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擁抱了一下羅一民,羅一民反應淡漠。
林超然走後,羅一民坐炕邊,呆呆打量新環境。
天黑了,知青們都在睡覺。
羅一民起床,外出。
林超越也起床,跟出。
羅一民:「我上廁所,你跟著我幹什麼?」
林超越:「我也上廁所。」
羅一民:「撒謊!」
林超越:「真的。」
羅一民:「你哥讓你這麼保護我的?」
林超越:「我沒接受他的什麼特殊任務。」
羅一民:「你這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林超越:「冷死了,別在這兒審我了呀!」摟著羅一民往廁所跑……
靜靜的冬夜,廁所裡傳出羅一民和林超越的對話:
「你小子怎麼就這麼聽你哥的話啊?我蹲坑,你也裝模作樣地陪我蹲坑!告訴你哥,讓他把心放肚子裡,衝他非把我調來不可,我羅一民不生一死了之的念頭了!」
林超越:「你多心了,我跟來可不是為了監視你!」
羅一民:「還撒謊!你連屁股也沒擦就往起站!有你這麼蹲坑的嗎?!」
林超越:「我……我這幾天大便乾燥……」
羅一民:「我看你是大腦幹燥!從明天起,把你哥交代給你的任務給我忘了!」
兩人的身影縮頭縮腦地往宿舍跑……
兩人進了宿舍,見炕上亂作一團——有人的褥子烤著了,在大口往褥子上噴水……
褥子的主人:「羅一民,你他媽的把炕燒這麼熱幹什麼?」
羅一民:「對不起,沒燒過炕,把握不好火候,以後一定改正。」
褥子的主人:「火你媽個候啊!你把我們當成貼餅子啊!」
羅一民:「你嘴裡再不乾不淨的,我可對你不客氣啊!」
褥子的主人:「你他媽的毀了我的褥子,我還想對你不客氣呢!」那人光腳跳下地,揮拳朝羅一民便打……
林超越擒住了對方腕子:「他道過歉了,你嘴裡還不乾淨,這可就是你的不對了!」
對方:「放開我,我非揍扁他不可!」
羅一民:「超越,你放開他,我倒要領教領教,看他怎麼就能把我揍扁了!」
門一開,林超然進入。
林超然:「超越,放開他。」
林超越放開了對方的腕子,剛要說什麼,被林超然制止。
林超然:「我在門外聽多時了。超越,把你的褥子鋪他那兒。」
林超越照辦。
林超然:「你睡一民的被窩。」
林超越點頭。
林超然卷卷羅一民的被子,夾腋下,摟著羅一民說:「你跟我睡營部去。」
羅一民不情願地跟著他走。
林超然在門口轉身,對褥子的主人冷冷地說:「為了以後說話乾淨點兒,你應該每天多刷幾遍牙,多漱幾次口!」
營部炕上,林超然仰躺著,羅一民背對他側躺著。
林超然:「你剛才表現不錯,總的來說,還算有剋制力。這是我沒想到的,我更對你刮目相看了……」
羅一民發出了鼾聲。
林超然:「白表揚了!」說罷一翻身也睡了。
已是夏天,羅一民在擦營部的窗子……
籃球場上,知青們在打球,看球。
林超然騎馬馳來,在營部門前下了馬,將馬拴在拴馬柱上之後,興沖沖地進了屋,從桶裡舀一瓷缸水,一飲而盡。
他放下缸子,看著羅一民說:「自從你來了,許多人居然能喝上涼開水了,火牆燒起來也不倒煙了,宿舍乾淨了,事實證明我硬把你調來是正確的。」
羅一民臉上的表情毫無變化,也不接話,彷彿根本沒聽到,仍擦窗不已。
林超然:「一民,你下來。小心點兒,別摔著。」
羅一民從窗臺上下來了。
林超然:「把窗關上。」
羅一民關窗,林超然關另一扇窗,兩扇窗都關上了,屋裡安靜了。
林超然走到羅一民跟前,從書包裡掏出一個大信封,交給羅一民,鄭重地說:「認真填一下,儘快給我。」
羅一民:「什麼表?」
林超然:「兵團總部對殘疾知青返城條例做出了新規定,比以前寬鬆多了。我到團裡去給你要了一份,將你作為咱們獨立營唯一的申請人報上去,估計有希望……」
羅一民卻不接信封。
林超然:「怕回去找不到工作陷於困境?我瞭解過了,不會的。哈爾濱缺人的單位很多,營裡再給你寫一份好鑑定,不會成什麼問題的。」
