人的愛心是值得你學習的。」

慧之這才又開始往前走,並繼續說:「我的不少同學起初都想成為那樣的護士,可最近情況不同了。」

林超然:「怎麼了?」

慧之:「因為有些同學的父母平反了,又成了幹部甚至高幹。她們可以不當護士了,可以有更多更好的人生選擇了,為什麼不呢?」

林超然:「明白。」

慧之:「不說和我有關的事兒了。姐夫,楊一凡為什麼會住過精神病院呢?因為戀愛?」

林超然:「不是。他還沒戀愛過。他給我的印象是,似乎整天在和繪畫談戀愛。中央美術學院招生,我們一致推薦他參加考試。招生老師看了他的畫,對他也很賞識。可連裡另一名知青偷了他幾張畫,在考試現場四處散發。那幾張畫,畫的都是裸女。結果,考場成了批判現場。而偷他畫那名知青,是他最好的朋友。」

慧之又站住了:「你那個營還有那麼卑鄙的知青嗎?」

林超然:「卑鄙小人哪兒都有啊,‘文革’恰恰給了形形色色的卑鄙小人太多的機會。楊一凡他是北京知青,父母在‘文革’中先後被迫害致死。咱們省有幾位畫家是他父親的學生和朋友,為了他好,返城時就將他安排在一個區的文化館了。據我所知,他對新環境挺適應,他的同事們也挺喜歡他。」

在一個路口,林超然與慧之分手。

鐵路某倉庫,王志正帶領一些人在卸車,其中有我們見過的那三個小青年。

王志發現林超然走來,迎上去。

王志:「你怎麼來了?」

林超然:「昨天,有幾名兵團戰友到我岳父家去,幫著砌火牆。其中一個告訴我,你們這兒缺人。」

王志:「是缺人。可你看,乾的什麼活兒?」

林超然望了一眼,問:「每月多少錢?」

王志:「錢倒不少,四十五元。但這是絕對工資,此外再什麼錢也沒有了。連洗澡票都要自己花錢買。就這樣,不託關係走後門還來不了呢。」

林超然:「我幹!能託上你這個關係不?」

王志:「一句話的事兒。決定了?」

林超然:「毫不動搖!最好今天就能成為你的手下。」

王志:「你等這兒,我現在就去問。」

王志一轉身,匆匆走入一間辦公室。

搬運工們休息了,那三名小青年笑嘻嘻地走到了林超然跟前……

其中一名小青年:「姐夫,帶煙沒?」

林超然掏出煙分給他們……

林超然:「想成為你們中的一員,歡迎不?」

另一名小青年:「當然歡迎!」

另一名小青年:「快分給其他人。要一塊兒幹活了,第一印象很重要!」

於是林超然向每一個人分煙。

王志沮喪地走了出來。林超然迎上去,急切地問:「怎麼樣?」

王志:「開始都說沒問題。也怪我多說了一句……」

林超然:「多說了句什麼?」

王志後悔莫及地說:「表都遞到我手裡了,我一高興,說了一句你是當過營長的人,結果那男的又把表從我手裡奪去撕了!本該順順利利的事兒讓我給搞砸了,我幹嗎多說那麼一句呢!」

林超然一轉身,也大步朝那間辦公室走去。

王志:「哎,你……」

辦公室裡,一箇中年男人在對一箇中年女人說:「這王志,怎麼能介紹一個當過營長的人來?當過營長的能幹得了這兒的活嗎?」

女人:「就是,腦子有問題。」

門一下子開了。林超然闖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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