羅一民:「工作倒不難解決。我還不願成為單位人呢,我父親被允許開了家鐵匠鋪子,他老了,視力不濟了,快乾不了啦。我回去接替他,每月掙幾十元不在話下。」
林超然:「那快接著呀!」
羅一民:「可為什麼不跟我商量,自作主張地就把我調來了。又不跟我商量,自作主張地就去團裡為我弄了這麼一份表?你太不尊重我了,關於我的事,總得跟我事先商量商量吧?」
林超然將一隻手放在了羅一民肩上,真摯地說:「一民啊,如果你的話意味著是一種抗議,其實我兩次那麼決定之前都考慮過了。但為什麼還自作主張地那麼做呢?因為有的事,我根本就沒把握一定能辦到。明明自己不太有把握,再事先徵求你的意見,萬一你抱很大希望了,而我使你大失所望了呢?所以我寧肯先自作主張地去做,寧肯辦成了反而面對你的不領情。我確信,我努力去辦的事,對改變你的人生處境是有益無害的,並且我是在為一個本質良好的人去辦的……」
最後一句話,竟使羅一民一抖。
羅一民:「營長,你最後那句話,未必是對的。」
林超然:「那也未必是錯的。好人在別人說自己是好人的時候才羞愧。到目前為止,你這個人身上只有一點是我不喜歡的……」
羅一民:「哪一點?」
林超然的第二隻手也放在他肩上了:「你的自尊心。」
羅一民:「人不應該有自尊心嗎?」
林超然:「但你的自尊心是病態的,也是脆弱的。好人才不會不近情理地拒絕別人的善意和幫助。因為好人明白,那也等於是給予別人做好人的機會。」
羅一民:「就算我接受你的批評了,那我也不會填表。」
林超然:「我不強迫你,但請給我個明白。」
羅一民:「兵團不給我平反,我是絕不會離開北大荒的!」
林超然的雙手都從他肩上放下了:「你好糊塗!你父親已經是晚期胃癌了,你當我不知道嗎?他就你這麼一個兒子,你母親那麼早就去世了,他又當爸又當媽把你撫養大容易嗎?早一點兒返城,早一點兒在他身邊儘儘孝心,在我看來更重要!否則你會後悔一輩子的!人一輩子都在後悔那種滋味不好受!平反的事你返城了我也會替你掛在心上的,我相信早晚能有那麼一天……」
羅一民流淚了:「營長,那我聽你的。」
林超然:「聽我的就對了!」
羅一民從桌上將大信封拿了起來……
林超然欣慰地笑了。
兩人還坐在小爐旁。
林超然:「剛才那是誰家孩子?」
羅一民:「街坊家的。他媽是小知青,在郊區插過隊,結過婚,離過婚,後來帶著他返城了。孩子真是個好孩子,我喜歡他,他也親近我……」
林超然:「別隻說孩子,他媽對你有那種意思了吧?」
羅一民:「實話實說,有。一得空兒就到我這兒來!不是幫我做這做那,就是對我沒完沒了地傾訴,翻過來調過去就是她插隊受的種種苦,煩死我了!」
林超然:「別煩啊!談戀愛本來就是件需要耐心的事兒嘛!」
羅一民:「我?和一個寡婦談戀愛?還拖著個小油瓶!那我甘願打光棍!」
林超然笑了:「剛才你還承認自己喜歡那孩子!得了,不說你那事兒了。現在我已不是你營長了,也是返城知青了,不為你的個人問題操那份心了……我來是給你送錢的。」
羅一民:「錢?」
林超然:「你還記得你離開老連隊時,連裡差你三個半月工資嗎?」
羅一民:「當然記得。說我那三個半月是被勞改,所以不能補給我。什麼時候想起來都生氣……」
林超然從書包裡取出一個厚信封,抓起羅一民一隻手,拍在他手心上:「我替你要到了,點點。」
羅一民將錢從信封裡抽出一半,看看不禁地眉開眼笑:「我今天真是財運亨通啊!別鄙視我見錢眼開啊,我想不笑都不能了!」
他更加笑得合不攏嘴,站起,一瘸一拐地拿著錢走入裡屋去了。
林超然看這看那……
羅一民出來了,仍滿面喜色,豪爽地說:「今天我覺得我忽然成了有錢人了。什麼時候你缺錢了就打個招呼,別見外。」
林超然:「會的。坐下,還有事兒。」
羅一民坐下了:「別接著是件不好的事啊!」
林超然:「談不上多好,但也沒什麼不好。」又從書包裡取出了一個信封遞向羅一民:「我說過我會把你平反的事兒掛在心上的。裡邊是團裡師裡出的平反證明。」
羅一民接過,看看說:「其實我返城以後,沒任何人把我當現行反革命看。我的檔案由街道掌握著,粉碎‘四人幫’以後,有一個時期街道上還視我為反‘四人幫’的英雄人物呢!這沒什麼意義了是吧?」
林超然:「是啊,沒什麼意義了。當紀念性的東西保留著吧。」
羅一民:「好,聽你的。」
林超然站起來。
羅一民急說:「不許走!我也不幹活了,我請客,找地方喝個痛快。」
林超然:「不行,我還要到江北去看我父親。看看我六十多歲退了休的老父親,為了生活,在什麼情況下,還在幹著什麼活兒。」
羅一民理解地說:「那我不勉強了。江北挺遠的呢,我這有輛小破三輪車,你騎著去。」
他從鑰匙鏈上取下一把鑰匙給了林超然。
林超然騎著小破三輪車的身影行駛在一條街道上,他將車停在一處存腳踏車的地方。
他匆匆在江畔走著。雪後的江畔風光美好,觀景照相的人不少,他卻目不旁視,只管大步騰騰往前走。
他走在江橋上。
他來到了江北,來到了父親幹臨時工的工地,那是郊區的一片荒野,堆著一堆堆水泥預製板,停著兩輛卡車。
他進入破敗的工棚,見大鐵爐子周圍,有些小青年吃飯、下棋、打撲克;什麼地方有收錄機,播放著迪斯科音樂……
他大聲問一名小青年:「請問林師傅是不是在這兒幹活?」
小青年:「什麼?這兒沒有驢師傅!」
他用目光四處尋找,發現了收錄機,大步走過去將它關了,工棚裡頓時安靜下來。每個人的頭都轉向他,每個人的目光都瞪向他……
林超然:「請問林德祥林師傅是不是在這兒幹活?」
一名青年:「老東西從不在工棚裡休息!」
林超然皺眉又問:「那他在哪兒休息?」
青年:「外邊!」
林超然:「外邊?為什麼?」
另一名青年:「我們怎麼知道為什麼?自己找去!」說完又開啟了收錄機。
工棚裡又聽不到說話聲了……
林超然只得退出了工棚,舉目四望,卻見一道覆蓋著積雪的土坡後邊升著青煙……
林超然翻過土坡,見到的是這麼一種情形……有處地方被剷出了凹窩,墊了一張草簾子,其上蜷縮一人,穿一身又髒又破的棉襖褲,腳上的棉膠鞋打了好幾處補丁,頭戴舊棉帽,顯然已很不保暖,肩上還戴著墊肩,磨得鋥亮。林超然走近,蹲下細看,認出正是父親。父親的右手拿著咬剩半塊烤黑了的饅頭。旁邊,是一小堆樹枝燃起的火,已快滅了……
林超然不久前曾收到一封父親寫給他的信,信中有這樣一段話:「超然我兒,我瞞著你媽,讓你妹給你寫這封信。我的意思是,雖然可以返城了,但你千萬不要隨大流兒!你已經是營長了啊,你有這麼一天不容易的。哈市工作很難找,家裡房子又小,你媳婦又懷孕了,如果長期找不到工作,家裡又幫不上你,那不慘了嗎?所以啊兒子,千萬聽爸的話,也別惦念父母怎樣,一心撲實地繼續當好營長吧……」
眼前的父親淌下清鼻涕來,就要淌過上唇了。林超然掏出手絹,輕輕替父親擦鼻涕,結果將父親弄醒了……
父親:「超然?」往起站,林超然趕緊扶父親站起。
父親:「你!你怎麼不聽我的話,到底還是返城了?」
林超然:「爸,我不是返城……我是探家……」
父親:「那你也不該到這兒來找我!有什麼急事兒?」
林超然:「沒什麼急事兒……我……我不是太想您了嘛!」
不遠處傳來哨聲、喊聲:「幹活啦!都抄傢伙,繼續裝車!」
父親踏火堆,林超然幫著踏。
林超然:「爸,人家休息的時候都待在工棚裡,你幹嗎一個人待這兒?」
父親:「老了,中午不眯一會兒,下午就拿不成個了。拿不成個了,就幹不了活了。幹不了活了,就對不起人家開的那份工錢!」
林超然:「聽我媽說,不是請您當技術指導嗎?」
父親:「這兒乾的活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技術,衝我曾經是六級水泥工,讓我質量上把把關罷了。現在是冬季,不能澆鑄,所以我也不能白拿工資……」
林超然望望成堆的預製板,不禁又問:「爸,你也抬?」
父親:「我不抬,充大爺啊?」
又傳來喊聲:「老林頭!老林頭你死哪兒去了?快滾出來幹活!」
林超然憤怒了:「這麼沒大沒小,我要教訓教訓他!」
父親:「你給我站住!一些個小青年,罵罵咧咧的慣了,犯不著和他們一般見識!你快走吧,等我下班回家咱爺倆再聊。」
林超然猶豫。
父親急了:「走啊!你不走我走!」
父親說走真走,登上土坡,消失在土坡後……
林超然站在原地發呆。
土坡後傳來號子聲,夾雜著罵人的髒話。
林超然也登上了土坡,見父親顯然已不堪重負,腰已不能像小青年那麼挺直了……
他擦了一下臉,因為臉上不知何時淌下淚來。
他望見父親一條腿一彎,接著被抬槓壓得跪倒了。
林超然跑了過去……
一夥小青年皆瞪著父親,其中一個訓斥:「老林頭,到底行不行?不行乾脆宣告!」
父親:「我不是腳底滑了一下嘛!」
另一青年:「別找藉口!數你拿的錢多,幹起活來卻他媽熊了!叫我們聲大爺接著抬,不叫都不跟你一塊兒抬了!」
父親:「你小子別跟我犯渾啊!」
那青年:「嘿老傢伙,今天來脾氣了?我偏跟你犯渾,你能把我咋樣?」
其他青年都袖著手笑,看熱鬧。
林超然趕到,怒不可遏,揪住對方衣領,扔口袋似的,將對方扔出老遠,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小青年:「哥兒們,揍他!誰上今晚我請誰!」
另外幾個小青年圍住了林超然。他從地上抓起槓子,怒吼:「誰敢上?誰上我一槓子打死他!」
小青年們被鎮住了。
林超然:「我警告你們,以後誰再對我老父親口出髒字,我饒不了他!」
他們的目光不禁都望向林父……
羞辱林父那小青年欲撲向林超然,被另一小青年拉住,勸道:「算啦算啦,人家不是父子嘛!也怪你,誰叫你一說話總罵罵咧咧的!」
父親:「都給我閃開!」
小青年們散開。父親走到了林超然跟前,瞪著他,突然扇了他一耳光,將他帽子都扇掉了——他被扇蒙了。
父親對那小青年說:「這公平了吧?」從林超然手中奪下槓子,喝道,「走!用不著你在這兒顯張長!」又對小青年們說,「還都愣著幹什麼?彎腰掛鉤,我起號子!」
在父親喊出的音調蒼老嘶啞的號子聲中,林超然呆呆望著他們將預製板抬走了……
天黑了。林超然的背影佇立江畔,江橋臺階旁停著那輛小三輪車。
有人下江橋了。林超然轉身走到臺階口,下橋的正是林父……
林超然:「爸……」
父親:「你怎麼在這兒?」
林超然:「我在等著接您。您看,我騎來的。這您不就省得走回家了嗎?」
父親:「誰的?」
林超然:「羅一民的。我去看他,他借給我的。羅一民您記得吧?」
父親:「小羅子啊,當年你那個營的嘛,熟得很,逢年過節常到咱家來,每次都不空手。冬天有時我走累了,就繞他那兒去歇歇,暖和暖和。」
林超然將說著話的父親扶上了三輪車。
林超然蹬著三輪車行駛在江畔。
父親:「超然,我當著他們扇了你一撇子,你別生氣。」
林超然:「爸我不生氣。如果生氣還能等著接您嗎?」
父親:「他們那是些受過勞教的青年!父母都管不了他們,勞教也沒把他們勞教好,但那社會也得給他們份工作,使他們成為自食其力的人。要不一個個非滑歪道上去不可,對不對?」
林超然:「對。」
父親:「所以呢,我一名退休老工人,能忍就忍忍,不和他們一般見識,慢慢感化他們,不能因為一句半句話耽誤了幹活,是吧?」
林超然:「是。」
父親:「你和他們不一樣。你是當營長的人,兵團的營長那也是營長。你一旦跟他們爭兇鬥狠地打起來,傷了你我心疼;傷了他們,說不定派出所會拘你。那要傳到你們那兒,你這營長的面子往哪兒擱?我當時不給你一撇子,活不是就沒法幹下去了嗎?明白?」
林超然:「爸批評得對,我明白了。」
車駛近防洪紀念碑。
父親:「停一下。」
林超然將車剎住了。
父親望著防洪紀念碑說:「多少次總想摸摸它,靠著它坐一會兒,總也沒了願。」
林超然:「爸,下次吧。」
父親:「這不到近前了嘛,扶我下車。」
林超然只得將父親扶下車。
父親甩開他的手,走向紀念碑,林超然只得跟著……
父親踏上臺階,摸碑基,繞著碑基走,最後彎下腰撫摸竣工石,喃喃著:「這碑,這一部分江堤,當年主要是我那個班組修建的。五七年那場大水真嚇人,我們先抗洪,緊接著又施工。班組裡累倒了好幾個,我這個班長硬挺著,提前半個月完成了任務。原以為竣工石上會刻下哪個班組完成的,卻沒有。沒有就沒有吧,沒有也光榮……」
父親竟靠著碑基坐下了。
林超然:「爸,別坐這兒呀,走吧。這涼……」
父親:「坐一會兒不怕,你也陪爸坐一會兒。」
林超然只得坐在了父親身旁。
父親探手懷中,掏出了一個鐵皮酒壺,扭開蓋喝了一口,朝林超然一遞:「你也喝口。」
林超然略一猶豫,接過,也喝了一口,還給父親,問:「哪來這麼個東西?」
父親:「小羅子給做的。他手藝不錯……猜我每月還能掙多少錢?」
林超然:「猜不著,多少?」
父親又喝了一口酒,知足地說:「整整五十!加上我退休工資,一個月小一百元。所以我信上說,家裡的事兒你不用操心,有我呢!」
林超然:「我以後不操心了。」
父親:「以前家裡一點兒底也沒有,趁我現在還能掙,得趕緊攢點兒。你妹你弟結婚,我這當爸的怎麼也得添置一兩件大件,對不?」
林超然:「對。」
父親:「你弟今年又不回來探家了?」
父親說話之間,不停地喝酒。
林超然也往碑基一靠,眼望夜空,下了決心又鼓起勇氣,語調緩慢而凝重地說:「爸,您在我心目中,始終是一位堅強的父親。所以我認為,某些對於咱們家不好的事,可以長時期地瞞著我媽、我妹,我卻不應該長時期地瞞著您。那,就讓我這會兒對您說實話吧。老不說,我的心理壓力太大了。說了,您作為父親,那也能替我分擔分擔。今天晚上,我就再陪您哭一次……」
夏季。林超然在和戰友們打馬草。
一名知青跑來,驚慌地說:「營長,不好了!林超越在給軍馬打疫苗時,被那匹發情的種馬踢了!」
林超然:「傷得重不重?」
對方誠實地說:「很嚴重,雙蹄正踢在胸口!」
林超然棄了釤刀就跑。
衛生所門外聚著許多知青。
林超然跑來,眾人閃開……
林超然進入衛生所,見弟弟仰躺床上,而頸掛聽診器的女衛生員束手無策的樣子……
林超然將她扯到一邊,小聲地問:「情況怎麼樣?」
女衛生員:「很不好。我已經讓人套馬車去了,得趕緊往團部醫院送,但可能……來不及了……」
女衛生員哭了。
林超然撲到床前,輕喚:「超越……弟弟,弟弟……」
弟弟的上衣呈現兩個清清楚楚的蹄印,他睜開了雙眼,吃力地說:「哥,我喘不上氣……像有雙手……把我氣管拽斷了……」
林超然:「別說話,別怕,馬上就送你去團裡……」
弟弟:「哥……如果我死了,別對家裡說我是這麼死的……這種死法,太不……壯烈了……你要,編種死法……壯烈的那種……那,對爸媽和小妹,也算是慰藉……」
弟弟突然口中噴血,頭一歪,死去。
「弟弟!……」
林超然撲在弟弟身上痛哭。
馬嘶聲,夾雜著脆響的鞭打聲。
傍晚,馬棚外;羅一民在猛抽一匹拴在馬栓上的馬。
有人擒住他腕子,是林超然。
羅一民:「營長,咱們讓它償命,打報告申請槍斃它,吃它的肉!團裡如果不批我偷偷幹掉它!」
林超然:「它不是人,是匹馬啊!大家都在跟我弟告別,你也去看他最後一眼吧!」
他奪下鞭子,將羅一民推走。
他瞪著馬,馬也瞪著他,一雙馬眼很無辜。
他扔了鞭子,抱住馬頭無聲地哭……
林超然:「爸……」
父親悄無聲息。
林超然扭頭一看,父親手拿酒壺,已不知何時醉睡過去了。
寂靜無人的馬路,清冽的路燈光下,林超然蹬著三輪車,父親仍歪頭睡在車上……
作者「梁曉聲」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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